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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那多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8:27

几分钟后,他悄然进人了一幢四楼有个破洞的居民楼,只是在输入大门密码的时候发出了几下按键声。

四〇二室的门上还贴着警方的封条。他当然不会介意这张告诫性的纸条,它和面前的高级防盗门一样,无法阻挡他的进入。

防盗门被拉开了,然后是里面的房门。

他没有开灯,这太显眼了。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手电筒,拧开。

他早已经把手电调整到散光模式,这样既能照亮更多的地方,光线又不至于强到引起小区里巡夜保安的注意。

地上的水迹早已经被风吹干,有几张纸吹落在客厅的地上,在手电筒的弱光笼罩下,这里甚至显得有些破落。

他在各个房间草草转了一圈,在书房里停下脚步。这里有一张两米多长的大写字台,很有气势。电脑就放在写字台的一侧。

他在电脑椅上坐下,弯下腰按了机箱上的开机键。就在这个瞬间,机箱里突然响起警报声,虽然声音并不大,却把他吓了一跳,连忙把电脑重新关掉。

轻轻吁了口气,他再次弯下腰。这回他发现机箱盖上的螺丝并没有拧上,用手拎起机箱盖,手电光照亮了里面的内部结构。

原本该插着硬盘的位置空着,当然是警方取走的。刚才是电脑底板发出的警报声。这个男人不再去管电脑,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二十多页。这是一个靠近窗口的地方,他熄灭手电,仅凭那一星点的迷蒙月光,慢慢地,一行一行地仔细看着。

范进穿着笔挺的制服,走在小径上。两边的树已经长得很高很粗了,几乎比得上家乡山野间几十年的大树。听说这些都是花了大价钱成批移植过来的,这个小区是高档居住区,一切都按照高标准建造,就连自己身上这套保安服,用的也是上好的呢料。

能在这么好的小区工作,他觉得很幸运,工作也格外努力。比如像这样的巡夜,每一次他都睁大了眼睛,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这个小区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发生行窃事件了,范进觉得这有自己的功劳。

可是有些悲剧并不是保安所能阻止的,他没想到费克群这样一个大名人就这么死了,更没想到他的死让这个小区成为全市……哦不,全国民众关注的中心。那些扛着摄像机照相机在小区里进出的记者问过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巴不得从他的口中问出有哪个可疑人物曾经进出小区,这样他们就可以爆料说:有迹象表明费克群可能是他杀!并且用这点破东西换取抵得上他一个月工资的稿费。

事实上范进并不知道记者写一篇稿子能拿多少钱,他只是这么抱怨着,因为记者的提问令他觉得,自己的努力工作遭到了无端的亵渎。

想到这里,范进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幢多层建筑的四楼。

突然,他发现,在黑乎乎的窗户里,影影绰绰的有什么东西!

范进吓了一跳,立刻打开了手里提着的强力手电,一道光柱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里射了进去。

他的视力很好,顺着光柱,能看清楚费家客厅里的一些陈设。那扇被警察敲碎的大窗此时显得有点丑陋,后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范进悻悻地熄灭了手电,他觉得自己太敏感了。并不是害怕,只是有些敏感。

小径贴着楼向右拐去,范进很熟悉每幢楼的格局,靠这一边的房间,大多数人家都会用作书房,不知为什么,范进又抬起头,向费家书房的窗户望了一眼。

顿时,他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恍惚中这扇窗子的后面似有什么东西,阴影里,黑色的一团。他记得费克群没死时,常常在这个时候还没睡,就坐在那个位置。当然,费克群会开着灯。

范进用力捏紧了强力手电。

一阵风吹来,带着一丝阴冷。他的嗓子眼痒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捂住嘴,低下头,耸起肩膀,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快步向前走去。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并不曾知道,就在前一刻,他几乎被一个保安发现。

他打量着写字台上的陈设,很容易就发现了,在离显示器不远的地方,放着一个烛台。

警方并没有取走这个贵重的色情玩意儿,只是小心地把残烛从底座上刮起,拿回去检测成分。

烛台放在一本硬面簿上,这是某个警察随手放上去的。把烛台拿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压在下面的硬面簿。

这本硬面簿大而厚,并不是印刷厂量产的那种几块钱的货色。他随手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内容全都是用他不认识的某种外国字写就的,法文?德文?总之不是英文。

他合上硬面簿,正打算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烛台上,他瞥见封面上的菱形花纹之间,用毛笔写了些什么。这本东西至少有十几二十年的历史,原本的墨迹已经不太鲜明,这又是夜晚,所以现在才发现。

StefanZweig。

这是人名吗?

他把硬面簿推到一边,不再去管它,开始端详烛台。片刻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又拧开手电,开始在书房里寻找什么东西。几分钟后,手电的光暗下来,他找到了。

在这间书房四壁的橱里,不仅有书,还有相当一部分空间,陈设着主人的收藏。很显然,这个烛台本来放在某个挺显眼的地方,现在它被取走放到了写字台上,原本藏在它身后的那盒蜡烛露了出来。

他取出一截蜡烛,插在烛台的底座上,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盖上灯罩。

很快,那些男女的裸影走动起来。

他眯着眼睛看着这盏走马烛台,灯影在他脸上不断掠过,照在他嘴角的疤痕上,半张脸都好似扭曲蠕动起来。

他忽然把灯罩揭起来,借着烛光看了看灯罩里的结构,然后把蜡烛吹灭了。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涌出来,水花四溅。他伸出载着薄簿黑色手套的手,好像要伸进水槽里,却又停住,抬起头,面前是一面镶在墙上的镜子。大多数人会害怕在黑暗里照镜子,流传着很多关于此的灵异传说,但他却很专注地盯着那模糊朦胧的镜影,不知要从里面看出什么。

若有若无的呼吸起伏了数十次之后,他关上了水龙头,转身扶着墙,慢慢地向卧室摸去。

那一夜,费克群就是这样,艰难地支撑到了卧室,当时他的手是湿的,在墙上留下了很多手印。

手电亮了。卧室的床上,警方沿着费克群尸体的印记,在床单上画出了一个挣扎的人形。他并没对此过多注意,拉开床头柜的几个抽屉,一件件翻看里面的东西。有两个抽屉里都是药,另一个是些杂物。

他看得很仔细,最后关上抽屉,开始摆弄那台电话机。

那是台菲利浦的电话机,有一个微型电脑,通过上面的液晶显示屏,能查出很多东西。比如最近一次通话时间,比如来电号码……

他又拿了了本子,翻开。可是他并没有往本子上写些什么,就这么静默地看着。

他翻过另一页,那儿夹着一张照片。

这是一张合影,费克群优雅地笑着,和他在公众面前的笑容差不多,又好像略有些不同。

回到书房之后,他打开一扇扇橱门。他要寻找的东西在大多数人的家里,都会放在书房的某个橱里,只有少数人会选择藏在卧室或其他什么地方。

他找到了,一共有六本。对一个名人来说,这有点少,费克群好像不是很喜欢拍照。

他盘着腿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时间就在蟋蟋率率的翻页声中过去。一个多小时后,他合上了最后一本照相簿。

没有那个人。夹在他本子里的这张照片上,那个合影者,在费克群自己家的照相簿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他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仅没有那个人,还有……某一本照相簿里的那些空白。中国画里的留白是意味深长的,而这本照相簿里的留白,恐怕也是如此。

把照相簿放回原处,橱门一扇扇关好,清理烛台,又在各问房里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他的手在裤袋里摸索着,某个想法从心里浮起,脸上露出微笑,这一次并不是嘴角疤痕的错觉。那里有两把钥匙,就是他刚才进门时使用过的两把。

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从挎包里取出一个金属盒。打开盒盖,取出二十二张大阿卡娜牌,正面向下放在茶几上,来回切了几次,又重新合拢成一叠。

关于这种牌的传说中,黑色是最能吸引神秘能量,从而作出准确预示的。他并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在牌的下面铺上一层黑色绒布,不过这时,牌和人都被黑夜环绕着。

抽出一张牌,翻开。

他把牌拿起来,放在眼前,看清楚了上面的图案。

这是一张正位的魔术师。

一个掌握着地火风水神秘力量的人,在他的手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代表着什么隐喻呢?

如果是问事业发展,这张牌可以视作一个正面的回答。不过现在,在一问刚刚死去主人的房间里,这张牌却跳了出来……

他注意到了麾术师正瞪起眼睛,上唇的两撇胡子翘起来,似乎有什么让他也为之惊诧的事情就要发生。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切才刚刚开始。

6

冯宇的手机响了。

这是个麻烦,他看着来电显示想。

“冯队长,我想我有必要找你谈一谈。我是费城。”

“你已经拿到了结案通知书,还有我们的案情分析了吧。”

“是的,不过那份分析太简单,只是一份格式化文件。关于我叔叔的死,我还有很多疑问。我问过一些搞医的朋友,我叔叔的哮喘病史这几年本来是朝着良性发展的,这样突然严重发作是很罕见的。”

“罕见并不等于不会发生,我们的法医已经对尸体进行了全面的鉴定。”冯宇语气停顿了一下,略有些无奈地说,“那好吧,我现在正好有空,如果你可以马上来刑侦队的话。”

冯宇很清楚,如果费城对警方的调查结果有太多不满的话,保不准他会对那些媒体说些什么。这个案子从立到结,整个过程都被公众韵视线包围影响着,结束的时候他可不想再闹出什么风波。

半小时后,费城走进冯宇的办公室。。

这个年轻人的神情有些疲惫,有些凝重。

“冯队长,我对我叔叔是因哮喘而窒息致死有疑问。”刚一坐下,费城就匆匆开口。

“我们为这个案子成立了专案小组,抽调了大量警力进行了详细的调查。尽管给你的这份报告比较公式化,但是请你相信,费克群的死受到方方面面的关注,我们不可能作出不负责任的调查结论。”

‘‘看过尸检报告,我有一个最大的疑问。在我叔叔的体内没有发现沙丁胺醇,你们推测说这瓶药已经用完了,我叔叔当时情急之间忘了这件事。可实际上,这瓶药我才刚买给我叔叔不久,而且在那之后,据我所知叔叔并没有发过哮喘,也就是说这瓶沙丁胺醇喷剂本该是满的,怎么莫明其妙就空了呢?”

冯宇耸了耸肩,“那么你想说明什么呢?"

费城一时语塞。难道说有人事先潜入叔叔家把那瓶沙丁胺醇特意清空吗?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也感到荒谬。发病时身边没有特效药会让病人陷人困境,但如果说有人以此作为谋杀手段,未免漏洞过多。

“冯队长,我的意思是,这至少是个疑点。”

冯宇点头,“可这个案子是费克群的死亡案,我们看不出任何谋杀迹象。关于药瓶,可能的答案有许多,比如一个做客的顽童把它当作喷雾玩具,全都喷掉了,而你叔叔没来得及再买新的就发病了。”

费城站起来,有些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冯队长,我该怎么对你清楚地表述我的感受呢?我叔叔的死,看上去是一连串的巧合造成的。本来已经很少发哮喘了,却突然严重发作;而他发作的时候,恰好处于血气上涌,又浑身虚弱无力的状态;他要去拿药的时候,却发现药恰好没了;而他应该要打电话求救的时候,却有另一个电话打进来,这或许让他错过了直接拨打求救热线的时机。"

冯宇的表情认真了一点。

“冯队长,这一连串的巧合让我叔叔死了,每一个巧合的环节,都恰好有没解开的谜团,这难道也是巧合吗?让我叔叔处于体力低谷的凌现在找不到;沙丁胺醇是怎么用光的解释不清楚;最后打电话进来的那个人停机了,也是个谜!"

“嗯,你的话有一定道理,这个案子在细节上的确有不清楚的地方。”冯宇决定坦率一些,“最后打来电话的人是谁,他说了些什么,费克群为什么放弃直接拨打求救电话,这些全都是未知的。”

“知道我叔叔家里电话的人很少,起码那些影迷或记者肯定只知道我叔叔的手机号码。只有比较熟悉的朋友,才会打这个电话的。可是现在打这个电话的手机是陌生号码,又立刻停机,实在很蹊跷。”

“这么说来,误拨的可能性就上升了。但这个细节在目前动摇不了我们对案情主线的判断。费克群是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死亡的,尸检表明他是病死的,没有任何外力介人的迹象。结案理由已经足够充分。当然,我想你也理解,我们承担着压力,我本人每天要接到十几二十通媒体的电话,询问为什么还没有结案。"说到这里,冯宇无奈地苦笑。

费城抿着嘴,没有说话。冯宇让他明白警方有理由结案,但不满意的情绪仍然缠绕着他。多年的办案生涯里,冯宇接触过很多的死者亲属,所以他能体会费城的情绪。

“要不这样吧,如果你不反对,我可以把这个细节公布给媒体,并且呼吁和费克群进行了最后通话的人站出来。如果这是个误拨的陌生人电话,公众的力量很可能会把这个人找出来的。"

“好。"短暂的思考之后,费城同意了这个做法。

冯宇点头,“这样的话,大概明天所有报纸的社会版或娱乐版头条,都会是这个寻人启事了。不过,我有时候在想,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最后的电话里费克群应该拚命地呼救,可如果他并没这么做,而说了些其他的什么呢?”

“说了其他的?”费城忽然想到,他叔叔是为了某件事让他第二天去的,会和那件事有关吗?

“啊,你不必在意,我们的思路是发散性的,其实这个可能性很低。现在结案,并不等于有了新的线索之后不能重新调查。接下来你要安排葬礼,接触你叔叔方方面面的朋友,整理他的遗物。如果发现了新的线索,请立刻告诉我。我会重启对这个案子的调查."

7

围绕费克群死亡事件展开的新闻战役,并没有因为警方结案而告终结,反而在公布了最后那个耐人寻味的未知电话之后,达到了新一波的高潮。不断有人到各家媒体去报料,说自己就是那个人,耸动的标题不但在报纸上,更在网络上流传着,每天都会有新的故事版本出现,一个比一个绘声绘色。

费城觉得这件事正在向着大众娱乐的方向演变,冯宇的提议现在看来是个馊主意,但那天同意并且觉得不错的人正是他自己。他的处境和没设置过滤系统的网络邮箱差不多,在收到一封有效信件之前,已经被垃圾邮件塞满了。

但他并不准备放弃.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耐心和细心。至于添乱的媒体,希望在葬礼之后他们可以安静下来。

这几天来,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叔叔的住所,破碎的玻璃窗早已经换上了新的,警方当时取走调查的物品也根据清单一一还来。在这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还留有叔叔的气息,有时费城甚至觉得他就站在身后,回头看的时候却空空如也。

拆下来的硬盘已经重新装好了,费城打开桌面上的聊天工具,账号和密码都是默认的,“沉默之鱼”又一次登陆了。看着那一串好友名单,他心里猜测着,那里面到底有几个人知道,这条沉默之鱼本不该再次在网上出现。

费城安静地看着那些头像闪来闪去,偶然有弹出的问候窗口,他都不予理睬。他不确定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是某个一死气沉沉的头像吗?

鼠标游移到“我的电脑”上,点开D盘一个名叫“L”的文件夹,一个视频文件躺在那儿。

费城打开了这个文件,他知道,自己正在闯入叔叔最隐私的生活。很难说清楚他反复看这段录像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或许由此让他对人性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画面是无声的,费城想象着,在一个个夜晚,两个互不知姓名的人就这样激荡着彼此的激情。他轻轻吁了口气,畸形的东西总能让人迷恋。

屏幕上展示的无疑是一具有足够诱惑力的躯体,费城不禁想到,对方会不会也保留了几段他叔叔的录像,那会是什么模样?

不应该再想下去了,费城闭上了偷窥的眼睛,他的心跳得很快。

忏悔吧,忏悔吧。

又一个好友上线了,电脑发出“叮咚”的提示音。

费城迅速睁开眼睛,然后再一次失望。不是凌,这几天来,她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他看过叔叔和凌的聊天记录,频率很高,一个多月来,几乎每天或隔天就在网上碰面。可为什么叔叔死了以后,凌也像一阵风吹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费城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再多等几天,应该会看到她上线的。可是即便等到她上线,自己又打算说些什么呢?告诉她沉默之鱼已经死了,就因为那天晚上的激情吗?她会为此哀伤吗?

电话铃响了起来。

这不是他手机的铃声,而是费克群家里的座机。

怎么会现在有人往这个号码打电话?叔叔的朋友里,不会有人直到现在,仍不知道他的死讯吧。

费城迟疑着伸出手去,拎起了听筒。

“喂,那个……”听筒里传出的声音也有些迟疑,并且怯懦。是个女孩。

“真是不好意思呀,打了好几次手机,但是已经关机了。我查到自己的手机上有这个号码,是有一次你打来的……哦不不,我的意思是,是……”

费城听她纠缠不清地说了一大堆,有些不耐烦地插话问道:“请问你找谁?”

“啊呀。”女孩惊叫了一声,“难道我打错了?这里不是费……费克群老师的家里?”

费城本以为这是个错拨的电话,此时不禁诧异。

“这里是的,但是他已经……你不知道吗?你是谁?”

“我当然知道啊,这些日子报纸上都是关于费老师的消息,我也很难过,真是没想到啊。我想了很久,是不是应该打这个电话。毕竟费老师已经去世了,或许这件事就该让它过去,我再纠缠着并不太合适。可是……”

费城于咳了两声,问:“请问你是淮,到底有什么事?"

“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把事情说清楚的。我是上外德语系的一名学生,叫周淼淼。费老师在生前曾经托我……”周淼淼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想起什么似的,问:“啊,请问你是费老师的什么人呀?”

“我叫费城,费克群是我叔叔。”

“哦,这就好,我还怕说了半天,是个和费老师无关的人呢,那就白费口水了,呵呵。”

费城有些无奈,这个周淼淼居然也知道自己已经说了半天,她好像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直奔主题,而自己已经提醒过她两次了。再多说什么反倒显得他没有礼貌,只能耐心听着她说下去。

“费老师把一件事情托付给我去做,他曾经几次打电话问我的进展,我想他是非常重视这件事的。我这些日子一直很努力,希望能按照费老师的要求,尽快完成,可是没想到……如果你是他的侄子,或许你会愿意代替费老师收下这件东西。”

“是什么东西,对我叔叔很重要吗?”

“我想是的,很重要!”周淼淼肯定地说,“至于那是件什么东西,嗯,我不知道它是否对你有用。”

费城不明白这个女孩为什么直到现在还吞吞吐吐,压着性子,尽量耐心地对她说:“我叔叔只有我一个亲人,所以现在完全由我料理他的后事,如果你本来要把东西交给他,那么现在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哦,是的,当然我明白这一点。”电话那头的声音轻了下去,有些飘移不定,“如果你愿意接受当然最好,今天我们就可以约个地方见面,把东西交给你。不过,嗯,请原谅那我就直说了,费老师当时和我商定,这件事情是会给我一笔报酬的,现在费老师不在了,如果……那个……”

“多少钱?”费城直接问。

周淼淼捧着电话,手心都是汗。这个守财的小姑娘正在脑子里快速地想着,是照实说,还是说多一点,或者……为了能安全拿到钱而少说一点呢?她觉得嗓子眼里很干涩,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费城听见一个轻微而奇怪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耳朵里。

“一万元。”周淼淼挣扎着说出一个数字。

见面的地点就约在费克群家的附近。费城可不管周淼淼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如果想要这一万元,就自己上门来吧。他心情本来就糟糕,刚才那个罗嗦的女孩拿捏着卖起了关子,最后费城不耐烦起来,直接让她拿东西过来,会不会付钱等看到东西再说。

走进茶室,费城就看见一个正努力向外张望的女孩。她坐在进门对面的位子上,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见费城的时候,她眨了眨眼,不安地笑起来。

“你是周淼淼吗?”费城走到她跟前问。

她点头,抿着丰厚的嘴唇,神情扭捏。和一个很帅的陌生男人做这样的交涉,她也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费城笑了笑。

“钱我带来了,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你所说的我叔叔委托你做的很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对这个女孩他毫无好感,所以说得相当不客气。

“啊,我已经带来了,请放心我不会骗你的,真的是费老师交给我去做的,他还特意写了一封信,注明了要求。他亲口对我说,我的工作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周淼淼一边说着,一边从她的大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费城面前。

“喏,就在这里面。"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费城拆开了文件袋。

8(上)

费城蹲在打开的橱门边,把从里面挖出来的一大堆东西一一归位。他已经翻箱倒柜了很久,搞得满头大汗,却还是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藏在哪里。

他站起来。蹲的时间太久了,双手扶腰活动了一下。他心里纳闷,难道周淼淼没说真话?不对啊,那封信的确是叔叔的笔迹啊,东西到底在哪呢?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费城吗?”声线柔和动听,不过语气低沉。

“是的,请问哪位?”

“我是夏绮文。”

“啊……你好。”费城有些意外,很快又释然。

夏绮文原本是演话剧出身,近几年转战影视圈,这点和费克群相似。她现在已经算得上国内的一线女明星,她来电话,多半是为了费克群的葬礼。

因为仓促,再加上不很清楚费克群的人际网,费城已经准备明天在媒体上公布葬礼的时间,愿意的人,可以自行来为叔叔送行。

“克群的葬礼就在这几天吧。”果然她张口就问这件事。

“是的,后天下午三点,在龙华殡仪馆。您要来参加吗?”

“当然,这是一定要来的。”夏绮文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啊,克群还很年轻呢。对了,他有和你说过吗?”

“什么?”费城不明所以。

“哦,看来他还没来得及说就去了。这样,找个时间我们碰个面吧。”

“是……和我叔叔有关的什么事吗?”费城觉得叔叔死了之后,一个又一个的秘密从水底慢慢浮了上来。

“不,是和你有关。"夏绮文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今天你有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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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靠近哪里,找个离你近的地方吧。”

“这些天我一直在叔叔家整理遗物呢,随便哪儿都成。”

“原来你在克群家里呀。”停了一会儿,夏绮文叹息着说,“离我不远,我就直接过来吧,算是在葬礼之前,作为老朋友先凭吊一下。”

夏绮文来得很快,一身简单的深色套装,没怎么化妆,和出现在公众面前时有很大的不同。

费克群的遗像就摆在客厅里,两支白烛,一盏小香炉,一盘贡品水果,摆成了一个简单的灵堂。夏绮文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费城把她引到书房坐下。

费城泡了两杯茶,用的是费克群藏着的上好铁观音。只是他不会用正经茶道的茶具,就这么泡在玻璃杯里。

“谢谢。”夏绮文接过杯子放在一边,“真是好像做梦,这人啊,说走就走了。克群有哮喘吗?去年一起拍了一个多月的戏,没见他有什么明显的症状呀。”

“本来叔叔的哮喘这些年已经渐好了,我问过一直给叔叔开中药调理的老医师,他都觉得很难相信呢。这个案子……唉。”费城心里的疑惑一直未解,可是和夏绮文初次见面,也不知她和叔叔有多熟悉,就这么和她谈自己对叔叔之死的怀疑太过轻率。

“这个案子?”夏绮文却是个心思剔透的人.从费城的眉目间看出了些许,“警方不是已经结案了吗,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费城略一踌躇,就决定不再隐瞒。这些天许多疑问闷在肚里很辛苦,早就想能有个人一起商量探讨。费城把他所知道的案情细节包括神秘电话的事说给夏绮文听,有许多是媒体上不可能见到的秘闻,比方说那只离奇变空的沙丁胺醇喷雾剂。当然,他会为叔叔守住有关凌的秘密。

夏绮文很认真地听着,慢慢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么说来,克群的死也许并不简单。可是他为人很好,这在圈内都有口碑的啊,还真有人会处心积虑设了这个连警方都勘不破的局来害他么?”

“现在的这些所谓疑点最后证明都是误解也说不定,但是在此之前,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查。”

“恩,那你准备怎么查呢?”

“现在还没想好,等葬礼过了,我会先从遗物着手,看看会有什么发现,也可能会请私人侦探。”

夏绮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让费城舒服了许多,可是随即他就嗅到了空气里微微弥散的尴尬味道。他明白这是自己交浅言深了,迅速转开了话题。

“不说这些了,我叔叔和你说起过我吗?”

“是的,大概在克群去世前几天,他给我来了个电话,说起你的事。”

“我的事?”费城嘴里问着,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一阵黯然。

“你不是独立经纪人吗,恰好我和经纪公司的合同签得不很死,所以呢,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原来叔叔想为自己争取到代理夏绮文的机会啊。虽然限于合约,夏绮文能和他合作的范围会很狭窄,但不论怎样,夏绮文可不是他手上代理着的那些二三线小明星能比的。如果他立志要成为一名优秀的独立经纪人的话,和一线大明星的成功合作经历非常重要。

心底里,费城并不对自己目前的状态感到满意,他最自诩的其实是编剧甚至导演方面的能力,戏文系毕业去当经纪人,干的不算是本行呀。但是叔叔的一番心意,依然让他感动,特别是如今斯人已逝。

这么想来,那天叔叔约他,多半就是为了夏绮文的事情了。

“现在克群不在了,但是我本已经初步答应他,会考虑有哪些方面能交给你代理,这是不会变的,嗯,比如说话剧。”

“如果能和你合作,不管怎样都很荣幸。”费城笑着说。话剧虽然小众一些,可在圈内还是颇受关注,而夏绮文的本行就是话剧,功底深号召力也强。

夏绮文面前的茶水已经见底,费城为她到客厅的饮水机那儿重新满上,回来的时候,却见她站在大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东西翻看。

8(下)

她的表情有些惊讶,有些疑惑,看见费城回来,扬起手中的东西问道:“我听克群提过,他要搞一个在国际上都能产生影响的话剧出来。难道他说的是这个吗?”

费城接了过来,目光落到上面,就粘住了移不开。

这是沉甸甸的一本硬面装订簿.封面上印满了棕色和灰色相间的菱形格花纹,朴实中透着典雅。时间已经让原本光滑的硬纸板有些毛糙,翻开来,里面嵌着的是一叠稿纸。纸张的质量很好,脆化的迹象不显著,费城知道自从它们被钢笔写满了字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找了两个多小时不见踪影的东西,就这么被夏绮文轻易地送到眼前,不禁让费城有些发愣。

“这个,你是从哪里找到的?”他问。

“就放在写字台上呀。”

有时候越是显眼的东西越是看不见,费城只能怨自己眼拙,白苦了两小时的腰酸背痛。想到刚才夏绮文看得入神的模样,有些奇怪地问:“原来你懂德语?”

“算不上懂。”夏绮文笑了笑,谦逊得没有一点明星架子,“以前学过,也就是小学生水平,很多单词都忘了。不过我还是勉强能看出这是个戏剧剧本。恐怕克群说的就是这个本子了,如果排出来,还真是个轰动的大新闻呢。”

从周淼淼那儿用一万元钱换来的文件夹里,主要装着两份东西。一份是眼下这本手稿的复印件,一份是周淼淼的翻译稿。几万字的翻译要一万元,是有点多,但还不算太黑.

费克群并不在意翻译者有多么高的水平,因为如果要在中国上演,他还得在原稿的基础上重新修改。再加上他希望尽可能地保守秘密,没有找有名的翻译家,只是托朋友在上外德语系找了个成绩优异的学生,就是周淼淼。

然而直到现在,费城还不明白为什么费克群和夏绮文都这么重视这个剧本。或许周淼淼有机会告诉他,但他和周淼淼话不投机,把装钱的信封甩给她就离开了。

“这个本子……很棒吗?”费城问。先前他只是看了个大概内容,没来得及定下心来好好读一读。

夏绮文指了指封面上的那一行字:stefanZweig。

“你不知道这是茨威格的剧本吗?”

“我知道这是茨威格的手稿,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哦,关于茨威格,我只知道他是个挺有名的奥地利作家,但没看过他的东西。”

“茨威格称得上是二十世纪初欧洲最著名的中短篇小说大师,是高尔基和罗曼·罗兰最推崇的作家之一,而且他的人物传记也很受欢迎。在一二战期间,他是全世界被翻译成各国文字最多销量最大的作家了,直到今天他在世界范围仍然很有知名度,包括中国。知道徐静蕾拍的电影《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吧,那就是改编自茨威格的小说。茨威格是那时反战文人的核心,义是犹太人,希特勒上台之后受到迫害开始流亡,没等到二战结束就自杀了。他也写过戏剧,虽然不如他的小说和传记出名,但每一部上演都有很高的评价,并且受观众的追捧。我印象里有几部,像《忒尔西忒斯》、《海滨之家》,不过这部手稿的剧名和我记得的几部对不上号,翻过来的话,应该是……”

“《泰尔》。"夏绮文还在琢磨德语剧名的意思,费城已经先说了出来。

“《泰尔》?这是什么意思?”

“泰尔是古腓尼基人的一座城市,这个剧本的背景就是亚历山大大帝花了八个月攻克泰尔的历史,但是主角并不是亚历山大大帝,而是他的随军释梦师阿里斯但罗斯,以及他的侍女柯丽。我刚拿到了这个剧本的中译本,是叔叔生前请人翻译的。”’

“这是茨威格典型的手笔,他最喜欢描写小人物,而不是那些已经在历史上熠熠生辉的英雄,就像《忒尔西忒斯》①。我建议你现在就上网查一查茨威格的戏剧目录,看看有没有这部《泰尔》。”

费城一阵兴奋,立刻打开了电脑,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剧本就不仅仅对叔叔很重要,对他来说,更会是实现心底梦想的起步踏板。

“如果仅仅是一部茨威格戏剧的手稿,恐怕还不至于让克群这么重视,充其量是一件不错的收藏品。可如果这是一部未公开过的戏剧手稿,哪怕是不完整的,意义也完全不同。想象一下,大作家茨威格的未公开戏剧半个多世纪后重新现世,并且在中国首演!”夏绮文也期待地注视着显示屏。

让两个人有些遗憾的是,一时间找不到茨威格戏剧全集的名单,不过从一些作品目录里收入的剧目看,并没有这部《泰尔》。

“我会尽快找个研究德语戏剧的专家询问一下,同时想办法鉴定一下手稿的真伪。不过我想,这些工作叔叔多半已经做过了,这恐怕真的就是茨威格未公布的剧本手稿。”

费城的手指冰凉,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心跳也加快了。他试探着问道:“如果……如果是这部话剧,恩,你知道这里面有一个释梦师的侍女柯丽的主要角色,你愿意出演吗?”

“我很有兴趣。”夏绮文爽快地回答,“不过,男主角释梦师你打算找谁?还有导演,以及剧本的改编,再加上资金投入,有那么多的前期准备要做,现在谈是不是有点早?”

“我想,这出话剧叔叔一定是打算自编自导自演。而我其实读的是上戏戏文系,在学校的时候也导过演过一些小剧场话剧。”

夏绮文看着费城神采飞扬的脸,惊讶地问:“你是打算做你叔叔没来得及做的事吗?”

费城笑了。这一刻叔叔死亡的疑点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这本厚重的手稿似乎让他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正徐徐展开。

①《忒尔西忒斯》(Tersites),是茨威格于一九O七年发表的诗体悲剧。忒尔西忒斯是希腊神话特洛伊战争期间希腊联军中最丑的人。他胆小多嘴,辱骂一切,曾遭到奥德修斯的斥责,后被阿喀琉斯一拳打死。

9

公元前三百三十四年,亚历山大开始了对波斯的战争。

他率领着三万五千人,攻克了无数城市,在公元前三百三十三年,占领了整个小亚西亚。之后,他一路向南,来到泰尔城下。

这时是公元前三百三十二年的一月,在接下来的七个月里,亚历山大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他用尽各种手段,弓箭、投石机这些曾帮助他获得胜利的利器在这座城下都失去了效果。这时,波斯国王大流士给他来了一封信,愿意交出一万塔兰特,并且放弃幼发拉底河西部的所有领土——这相当于半个波斯,来换取和平。

亚历山大面临艰难的选择,这时,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站在他的盾牌上跳舞。梦醒后他召来了释梦者阿里斯但罗斯,询问这意味着什么。阿里斯但罗斯告诉他,跳舞的人是森林之神Satyr,而Satyr可以拆分成两个希腊字ThineisTyros(泰尔城是你的)。

于是亚历山大拒绝了大流士的求和,他手下的大将帕米里奥说:“如果我是亚历山大,我会接受。”亚历山大说出了他著名的回答:“如果我是帕米里奥,我也会接受。”

公元前三百三十二年八月,亚历山大攻下了泰尔城,把城里的三万名壮年卖为奴隶。

历史上关于泰尔城的这场战役只有这点不多的记载,所有的光环笼罩在伟大的亚历山大身上,但是在茨威格的《泰尔》里,阿里斯但罗斯和柯丽才是决定命运的人。

费城忽然回过神来,葬礼上他居然在想这些,叔叔的遗体就停放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殡仪馆最好的化妆师尽了最大的努力,让他和生前一样光彩照人。音响在放着哀乐,很多人落泪,气氛很凝重。可是就在刚才,死者侄子的思绪居然不受控制地向和他前程有关的地方飘去,意识到这点让费城感到羞愧。

葬礼已经开始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礼堂的门口,向每个走进来的人致意。人们穿着深色衣服,手臂上扎着黑纱,和遗体告别,一拨又一拨。花圈和花篮放满了整个礼堂,今天在这个殡仪馆里没有哪儿比这里更隆重,不过这对接受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记者在附近徘徊,时常拦下某个祭拜完离开的明星,抛出隐藏着各种意图的问题,看哪个会不小心上钩,好叫他们在最后时刻再做出一整版的新闻。

当然,费城不会把记者放进礼堂,他甚至从保安公司雇了两个人守在门口,不让可疑的人溜进去。不得不说,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就在他刚才走神的片刻,就有一个想蒙混进去拍遗体照片的记者被拦住。

并不是每个参加葬礼的人费城都认识,比如眼前的这个保养得很好的中年人。进门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在特别的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并留下名片。费城记得这个人叫杨锦纶,是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总。这时他已经献了花圈并向遗体告别,走出礼堂的时候却在费城面前停了下来。

“你是老费的侄子吧。”他说。

“是的。”有很多人都会在来或离开的时候慰问费城几句,虽然彼此之前并未见过面。

“老费走得真是突然啊,几个星期前还在和我合计准备搞个新话剧呢。”他唏嘘着。

“新话剧?”费城立刻想到了《泰尔》。

“是啊,意向都已经谈好,如果不是他突然去世,这会儿恐怕我的资金都已经打到他账上了呢。”

费克群居然已经为《泰尔》找好了投资方,对费城来说,他叔叔对《泰尔》进行的种种准备恐怕才是留给他的遗产中最让他心动的。

所以,尽管并不在合适的时间地点,他仍然忍不住要把这次谈话继续下去。

“那么现在,关于那个剧,您有什么打算呢?”

杨锦纶意外地打量了费城一眼,他捕捉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着不合时宜的热切。

“我只是听老费说了个最简单的情况,他把大多数的事情都装在肚子里。我们是老朋友了,他的眼光和本事我信得过,投资个话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他现在已经去了……嗯,你有什么想法吗?”出于礼貌,杨锦纶没有把话说死。

“是的,我打算把这个剧搞出来,也算是完成叔叔的遗愿吧。您应该知道,这是茨威格未公开过的剧本,如果能排出来,会很轰动的。”

关于剧本的有关情况,费城现在已经可以确认。因为他打开了叔叔的电子邮箱,以他对叔叔的熟悉程度,试到第七次的时候就找到了正确的密码——身份证号最后六位的倒置。关于偷窥逝者隐私方面,既然连凌的事情都已经知道,那其他还算得了什么呢,费城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他猜测或许能在邮箱里找到关于《泰尔》的信件。他猜中了,那是一位美国的艺术品收藏家斯戴维给叔叔的回信,在斯戴维的丰富私人藏品中,就有茨威格《三大师》的手稿,和叔叔扫描过去的《泰尔》部分手稿核对后,确认了是同一人的笔迹。

“的确,既然发现了茨威格的剧本,不排出来挺可惜的。嗯,你以前搞过什么话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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