(一)
22岁的时候,武振雄在部队里做侦察兵。这年,有三个持枪杀人犯逃到深山的一座溶洞里,武振雄与十几个战士配合地方公安将这伙歹徒团团围住。一场激烈的交火,歹徒的子弹打尽,躲进洞中。武振雄带领战友们冲了进去。
这是个巨大的溶洞,周围遍布无数个洞口,武振雄与战士们兵分几路在洞内排查,整整一天时间也没能发现歹徒的影子。后来,武振雄一伙迷路了。接下来,身边的战士一个个突然倒下。他们是被歹徒暗中伸出的刀子夺去了性命。
后来,武振雄的身边仅剩下一个战士,那还是个19岁的新兵。
小战士在黑暗中低低抽泣起来。
武振雄扯住他的衣领叫道:“混蛋!你还是个战士吗?”
“再这样走下去,我们即使不被打死,也会饿死!”小战士委屈说道。
“你听着,只要有我武振雄在,倒下的就是这帮王八蛋!”武振雄说道。
那时候,武振雄没有一点的恐惧,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能亲手抓住这伙罪犯。
武振雄走了不久,一种胜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看到了活人的影子。
同时,也看到了寒冷的刀光。
那一线的亮光就在他身边!
武振雄手中的冲锋枪迅速调头,一阵剧烈的枪响,一个人影软软倒下。
子弹在石壁上打出无数的亮点,映出石壁后面另一张惊慌的脸,武振雄的枪口再次冒出火光,那张脸上绽开了鲜艳的花朵。
接着,黑暗中传来颤抖的声音:“大哥,如果我把你们带出洞中,能不能给我留下一条命!”
“能!”武振雄说道。
有团人影从石壁后现出身来。
武振雄迅速移过去,一脚踢翻对手,用一条皮带牢牢地缠住歹徒的胳膊。
“我可以留你一条狗命!但我不能保证法律会不会让你活着!”武振雄说道。
那场较量,武振雄经历了死亡的洗礼。他没有丝毫的紧张,却有种亢奋激昂的快意。
现在,同样经历着死亡考验,武振雄却再也没有曾经的状态。
他有种崩溃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置身于角斗场中的羔羊,即使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逃脱被宰割的命运。
武振雄走出令人窒息的小楼。沿着小岛后面的山坡漫无目的地行走,寻到一座高耸的礁石坐下。
水天一色的世界让他眼前开阔,可身上依然透着冰冷的寒意。
适才,罗郓让武振雄帮忙把武教授尸体放入地下室。地下室位于小楼南端的一间贮藏间里,走下水泥台阶,里面是条幽暗的廊道,罗郓推开了一个房门,进了一个黑暗阴冷的大厅。
里面的一张床上放着容月的尸体,她的双手依旧举向空中,仿佛要从床上坐起来。
大厅里还有四张空空的床位,武振雄当时还没有在意,旋即回过神来,如果岛上只能活着两个人,这四张床位正是为即将死去的人准备的。
“罗先生,这些床一直在这吗?”武振雄问道。
罗郓望着那几张空空的床位,嘴角抽动了几下。
“妈的,我送容月来的时候,还没发现有这些东西!”罗郓说道。
武振雄在罗郓的脸上看到了紧张。
两人离开停尸房,走廊另一边还有一面厚重的铁门,上面落满了灰尘和斑驳的铁锈。显然很久没人打开过这个房间。
“这是什么地方?”武振雄指着那个房门问道。
“我从没来过这里!”罗郓说道。
武振雄走到铁门前,抬手拉了下门柄,手中的蜡烛突然灭了。
他听到罗郓的脚步一点点向远处移去。
武振雄没有动,他掏出身上的微型电筒,继续拉动着房门,房门一点点闪出裂缝。
这时,武振雄停住了动作。
房内传出一阵风响。
接着又是一阵低低的轰鸣声。
仿佛一个巨大的怪兽被什么东西缚住,正挣扎着寻找活命的气息。
武振雄的手搭在门柄上,没有用力,房门却一点点敞开,里面的风声愈来愈大。他下意识地推紧房门,里面的力量出奇的强大,武振雄的身体几乎贴到地面上,可门还是缓缓地张开了。
一股冷气顺着门缝冲击着他的身体,房内飞溅出狂风暴雪般的尘埃,武振雄睁不开眼睛,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几乎被挤碎。
“罗郓!”武振雄叫道。
他的声音被激烈的风声淹没。
武振雄撒开房门,飞快地向外面逃去。
身后响起了铁门骤开的巨响,一团强大的气流几乎将他击倒。
武振雄终于从地下室逃出来。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弱小得像一只蚊子……
上午的阳光像一幕清澈的雨,将小岛映得光鲜透明。
武振雄呆呆地望着有如诗一般的风景,心里却无法透明起来。
一道影子移到武振雄近前,他警觉地回过头,潘玉倩走到了他身边。
武振雄牵强地露出一丝笑。心里浮着疑云,潘玉倩很少有主动走到别人身边的时候。
潘玉倩在武振雄身边坐下。神情比往日清亮了许多,武教授的死仿佛给她带来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大侦探不应该有这种状态!”潘玉倩望着眼前的风景淡淡说道。
“你认为我应该是种什么状态?”武振雄苦笑道。
“有一种花的名字叫并蒂莲,两朵鲜花长在同一个花茎上,如果花茎残败了,两朵花都会死去。至少你在我的眼里是那根花茎!”潘玉倩说道。
武振雄脸面发热,她没想到潘玉倩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尴尬地笑了笑:“谢谢你的比喻!潘小姐还是把话说反了,看到你如此镇静,我心里倒有些惭愧!”
“如果这个岛上最终有两个人活下来,你希望是谁?”潘玉倩又道。
“我希望所有的人都活着!”武振雄说道。
“必须做出选择!”
“当然,应该是我们两个!”武振雄笑道。
潘玉倩笑了:“谢谢你武先生,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子鸣的影子!”
“子鸣是谁?”
“我的男友,四年前,他的生命消失在这里!”潘玉倩说道。
武振雄吃惊道:“你来过死岛?”
潘玉倩摇了摇头。
“可你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潘玉倩脸上没了先前的平静,复现出忧郁的神色。“四年前,我与子鸣去‘情缘岛’度假。游轮行驶中途海上刮起了台风,轮船偏离了航向后触礁了,可船并没有下沉,它是被下面的礁石牢牢地卡住了。当时,船上的通讯设备也失去了作用。第二天,船长命令船员乘快艇返回航线请求救助。子鸣好像意识到什么,他逼着我登上了快艇。当我们找到救助船只赶回出事地点的时候,那艘轮船没有了。七天以后有人在海面打捞到几件带血的衣物,其中就有子鸣的衣服……”潘玉倩泪光涌动,声音渐渐细弱。
“这怎么能证明子鸣就是消失在死岛?”
“感觉!”潘玉倩又道。“在梦中,无数次梦见子鸣在这个岛上向我招手!”
武振雄沉默不语,女孩的伤感让他不好再问下去。
这是个痴情的女孩,在这个世界上难得有这种执着的情怀。
“我不相信岛上有恶魔存在,虽然我曾看见过他邪恶的影子!”潘玉倩说道。
“你也见过那个恶魔?”
“踏上死岛的第三天,他就来到了我的床前!”
“可我看不出你有一点的紧张!”
“因为子鸣就在我的身边,所以我并不感到非常可怕!”
武振雄收回目光,女孩的精神已进入到另一个境界,难怪她不为眼前的危机所动,再问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我知道这个岛上可怕的并不是恶魔,而是人!”潘玉倩又道。
武振雄重新正视起潘玉倩。这个变化多端的女孩到底是清醒还是麻木?
她并非完全在说痴话,武振雄已然意识到这场危机。武教授死后,每个人的脸上都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冷厉。那是一种看不见的杀机。
武振雄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巴,眼睛牢牢定在潘玉倩的身后。
他看见在潘玉倩的身后边有条一米余长的青蛇在向她移近。
“走吧,我感觉很累!”武振雄平静道。
他知道在这块狭窄礁石上任何一种惊吓都可能让潘玉倩坠落山崖。
潘玉倩站起来,那条青蛇迅速移近。潘玉倩发现了武振雄的异常,她回过头,“哦”地叫了一声,向后退去。
武振雄抬脚踢飞那条蛇,潘玉倩的身体如无根之树,摇摇晃晃地坠向山崖。
武振雄抬手拉住潘玉倩,巨大的惯性让他收不住脚,武振雄突然发力拉回潘玉倩,自己却因惯性掉下山崖。
武振雄落在一滩浅水洼里,通身没了知觉,当他睁开眼睛时,一双温软的手捧住了他的脸。耳边响着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子鸣……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活着……”
武振雄将潘玉倩揽入怀中,久久不能放下。
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悲酸和感动……
(二)
武教授死后的第一天晚上,岛上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第二天早晨,众人的神态非但没有安然,相反更显得紧张。
当危机降临的时候,平静只能让人更加压抑。
西门宇同样没有睡好。整个夜晚他都是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中度过的。
他坐在大厅里暗暗观察着众人。没多久,心里沉重如石,全然没了胃口。
蒋二不再有癫狂的状态,他变得很平静。可他的眼睛像装满了无数的小刀子,不时地飞向众人,那种眼神似乎要把每个人洞穿。
罗郓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上长出了青皮,面目更显生冷。黑色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当他遇到蒋二的目光时,嘴里“噗”地吐出一口冷气。
武振雄还算平静,埋着头吃着早餐,时而扫视下四周。西门宇在他的眼里捕捉到一丝飘忽不定的东西。
西门宇无心打量下去。
他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他意识到另一种危机就要来临了!
西门宇没有吃一点东西。呆坐了一会,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楼下渐渐消失的声响。
他知道所有的人都离开了这幢令人压抑的小楼。
西门宇从枕下摸出了一块红红的石头。
这是块像水晶一样透明的东西。
阳光漫散在床头,那块石头泛出耀眼的光亮。
西门宇压抑的情绪一点点舒展。
有股辛辣的气味刺激着西门宇的鼻孔。是那块石头散发出来的味道,西门宇好像陶醉在这种气味里,眼里是一副痴迷的神色,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儿时的一段经历。
那是他11岁的时候,西门宇的父亲还是位坐堂中医。为了生意方便,他们搬到了一套四合院里。
西门宇自己住着一间房子。那间房子很大,地板是紫色的檀木。白天住在里面有些空寂。到了晚上更觉得瘆人。
西门宇睡下的第一个晚上,听到房间里有“嗵嗵”的声响,他以为是母亲走进来。过了半晌也没见动静,西门宇拉开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睡下,不久,那“嗵嗵”的声音又响起来。仿佛有人在地板上蹦跳。西门宇吓得要死,连开灯的勇气也没有。
好容易盼到了天亮,他发现自己尿床了。
西门宇现在尿床的症状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病根。
第二天,西门宇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住在房里。父亲在房间里察看一番,到了晚上硬把西门宇拎回房内。
父亲将一块红色的石头放在地板上,告诉西门宇,这是块镇宅之宝。有了它,什么东西都不会进入这间房子。
这天晚上,西门宇果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早晨,他拿着那块神奇的石头如获珍宝,却被父亲夺了回去。
父亲告诉他,他的房间里是黄鼬在作怪,而这块石头叫鸡冠石,也叫雄黄,是种剧毒的中药。它的气味让任何一种动物都会闻风而逃。
西门宇知道这种石头的功能,立刻想到了让他痛恨不已的“扁瓜头”。
“扁瓜头”是这条街上的小老大。他身材瘦小,脑袋尖尖的像一只陀螺。这种身体西门宇一巴掌可以打他个满地转圈。可西门宇却不敢惹他,这条街所有的孩子们都不敢惹他。
原因是“扁瓜头”家里养着五条大狼狗,任意带出一条来都会把孩子们吓得屁滚尿流。
有好几次“扁瓜头”带着大狼狗拦住西门宇,让他趴在地上给自己当马。西门宇纵然感到万般羞辱,也不得不蹲下身来。
他恨透了“扁瓜头”,也恨透了那帮大狼狗。
西门宇本想带着这块宝石给自己壮胆,却被父亲看得很严,迟迟不能得手。后来,他心生一计,有天晚上父亲将石头放到房间后,他弄掉一点残渣,撒到一根骨头上。第二天上学,将骨头悄悄丢到了“扁瓜头”的院内。
放学后,他远远看见“扁瓜头”正坐在自家门前抹泪。西门宇隐隐意识到什么,到了门前,还是吃了一惊。“扁瓜头”家的院内直挺挺地躺着五条狼狗。
“你怎么了?”西门宇故做惊讶问道。
“狗全死了!”“扁瓜头”含着泪说道。
“你站起来!”西门宇对“扁瓜头”说道。
“扁瓜头”果然站起来。这个瘦瘦的小子很少有这样听话的时候。
西门宇一记耳光煽去,“扁瓜头”如陀螺一样满地转圈……
西门宇转动着那块红红的石头。他的眼睛也像石头一样晶莹透明,他的脸也跟着红润起来。
这块石头要比父亲的“镇宅之宝”还要大。它的纯度更是父亲的宝贝所不能企及。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种要命的时候会得到如此珍贵的东西!
如果说岛上最终有两个人活下来,其中一个就是自己!
一切都是天意!
西门宇来到岛上第三天曾跟着潘玉倩走入丛林里。
那时候岛上已经出现了噩梦的前兆,可一见到潘玉倩,那些可怕的事情一下子化成了水。他又想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跟着潘玉倩走入丛林。发现蒋二和王小跳也跟在后面,心里极不舒坦,他急走几步赶到潘玉倩前面,为她拨开了横在路上的树藤。
“小心!”西门宇说道:“看见这些东西,总让我想起那可怕的食人花!”
潘玉倩面无表情,对西门宇的殷勤毫不理会。
树林里杂草丛生,阴冷又潮湿。潘玉倩兴致颇浓,她不时地扯了几枝特别的植物,一直向里面走。
不久,身后听不见蒋二和王小跳的声音。西门宇暗暗欣喜,他甚至做起了野外合欢的美梦。
潘玉倩很美,她穿着一身黑色的丝裙,每一步动作都展示着柔美的身姿,在这绿海中仿佛一朵盛开的黑牡丹。看得西门宇脚步踉跄,身上一阵阵酥痒。
前面的杂草越来越深,湿气也越来越重,潘玉倩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西门宇发现有种不对劲的地方,潘玉倩已经不再观望周围的风景。她好像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牵住,走路的动作也显得僵硬呆板。
有雾气弥散过来,潘玉倩的身影模糊一片。西门宇停下脚步,他突然想起了昨晚读过的那部书封面上的女人。
迷雾散去,潘玉倩不见了。西门宇不敢往前移动半步。
“潘小姐!”西门宇对着前面喊道。
他的声音在树林里化成碎乱的回音,身边的树枝也跟着摇晃不止。西门宇看到又一团浓浓的雾气向自己这边飘荡过来。
西门宇后退了几步,撒腿往回跑。
有几次他被脚下的藤灌绊倒,西门宇总算逃出了那片鬼魅的密林。眼前的榕树渐渐稀落,西门宇抱着一棵树急喘不已。
待情绪稍稍稳定后,西门宇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发现自己迷路了。心里还算平静,小岛不是很大,走出这片树林当然也不是问题,可他却惊得汗毛倒立。
在一棵榕树上有只巨大的黑鹰在盯着自己。
那是个牛犊子般大小的怪物,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放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它站在一节胳膊一般粗的树干上,树枝颤颤地悠荡。巨鹰仿佛做着准备,随时向西门宇扑去。
西门宇本想沿着巨鹰的方向迈步,现在改变了主意。他趔趔趄趄向另一边走,回过头,西门宇身子一歪,差点翻倒。
另一只巨鹰站在他头顶的树干上,距离不足三米,它像刚才见到的巨鹰一样,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西门宇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全然没有方向感,他不敢抬头,沿着一个方向猛跑。眼前终于有阳光出现,西门宇的身子也化成一团泥,软软瘫坐在地上。
西门宇喘了一会儿,又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呆了。
他的前面近百米的地方没有一棵树,甚至连一棵草也没有出现。那是个圆圆的空场。空场周围依旧环绕着榕树,但很多榕树已经枯死。
空场中心隆起了一座座土丘,仿佛是一片残败的墓地,充斥着一种肃杀和鬼魅的气息。
西门宇闻到一股辛辣的味道。
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西门宇站起来,向土丘走过去。
一道红色的光亮划进了他的视线。
在空场中心的土丘上有颗鸡蛋般大小的红石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远远看去就像一颗透明的水晶。
西门宇一下子明白这片土地上之所以没有生机的原因。
这里生长着可以灭绝任何生命的东西。
这是块刚刚破土的雄黄,品质已达极致。这种东西在西门宇的药厂里可以卖到最好的价钱。
如果这片土地下生长着全是这种稀有矿物,不啻于挖到了一个金矿。
西门宇拾起那块石头,当时,他打算一旦平安离开死岛,这里也许就是自己另一个药材基地……
虽然那场经历让西门宇受到了惊吓,可意外得到了一块如此珍贵的宝贝。
上帝还是公平的。
他让你失去的同时,又会在别的方面得到补偿。
西门宇握住石头的手渗出了汗。石面上像涂了一层油脂,愈发的光洁和鲜亮。
现在,西门宇已经没有重新回到死岛的打算。
能够平安离开这个鬼地方,就是他最大的渴望!
西门宇紧紧地握住那块石头。
这东西要比他的“海洋之星”还要珍贵百倍!
它,就是他的生命!
西门宇又想起了“扁瓜头”家里那五条大狼狗。
现在,那些狼狗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化成了五具直挺挺的尸体……
(三)
中午,众人的情绪有所转变。
蒋二的眼神温顺许多,他不再虎视眈眈地扫视着别人,不时地为王小跳碗里挟着菜,自己也吃得分外投入。
罗郓也没有早晨的冷漠。他喝了几杯酒之后,便闷着头用起午餐。
武振雄坐在潘玉倩的身边,两人的关系显然又近了一步。潘玉倩刚刚喝下一杯苏打水,武振雄就把自己手里的纸巾递给了她。
西门宇心里涌出一股酸水,也生出一丝不屑。他为武振雄感到悲哀。如果岛上只能活下两个人,应该是潘玉倩和自己。
每个人都喜欢做梦,可悲的是一直在梦中无法醒来的人!
武振雄应该算得上一条汉子,却是个活在梦中的汉子!
就像一个一心幻想着英雄救美的呆瓜,一旦碰到机会,非但没能救出美人,自己却命归黄泉了。
西门宇心潮翻滚,脸上却不露声色,他默默地注视着众人,始终没有拿起筷子。
西门宇的状态引起蒋二的注意。
蒋二将一口饭菜咽到肚子里,对西门宇讥笑道:“西门先生是想绝食吗?”
西门宇凝紧眉头,长叹了口气:“我有个建议。我不知道大家的想法,总之我对这件事感到遗憾,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是遗言吗?”蒋二又道。
王小跳推了推蒋二。
“如果这也算遗言的话,我愿意接受,至少死后能够给大家一个好印象!”西门宇回过头对众人说道。“我们这样吃下去,有没有愧疚的感觉?”
蒋二冷笑道:“我知道西门先生想说什么,世上根本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放心,我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吃白食的无赖!我们会付账的!”
“错!”西门宇道。“我曾说过,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当我来到岛上那天起,就决定把大家所有的费用记到我的名下!”
“谢谢!”蒋二道。
“问题是我们怎么会吃得心安理得?”西门宇的目光转向叶梅,“叶梅小姐一直为我们服务,一个人操持着众人的起居,我们有目共睹!”
“西门先生说得对!”罗郓说道,“这里不是旅店,叶梅没有为众人服务的义务!”
“已经习惯了!”叶梅说道。
“我的建议是从今天起,大家轮流与叶小姐一同工作!”西门宇正色道。
“那就请西门老总身先士卒!”蒋二斜眼望着西门宇。
“好,从今天起,我与叶小姐一同下厨房!”西门宇说道。
罗郓拍起巴掌,说道:“同意!”
武振雄没有开口,他的目光牢牢地盯在西门宇的脸上……
(四)
饭后,西门宇果然留下与叶梅一同收拾厨具。
武振雄也来到厨房,他找来一把剪刀,打断了手柄,就着厨房里的磨刀石做出了两把锋利的尖刀。
武振雄的举动让罗郓迟迟不肯离去。他抱着肩膀在旁边冷冷地望着武振雄。
武振雄做好一切,罗郓不屑道:“你用那玩意是想对付恶魔吗?”
武振雄一转身,甩出尖刀,那把刀像长了眼睛,“嗖”地一下扎在墙壁上悬挂的案板正中。
“不仅仅是对付恶魔!”武振雄颇有意味说道。
罗郓点了点头:“果然有两下子!”
武振雄拔下案板上的刀,说道:“今天晚上,我就用这把刀让大家尝一尝岛上的野味!”
武振雄走出小楼,看到潘玉倩在小岛后面的山坡上漫步,本想叫她,又打消了念头。树林里同样危机四伏,潘玉倩在外面会安全很多。
当兵的时候武振雄有位沧州的战友,祖传一套绝好的飞刀功夫。武振雄天生好奇,跟着他练起了飞刀。几年下来,竟也练得娴熟自如。眼下,这种技能就要派上用场。
武振雄记得他跟着潘玉倩走入这片树林时,发现一种罕见的现象,在一片稀疏的荒草中活动着一群金黄色的貉子。这是种昼伏夜出的动物,在这里却改变了习性。它的味道鲜美,是种极补的东西。
武振雄寻到那片草地,有貉子四处逃散。他爬到一棵榕树上,静候了几分钟,那些机灵的小东西又转了回来。武振雄甩出两把飞刀,两只貉子在草丛中抖成一团,武振雄将小动物拎在手里,再也不忍心下手了。
他看见一只貉子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
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情。
武振雄的目光又盯上了树枝上的啾啁鸟儿。
鸟儿不像貉子那样容易被击中,茂密的树枝挡住了武振雄的刀锋。他寻了好久,总算找到合适的位置,甩刀出手,一只鸟掉在脚下,扑棱几下翅膀,不再动弹。
武振雄失望地将鸟儿丢下。
夕阳已经隐没在树梢里,武振雄爬到一棵树上,终于在一个鸟窝里摸出两只活生生的鹦鹉。
武振雄用枝条做了个鸟笼将鹦鹉放进去,正要离开,听到远处一阵阵树枝折断的声响。他循声走过去,穿过一片纵横的灌木,眼前榕树越来越密,那种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当武振雄看清目标时,不禁怔住了。
他看到了蒋二。
蒋二攀到了一棵高大的榕树上,在顶端的一节枝丫上搭好了一个草棚子。王小跳在树下打好了一个个草捆,拴在绳子上,由蒋二提到空中。
蒋二赤着肩膀,身上的汗水像披了一层金甲。王小跳在下面望着蒋二,脸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乌黑的秀发粘在额头,神色充满了欣慰和安详。
武振雄悄悄地离去。
他俨然明白这对情侣的举动。
走出丛林,武振雄远远看见潘玉倩站在小楼前望着自己,胸窝里生出一股热流。显然他已经在女孩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
武振雄将鹦鹉递给潘玉倩:“送给你的!”
潘玉倩满脸欢喜,拎着鸟笼逗个不停。
武振雄又道:“别忘了,吃饭的时候先喂喂鸟!”
潘玉倩止住笑容,望着武振雄:“谢谢你,武先生!”潘玉倩会意说道。
晚餐算得上丰盛,比平日多了两个菜肴,武振雄的貉子肉也做了出来。西门宇与叶梅将饭菜端上桌,蒋二与王小跳也回到大厅。两个人丝毫没有忙碌过后疲惫的状态,身上干净利落,一副散步归来的安闲。
西门宇显得很高兴,他给每人倒满了一杯酒,回到桌前,端起自己的杯酒,对众人说道:“今天第一次下厨,学到了很多东西。为了能够早日走出死岛,我建议大家干了这杯酒!”
罗郓第一个端起酒杯。蒋二和王小跳也同时端起了杯子。
武振雄没有动,他扭过头看着潘玉倩。
潘玉倩好像没有听到西门宇的讲话。一直逗着桌上的鸟儿,她从碗里挑出几粒米饭送进笼子里,而后,又分别将桌上的菜肴拨进一个小盘中,送入鸟笼。
两只鹦鹉机灵地摇着脑袋,分别在盘子里啄了几下。
众人望着潘玉倩的举动,一时忘了用餐。
蒋二的“豌豆眼”忽闪了几下,他伸手夺下了王小跳手中的酒杯。
罗郓伸到嘴边的杯子也慢慢移开,他站起来,走到西门宇面前,将杯子递到西门宇的嘴边。
“西门先生,请你首先干掉这杯酒!”罗郓说道。
西门宇脸色苍白,眼皮跳了几下,脖子里渗出一股寒意。
整个下午,他都处在提心吊胆之中。他的口袋里早就准备好了送走别人的粉末,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然而正是这次失手,竟然救了自己。
他并不是惧怕这杯酒,他没想到自己竟低估了这些人!
西门宇半晌才镇定下来,嘴里冷笑一声:“罗先生,你能否告诉我,即使我想在食品里下毒,到哪里才能弄到那种要命的东西?”
罗郓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手中的杯慢慢沉下来。
蒋二突然笑起来,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西门家族是以药材起家,想要找几味要人性命的草药,在这个岛上应该不难!”
西门宇脸上倏地一热,仿佛被剥光了衣服,一时找不到半点回击的言语。
他接过罗郓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又走到每张桌前,喝光了所有的酒。
西门宇的窘迫终于有了些微的舒展,他冷冷地盯着蒋二。
罗郓重新倒满了一杯酒,一口气喝下,将杯子重重放到桌上。“从今天起,除了叶梅以外,任何人也不能踏入厨房半步!”
西门宇踉踉跄跄走到蒋二近前,指着他的鼻子道:“蒋二……你这是侮辱我……”
说毕离开大厅。
那一刻,西门宇感到天地间骤然膨胀。
他仿佛处在梦中。
周围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做着令人发笑的美梦!
(五)
小岛的白天要比城市里长了很多。晚餐后,太阳沉入海面,天地间依旧湛蓝如洗。
武振雄看见蒋二和王小跳离开小楼。他目送着隐没在丛林中的这对情侣,心弦波动不止。蒋二与王小跳的行为可谓明智之举,这座小楼简直就是地狱,随时都会有致命的危险。
武振雄也产生了进驻树林里的想法,可他没法离开潘玉倩。这个忧郁的女孩看似平静如水,可她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那个可怕的恶魔。
武振雄敲开了潘玉倩的房门,这种时候他已经顾不得太多,只要潘玉倩同意自己的想法,他立马就走入树林里,搭建一个像蒋二一样的房子。
潘玉倩的地板上布满了各色贝壳,武振雄推开房门后不知如何下脚。
“摆阵呢?”武振雄调侃道。
潘玉倩微微一笑,用脚趟出了一条小路,请武振雄坐到藤椅上。
“如果是人,没有谁能顺利地走进这个房间!”潘玉倩说道。
武振雄暗暗惊叹于女孩的机灵,笑道:“那如果是鬼呢?”
“有子鸣在我的身边,恶魔也会望而却步!”潘玉倩说道。
“你曾说过,这座小楼里可怕的并不是恶魔,而是人!”武振雄又道。
“当那个邪恶的人踢开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想你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潘玉倩自信地说道。
“如果我找到另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你会不会离开这座小楼?”武振雄说道。
“不会!”
“为什么?”
“我在等着子鸣!”
武振雄苦苦一笑。
“而且子鸣告诉过我,只有你才能消灭那个恶魔!”潘玉倩说道。
武振雄脸上一热,像喝了口烫人的开水,胸膛涌着灼痛,再也难以说出话来……
夜幕降临,蒋二和王小跳又回到了小楼。他们的房门虚掩着,有说笑声从房内传出来。
武振雄躺在容月的床上,耳朵追寻着隔壁的动静。
过了很久,说笑声没有了。蒋二的房里传出一阵重重的锁门声。
武振雄把房门拉开一道裂缝,没有发现蒋二和王小跳离开的身影。
月上中天,窗外透过一道灰色的雾,粘稠且厚重。有蛙声隐隐传来,像催眠的乐曲,武振雄的眼皮也一阵阵发紧。
这时,外面传来房门的轻响,武振雄的眼睛弹开了裂缝。
武振雄听了片刻,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他起身下床,来到窗前,巡视着小楼的外面。
月光下有两团模糊的影子正悄无声息地向丛林里移去。
那两团影子很快便被墨一般的树林吞没,武振雄的心里也变得空空荡荡。
他有种孤独无助的感觉。
武振雄坐在床头吸了一支烟,悄悄地拉开房门,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这种时候他对潘玉倩更是放心不下,毕竟他现在的房间与潘玉倩的门口隔着两道门,蒋二夫妇的离去让他有种莫名的紧张。
他隐隐感到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事实证明武振雄的举动是对的。
这天晚上,果然发生了事情。
事后,武振雄对自己的行为惊讶不已。
武振雄的房内还残留着几丝血腥的味道,使他久久不能安睡。
月光移开了窗户,房间里归于黑暗,武振雄有了几分睡意。
可他合上眼睛没多久,又警觉地坐起来。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这声音就像第一次听到的一样,走走停停,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脚走声从远处一直移到了武振雄的门口。
武振雄摸出了枕下的飞刀。
脚步声又缓缓地往回移去,渐渐地没了声音。
武振雄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又如遭过电击般重新绷紧。
他听到隔壁的房门被推开了。
一阵舒缓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重新响起来。
武振雄跳下床,走出房间。
灰色的月光漫散在地面上,月亮移到了天空的另一面,有光线投进了走廊的窗户里。
潘玉倩的身影在走廊里向楼道方向移动。
她的脚步飘逸且沉稳,就像一个毫无感知的幽灵。
她在追寻着那个奇怪的脚步声。
武振雄悄悄地跟在潘玉倩的身后。
奇怪的脚步声在黑暗中一直在响,武振雄却看不见它的影子。
潘玉倩寻着那种声音走到一楼,又向贮藏室走去。
武振雄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叫住潘玉倩,却没能开口,他不知道潘玉倩到底是清醒还是梦游?
如果是梦游,自己任何突然的举动都让她彻底崩溃!
潘玉倩走进了地下室。
武振雄的心脏跳到了喉咙里。
踏进黑暗的走廊,武振雄惊得一时忘记了紧张。
那面生锈的铁门打开了。里面亮起了淡淡的烛光。
潘玉倩来到铁门前停顿片刻,踏进房内。
潘玉倩走入房间后,里面似乎刮起了风,烛光忽明忽暗。她的秀发也被刮得飘逸四散。她环视着周围,白皙的面孔被散乱的黑发遮住。
突然,房间里的烛光灭掉了。前面传来“咚”地一声巨响,铁门也随之关住。
武振雄迅速冲了过去,拉开铁门,他打开微型手电,潘玉倩已经消失在房内。
这是个宽阔的大厅,周围挂满了破旧的衣服,每件衣服上都沾满了斑驳的血迹。
有股冷风刮过,房内的血衣像活了一般飘荡起来。
接着房间里响起“隆隆”的闷响,武振雄脚下发抖,他几乎站立不稳。
这会,武振雄又吃一惊,他看到房间的地板上张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武振雄走到裂缝近前,他看到了潘玉倩的影子。
潘玉倩已经掉进了阴冷黑暗的地窖里,她正瞪着惊恐无助的眼睛望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个充满血腥气味的地窖,足有三米多深,周围的墙壁上粘满了紫色的血迹,地上残留着很多惨白的人骨。
武振雄想跳入洞中,又打消念头,脑袋像被击了一棍,惊得他几乎要吼出声来。
他看见地窖两边的墙壁正一点点合拢。
随着墙壁的移动,地下发出“隆隆”的巨响,那声音仿佛魔鬼的狂笑。
片刻功夫,两道墙壁已经移到潘玉倩的近前。
武振雄趴到地板上,一只手伸手向洞中,“拉住我!”武振雄叫道。
潘玉倩仿佛早就做好准备,一只手迅速伸向武振雄。
武振雄手臂一提力,潘玉倩仿佛一只风筝被拖出了黑洞。
地下又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黑洞在武振雄的眼前消失了。
武振雄紧紧抱住潘玉倩半天没有松开。
“为什么来这里?”武振雄问道。
“我听到了脚步声!”潘玉倩颤抖说道。
武振雄还想说什么,身后有异常的声响,他将手电光打向门口,一只手摸出了飞刀。
门口处显出一个人的影子。
是罗郓的身影。
罗郓没有戴墨镜,两只不协调的眼珠嵌入一颗肉头之中,黑暗中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
但他的另一只眼睛还是露出了惊骇和慌乱。
“别动手!是我!”罗郓说道。
武振雄走到罗郓面前,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听到脚步声才来到这里!”罗郓说道。
一阵“隆隆”的声音又响起来,武振雄晃了晃身体。回手拉住潘玉倩。
罗郓转身向门外跑去。
武振雄拉住潘玉倩紧紧跟在罗郓的身后。
黑暗的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前面“啊”地一声惊叫。
罗郓扑倒在地。
武振雄的手电光随之落到前面。
罗郓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身下现出西门宇的身影。
西门宇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对罗郓喊道:“等等我……”
武振雄拉起西门宇,三人一同冲出地下室。
(六)
“简直是太可怕了!”西门宇瞪着惊恐的眼睛,脸白得像一张纸。
无须追问,西门宇也像罗郓一样寻着脚步声来到地下室。
现在,武振雄、潘玉倩和西门宇几人回到罗郓的房间里。
叶梅已经起床,她也同样被外面的异常惊醒了。
“罗先生,来到岛上这么多年,你经常去地下室吗?”武振雄问道。
“什么这么多年?扯蛋!我来这里从没住过,我知道这鬼地方不是他妈的人住的地方!”罗郓说道。
“可你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个地下室?”武振雄又道。
“去过几次,原先送的货都放在那里,但不是放在那个要命的大厅里,全都放在停尸房!”
武振雄又对叶梅问道:“叶小姐,你来到岛上这么多年,应该知道那个房间!”
叶梅摇了摇头:“我也从没去过那个房间,那间房子一直是锁着的!”
“可后来这个用来存货的停尸房为什么不用了?”武振雄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