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光不错,这是个很好的体裁。”徐海琳一边说,一边走进了客厅一角的更衣室。她脱下了晚礼服,换上了便装。她可不想穿着晚礼服到处走,那样子看上去就象个傻瓜。
她走出更衣室,随手把手臂上挂着的晚礼服扔在椅子上,然后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虽然并没有干什么,但她还是觉得有点累。
“请坐。”她轻声说。
“谢谢。”简东平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她一边说,一边摇了摇铃,她觉得眼下自己最需要的是一杯浓浓的咖啡,外加整整两小时的精油推拿。
“范太,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李今的?”
“6年前。我们是在健身房认识的,当时我发现她带着一款prada包包,那款式是刚刚在欧洲新上市的,我很喜欢,所以就跟她聊了起来,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后来我发现我们的兴趣和品位非常相象。”
一个身穿制服的女佣走了进来。
“把这个拿到楼上我的房间去。”徐海琳指了指沙发上的晚礼服,“再给我们倒两杯咖啡来,我的不要加糖。”
“好的。”女佣拿起晚礼服恭敬地退了出去。
“咖啡可以吗?”直到女佣消失在门口,她才回过头来征询简东平的意见。
“当然可以。”
“那好,继续吧。”
“我听说她父亲是个地产商。”
“对,他跟我老公还是朋友呢,不过他主要做的国内市场,不象我老公早就把生意做到海外去了。”说到这儿,她不免微微有些得意。
3 1 两百万太少了!
女佣人把咖啡端进来,摆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她父亲叫什么名字?”
“李岗平。”
她看出简东平一脸茫然,便解释道:“在地产界,她老爸没什么名气,不过手上有钱是千真万确的。”
“她跟父母处得怎么样?”简东平问道。
“不怎么样,李岗平现在的妻子是李今的后母。”
简东平好奇地看着她,他的目光鼓励着她说下去。
“在李今13岁的时候,李岗平抛弃了自己的结发妻子,也就是李今的母亲,娶了现在的女人,这女人原先是李岗平的秘书,有一套驾驭男人的高明手腕,李今的妈则是个老实巴交的家庭主妇,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当然就输得一败涂地。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好,离婚不到一年,她就得癌症死了,从那以后,李今就一直跟李岗平一起生活。不过她一直对李岗平和他的小老婆恨得要死。”她嘬了一口咖啡,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李今后母那张清瘦白净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女人没有浓妆艳抹,衣着也很得体,但每次看见她还是觉得她象个狐狸精。
简东平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我听说她死的时候,银行账户上的存款额超过两百万,这些钱都来自她的父亲?”
两百万?怎么才两百万?她心里觉得奇怪,禁不住脸上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怎么了?范太?”他马上逮到了。
“没什么,比我的估计还是少了点。我本来以为,她手上少说也应该有三百万现金,另外还有首饰、房产和股票,她个人的资产怎么也该超过500万。”
“五百万?!”显然,这个数字让简记者大为吃惊。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不断地在向李岗平要钱,她就用那些钱炒房产和做股票,赚了不少钱,再加上她经常结交有钱有势的男朋友,很多开销又不必她自己负担,虽然她从来没告诉我,她究竟有多少钱,不过我知道她绝对是个小富婆。”徐海琳想,李今死后,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准是落到了她后母的首饰盒里。
“她一直向父亲要钱,都能如愿吗?”
“据我所知,应该是的。李岗平对这个独生女儿一向疼爱有加,巴不得找到机会拍她的马屁,再说那些钱对他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当然她的后母就不同了,那女人跟李今水火不容,据说每次见面,两人都会吵架,所以李今一直不肯住回去。她说要等那个女人死了才会回去。”说到这儿,她禁不住发出一声叹息,“……想不到最后是她先死。”
“李今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外面住的?”
“大学毕业后吧。”
“她既然那么有钱,为什么要住房租才几百块一个月的合租公寓呢、她满可以住更好的房子,不是吗?”简东平问道。
这个问题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李今怎么可能去住高级公寓,绝对不可能。我太了解她了,哪怕有一分钱,她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更何况住那栋公寓,她一分钱都没花,每个月还能赚几千块呢。”
“为什么不花钱还能赚钱?”简东平十分疑惑。
“她就是房东。”她快速说,看出他一脸惊讶,她便继续说下去,“那两套房子本来是李岗平的好朋友的,因为有事出国,将房子委托李岗平出售。李今听说了这件事,就提出在房子卖掉前,让她先住一阵,从那以后她就当起了二房东了,不过我想她的同学们并不知道,房东就是她,因为她委托父亲那边找了个人来假扮房东,她是很精明的。”
“你刚刚说她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当然,这么说是夸张了点。”她微微一笑,“但实际上,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她的确是很节省的,有时候简直是个吝啬鬼,守财奴。就是因为她很少花钱,花钱的东西都让她老爸和男朋友负担了,所以她才会有那么有钱。”徐海琳想,虽然话有点尖刻,但她是实话实说。
“她交过很多有钱的男朋友吗?”
“对。如果对方没钱,她是不会跟对方交往的,这就是李今。她是个很现实的女人。”她徐海琳其实也半斤八两,不过她有时候还会装装样子,至少在表面上她还不想做得太明显,她不想让别人说她“势利”。她不象李今,她没有勇气大言不惭地把什么都说出来。
“可是我听说她最后一个男朋友只是公司里的一个同事。”
“那个人的老爸做建材生意已经好多年了,他老妈开连锁餐馆,在国内已经有80多家了,他又是家里的独生子。你说他家有没有钱?”徐海琳记得那个叫王英宝的年轻人,名字虽然土气,人倒是长得还蛮精神的,看上去也老实可靠,但不知怎么的,就是感觉跟李今不对路,她没猜错,不久后他们两个就分手了,她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象李今这么一个漂亮女孩,性格也不错,应该很容易能找到一个金龟婿,那她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她是不是不想结婚?”简东平又问道。
“是的。比起结婚,她更喜欢谈恋爱的感觉。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老爸的事,她不太相信婚姻吧。反正她说她还没玩够呢。”徐海琳想了一想,说,“另外,也可能是……那些男人到后来也有点受不了她了吧。”
“受不了她?为什么?”简东平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她不肯付出。什么都不肯。”徐海琳看着简东平,心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李今就是那种精明过头的女人,从来不会感情用事,她甚至怀疑她可曾动过真感情。
简东平好像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肯付出,究竟指的什么?”他征询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笑了笑,说道:“她只想当一个红粉知己,不愿意当他们的情人,她喜欢跟他们调情,却不愿意委身于他们。她很聪明,很懂得保护自己,跟他们周旋起来游刃有余,她能把他们逗得团团转,却总有办法让自己全身而退。……你知道男人都是怎么样的,在你身上花大把的钱和大量的精力,总希望能得到点什么,但是他们往往在她身上什么都得不到,我想他们一定感到又失望又厌烦,所以最后才一个个都离开了她。”徐海琳想,以前自己也不是没劝过李今,可她好像从来都听不进去,她好像还总为自己的小花招得意得很,结果怎么样,命都搭上了,现在看来,“聪明过头就是笨”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3 2 她说那个人不正常
“难道都是那些男人先提出分手的?”这一点好像让简东平有些意外。
“大部分是,其实说到底都是她先不要对方的。如果她对哪个男人厌倦了,她就会想各种办法让他们先提出分手,她认为这样可以顺理成章地甩掉对方,也不会有任何麻烦。这办法的确有效,那些向她提出分手的男人大多都对她深怀歉疚,所以分手时总会给她一笔丰厚的经济补偿,这又是李今的小花招。”
“有例外的吗?”
“没有例外。”她想不出会有谁会是李今的对手,到目前为止,好像一个也没有。
“她跟那些人分手后,还会联系吗?”
“得不到总是最好的,只要她招一招手,大部分人还是会乖乖地回到她的身边,她有这种魅力,除非……那个人是真的已经另有所爱了。”她缓缓地说。
“你指的是谁?”
“她最后的那个男朋友,就是在跟李今分手后不到一星期就有了新的女朋友的,从那以后,他对李今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冷淡,就算是在公司见面,也不理不睬的。虽然他们两个是李今首先提出分手的,但李今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忘了她,分手的时候,那个人可是发誓要一辈子爱她的。”
“他们两个是谁提出的分手。”
“是王英宝。有段时间,李今对他很不好,总是折磨他。而且李今承认自己不爱他,他就受不了了。
“你知道李今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吗?”
“大概因为她又有了新的目标,她没告诉我。不过当她知道那个王英宝又另有所爱时,又很恼火,有一次,他们两人还在办公室大吵了一架,李今还当着别的同事的面打了王英宝两记耳光呢,后来她还说要雇私家侦探去帮她找出王英宝的新女朋友究竟是谁,当然最后因为费用太高,她还是放弃了,不过这件事搞得很大,所以后来她就辞职不干了。”
她看着他闷头记着笔记,心想他打听这些做什么,他不是来打听一年前的那件案子的吗?
他好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抬起头说:“我想那件案子跟李今为人处事的方式多少有点关系。”
“我想也是。”她表示赞同,“报纸上说,那个杀死她的男人在追求她,是不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她:“她有没有跟你提到过陈剑河这个人?”
“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人吗?”
“是的。”
“有一段时间,李今倒是常跟我提起她那些合租的同学,不过我怎么会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
“她是怎么跟你提到他们的?”他感兴趣地看着她。
“她一点都不喜欢跟她同屋的那两个女孩,她说她们偷用她的夏奈尔香水和化妆品,还想赖水电费。她跟那三个男生倒是处得不错,听她的意思,好像那三个人当中有两个在追求她,其中一个还是什么公司的经理,她是当笑话说的,她怎么可能看上他们。”徐海琳一脸轻松地说。
“她有没有告诉你,是谁对她没兴趣?”
“好像是个搞翻译的小老头。”
“她是怎么评价他的?”
“评价?她根本看不起他,她说他是个神经病!垃圾瘪三,没眼光的大傻瓜,有一次,她还说她怀疑他更喜欢男人。”徐海琳注意到简东平的眼睛一亮。
“更喜欢男人?你肯定她指的是那个翻译吗?”
“是的,当然,她认为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她的魅力,除非……他的爱好特殊,她对此还有点有点耿耿于怀呢,她就是这种人,她希望每个男人都爱上自己,围着她转,哪怕是她根本瞧不起的人。”
“她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
“她说有一次在一家那些人经常聚会的酒吧门口见过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一般人不会去那里,可是她却在那里碰到了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陈,陈什么来着?”
“陈剑河。”
“对,就是他。”
“那李今怎么会去那个酒吧?”
“她没去,她是跟王英宝一起去旁边的一家酒吧,结果就碰上了。”
“她还说过他什么?”
“不记得了,就算她提过,我也不会注意的。”她朝他抱歉地一笑,随后又问道,“他为什么要杀李今?真是因为追求不成吗?”
“好像是的。”简东平温和地答道,他留意到她脸上失望的表情,立刻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我还以为你会有些内部消息呢。结果跟报纸上说的一样。”她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李今从来就不知道他喜欢她,至少她是没看出来,但这很反常,在这方面,她敏感得象变色龙的皮肤,而且从不会出错。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还是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她琢磨着,也许她是做了什么惹火了他,或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否则他不会杀了她。
简东平没有说话,好像在思考她的话。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总之,李今真不应该去惹他,我曾经劝过她好多次,不要随便玩弄男人的耐心,但她就是不听。”
“李今有没有提起过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什么都可以。”
“没有。他们之间好像从来就没发生过任何事。”
“那么,你最后一次看见李今是在什么时候?”
“就在出事的前一天,”
“是吗?那天你们为什么会见面?”简东平似乎很兴奋。
“她陪我去做身体检查,检查完了,我们就去淮海路转了转,喝了杯咖啡。”
“那天她看上去有什么反常吗?”
“没什么反常,只是……”的确,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李今,她的眼神,她的笑容,以及她说的话,是跟平时不大一样,但是该怎么形容呢……”徐海琳眯起眼睛回想着。
“只是什么?”他关注地看着她。
“只是她看上去有点得意,好像是在玩什么把戏。”的确,李今脸上就是那种表情,她不会搞错的。
“她有没有跟你提到过什么?”他盯着她。
“不知道,也许她提起过,但我没注意。”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谁知道第二天会发生凶杀案,要是早知道会出那种事,她真该随身带个录音机才对。
“范太,可不可以再好好想一想,这很重要。”他恳求她。
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寻残存的记忆。
“好吧,让我想想,我记得她好像说过她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当时问她是什么事,她不肯说,她说等事情解决了就会告诉我。”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上去怎么样?”
“这我刚刚已经说了,她看上去得意样样的,好像稳操胜券似的。”
“关于她在做的那件事,她有没有透露点什么给你?”
“一点都没有。她只说那些想打她主意的人一定没想到,她李今不仅漂亮而且聪明,不仅聪明而且运气还很好。”这是她的原话,她说这话的时候,徐海琳还有点吃惊,因为李今很少这么说话。
“她还说了什么?”简东平继续问道。
“她说她现在觉得她父亲李岗平说的话很有道理。
“什么话?”
“她说李岗平曾经教过她做生意的门道,就是想赢的话就得手上有王牌,而且是那种一下子就能置对方于死地的王牌。”
“这么说来,她手上就有那张王牌。”
“我想是的,她看上去心情好得很,居然还主动要买了一顶耐克运动帽送给李岗平,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要知道她从来都没送过他礼物。”到现在,她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干吗要送帽子给他,他又从来不戴帽子。不过说到底,她总算是尽了点孝心,而且一顶帽子又能花多少钱?
3 3 她的仇人,我想有一大堆呢
“你觉得她指的会是件什么事?”简东平好奇地问。
“不知道,不过当时我猜是跟钱有关,我想她可能正在盘算着什么生意上的事,通常只有大赚一笔的事才会让她那么兴奋,她可是个财迷。”
“男人呢?”
“李今找男人,还需要什么王牌吗?”她反问他,觉得他问得真蠢,李今在对付男人方面可是个专家。
他似乎被她这句话震住了,随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同意。”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她有没有提到过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没有,一个都没有。”她干脆地答道。
“那么她有没有提到过她的邻居?”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她对邻居没什么兴趣,她常向我抱怨说这栋楼里到处都是长舌妇,我想可能是那些邻居很爱管闲事吧。要不是可以当二房东,她早就搬了。”她曾经劝李今干脆搬到条件更好的单身公寓去住,但都被李今拒绝了。
“是不是有谁说过她的闲话?”
“她说她们楼里有些人没事干,就专门打听邻居家的事,有的人还喜欢探头探脑的。其实,这种人我也见过,大部分都是赋闲在家的中年妇女,或是没事干的老年人,她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打听邻居的秘密。如果谁家打架,谁家吵架,她们一定乐不可支。”
“李今是不是跟公寓里的谁发生过冲突?”
“好像有个女邻居想找借口想进她的家,结果被她赶出去了。冲突好像谈不上。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她确实不知道,跟她在一起时,李今的脾气都好得象天使,但李今也曾在办公室里掴过王英宝的耳光,所以她说不上来。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李今。
“你们平时经常联系吗?”他问。
“我们每周都通电话,不过每次都是我打过去。”
“她吝啬到这种程度?”
“对,她算盘很精。”
“那么,你有没有吃过她的亏?”
这问题又一次让她笑了出来,李今是人精,她徐海琳也不是笨蛋,一分一厘的事,她向来跟李今算得很清楚。至于有时候,她愿意给李今买些小礼物,或者请她吃顿牛排餐什么的,那完全是因为心血来潮,当然她跟李今本来就不一样,她对存钱没兴趣,只有花钱才能让她开心。
“当然没有。”她断然说。
她顿了一顿后,又说,“我们是朋友。”
“李今的朋友多吗?”
“很少。”
简东平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么,李今有没有仇人?”
“仇人?”她微微一笑,“我想有一大堆呢!”
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看出来了。”
蒋金霞三十多岁,身材矮小,窄窄的脑袋上长了一张又瘦又长的马脸,皮肤脏兮兮的,上面布满了雀斑,眉毛杂乱无章,化妆的技术不怎么样,也可能是很久以前纹的了,现在那地方已经开始泛出不自然的绿色,但在这张脸上,最不协调的部分还要属她的嘴巴了,她的嘴又大又丰满,占据了整个面孔的大部分地盘,而且她涂了鲜艳的橙色口红,看上去醒目得骇人。在那张脸上所剩无几的空间里还挤着一个尖尖的鼻子,和一对犹疑不定的金鱼眼,总而言之,这个女人看上去十分丑陋,并且也不善良。
眼下,她穿着套小梅花图案的睡衣睡裤,心神不宁地站在家门口,瞪着她面前的林仲杰。
“警,警察?”她张大嘴巴,呆立在那里,直到一只绿头苍蝇飞过来,才猛然闭上嘴。
林仲杰早就想找蒋金霞聊一聊了,根据丁敏提供的地址,他曾经去她原来的住所找过她,但一无所获,她早就搬走了。蒋金霞是外地人,一直居无定所,也没有办暂住证,林仲杰知道,要在上海这地方找到她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他本来以为这条线就此断了,但两天前,他突然接到东方罗马旅馆前台小姐的电话,那女孩似乎对他上次的嘱托十分当真,而且她还真的帮他搞到了蒋金霞最新的地址,蒋金霞现在的住所就在离东方罗马旅馆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
“秀丽的事?”蒋金霞一副愕然的表情。
“听说黄秀丽是你的朋友,所以我想向你了解一些黄秀丽的情况。”
蒋金霞的鼓眼珠子在眼眶里飞快地打了几个圈,好像在琢磨着该如何答复这个问题。
“对于黄秀丽的事,我希望你能够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隐瞒是没有好处的。”林仲杰严肃地盯着她的脸冷冷地说道,他知道对于象蒋金霞这样的女人,来点硬的会更有效。
她朝他惶恐地点了点头。
“好的,只要我知道的,我什么都说。”
她一边说,一边把他请到了家里,并且一改刚才的惊慌,几乎是满怀热情地为他倒了杯热茶。
“你跟黄秀丽认识多少年了?”坐定之后,林仲杰问道。
“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我听说你们两个很谈得来,而且她只跟你要好。我很想知道原因,你们在进入旅馆以前就认识吗?”
“不,不认识。我是进入那家旅馆做事才认识她的。”林仲杰觉察到她的语气里有几分戒备。
“你是什么地方人?”
“宁波。”她说话的确带着那地方的口音。
“蒋金霞是你的本名吗?”
“是的,我一生出来就叫这个名字。”
“结婚了吗?”
她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结了。”
“你老公也在上海吗?”
她再度显出不安的样子,一只手不断搓着另一只手上的大拇指。
“是的,他在上海。”她轻声说。
“在打工吗,他是做什么的?”
她窘迫地瞄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不,他不是在打工,他是在坐牢。”
这个答案让林仲杰有些意外,他这才注意到蒋金霞的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陈设十分简陋,看起来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犯了什么罪?”
“他到人家家里去抢劫,因为那家人的儿子突然回来了,那人是武术教练,我老公没练过武术,脚上又受过伤,结果就没逃掉,被判了15年。”蒋金霞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警官,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会跟秀丽这么好吗?”
“是啊,为什么?”
“其实我就是在探监的时候碰到秀丽的,我没想到会在那里碰到她,她后来告诉我,她老公也在坐牢,她老公是因为用刀子捅死了人,被判了20年,92年进去的。就是因为这个关系,我们两个才那么要好的,我们都不想让旅馆的人知道这些,所以我们一直为对方保守秘密。”
说完这些话后,她似乎显得轻松了一些。甚至还朝林仲杰笑了笑。
林仲杰突然想起丁敏和老板娘曾经提起过的那个带着假结婚证来要赔偿的男人,如果黄秀丽真正的老公正在服刑的话,那么这个男人又是谁呢?
“黄秀丽死前跟谁住在一起?”林仲杰继续问道。
“她的男朋友陈伟刚。他们以前是一个单位的,后来都下了岗,陈伟刚没结过婚,一直对秀丽有点意思,后来秀丽的老公进去以后,他常帮她做这做那的,两个人就这么好上了。陈伟刚虽然又穷又没本事,但对秀丽还算马马虎虎,对秀丽的儿子也不错,所以他们两个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蒋金霞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扯着自己的衣角。
“黄秀丽家的经济条件怎么样?”
“不好。她们家全靠她一个人,陈伟刚有气胸的毛病,干不了重活,只能在附近的小区当门卫,每个月才几百块的收入,而且秀丽还有个得糖尿病的儿子,每个月光医药费就得一千多块。”
“这么说的话,她的工资根本就无法承担这些开销。”
“是的,不过……”她眼睛里透出狡黠,,“秀丽这个人脑子很聪明,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林仲杰听出她话里有话,马上问道:“她是怎么解决的?”
“她打两份工。”
“除了在东方罗马旅馆担任客房服务员外,她还做什么?”
“她给人当钟点工,每天晚上两个小时,7点到9点,就在她住的那幢公寓。”
“雨花石公寓?”
“对。”
“我听旅馆的客房部主任丁敏说,你经常会替黄秀丽值夜班对不对?”
蒋金霞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旋即脸上露出恼怒的表情。
“真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老针对我!对,我是经常替秀丽值夜班,因为她要去干活,没办法分身,再说她也想早点回去照顾儿子,我们的加班费又少得可怜,所以她经常让我把她那份也做了,这样我就可以拿两份加班费了,我的环境也不好,能有机会多赚一点,当然最好喽。”蒋金霞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她经常逃避加班,难道就不怕旅馆解雇她?”
“她也怕的,但她还是会那么做。警官先生,你不知道,秀丽这个人为了多赚几块钱,什么都肯豁出去的。谁让她有个得糖尿病的儿子呢,她儿子今年才12岁,秀丽为了这个儿子什么都肯做的,秀丽是个好母亲。”蒋金霞说。
“黄秀丽死的那天你也在上班,是不是?”
“是的。”这个问题让她有点紧张。
“你是负责四楼的客房服务,而黄秀丽负责的是五楼是不是?”
蒋金霞点了点头。
“那天她本来是在五楼擦窗是不是?”
“是的。”
“那么她为什么会从四楼摔下去?”林仲杰盯着她的脸。
她倏地抬起头,惊慌地看着他。
“我们有目击证人。”林仲杰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天本来秀丽是在五楼擦窗的,因为她前一天晚上没有加班被丁敏知道了,所以丁敏命令她必须把五楼所有空房间的窗子都擦一遍,本来前一天五楼的客房都预定满了,她倒不用干的,恰巧那天早上有个客人临时取消了约定,所以就空出了一间房,又被丁敏知道了这件事,丁敏还说她中午前会来检查,如果不合格就解雇她。毕竟秀丽并不想失去这份工作,所以她就只好去擦窗了。”
“是丁敏安排她去擦窗的吗?”
“事后她当然不承认了,她怕人家要她负责,所以一直说是秀丽自己去擦窗的,其实就是她安排的,我听见她怎么训秀丽的。”蒋金霞一脸鄙夷地说。
林仲杰回想起丁敏提到这件事,脸上那尴尬的表情,觉得蒋金霞说的也不无道理。
“那她后来怎么会跑到四楼来的?”林仲杰继续问道。
“8点半左右,她突然来找我,让我给她在四楼找个空房间,她说她要见个朋友。正好有一对老夫妻早上退房,我就告诉了她。于是她就在9点45分左右从五楼下来,到我说的那间房间等她的朋友。”
3 4 秀丽总有办法弄到钱
“后来她的朋友来了没有?”
“我没看见。”蒋金霞懊恼地摇了摇头。
“你不是负责四楼的客房服务吗?”
“是的,我本来是想看看她的朋友长什么样,但秀丽下楼来没多久,四楼就有个客人让我帮她到附近的邮局去寄封信,所以我就走开了,等我回来的时候,秀丽已经出事了。”蒋金霞象犯了错似的,低声说。
“寄信?这好像不是你份内的事。”林仲杰说,他猜测这应该是有偿劳动的,否则蒋金霞不会甘冒离开岗位的风险去为客人服务。
“是的,但是客人说,她的脚扭伤了……”
“邮局离这儿有多远?”
“大概半站路的距离,我走个来回,要花20分钟。”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蒋金霞顿了一顿,轻声答道:“20元。”
林仲杰对她赚外快的事并不感兴趣,于是继续问道:
“你寄信回来后都看见了什么?”
“有很多人挤在旅馆旁边的小弄堂里,我跑过去一看,才知道是秀丽。她头上都是血,吓死人了。”
“然后你怎么做?”
“我,我就回到了那个房间。”蒋金霞咬着嘴唇说道。
“那个房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嗯……”蒋金霞犹豫了一下才说,“可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窗帘被拉了一半,窗子是我打开的,因为老夫妇走了,我想让房间透透气,但我记得我走的时候窗帘也是拉上的。”
“还有没有其它的?”
“没有了。”蒋金霞惶恐地摇摇头。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房间打扫干净了。”说完这句,好像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似的,蒋金霞又补充了一句,“我总不能留个脏房间给下一个客人。”
林仲杰瞪着她,他真想把眼前的这个愚蠢的女人狠狠揍一顿,但是他克制住了。眼下,再责怪她已经无济于事,还是看看究竟能从她身上淘出点什么东西来吧。
“你离开的时候黄秀丽在干什么?”林仲杰问道。
“她没做什么,就是在那个房间里等着,很开心的样子。”
“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开心吗?”
“她开心总是有原因的。”象是知道某些内情又不肯说出来似的,蒋金霞模棱两可地说。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林仲杰盯着她问道。
沉默了一会儿,蒋金霞低声说:“我想她可能会得到一笔钱。”
“一笔钱?什么钱?”林仲杰的兴趣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蒋金霞沉默良久,最后终于开口。
“现在既然秀丽已经死了,那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了。我想可能是她抓住了别人的什么把柄,别人给她的好处费。”她似乎试图安慰自己。
总算是抓到重点了,林仲杰几乎舒了一口气,他愉快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心想她知道的事还真是不少。
“你是说她在敲诈别人?”
“有可能,因为以前她也干过。”
“以前?这是她对你说的?”
“我问过她,她没有否认。”
“这么说来,那个黄秀丽要见的人很可能是一个被她敲诈的人。”
“我觉得是八九不离十,警官先生,秀丽有的时候胆子太大了,她总是爱管别人的闲事。她记性很好,又喜欢观察别人,所以总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当然因为这个她也能得到不少好处,但是不会每次都万无一失的。知道她为什么一直要在五楼当班吗?”蒋金霞的话匣子似乎一下子打开了。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想在五楼住宿的客人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谁也不会愿意走到五楼。那也太累了。”她的眼神闪过一丝狡诈,“五楼的确是最僻静的。”
“那么,你说说以前她是怎么干的?”林仲杰和气地问道。
“秀丽喜欢观察房间客人的动向,对那些看上去不太般配的情侣,她会特别留意。有一次,一个中年人带着个20出头的女孩来开房间,秀丽就偷偷溜到前台去打听客人的名字,恰巧开房用的是女孩的名字。于是秀丽进那间客房的时候,就假装认识那个女孩,很热情地跟那个女孩打招呼,说自己是她的邻居什么的。你知道的,警官先生,在那种地方开房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最怕的就是碰到熟人了,那个女孩当时就慌了,忙叫她的男朋友给了秀丽一千块钱。”蒋金霞说得挺来劲,厚厚的嘴唇飞速地翻动着,林仲杰却听得心怦怦跳,莫非黄秀丽就是用这种方法接近陈剑河的吗?
也许她走进房间后,会跟以前一样,很热情地过去跟对方打招呼,信口开河地说自己在某时某地看到过他,那一套她驾轻就熟,说得很流利,当时就唬住了对方,也或许在说话的时候,她的确认出了陈剑河。
“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一年前我们在这里追捕嫌疑犯的事?”
“提过。她说她认识那个凶手,她说自己以前经常碰到他,后来不就是她报的警吗?她本来以为向警方提供线索可以获得奖励的呢,结果什么都没捞到,为这个她一开始还有点生气呢。”蒋金霞说。
“一开始生气,那么后来呢?”
“后来她又说自己幸亏遇到了这件事。”
“幸亏?你有没有问过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警官先生,我不用问也能猜出那是什么意思,她准是又找到了什么财路,后来她自己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就是在秀丽出事的前两天。那天她看上去心情特别好,她告诉我她准备过几天带儿子去杭州好好玩玩。我就问她,哪来的钱去旅游?因为我知道她的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别说旅游,平时就连吃一小块肉都得考虑半天,所以我觉得她这次突然想去旅游特别奇怪。”
“那么她是怎么回答你的?”
“她让我不用担心,她这几天就能拿到一大笔钱。她还问我记不记得警官先生你刚才提到的那件事,我说我当然记得,旅馆出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忘记?我说我还记得是你报的警呢,她笑嘻嘻地点点头说,是的,是我报的警,但是我什么都没告诉警察,我听到这里当时就吓了一跳,我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问她究竟隐瞒了什么,她说其实那个杀人犯的房间里有两个人。”
林仲杰心头一震。
假设陈剑河针真的有同伴的话,那么他的死因就不可能那么简单了。
“他有没有说那个人是男是女?”
“没有,她只是说,因为她帮了这个人的忙,没有把他说出去,那个人会给她一笔钱。我当时还问她,她怎么就那么肯定能拿到钱,也许那个人一转身就会翻脸不认帐。这也是常有的事。但是秀丽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她说她认识这个人,她随时都能找到他。不瞒你说,警官先生,我一开始还挺替秀丽高兴的呢,所以秀丽要我给她安排个房间跟朋友见面时,我马上就想到,也许就是这个人来给秀丽送钱了,我本来也的确想留下来好好看看是个怎么样的人,而且秀丽也让我在那里帮她望望风,结果我把什么都错过了。我后悔啊,警官先生,我为什么要去赚那20块钱。”蒋金霞满脸愧疚地说。
“除此以外,她还说过什么?”
“没有了,她不会什么都告诉我。”
“黄秀丽出事后,你曾经跟别人说,她是因为没吃早饭引起的低血糖?是不是这样?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这么说最好。警官先生,如果我把什么都说出来,秀丽的名声不就毁了吗?她已经够可怜的了,我不想再让她死后被人说三道四的。”蒋金霞可怜兮兮地说。
“那么,你为什么辞职?”
蒋金霞咽了一口口水,说道:“秀丽死后,我在那里也呆不下去了,那里的人都跟我合不来,他们瞧不起我这个外地人。而且我老做恶梦,整天担惊受怕的,总担心那个人会来找我,我毕竟跟秀丽关系最好,谁知道秀丽有没有跟那个人提起过我,也许那个人以为我知道很多事呢,说不定还会找上门来,所以我就决定不做了。”说到这儿,她的双手紧紧地揪在了一起。
电子邮件
发信人:徐海琳
收信人:简东平
时间:2005年10月20日
简先生:
真奇怪,你上次来过之后,我后来又回想起一件关于李今的事,我想可能对你有些帮助。我记得李今曾经有一条价值昂贵的钻石项链,我记得基本的样子是,用白金钻雕刻成的百合花围成一串,每朵百合花中心都镶有一颗钻石,坠子也是是同样的设计。这套项链的价值大约是20万元人民币,是李今原先的香港男朋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很喜欢,在重要的场合经常佩戴,但是我问过李岗平,他说他没在她的遗物中找到这条项链。
案发后,警方曾经让李岗平提供李今的遗失物品清单,但其实他对女儿的私人物品也不甚清楚,所以他也无能为力,当然也怪我当初没有想到这点。你知道,我要忙的事实在很多。而且因为报纸上说是情杀,所以我也就想当然地认为财物不会丢失,但是事实证明还是丢失了,所以李今说的一点都没错,那些房客中肯定有贼。随信附上李今参加宴会时的照片,当时她戴的就是这条项链。
另外,你上次问我要李今所说的那间酒吧的名称,我也想起来了。这家酒吧名字叫“比比”,具体地址你可以自己去查。
近日我要去法国,有事的话可以给我发email。
Helen Xu
徐海琳
3 5 有些事他从来没有说过
一位身材精瘦,满面皱纹,头发稀疏的老人前来应门。
“你找谁?”老人疑惑地看着简东平,他说话时,嘴唇不住地在颤抖。
“我是《信》周刊的记者,我知道去年在您隔壁发生过一起凶杀案,所以我想向您了解一些住在那两套公寓里的年轻人的情况。”简东平诚恳地说。
“那件案子不是早就结束了吗?”老人一边说,一边歪着头打量了简东平一番,接着他退后一步让简东平进入自己的房子,“好吧,好吧,别站在门口,进来说吧,我正好一个人闲得发慌,老伴去女儿家串门了,看来不到天黑是回不来的。那件案子的确就发生在我的隔壁,902室,我认识那几个年轻人,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们看上去都不象是会干出那种事的人。来,来,请坐吧。”
老人热情地请简东平在八仙桌边坐下,随后便抖抖索索地给简东平倒来了杯白开水。八仙桌上有封信已经被拆开,信封上赫然写着“古伯仁亲启”的字样,简东平猜想眼前的老人应该就是收信人。
“你说你是谁派来的?”老人问道。
“我是《信》周刊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