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咸咸的,苦苦的,涩涩的。
是海水。
没错,这又苦又咸又涩的,不是海水是什么?
原来,任凡一直偷偷地把淡水省了下来给他喝,自己却灌了一壶海水。
而他,却在怀疑任凡把他的淡水偷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万天宇摸了摸她的脸,那么平凡,那么平淡,却又那么刚毅。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万天宇摸了摸她的手,那么瘦小,那么孱弱。
他又注意到任凡的脚踝比膝盖细不了多少,皮肤都快变成透明的了。事实上,任凡的脚伤根本就没有好过,而且因为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终日奔波,伤势一天在比一天严重,她却从来都没有吭过声,仿佛没事儿人一般。如果说在前几天是担心他们认为自己是个无用的人而被投票进地道的话,那么,在笔仙的秘密被揭穿之后,她为什么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坚强呢?
他听到自己心脏周围发出了一种碎裂的声音,那是一种硬壳被打破的声音。他这些天来在心里竖起来的坚冰被迅速地融化、消失,露出了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
船越来越近,万天宇却拉着任凡的手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任凡一直攥得紧紧的手突然松开了,手心里跌出了一个小纸团。万天宇捡起了小纸条,打开一看,是五个字。
因为含着泪眼,五个字变得硕大、模糊。
万天宇心头一颤,笔仙的七条规则飞速从他的眼前掠过,升起,向天空荡去。
笔仙规则第七条:你们之间将只有一个生还者。
万天宇抖着手,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唐——宋——元——明——清!”
编后记
好的故事是一面镜子。
不是一面平镜,将生活中庸常的一切纳入其中,而是哈哈镜,通过变形,使人们看得更为清楚,或者看到平时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在《笔仙》这部小说中,平时相好或者敌对的同学们,需要通过相互投票,来争取活到最后的机会,这是荒诞的,也是残忍的。当故事的设置者,将她虚构出的角色们置于这个特定的情境时,哈哈镜显露出了它的恐怖嘴脸。
这是虚构的文字所能达到的审美的极致。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中,即使最善良的人,也不能完全避免恶念。这个饱受争议的精神分析大师,对现代社会的贡献,即使用最肉麻的话去形容也不为过,因为他使那些本质良善的人们,可以从容地面对自己的内心,而不是活在矛盾丛生乃至对自己的诅咒中。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小说是正当的白日梦(如果它缺乏书写历史的野心,它还能做什么更高尚的事呢?),它给猖狂的心灵提供场所,又让它们在掩卷的瞬间得以禁锢,而读者,借助着一本廉价的图书,便独自完成了隐秘的满足。
在《笔仙》中,我们看不到血腥的场面,环境的描写也不至于让人毛发倒竖,我们看到的是一帮同学在开会,只是议题有些不寻常。而这不寻常,已经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真正的恐怖出现在临近结尾之处。当万天宇拥抱着任凡,痛吻她的双唇时,她从激烈的响应中警醒过来,推开了他。那是全书最令人窒息的一刻。万天宇突然明白,“他和任凡这一辈子都是不可能的了。两个双手沾满血腥的人,还能走到一起吗?不能,他不能,任凡也是不能的。不管这爱有多深、有多浓,他们俩只要离开这个岛,就不可能再在一起,而且,恐怕一辈子也不愿意互相看见。”
当你深爱上一个人,却同时发现你已经永远失去了她,不管这爱有多么浓烈和甜美,却已与你无关,那么,还有比这更深的绝望吗?
是的,真正的恐怖正是绝望。而更为恐怖的,是不得不面对这个绝望。
虽然是被动的,但经过自己亲手投票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开口说话了,救赎的路在投票的手举起时已经塌方。当任凡清醒地意识到,沦陷的心灵已经永失家园时,她毅然将生的希望——淡水——倒进了万天宇的壶中,而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一起暴晒在炽烈的阳光下。
巧妙的反讽,隐匿在人性回归时的幸存喜悦中。万天宇还将活着,他必须去面对自己。终其一生,他都将追问自己的心灵。
好的故事是一面镜子,它不仅让我们看到身外的东西,还看见自己。当万天宇在自省中沉溺时,每一个读者,都已无法逃脱。
冷静
2007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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