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房屋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是一些正在装订的报纸,旁边有浆糊、装订机之类的东西。
张老头没有停步,带他们来到了靠里面的几排书架,然后向他们指了指其中的一排,翻了翻眼睛,就朝自己的工作台走去。
从他出现一直到现在,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沈鸿甚至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一个哑巴,或者是个聋子。
沈鸿朝书架上望去,只见这排书架的标签上写着:“北京大学校报”,在书架的格子里同样整齐地排列着装订好了的黑色硬皮册子。
北大的校报从创立开始就是一个月一期,这些装订好的校报按照年份编排,每一册是一个年份。
身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秦怡伸手从架子上拿下了1966年的一册,翻开来。
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时间,北大不可避免地处于风口浪尖。
1966年的校报上风云变幻,聂元梓等人起草的北大第一张大字报,转发的人民日报社论,还有毛**的《炮打司令部》全文,一张张的校报上不断用黑体字标注出重要的词句,让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疯狂的岁月。
沈鸿记得自己曾经翻阅过一本关于北大往事的书,里面关于“文革”时候的一些介绍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学一食堂门前贴满大字报的高墙,武斗时被来回占领的二十八号老楼,直到现在他每次从学校的理科教学楼出来都还能够看到对面墙上文化大革命时刷就的标语。
那本笔记本上所记的日记分明昭示着时间就是这段时间。如果心理学试卷上那道选择题真的是一种冥冥中的提示的话,那么答案就一定在这些报纸中间!
想到这里,沈鸿有一丝激动,他也从书架上拿起一册察看起来。
二十二黑暗侵袭
扑面而来的是旧报纸特有的气味,每一期报纸的显著位置都写着“北京大学校报”几个大字,然后就是黑体字印刷的一段毛主席语录——这是“文革”时期报纸的通用格式。
一页又一页的报纸翻过去,沈鸿在这上面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有当时和以后在文化界和学术界都有很大影响的人物,也有“文革”时期叱咤风云的闯将。
可是这时候沈鸿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他的眼睛在报纸中搜索着几个关键的词:“战辉”“琴”“后湖”,一旦这三个词中的五个字哪一个不期而遇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心就会随之一颤。
然而,这几个字虽然常常出现,可是却没有凑在一起过。
一页又一页,两人交替查看着每一本校报。
他们面前已经摆了厚厚的几大本,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过了许久,沈鸿抬起头,秦怡依旧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报纸,看完的几册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沈鸿前后扭动一下脖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秦怡发觉了,抬起头朝沈鸿笑了笑。
他们分别又拿起了一本,沈鸿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是1976年册,而秦怡拿的是1975年册。
已经是最后两册了,沈鸿感觉希望越来越渺茫。
1976年,在中国历史上无疑是多事之秋。校报中的大标题也不断随着中央的各大报纸发布着讣告。
一月校报——“沉痛悼念……”
六月校报——“沉痛悼念……”
九月校报——“沉痛悼念……”
风云动荡的1976年过去了,中国历史走向了另一个转折点。
可是,一直到最后一页在面前翻过,沈鸿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沮丧地扔下手中的册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秦怡手中的册子。
发黄的纸张一页一页地在秦怡的面前翻过,很快,秦怡手中的册子也到了最后几页,但秦怡似乎还是没有什么发现,沈鸿有些绝望了。
“看来没希望了。”沈鸿有些失望。
秦怡没有抬头,但是能感觉得到,她也是一样感觉。
终于,秦怡翻到了最后一页。可是,看完之后,她并没有合上册子,而是努力地掰着最后一页和封底的硬纸板,似乎要在其间找到些什么。
沈鸿有些奇怪,不禁问道:
“不是都完了吗?你还找什么呢?”
秦怡没有说话,继续掰着,然后她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道:“少了一页。怎么少了一页?”
沈鸿急忙把那本1975年的册子拿过来。
果然,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被谁撕掉了。
可以看得出,撕的时候很仓促,留下了很不整齐的豁口。
几乎是在同时,沈鸿和秦怡记起了那本笔记本。
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署名时提到的时间就是1975年11月。
可是这份报纸却少了一页!
按照学报编辑的习惯,这里应该记录的是学校上一个月中发生的大事。
那么,这一页中是否记录了有关那个“战辉”和“琴”的什么事情呢?
两人的心中重燃起了希望之火。
“应该还有备份的报纸才对。”沈鸿说道,“我们可以去问问那个老头”。
秦怡点点头,然后问道:“几点了?”
沈鸿这才想起时间,他看看时间,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时间显示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沈鸿记得他俩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是7:30,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图书馆里待了近五个小时!
而且,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图书馆晚上十点闭馆,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那个张老头为什么竟然没有通知他们离馆呢?
秦怡也有些害怕了,急忙放下手中的册子站了起来,紧靠着沈鸿站着。
沈鸿又想起了张老头那张枯橘皮一般的脸和种枯瘦枯瘦的手,心里打了一个寒战。
沈鸿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朝角落处的装订台看去。
张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踪影了,桌面上一改刚才进来的时候那种乱糟糟的样子,而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就好像从来都没有人在上面放过任何东西一样。
“张老师!”沈鸿轻声地喊着。
没有人答应。
一排排的书架在昏暗的灯光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不知道那个奇怪的老头是不是就藏在那排书架的后面看着他俩。
沈鸿不再叫了,他拉着秦怡一起朝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走到了楼梯口,顺着楼梯的方向向上面看去,上面那个大大的洞穴一般的旧报刊室已经完全没有灯光了,沉浸在黑暗中。
沈鸿忽然感觉自己和秦怡就像是在一个漆黑漆黑的黑夜里掉进了一个墓穴中一般,墓穴中是旧报纸那种有些陈腐的气息。在这个墓穴的周围没有一扇窗户,没有一扇门,它与上面人间所联系的唯一途径就是这段窄窄的、短短的铁质楼梯!
那个张老头天天在这个墓穴中独自工作着,而现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抛下了他俩独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头顶是前所未有的黑,沈鸿壮着胆子,对着楼梯口向上喊了两声“张老师”。
那声音缓慢地爬进上面的那个大屋子,像蛇一般在潮乎乎的地面上来回游移,终于游远了,消失在黑暗里。
可是依旧没有那个老头的声音。
沈鸿有些急了,他对秦怡坚定地点点头,抓紧秦怡的手,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就在他的脚刚踏上这级台阶的时候,他们所在的这个屋子里仅有的两盏日光灯忽然熄灭了。
有人关掉了灯!
眼前的楼梯就像是照相机的闪光灯一般,在沈鸿的面前闪了一下,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幻影,然后就消失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在这个坟墓般的屋子里,沈鸿和秦怡紧紧地靠在一起,沈鸿能够感到秦怡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
沈鸿的手在旁边的墙壁上徒劳地来回摸着,希冀着能够找到灯的开关。可是,他能够感受到的仅仅是冷冰冰的墙壁。
二十三章 报纸少一页
秦怡在沈鸿的身后大口地喘着气。
忽然,沈鸿想起了自己的手机,急忙往兜里摸去,果然手机就在他的裤子口袋里,沈鸿欣喜若狂,急忙摁亮了手机的屏幕。
沈鸿不是一个保守的人,但是对电脑手机之类的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刚刚还是大一,班里用手机的人不算太多,他的手机还是开学的时候妈妈给他买的。
可是,这个手机对沈鸿来说几乎没有什么作用。虽然爸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把手机时刻带在身边,以防万一有什么急事。可是,沈鸿却不以为然。他的手机多数时间都只是躺在宿舍的枕头边,他的号码除了家里人和秦怡之外,别人就没有人知道了。
在沈鸿这里,手机只起着手表和闹钟的作用。
不过这一次是手电筒。沈鸿常常不带手机,没想到这一次,还真派上了用场。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只能照亮附近一块很小的地方。沈鸿不敢在这里久待,他决定马上带秦怡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黑洞洞的如同墓穴一般的地方。
他拉着秦怡的手,蹑手蹑脚地踏上了面前的铁制楼梯。
楼梯好像一个扩音器一般,把他脚下的声音放得很大很大,连沈鸿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惊讶。
不知怎么的,秦怡又想起了那个走楼梯的故事,还有那个学姐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无比恐怖但是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的东西。
秦怡莫名其妙地感觉到那个东西或许现在就在他俩的周围。或许就在黑暗中的某一个书架的后面,或许就在他们脚下的铁质楼梯的下面。
那个东西看着他们,它距离他俩很近很近,在手机屏幕的光亮范围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
它无处不在……
秦怡想到这里,不安地向周围看了看,除了前面的沈鸿,她什么也看不见。
楼梯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吱呀吱呀地呻吟着,似乎不堪重负。
“你们去哪儿?”
正当沈鸿和秦怡快要走到楼梯尽头的时候,忽然从他们的下面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是从遥远的地狱里传过来的一般,阴森森的,低沉而无力,像一个鬼魂。
幻想变成了现实的恐惧,秦怡不禁叫出了声。她和沈鸿不敢多想,加快速度继续往上冲去。
他们不敢回头望,谁知道他们的下面究竟是什么东西。现在唯一的途径就是快速逃走!
楼梯实在是太窄了,沈鸿一面往上,一面还要拉着秦怡,一不小心,手机脱手而出。随着哐哐当当的几声响,掉到了楼梯的下面。
手机的屏幕灯灭了,黑暗再度狞笑着归来。
沈鸿不敢回头,只能在黑暗里继续摸索着往上爬!
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两个紧张万分的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这一切都让他俩几乎停滞不前。
他们感觉到,他们下面的那个人正呵呵地冷笑着,慢慢地走到他们的脚的位置,正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向他们的腿抓过来……
忽然,一束刺眼的光亮从楼梯的底端照上来,沈鸿大着胆子回头望去。
就在楼梯的底部,一张白纸一般的脸出现在那里,一束手电筒的光束从这张脸的下巴照上来。
手电筒所能够照见的只是这个人的脸,除此之外的部分就沉在黑暗里。一时间,这张脸就像一个黑黢黢的洞穴里出现了一颗白色的骷髅,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
秦怡也看到了,一下子瘫倒在楼梯上,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翕动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手电筒照着的那张脸极度恐怖,但是沈鸿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人是张老头。
“你……你要干什么?”
“你们看完了吗?干吗急着走啊?”
张老头的声音分不清究竟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我们看完了,找……找……找不见你,就想先回去……”
沈鸿一只胳膊揽着秦怡,尽量使自己说话的时候显得平静,可是话一出口,竟然结巴成这个样子。
张老头终于把手电筒移动了一下位置,照在旁边的墙上。
“你们不要怕。每天晚上一点半,图书馆就要熄灯十分钟,提醒还在工作的人休息。这是常例。”
这是见面以来张老头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接着张老头弯腰捡起了沈鸿的手机,隔着楼梯的扶手递给他。
“看看有没有摔坏。”
沈鸿慢慢地接过手机,但是没有看,依旧紧张地盯着张老头。他和秦怡就在原地站着,丝毫没有再走下去的意思。
“不用急着回去,我先去把应急灯点着,等一会儿来电了你们再回去。”
张老头说完,自顾自地往角落的装订台前走去。
张老头和手电筒的灯渐渐离开了,随着一阵响动,屋子一下子明亮了许多:是张老头点亮了应急灯。
“很快的,一会儿就好了。”张老头一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一边提着应急灯向他们走过来。他的脸在应急灯的灯光下并不似先前那般恐怖,沈鸿和秦怡的身子都放松了一些,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图书馆熄灯了怎么不告诉我们?”沈鸿盯着老头的眼睛,忽然问道。
“看你们看得认真,闭馆的时候我和上面值班的老师说了一下,就没有打搅你们。”
“那你刚才去哪里了?”沈鸿继续追问。
“我就在这里啊!我在清理书架后面的灰尘,忘了晚上熄灯的事情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抱歉。
他真的是在这里吗?如果说在书架后面整理东西自己没有看到,再加上灯光比较暗,自己和秦怡看不到他有情可原,可是自己还专门地叫了他两声,为什么也没有人答应呢?
但是沈鸿没有继续问,他想等一会儿灯一亮马上就和秦怡离开这里。
三个人走到装订台前,张老头拿出了一些报纸,开始就着应急灯的光翻阅一打旧报纸,沈鸿和秦怡靠得很近坐在离他不远处的椅子上,默默地等待着来电。
如果是在白天,在温暖的屋子里,或者是阳光普照下,十分钟的时间不够人打个盹儿。可是此刻,这十分钟的每一秒似乎都那么漫长。
没过多久,随着日光灯调节器轻微的几声响声,旧报刊室又恢复了光亮。
张老头眯起眼睛笑了笑,关掉了应急灯。
“时间也很晚了,我送你们出去吧!”
张老头把自己手中的旧报纸合上,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准备送他们两个出去。
“噢,对了。待了这么久,你们也饿了吧!”
张老头不等他们两个人回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两个还没有开包装的汉堡,走到了墙角的一个柜子面前。
沈鸿这才发现,在角落里竟然有一个微波炉。张老头慢悠悠地打开微波炉的门,把汉堡放进去,然后定了时间。
“不了,我们不饿。”
沈鸿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他只想和秦怡赶快离开这个有些憋闷的旧报刊阅览室,还有身边这个有些古怪的老头。
“没关系的,这么晚了,你们回去也没有吃饭的地方。反正这里也只有我一个人。”
张老头的声音很轻,不知怎么的,那声音里似乎有些孤独和伤感。
沈鸿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了,图书馆熄灯的时间已经过去好久了,如果没有张老头,他和秦怡还真不知道能不能从上锁的大门出去呢。
想到这里,沈鸿只好和秦怡坐了下来。
三个人默默地坐着。
“叮”!
微波炉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张老头走过去取出了加热好的汉堡包,递给他俩。
沈鸿和秦怡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接过来,却不知道该不该吃,只好愣愣地拿在手里。
张老头不说话,走回桌子,拿出了两个一次性杯子,提起旁边的一个暖水瓶,到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
“慢慢吃,这里有热水。”张老头朝他们笑了笑。
沈鸿忽然感到这种笑容很亲切,他对张老头的反感瞬间也减少了很多。
秦怡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再加上时间很晚,肚子也实在是饿了,两个人也就不管那么多,开始大口地吃着汉堡。
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看着沈鸿和秦怡大口地吃着东西,张老头似乎很高兴,脸上的笑也多起来了。
“张老师,您在这里工作了多长时间了?”
沈鸿像是为了感谢张老头的汉堡,主动和他搭讪起来,
“有年头了。”见沈鸿主动和自己说话,张老头很高兴,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
“您一直都在这儿工作?”
“是啊!最开始的时候是做文摘,后来才来装订旧报纸。”
沈鸿也不知道“做文摘”是什么工作,可能是以前的简报之类。
“那您家里人……”
沈鸿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又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只好适时地停住了口。
显然张老头没有料到沈鸿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支吾着说:“哦,好,挺好的。”
沈鸿不知道张老头是什么意思,但也体会到了张老头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不再追问了。
沈鸿忽然又想起了那页不知道被谁撕掉的报纸。由于刚才的一场虚惊,他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对了,张老师,我们刚才看学校校报的时候,发现1975年报纸少了一页,是怎么回事?”
张老头有些不大相信。
“怎么会呢?每一期都是全的啊,怎么可能会缺?你刚才说是哪一期?”
“1975年12月份的报纸。”秦怡接过话,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沈鸿的话。
张老头的脸色有些难看,他二话不说走到了书架的前面,找到了沈鸿所说的那册装订本。
正如他们所说,最后一页不见了。
张老头皱起了眉头。
“奇怪,装订的时候明明还有的。”
“会不会是谁在查阅的时候撕掉了?”
“不会,绝对不会!”张老头坚决地摇摇头,“我每天都在这里值班。来这里看旧报刊的人很少,每个人来的时候我都会在旁边巡视,防止读者故意损坏,从来没有发现啊!”
沈鸿明白了自己和秦怡进来的时候,张老头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他们的身边,可能也跟这个有很大的关系吧!
忽然,张老头的眼睛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接着他的表情就好像在努力地搜索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一般,一动也不动。
“难道是他?”张老头忽然自言自语地说。
沈鸿和秦怡不知道张老头想起了什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近一年的时间里,只有三个人来查阅过校报,其中两个是学校的老师,我都认识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有一次,一个男生来的时候,我当时正好在装订新一期的报纸,就没有注意看。”
“你还记得那个男生的长相吗?”
“因为很少有学生来这里,所以我的印象比较深。他个子不高,没戴眼镜。对,说话的时候似乎有点东北口音。”
难道是艾若明?
沈鸿的心里一震,但是现在还不能够确定就是他。个子不高、不戴眼镜的东北人并不就只有艾若明一个啊!
沈鸿现在并不关心究竟是谁撕掉了校报,他只想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一页旧校报,或许就在这张被撕掉的校报上面会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校报还有备份吗?”沈鸿急切地问。
“校报编辑处有。”张老头说到这里,看了看他们两个人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也没有什么事情,老师布置的一篇作业需要查一个东西。”身边的秦怡抢先说道。
张老头又看了看他俩,不再追问:“那这样吧,明天我到校报编辑处把那张报纸再复印一份,明晚图书馆闭馆之前你们再来吧。”
沈鸿和秦怡道了声谢,然后就说准备回去了。张老头点点头,领他们出了报刊阅览室的大门。
沈鸿本以为张老头会一直送他们走出图书馆,可是张老头在报刊阅览室的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好了,明天见。”
还不等他俩回答,张老头就返身回到了屋子里。接着是插插销的声音,张老头的脚步声在屋子里渐渐地消失了。
沈鸿和秦怡只好一起沿着来时的路往一楼走去。
楼梯上,秦怡也没有再听到那个可怕的脚步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里面偷偷地看他们,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二十四章 合影
她向每一个可疑的角落里看,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图书馆的大门已经上锁了。
在一层大厅有一个不大的窗户,窗户从里面锁着。
沈鸿从里面打开了窗户,让秦怡先跳了出去,然后沈鸿踏上窗台,蹲下身子,准备用以缓冲即将到来的腿部的顿挫。
图书馆的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草坪上几棵松树静静地站着。
图书馆大厅里面并不明亮的光线在窗玻璃上投影出大厅里的物体。
就在沈鸿跳下窗户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玻璃中映照出的一段楼梯上,竟然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垂着双手站着,上半身隐藏在阴影里,只有微弱的灯光照出了他的下半身。
那个人就站在他俩刚刚走过的最后一段阶梯上,沈鸿看不见他的脚,他觉得那个人不像是站在那里,而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在半空中一般,轻飘飘地浮在那里。
沈鸿从玻璃里面看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就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沈鸿来不及多想,飞快地跳出窗户。由于刚才那一眼的惊吓,他几乎跌倒在地。
站定之后,他来不及多想,再次回头向窗户里望去。秦怡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凑了上来。
可是,那段楼梯上什么也没有,整个大厅里都只有昏暗的光,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任何人声。
他们下楼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人的声音,难道玻璃里面看到的反射的人影是一种幻觉?
沈鸿不知道,他不可能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是他却能够真切地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而且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很熟悉!
第二天,秦怡来了例假,肚子疼得厉害。沈鸿劝她好好地在宿舍休息,晚饭过后就一个人去图书馆找张老头。
报刊阅览室前台值班的还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和蔼的女老师。
“张老师在吗?我昨天和他约好了,要来拿点东西。”
“叫什么名字?”
“沈鸿,社会学系的。”
那个女老师笑眯眯地查了查面前的备忘录,然后笑着说:“张老师出去了,让你先等他一会儿。”
沈鸿道了谢,就一个人往旧报刊阅览室的装订室走去。
装订室里没有人,沈鸿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桌子上的一本书。
那本书是一本什么人的回忆录,作者没有听说过,书上没有图书馆的印章,看来是私人藏书。
沈鸿翻开书,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用蝇头小字写着三个字:张秉年。
原来那个张老头的名字叫张秉年。
沈鸿笑了笑,随便地翻阅起来。
这时候,一张纸片从书里面掉了出来,飘落在了桌子角边。
沈鸿急忙放下那本书,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这是一张照片。
确切地说,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张照片。可以看得出,并不是新近的报纸,纸面黄而脆,就像一枚压制过的秋天的落叶。
照片是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一个小亭子,沈鸿看不出照片拍摄的地点。
照片里一共有五个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照片上的人很小,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只能够大致看得出来他们的年龄。时间似乎是在冬天,图片中的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
沈鸿把这张纸片翻过来,纸片的背面是几则支离破碎的新闻。从里面那些零零散散的“在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英明指导下”“牛鬼蛇神”等字眼可以看出,这张照片是来自于一份“文革”时候的报纸。
沈鸿仔细地阅读着照片背后那些毫不相关的文字,以消磨时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鸿忽然觉得自己的耳边有轻微的呼吸声。他急忙抬起头,一张枯槁的脸就贴在他的脸颊附近。
沈鸿大吃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张老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的旁边,自己甚至没有听到他下楼梯的脚步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鸿有些惊慌失措。
张老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手,他急忙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那张纸片还在自己的手中。
“对……对不起,刚才在这里等您,闲得无聊,就拿起书翻了翻,没想到……”
张老头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上前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了书中。然后把一张复印纸递给了他。
“这是1975年12月的校报。”
沈鸿欣喜万分,急忙拿过复印的报纸摊在桌子上认真地看起来。
整张报纸上几乎都是批判文章,最后沈鸿在中缝里发现了一篇“寻人启事”:
“我校学生倪军失踪……”
失踪的人叫倪军,和那个叫什么“战辉”和“琴”的人没有丝毫的联系。
沈鸿有些失望,看来努力了这么久都是白费力气了。
想起即将经历的无止境的恐怖,沈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
忽然,沈鸿的目光停在了上面的一则批判文章上,那篇文章的作者署名竟然是“张秉年”!
沈鸿又把那篇文章仔细地看了看,虽然不出“文革”时候的文风,但是依旧能够看出文章的行文气势和出众的文采。
沈鸿很惊讶,抬头看看面前的这个满脸枯槁的老头,实在很难把两者联系起来。
可能是重名,沈鸿想着,于是就笑着对张老头说:“张老师,这页上面写文章的这个人和您重名啊!”
张老头有些吃惊,急忙抬起头,他似乎没有料到沈鸿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然后不动声色地轻声说:“就是我。”
沈鸿不好意思地支吾了一下。
张老头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失踪的倪军就是我的同班同学。”
“是吗?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张老头似乎很不高兴提起这个话题。话刚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生硬,于是就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也没有消息,可能是死了吧!”
说完,张老头重新翻开书,拿出了刚才沈鸿看到的那张照片,指着其中的一个人对沈鸿说:“就是他。”
沈鸿再次认真地审视那张模糊的照片,张老头指着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但是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左边的那个就是我,七五年冬在陶然亭公园照的。”
沈鸿努力地分辨着照片上的那个人,力图凭借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影像判断张老头往昔的面孔。
“唉!”旁边的张老头忽然叹了口气,“那时候真是……”
张老头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年代,眼睛里闪着光辉,是伤感还是什么,沈鸿也说不清。
“这个失踪的倪军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张老头打开了话匣子,“我俩年龄差距挺大的,我上大学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他才刚刚二十多一点,但是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好。一个周六的晚上他出去上自习,就再也没有回来。失踪的那天晚上,我还在图书馆见过他们,他还和我约好了第二天到沙滩红楼呢,可是却再也没有见过他。学校甚至请公安局协助寻找,找了很多地方,最终也没有找到。再加上那时候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谁还有闲工夫管这些事情,就放下了。”
张老头的语气很低沉,能够感受得出来他和老朋友之间关系的亲密。
沈鸿一声不吭,认真地听着。
“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吗?”
“是啊!最后按照失踪处理了,可是我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人说不定早不在人世了。”
“这也没准儿,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回来了呢!”沈鸿看张老头的神情暗淡,只好安慰他说。
“我看不会。那天他和我约好了第二天早上就去的,怎么会突然不辞而别呢?再说了,都二十多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如果不是死了,还能怎么解释?”
沈鸿没有理由再辩解了。现在的社会的确如很多人所说的那样,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村子。只要一个人活着,想找到他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一个人如果凭空消失了,那么除了不在人世这个解释之外,的确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可是就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在法律上还没有死,可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却不再有踪迹。
说他们活着,却没有人见过他们;说他们死了,却没有尸骨。
二十五章 死去的马明杰又回来了
他们就像在空气中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叫倪军的人就是如此。
这时候,张老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装订台上的一个抽屉。
随着锁头叭的一声响,张老头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很旧的信封。
信封里倒出来两张照片,他拿起其中的一张递给沈鸿。
这是一张三十多人的合影,照相的时间是夏天,很多人都穿着衬衣,前排的一个人手里还握着一把折扇,可能是老师。
张老头指着其中的一个说:“你看,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的这个人就是我。可惜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沈鸿顺着张老头的手指看过去,那时候的张老头还是那么瘦小,只不过脸型比现在圆润一些。
那时候的大学生不像现在这么满街都是,再加上是一流大学,里面的很多人现在应该都是各个领域的精英分子了。
沈鸿这么想着,忽然,他的眼睛被最后一排的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身材很高大。沈鸿觉得这个人很是面熟,尤其是那双眼睛,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个人是谁?”
张老头回过神来,看看照片,想了好久,竟然没有想起来,最后说:“这个人不是我们班的人,是学校“文革”小组的什么人,好像姓马。你认识?”
“不认识,随便问问。”
“据说这个人毕业之后在中央的什么部门工作,可能你是在电视上或者报纸上见过他也说不定。”
张老头的话不无道理。可沈鸿总觉得这种熟悉并不是通过电视或者报纸所能够达到的熟悉,而是一种似乎在某一个轮回中一起生活过的那种熟悉。
沈鸿想起了心理学上的一种现象——即视效应。
即视效应,也叫即视感。
按照心理学的解释,是“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据调查,世界上超过三分之二的人都有过这种感觉。
科学家对此作了大量的研究,可是没有确定的结论。
生死意识流动的差异?
时空隧道的碰撞或对梦的记忆?
还是四维空间偶尔发生混乱的特殊人体感觉?
没有人明白究竟为什么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却会使人产生如此熟悉的感觉,或许有时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本就不需要理由。
沈鸿拿起了另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毛主席像。
照片很硬,使用的是加厚的相纸,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东西。虽然经历了几十年,但是照片保存得很完好,上面的色泽都还很光润。照片的背后很光洁,忽然,沈鸿发现,就在照片背面的一个角上,有很淡很淡的一行字,好像是铅笔写的。
他把照片凑到眼睛跟前,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倪战辉惠存”。
二十五死去的马明杰又回来了
沈鸿就像被针刺了一下,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颤抖着声音问:“这个倪战辉是谁啊?”
张老头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沈鸿手中的照片,说道:“就是倪军。那时候改名字的人很多,‘战辉’是他后来自己取的名字。”
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很多人为了表达自己向往革命,纷纷改名字,一时间“卫东”“卫红”“向东”“援朝”之类的名字叫遍了中华大地,北大自然也有为数不少的人改了名字。
张老头既然和倪战辉是好朋友,那么就一定知道那个叫“琴”的姑娘了!
沈鸿高兴地问道:“他有一个叫琴的朋友吗?”
张老头显然被沈鸿的话吓了一跳,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警惕地说:“你认识他?”
沈鸿不回答,只是急切地盯着张老头。
“没有。我和他的关系很好,如果有的话我会知道的。”
沈鸿还想问一些有关倪战辉的别的东西,但是这一次张老头却缄口不言了,脸也重新板了起来,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沈鸿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看看时间也快到闭馆的时候了,于是就出了旧报刊室。
走廊里响起了图书馆闭馆的音乐。
“同学们,闭馆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请你收拾好自己的物品……”
图书馆里开始热闹起来,在图书馆里看书的人都一个个从阅览室走出来,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沈鸿刚走出不远,忽然发现不远处走廊的一个公用电话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打电话,好像是那天晚上把自己带到保卫部的那个保安,记得他的名字叫苗进勇。
沈鸿笑着向他走去,准备打个招呼。
“对,是他,没错!你现在就出来吧……”
苗进勇只顾低着头打电话,并没有看到身边的沈鸿。他打电话的口气很急,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在约什么人出来。
就在这时候,苗进勇不经意地转了一下头,看到了身后的沈鸿,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慌乱起来。他急忙对着话筒小声地说了句什么话,就急匆匆地挂掉了电话。
“你好,你还记得我吗?”沈鸿微笑着向他打招呼。
“当然当然!”苗进勇有些尴尬地回应着,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似乎没能从刚才的状态转过来。
“没打搅你打电话吧!”
“没有没有,也没什么事。刚才和家里打了个电话,你来的时候我正好打完。”
沈鸿很奇怪,听他刚才所说的话明明是在约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在给家里打电话呢?也许,他是有什么事情不想让自己知道而已,比如说女朋友什么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沈鸿也不在意。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没有看到你。”苗进勇好像很随意地问道。
“我回宿舍,正好看到你在这里打电话就过来了。那天晚上多亏你照顾,还没谢谢你呢!”
“别客气,那天早上我正好值班,看你还没睡醒,就没有叫你。”
“好久没见到你了,不成想在这里遇见你。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有空再聊。”
沈鸿知道他还有约会,不想耽误他的事情,于是就找了个借口。再说,图书馆很快就要闭馆了。
两个人道了别,沈鸿就不再停留,沿着走廊往楼梯走去。
临拐角的时候,沈鸿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苗进勇又在打着电话,而且他似乎还在朝沈鸿这边看着。
两人的距离并不算近,可是沈鸿却似乎能够看到他的眼睛发出一种特别的光,那目光有些像狼。
沈鸿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楼里面已经很热闹了。
哪个宿舍的音箱正大音量地播放着什么歌曲,女歌手扭捏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楼道。
艾若明不在,只有李非凡一个人坐在床边,一边用随身听听音乐,一边翻着手里的一本爱情小说。
直到沈鸿走到了桌子前面,他才发觉,急忙抬起头。
“‘用功’去了?”李非凡笑着说,故意把“用功”两个字拉得很长。
“用功”是李非凡新近发明的专用词,适用于身边所有有女朋友的人,意思是“和女朋友亲热去了”。现在这个词已经在整个社会学系大一男生的宿舍传开了,成了普遍话语。
沈鸿笑笑不说话,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李非凡也不介意,继续欣赏自己的音乐和爱情故事。
“艾若明去哪儿了?”
“刚才他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地走出去。你刚才上楼来没看到他?”
沈鸿摇摇头。他端起脸盆,准备去水房洗漱。距离水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就听到水房里传来了鬼哭狼号般的歌声。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究竟我做错了什么?”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地在改变。”……
显然,歌手不止一个。
沈鸿不敢想象这时候去洗漱自己的耳朵将要受到什么样的折磨,只好重新回到宿舍,想等歌手们退场了之后再去。
对面的李非凡看到将要洗漱的沈鸿又坐了下来,好奇地摘下了耳机。
“怎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