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花了一些时间来学习舞蹈,其实那对于鱼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它希望那个人来到的时候能看到它跳的舞,能够喜欢它。
七天很快就过去了一大半,在人鱼几乎就要绝望的时候,那个人终于来了。
但人鱼是个傻瓜,它从来没想过,就算它爱那个人,那个人却并不爱它。
甚至,已经不记得他了。
当晚,人鱼过去的好朋友们用歌声把它叫了出来,并给它一把短刀,它们告诉它,这是它们切下了背上的鳍从怪男人那里换来的东西,只要把这短刀插进那个人类的心脏,用他的鲜血就可以把双腿变回人鱼的尾巴,也不必在第七天的日落时化作泡沫了。
人鱼想了很久,自己这样到底值得不值得,虽然想不明白,但却还是下不了手。即使那个人类就毫无防备地在它的眼前,但是它依然下不了手。——因为它始终知道自己还爱他。
……于是,就这样,那已经是第六天的日落了,人鱼有点想念自己的歌声了。”
至此,久远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呢?”我忍不住问。
“没有了啊。”久远轻轻地道,“故事就是这样了。”
“这是小美人鱼的故事嘛……”我有点失望,“还被你改编得怪怪的,没意思。”
“……涨潮了。”久远跳下礁石,“快回去吧。”
“嗯。”我闷闷地跟着他又往回走,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久远把我送到宿舍楼下,沉默地和我道别。
我转过身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他在背后低低地说:“那个故事……是真的。”
我回过头去,想说什么,久远已经走了。
背影隐没在夜色中。
在临海的最后一天,大家的兴奋劲儿还没结束,虽然篝火晚会要到入夜才开始,天还亮着的时候,曼菲斯校团的人已经缠着临海的学生围着没点燃的柴火瞎绕腾,美其名曰:自编的篝火舞。
久远也在其中,和大家手拉手地跟着跳,但却并不参与讨论要如何改编动作。队伍乱了又乱,左右的人换了又换,晶换到了久远的左边,握着久远的右手。我看着久远的脸几乎红到了耳根,全身的动作都别扭了起来。他也在笑,但却并不开心。
绕着绕着,他甚至紧张中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一直在和旁边人说笑的晶反应过来,飞快地拉住他,久远只是尴尬地笑笑。
“你怎么了?”晶似乎也对他勉强的神色感到不满意,问道,“不舒服啊?”
久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他是在因为昨天的事情烦恼吗?我不清楚,但在这种时候,我还是非常希望这个一直有点忧郁的男孩能真正的高兴起来。于是,我干了一件再后来都一直后悔的事情。
我站出来,笑着提议:“不如来唱首歌吧,久远唱歌非常好听的!”
我的话刚说完,几乎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临海剧团的学生更是面面相觑。
“怎么?”我看着周围人古怪的眼神,不解道。
“久远他……”那天领我们参观礼堂的高个子女孩几乎是僵硬地露出一个微笑来,拍拍我道,“久远他是个哑巴……”
久远他……是个哑巴?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哗啦一下浮出水面,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只能语无伦次地重复:“那个……久远我……对不起……”
久远垂着眼睑,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睫毛下的蓝眼睛里看不出是什么神色。
他转过身,跑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我们还在海边聊天,我还听到他唱歌,说故事——
几个学生去追久远了,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周围人小声地指责也已经听不到了,脑子里来来回回播放昨晚的记忆。
对了,他说,还以为不会再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并且他虽然在和我说话,却从来没有面对我!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嘴唇是否动了,我听到的是否真的是他从嘴巴里说出来的声音……
那个故事……是真的。
那时我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篝火晚会结束,都再没有见到久远。转回来的学生说,没有追到他。
高个子女孩安慰大家,算了算了,也许久远只是想自己静一静,总会回来的。——就算不回来了也不奇怪,他毕竟本来就不属于临海剧团,也不是这里的学生。如果他是岛上的人,以后总会碰到的。
而我却失去了所有玩乐的心情,直觉,觉得他就此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天的早上,我们始终没有能见到久远,中午就要离开这个岛了,大家都在讨论这两天的庆典活动,说起久远那天惊为天人的演出,大家还是又惊艳又惋惜。
可惜啊……是个哑巴。
高个子女孩又出现在我们面前,她递给晶一个大纸盒,咬了咬嘴唇,才犹豫着告诉晶,其实她昨天晚上还是见到久远了,久远让她把盒子转交给晶,并且转告大家他很抱歉,不能来给大家送行。
“久远去哪里了?”有人还是担心地问。
“久远给我这个……”高个子女孩掏出一张纸条给大家看,纸条上隽秀的字迹写着:再见,想念你们,我要回家去了。久远。
晶捧着打开的盒子沉默地站在一边,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大家围过去,只见满满的一盒子都是信纸折成的纸鹤,用手拈起来,还有相当的重量,有人剥开纸鹤,惊讶道:“珍珠?!”
确实,稍微摇晃就可以察觉,每一只纸鹤肚子里都放了一粒小东西,想不到竟然是珍珠。
纸盒的最下面,还发现了一盒录音带,大家借来了剧团的录音机,把录音带放了进去。
录音的最开始,是些微海浪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久远的声音。
他在唱歌。
“好美的歌……”所有人都惊叹起来,却又都表示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我听到过,这真的——真的是久远的歌声。
悠扬,委婉,清冽,纯净而空灵。
还是那首悲伤的,祈求一般的歌。
歌曲放完,录音机的播放按钮咔哒一声跳了起来,大家才如梦初醒。
晶皱着眉头,沉默着。
“怎么了?”有人问他。
晶沉默了许久,说:“我听过这首歌。”
“啊?”
“而且就是这个人唱的。”
大家议论纷纷,觉得这件事情很神奇,然而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也许在久远还能说话的时候,曾经和晶是认识的吧,只是那时间太过短暂,晶不记得了。
“也许吧。”晶说。
在轮船的甲板上,我看到了正在吹风的晶。
“晶,是晶吧。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
故事讲完,晶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晶。”我站在他的身后,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知道久远是谁吧。”
晶没有说话。
“鲛人落泪成珠,我不相信你不明白。”我指着他手里的盒子,“这里,都是他为你落的泪。”
“我知道。”晶淡淡地开口,“连他那天拿着刀子跟着我,也知道。”
“那你……”
“你想让我救他吗?没用的。”
“为什么?”在海风里,我不得不大声说话,声音才没有被风吹散。
“我本来想,他要愿意给我那一刀,他想要我的血的话,我就给他好了。”晶还是那样淡淡的口吻,听不出情绪:“我可以那样回报他,但是真心,我给不了。”
我沉默下来。
“然而他坚持要我给不了的东西……”晶倾斜手里的盒子,装着珍珠的纸鹤一只只飘落在海面,“——又怪得了谁呢……”
海风又起了。
小小的纸鹤随着起伏的波浪翻动,远远地漂去了,仿佛海浪上的一小簇泡沫,再远,则看不见了。
海风里渐渐响起了歌声,陌生的声音,有许多人在唱。
陌生的语言,无与伦比的声线。
一首没有听过的挽歌。
“起风了。”晶看看天色,伸出手指,远远地指着海天交接的地方,那里的海浪白白地泛着闪亮的泡沫,“你听,有人在唱歌。”
“没有人……”我低声答他:“是人鱼。”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我Y了近一年了,终于有机会写出来了。
故事不复杂,就是难以说得巧妙啊~
叹。。。。
【万人庆典特辑】早慧
回到雨水湾的时候是下午。
电话响起来,晶看了看来电显示,吹了声口哨,接起电话的时候口气完全换了个人。
“是我,Mr.陈。”他说着,手里自然地把右耳的耳环摘了下来,在指间把玩着,随手戴回左耳上去了。“论文吗,大概后天就可以做出来了。”
“哥?”我从客厅门口侧头看。
“嗯,你们回来了啊。”悠一放下电话,淡淡地回答我,“导师电话。晶刚刚把我叫出来。”
门铃响了,我起身开门,门刚打开,就被整个堵在门口的巨大盒子吓了一跳。
四方形盒子大得能装下三个人,盒面儿上绘满了仙鹤,把门口堵了个严实,只有盒子后面一把脆生生的嗓音说道:“您好,我们是易物堂专线快递。”
我费力地把头从盒子旁边探出去,才看清楚举着盒子的是两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大的孩子,穿着和从貅很像的式服,只是袖摆带着黑色的图案。
“您好,我们是易物堂专线快递。”两个孩子笑眯眯地抬脸望着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是您的包裹,请签收。”
我向外望了望,没看到任何交通工具,真不敢相信这两个孩子穿成这样走在大街上居然不会被当成奇观,更何况还拿着这样和自身不成比例的大盒子。
我看着两个孩子眉心桃花瓣样的印记,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
貌似某个姓张名桃的怪大叔额前也有这玩艺儿……
“让开。”悠一从背后走上来,拨开我,接过穿着式服的孩子手里的签单,签了名字,朝他们点点头:“辛苦你们了,顺便转告你们主人一声,下次请使用低调点的外包装。”
两小童齐声应了知道,一振衣袖,转眼间只见两只仙鹤扑着翅膀飞远了。
“那是张桃的式神,鹤使,不太会想事情,就是办事效率高。”悠一把搁在大门口的巨大纸盒往屋里拖,“易物堂就是张桃那店铺的名字,‘苏富拉比’说白了只是易物堂在这里的出口的名字罢了,就好像车站的名字一样。”
“易物堂专线是什么?”我帮着推盒子,问,“听起来像邮政快递。”
“确实是快递,不过是张桃私人的。”悠一转身关上门:“为易物堂提供专线的物流服务。”
张桃这个人怪异是怪异了点,不过不可否认,他真的牛飞了。
盒子费了点功夫才被拆开,里面是层层码放的半透明纸质礼盒,各式各样竟然全部是点心,盒子上还殷勤地标明了低糖,显然是针对不喜甜食的悠一。一时间屋里都是糕饼的香味。
我拿出一盒,看悠一并没有阻止我,于是咬了一块,觉得很对胃口。
悠一却蹲在盒子旁边掩面:“啊……又来了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我嚼着点心问。
“你真以为张桃那里有白拿的东西?”悠一持续掩面:“你太天真了孩子。”
“呃……”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为他工作啊。
“关键是,没有通过委托而是直接送报酬来……”悠一开始双手掩面,“这就表示是他的私人事务……”
“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有什么不对?
“张桃的私人事务……你觉得会有什么好事情?”悠一彻底陷入了沮丧之中,掩面不止。
“唔唔……”我被点心噎住了,他说得很对。
“还好,糕点……算不上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悠一打量着盒子里的糕点,估计了一下,“看来这次的私事没有危险。”
他看了看捧着糕点的我,皱皱眉头,随后把手伸进摞成小山的高点盒子里摸索,摸出一个压花的信封,上面用古体写着:六月十一亲启。爱你们的,张桃。
悠一捏着信封,想了想,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是什么事情?”我问。
“嗯……给他的一个老朋友捎点东西。”悠一站起来,拍了拍巨大的盒子:“你去吧,这个全部给你。”
“嗯?”我捧着糕点,没听清楚。
“张桃的那个朋友——是个外科医生,在合德中心医院。”悠一从我手里接过点心随手放在一边,“东西很重要,似乎是用来救一个重要的病人,所以时间不能拖。”
“但是——你这两天要赶论文吧。”我提醒他。
“所以你去啊。”悠一凛然道。
“为什么要特地找人去?”我回想了一下刚才举着大盒子的两个式神,奇怪道,“他不是有易物堂的专线快递吗?还会飞。”
“不管上天入地。——医院,是易物堂专线唯一不能涉足的地方。”悠一凉凉地回答我,“式神这种东西,是没有灵魂的怪物,不能靠近生死界限太过模糊的地方。”
我瞥了一眼左腕上的小龙,背后凉了一下。
“就是这样。小心保护好你自己。”悠一留意到我的眼神,拍拍我:“千万可别以为可以在医院里叫那条玉螭出来,那会害死它的。”
傍晚的时候我拿着张桃要求带给医生的一只小瓶子来到了医院,张桃说要在这两天带给那个人,并且在给悠一的那封信中反复强调“必须亲自交到他手上”,因此我现在只能等在走廊里。
医生姓周名夏,这个城市里很有名气的外科医生,想不到居然和张桃这等脱离现实的人物有来往,真令人费解。——话说,周夏医生现在就正在手术中,又不能把东西托给其他人转交,所以我只能等着。
据说这台手术还要做相当长的时间,我于是在医院的走廊里走动,欣赏种在花台上的植物。上下转了两圈,来到了挂着不少美丽挂画的楼层,墙面漆成温柔的色彩,看到抱着婴儿的护士走过,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不小心转到妇产科的母婴楼来了。
我更小心地放轻了脚步走着,在路过妈妈病房的时候,一个靠在窗边的年轻妈妈看见了我,向我微笑招手。我犹豫了一下,确定她是在叫我,这才走进了病房。
“不好意思……我看你走过去两次,我猜你是不是正好有空呢?”年轻妈妈笑眯眯地指着窗边的椅子招呼我坐,“妹妹可以给我读读报纸么?”
“嗯,哦。”我确实是有空,年轻妈妈很面善,圆圆的脸和红扑扑的脸颊,一时半会我也找不到周医生,陪陪她也无妨吧。
“啊,是这样……我一直住在韩国,虽然跟着孩子的爸爸到这边来了,可是还不太懂英文。”年轻妈妈不好意思地笑笑,胖胖的脸上笑出酒窝来,“但是孩子的爸爸也忙,不能经常来看我。”
她低头腼腆地笑着,手慢慢地摸着圆鼓鼓的腹部,寂寞而幸福。
我拿起床头的报纸,心里塞得慌,暖暖的,又颇为不是滋味。——不知道在我即将出世的时候,我的妈妈,是否也这样幸福地祈祷着我的降生呢?又或是,只是在祈祷能够降生一个灵媒?
我拿着报纸细细地念,从元首的国外访问,到小广告和花边新闻,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但我慢慢地念,年轻妈妈就在一边一瞬不瞬地认真听,我突然想,这还是我第一次念东西给别人听呢,我不是藤堂一门堂堂的少主人,而是一个在给母亲念报纸的孩子了。也终于有人正在心眼里感激着我,——不是为了我的能力,而是为我的所作所为。
心思千回百转,不觉地就念到了一篇教育学家发表的唏嘘感慨,提起近两年中小学生高频率自杀和心理疾病低龄化,还提起小学就普遍的早恋和高中生过早涉足社会受到不良影响之类。
我有点后悔,这类枯燥的学术文章和这些令人不愉快的新闻应该略过去不读的,影响了这位妈妈的心情。
我停下来,年轻妈妈抚摸着肚子,微微陷入沉思,一会儿才开口道:“多可惜呢,现在的孩子知道的东西远比大人以为的多呢。”
“嗯……”我想尽快把话题从那些令人不悦的消息上转移开去,赶忙说:“时代进步得很快嘛,没有办法的。您看……前段时间……嗯,还有七岁的孩子准备考大学了呢,啊还有,很多人不是都把很小的孩子送上小学了吗?”
“呵呵。”年轻妈妈仍然笑眯眯地, “我不是说现在的孩子聪明不好啊,就是太早熟了呢。”
“那不就是聪明吗?”我折起报纸。“聪明所以才会早熟嘛。”
“那不一样。”年轻妈妈朝我摇摇手指头:“聪明是一种潜在的能力,早熟是过早地开发了这种能力。”
“嗯?”我觉得这位妈妈挺有趣,于是也笑着听,让她说下去。
“打个比方吧,”年轻妈妈想了想,说,“一个聪明的孩子,将来通过练习也许能成为一个演讲家;但是,并不代表这个孩子需要在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能说会道。”
“有道理。”我也想了想,“很多事情可以提前做到,但能做到并不代表就是时候做了。”
“没错,就是这样。”年轻妈妈赞赏地笑起来,显然很赞同我的说法:“过早得到的智慧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刚才告诉我周医生在作手术的小护士拍了拍我:“可找到你了,周医生做完手术了,但是要开紧急会议,你快去找他吧,晚了他可就开会去了。”
我一惊,这才匆匆向年轻妈妈告辞,抱歉说我有急事,失陪了。
“祝你生个漂亮的宝宝!”我说
年轻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如果我能生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孩子,那就好了。”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脸红了,匆匆往外走。
一点也不好哦……
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我可知道得太多了。
不幸的是,我赶回手术大楼,周夏医生已经赶去了会议室,我没见着人。
小护士也很尴尬:“好像是病人要紧急进行第二次手术,会议要连夜开呢。这样吧,你把东西交给我,我替你交给周医生,好不好?”
不行啊,我得亲自给。“这个……我还是等着吧。”我谢绝了小护士的好意。
天已经很晚了,医院里冷清得让人害怕,我决定还是回头找那个年轻的妈妈,我记得她的病房门牌是311号。
找到311病房,却被告知母婴楼的妈妈们宝宝们都要早休息,已经熄灯了。
我无奈地在走廊上找了条供人休息的长椅,坐下来。
走廊里相当暗,而且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突然,我听到附近的病房中有人窃窃私语,像是在聊天。
“哎,听说没,最近又有中小学生自杀呢,失恋还是怎样的。”
“听说了哟,护士今天都在聊这个……”
“附近的学校的小孩子吧。”
“啊啊。”
“学校是什么?”
“没见识,学校就是很多小孩在一起的地方啊。”
“你有见识了不起?不过比我们早来两天……”
“都上新闻了。”
“是啊。”
“安静点儿。”
“嘘,睡觉。”
“早上睡多了……”
“……”
似乎还不止一个人,最后有人不耐烦地制止了这场谈话。
中小学生自杀么……又是这样的新闻啊,还是学生,真的有这样大的压力么?
果然是,太过早熟了吧。
等了不知多久,实在是太晚了,不会去不行,我只好决定先回家,明天再来。
顺便看一看那个漂亮的年轻妈妈吧。
翌日,电话询问医院,一直说周医生在手术中,直到晚饭后,才突然接到了周医生的电话。
“我是周夏。”他说道,“我拜托张桃的药在你那里对吧?真是不好意思,听说你昨天来过了,不过优一爱重要的手术,我没办法出去接……真抱歉,今天还可以麻烦你来一趟吗?这个时间,没关系吗?”
我连忙说没问题,和悠一打了声招呼,往合德医院去了。
把东西交给周医生后,眼看母婴楼还没到睡觉的时间,我又找到了311,看望昨天见过的妈妈。
令人惊讶的是,年轻妈妈虽然看上去有点虚弱,但大大的肚子确实是没了!
“是你?”她斜靠在床上朝我微笑,“托你的良言,真的是个漂亮的宝宝呢!”
“真好……”看着她的笑脸,我不觉也高兴起来:“昨晚吗?是昨晚出生的吗?”
“嗯。”年轻妈妈点点头,脸上的酒窝更深了些:“不过现在太晚了,宝宝都在育婴房呢。早上来,就可以看到宝宝了。”
告别年轻妈妈,母婴楼也差不多到了休息的时间了,我往外走的时候,正碰见昨天见过的小护士,她抱着婴儿进了附近的一件大病房,随后空手出来了。
我想起这间病房的人可是聊天聊到很晚的。
我走上前去打招呼,问小护士:“把宝宝留在这里照看,这样好吗?”
“当然留在这里啊。”小护士奇怪道。
“可是,这个病房的人会在晚上聊天啊,不会影响宝宝休息吗?”我悄悄对小护士说:“昨天熄灯之后我在这里,还能听到她们聊了很久哦。”
“你有毛病吧?”小护士愣了一下,怪异地瞥了我一眼,“——刚才那里就是育婴室。”
小护士走开了,催促我也赶快离开母婴楼。
我则站在育婴室门前呆愣了很久,我确认自己没有认错那条昨天坐过的长椅,同时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因为,护士离开后,里面又兮兮簌簌地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喂,刚才那个护士态度好差啊,把我弄疼了。”
“就是。”
“没见过你啊,新来的?”
“是啊。”
“你真漂亮。”
“我妈妈更漂亮。”
“哦哦~真羡慕,你妈妈是哪个?”
“311号房那个……”
我背后一阵寒意,不由得再次仰脸确认门上的标牌。
真的是育婴室。
过早得到的智慧,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现在的孩子,真的越来越早熟了。
【万人庆典特辑】箱庭少女
はこにわ(箱庭)
模型などで小さな箱の中に山水の景色や庭园を似せて作った物。
周五的时候,万人庆典在曼菲斯已经接近尾声,学生会和社工都在忙着清场,把一些挪动了地方的公共设施归位啦,对礼堂进行彻底的检查和大扫除啦,之类。
在这之前,由于把义卖活动安排在楼道和走廊都非常宽阔的东活动大楼举行,为了避免人多碰撞,把原本摆放在东楼装饰用的盆景、心理课使用的微型场景箱、还有各种沙盘、模拟场所之类的东西都转移到了西楼,因为西楼的4个茶艺教室在万人庆典期间都是封闭的,没有人会进去。
现在活动结束,所有存放的东西都要归位。
我跟上西楼去搬,被绫人一路推出来,勒令原地等候或离开,总之不得参与任何涉及“搬”“抬”“扛”“端”等字眼的动作。
于是我在西楼附近的花廊里郁闷地看着别人把各式各样漂亮的盆景搬上搬下。
就在这个时候校内广播响了起来。
“高一年级C-1班,藤堂优一同学请注意。高一年级C-1班,藤堂优一同学请注意。”广播员慢条斯理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请立刻到校接待室,请立刻到校接待室……”
到了接待室我才真的吃了一惊,似乎有客人,而校长亲自出来迎接了。那是一对穿着非常考究,身材有点发福的老夫妇,看到我进来,对视了一眼,非常紧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打量着我。
他们紧张,我更紧张。——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相当不得了的人物,现在的状况也像是郑重其事地专程来找人谈事情的才对,不过这……是和我有关系的事情?我可不记得有认识了什么议员之类的人物。
校长介绍一番,我才知道,这对夫妇确实是不得了的人物,先生是曼菲斯的校董,太太则是个政治家。
“这个……我们想和这个孩子单独谈谈……”老先生低低咳嗽了一声,看向校长,“校长,您看可否就借你们的接待室一用……”
校长立刻识趣地点头:“是是,那我先不打扰了。”说完迅速退出了接待室,还体贴地掩上了门。
“来,”太太把我拉到沙发边上:“别紧张啊,坐啊,坐。”
我满腹狐疑地坐下,那位太太又赶紧递上名片,我接过来,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之前我只是在电视上见过她,姓Lin,是个手腕强悍的女政要,但此时正有点紧张地注视着我的反应,近乎讨好地微笑着,仔细化了妆的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
“你……就是‘藤堂优一’?”Lin太太拉着我的手问,带着试探的口气:“你还这么小,……真的没问题么?”
什么叫我还那么小?什么意思啊?
“啊?”我不解地点头,“我确实是藤堂优一……不过……您找我什么事情?”
“啊哈,是这样的,你……你们老板介绍我来……”她急忙从随身的锃亮的小手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来:“这个……是委托信。”
我接过来一看,恍然大悟。
白色的信封上面有一个麻将大小的拓印,上面的字样是“藤堂ゆういち(06.11)”。
——张桃店里接受委托的木牌拓印!
他们通过张桃处预约了委托,却把我当成了藤堂悠一。
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是先从大学部找起,而是首先来了高中部呢?(这个问题其实很快就有了答案。)
怪事就是发生在高中部的地盘。
“其实这件事情,当年我们也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了下去,也没有媒体完整地报道过,只是……简单地说了表面的事情——”Lin太太恳切地望着我,慢慢地回想着多年前的事情:“我们的宝贝女儿百妙,在12年前就失踪了。”
Lin家的独生女百妙,是12年前失踪在曼菲斯校园内的。——因为她确切的失踪地点一直得不到确认,因此根据所知——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校园里,所以这样判断了。这件事情在随后申请的到资料室查看大事记之后得到了证实。
百妙Lin失踪前就读于曼菲斯高中二年级,据说还在这个城市颇有些名气。——12年前,也就是说我才没几岁,也还不在这个国家,这自然是不知道的。——关于百妙的特长,也非常稀罕:她是个制作箱庭的天才。
所谓“箱庭”,指的就是把各种模拟的景物放置在盒子或盘子中制作的玩具,同时也是工艺品和特殊心理治疗的道具。箱庭的材质有很多种,可以是纸工组,可以是沙盘,可以是树脂模型,甚至可以是小型生态盒。——最为人们所熟知的,被称之为“活着的箱庭”的,就是水物盆景了。
话归正题,百妙Lin失踪之前就凭借着这项特殊的手艺获得过国内外的很多奖项,学校也对她这样的才能非常重视,甚至在西楼五楼原本设教插花的教室特别开设了一个制作箱庭的课程,在失踪前很长一段时间里,百妙都在周末来到这个教室给老师做助教——
“不对啊。”我不觉打断了Lin太太的说话,“西楼?”
西楼是艺术教学楼中最小的一栋,里面是开阔式的大教室,一层只有一间,而西楼只有四层。
Lin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正是我们拜托张先生来请求委托的缘故。”一直在一边没说话的Lin先生突然接过了话茬,“西楼最顶层——也就是西楼五楼教室,正是小女最后一次到过的地方。”
那天她一如往常到学校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家。
据当时在场的老师和学生说,同一间教室里,老师在给学生讲解箱庭内旱地植物的插种方法,让做助教的百妙递放在一边的成品过来的时候,先前还坐在学生中的百妙就已经不见了,教室门口甚至还留着她的鞋子,并且楼外的监视器上并没有看到这期间有人进出。
说起来,百妙许多获奖的作品当时都在被这个箱庭教室用来做示范品,包括她获得过最高奖项的辉煌之作——1.0m×1.0m的一套水物箱庭——就一直留在那个教室里,是他们的骄傲。
于是天才箱庭制作师百妙,就是在那样一个普通的周末失踪了。
“可是……”我不解起来,“事情已经过去12年……”这种事情,如果连警察都解决不了,找一个灵能工作者,还有意义吗?
“不,不。”Lin太太摇头起来,“最小的女儿失踪到现在,警方已经放弃搜查,关系人也都承认宣告小女的死亡了,这都过去了。”
“但是有件事情,总是过去不了,我们不能安心。”Lin先生接着说,“自从小女失踪之后,西楼五楼就再也没有正常过,时常有学生反映在上课的时候听到风雨声,鸟叫,瀑布和野兽的叫声,还有人在墙上平白看见树枝摇晃的影子。”
“慢着,”我不得不再次打断两夫妇的说话,“西楼只有四层。”
作者有话要说:我绝望了绝望了绝望了!!!!
这几天办理申请才知道我还得在安大略国际学院修多一年双轨课程啊啊啊啊!!!
就是说还得在多伦多冻个一年才能到温哥华享受温暖天气。。。。TuT
混蛋![锤桌]
双修文理还夹视觉艺术是人干的事么?!
【万人庆典特辑】箱庭少女
最后我们都离开了接待室,在西楼前面的空地上,Lin太太指着楼顶,对我说:“你看。”
我仔细看了看,又从第一层看到最上面一层,一二三四,四层。
“因为一直发生这样的怪事,第五层楼曼菲斯不敢贸然拆除。”她说着,缓缓移动着手指,“只是封了起来。——看周围的楼。”
我仔细地观察着周围其他的教学楼,吃了一惊。
由于教学楼之间都有林□或者花廊隔开,很少有人会留意到这些不可能紧贴在一起的楼的差距。
然而现在——在有人提醒你仔细看了之后——发现,西楼比周围教学楼的第四层,要高出很多!
“第五层依然存在,如果不仔细对比,是看不出来的。”Lin太太指着那四层楼的窗户,说,“你看,那些窗户,外墙的装饰每一个都比实际开口要大很多,位置偏上;外墙的粉刷已超过一层实际的宽度,这样四层楼就把第五层的厚度分摊掉了,在外观上造成只有四层楼的错觉——”
“事实上,曼菲斯当时只是把第五层封起来了。”Lin先生说,“后来也有调查这件事的人从第五层地板的开口进入过那个房间,可是都没有回来。——事情过去太久,已经没有人再谈起了吧。”
彻头彻尾的灵异事件啊……
我觉得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转身快走,但心里却又控制不住地好奇和兴奋,最后只是听到自己极度不自然地问:“那……请问,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悠一正在为他的论文奋斗打扰者死。
悠一正在为他的论文奋斗打扰者死。
悠一正在为他的论文奋斗打扰者死。
最后我是默念着这句话爬上梯子的,以便忍住想要转身跑掉找他救命的冲动。
Lin两夫妇并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够取回留在那个教室中的百妙制作的那套水物箱庭而已,对于这个教室能否恢复正常,似乎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于是他们找来两个帮手,在四楼教室里支起梯子,打开了天花板上那个尘封了多年的,通往五楼的入口。我攀在梯子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开口,天花板很厚,往那里面看去,尘封已久的第五层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咽了咽口水,心中默数1,2,3,闭上眼睛,把脑袋钻入黑暗之中。
一片黑暗。
我手脚摸索着往上爬,鼻子里起先满是多年未开启的陈旧木箱的腐臭味,入口边似乎塞了不少盘根错节的东西,变得非常狭窄,我思忖着这天花板到底能有多厚,挣扎间我从入口向上探出了身子,四周的空气一漾,瞬间改变了气味。
清新的,泥土和雨露的又浅又涩的味道。
脚下是潮湿和柔软的触感,眼前有微光,我慢慢站起来,不可思议地打量自己刚才爬出来的“入口”,看不到攀爬的时候那些钢筋水泥的痕迹,更贴切地说,那只是一个树洞。一片黯淡中,地上的草被吹动,很快被遮掩住了。
我抬起脸来,深夜的月光透过层层参天的枝叶,刺破了微薄的空间,化作星点散落在布满露水的草地上,像是一地的珠宝。
森林。
一片森林。
无边无际,带着潮湿的,和这些安静的生命拥挤在一起的,仿佛亘古空间。夜色随着辽远处来的风声,裹挟着虫鸣穿梭在灌木之间,树叶摩擦出的窃窃私语,时空兀自静默。
流水声,虫声,夜鸟扑翅,野花的花瓣摇动的声音,只要仔细听,都在不远的地方。
好像一时间世界真的出现断层,生生把原先灰色的城市整个吞没了,这里只有巨大的,生命的原始地所在。
为什么——西楼的五楼会是这个样子的?
我四处张望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突然听见疑似脚步声的声音传来,着实吓了一跳。
脚步声并不急,也不像是什么四足动物,踏在草地上,一点点靠近,“沙沙”的声音和森林的夜一样温和而肆无忌惮。
黑魆魆的树木间那一点桔黄色的微光越来越大,最后,手里挑着纸灯的是——
狐狸?
我一下子接受不过来,张大嘴巴“啊”了一声,狐狸却显得比我还害怕,倏地往树干后一闪,半天才探出脑袋来,眯着眼睛打量我。
以前虽然也不是没见过,不过招财猫还好,再怎么被归为“妖怪”,好歹还只是一般的猫的行为模式,而眼前这个——或者说这只——狐狸,除了样子是狐狸以外,穿着竖条纹吴服和木屐,手里还拿着灯笼,人一样在走路的“狐狸”,还有哪一点是狐狸啊!
我们对视了几秒之后,我定了定神正准备开口,小狐狸猛地转身丢下纸灯连滚带爬地顺着来路奔了回去,寂静的月色中回荡着它尖尖细细的声音:“有妖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它一吓,此时也忍不住大叫起来,抱着头往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有妖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而且还在说人话——!!!”
两个尖叫声沿途惊起一大片飞禽。
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并不是运动的料,我没跑多久就喘不过气来,膝盖一阵发软,不得不扶着满是青苔和露水的树干休息。喘了一会儿,背后有人拍上了我的肩膀。
“怎么了喵?”一个陌生的男孩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来:“你还好吗?”
我反射地回过头去,首先看到了一双颜色不同的眼睛,一红一绿像宝石一样。
来者长得和人差不多,我岔过一口气之后冷静下来,好奇地看他。那人……不,那妖怪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还顶着两只尖尖的耳朵,要不是身后的长尾巴确实在慢慢地摆动,我会以为那是假的。
金发男孩手里也提着一柄桔黄色的纸灯,他打量我一会儿,原本椭圆形的瞳孔收得更细了一点,眯眯眼睛笑了起来:“啊,原来是你喵。”
我一边顺气,一边回看他,确认自己绝对没见过长得这么“有特点”的人,如果见过一定是有印象的,尤其是话尾那一个音调上扬的“喵”,想没印象很难的。
注意到我疑惑的眼神,男孩慢悠悠地摆了摆尾巴,笑出一口白白的牙齿:“不记得我了呀喵?我是招财啊。”
招……招财……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现在怎么样了喵?感觉好点了吗?”招财看着我脸色发青,又问。
我连忙摆手:“没事,刚才只是跑得太急了。”
“你赶着参加庆典喵?”招财笑眯眯地:“别急,时间还很多。”
“参加什么……说起来你这个打扮是?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我想起更严重的问题来,上前拽住他:“还有,我刚才遇到妖怪了!”
“妖怪?”招财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我,瞳孔迎着灯笼的光收得细细的,“我不也是妖怪喵?”
我噎住。好吧,你确实也是妖怪……
“什么样子的妖怪能把你吓成这样喵。”招财拿着灯笼照路,开始继续往前走,我则紧紧跟在后面。
“狐狸……”我瑟缩了一下回答他:“还是穿着吴服的狐狸……跟你一样提了纸灯。”
“是狐狸吗,也许它只是太小了还没有能力化出人的样子喵。”招财摸了摸耳朵,“原谅它们吧喵,确实是会有打扮得很抱歉的妖怪,但模仿人类的样子只是为了不在庆典上吓到人罢了,它们尽力了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