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比说来,悠一在家的时候,这栋洋房的空间就从来没有混乱过;他带着我走夜路,经过闹市,走访无人的庄园,就再没有看不见的东西拍我的肩膀,没有无脸的小贩拉住我兜售金鱼,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尾随直到我拔足狂奔。——即使是比起从前生活在父母身边,我所招惹的不幸,已经要少得多了。
悠一在我临睡前,摸着我的头,说,灵媒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不幸,他们沟通着阴阳两道的回廊,看见别人所不能看见的,听见别人所不能听见的,感受别人所不能感受的;他们的肉身左边在阴间,右边在阳间,在这样悲哀的夹缝中生存,不,这根本不能叫生存,这只是存在而已。
一旦失足,万劫不复。
好比说你,好比说我。
我们压制着周围的一切生物与非生物。
我们是灵媒。
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力和力量。
我们要为我们的能力而接受惩罚。
我们用我们的一切来赎罪。
“哥,可是我们为什么差那么多?”我抓住悠一衣服的下摆,问。“既然我是灵媒,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你还小。”悠一斩钉截铁地说。“你需要足够的时间醒来。”
住在这里已经两个多月,我一次也没有回家。
父母都很好,可是绝对不会来看我,甚至没有一个关心的电话。
当然没有了。我知道。——我的父母一直很害怕我。害怕我,但又同时为我的身份得意不已。
藤堂家族以诞生灵能力者而称著,在业界可以说是顶尖的一门。
家族内的人或多或少都拥有这样的能力,但是血缘和血缘之间的差异甚大,其中嫡系最为强大,而旁系次之。——在嫡系的血亲中间,总会诞生那么一个可以挟制全家族的人。那就是灵媒。
灵媒对于灵能力家族来说很特殊,在同一个家族中,它只存在一个。只有前一个灵媒死亡,才会有下一个的出生。而新诞生的灵媒,将会接替上一任灵媒的位置,成为这个家族新的主人。
是啊,正是因为有了我!我的父母可以说风是风,说雨是雨,偌大一个家族里上上下下,只在我之下而已。很小的时候,我就被从他们身边接走,由专门的人养育和照顾,在来到悠一这里之前,我是不上学的。但我可以享受最好的教育和保护,绑架,窥探和暗杀,被层层隔绝在外。
我曾经从门缝里看到聚餐的大人们,我的父母高声谈笑着,张扬而且炫耀;他们指责这个,吹捧那个,享受着其他亲戚和客人讨好的笑容。
我感到恶心。
在本家的大宅里,庄园里,名下的企业里,偶然碰上的时候,这两个衣着光鲜的人,从来不曾和我多说一句话。——于是我推开了拉门。以整个华丽的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母亲受惊似地缩到父亲肩膀后,而父亲手里的酒杯当啷落地。
他们敛起笑声。
他们停止谈话。
接着,他们朝我,不,朝着他们的主人我,露出最最卑微的谄笑。
“好了。我都知道。”悠一扳开我的手,声音有少许的无奈和温柔:“别把你的心情浪费在那些无谓的人身上。”
我翻过身,把脸埋在悠一的背上,哭了。
“你总有一天可以回到本家去。”他说着,对着昏昏欲睡的我,说着他一直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承诺:“在那之前,你在我的庇护之下。”
悠一?
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我是灵媒,我将来会是藤堂一族的当家。
而你显然也是灵媒,甚至是比我更有资格的灵媒!可是你是什么?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怎么从来都不说明,你是谁?
醉生梦死
上午并不是很热,温风细细。学校里各色在夏季盛绽的花都开了,空气里满是诱惑的味道,黏腻,而且甜。
我可以在私人导师那里学到同样枯燥而无味的东西,所以15岁之前我几乎没有上过学校。然而现在,我似乎也不喜欢“上学”这种事情。因为“学校”这种地方很奇怪,许多被学生津津乐道和赞美的东西,在我的眼里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现在就是花。
该怎么说好呢,当几乎所有人都赞赏着花的香味的时候,我却觉得那是一种令人恐慌的味道。
在转了一次学之后,现在就读私立学校“曼菲斯”,相对地失去了一些自由,换来更为安全的环境也许是值得的。唯一让我觉得尴尬非常的是,我在曼菲斯遇见了千代。
“曼菲斯”是一所名校,华丽而且虚伪。不少所谓名门望族之后再此就读,我怎么就没想到千代呢。
呃,对了。
千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跟藤堂一样,有着久远历史的灵能力家族。
最糟糕的是,这是一个和藤堂一门世世代代敌对的家族。
拥有相同能力的人之间是很容易彼此辨识的,在课间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只是目光一碰。
——我想,他们都知道我是谁了。
所以在入学的第三天傍晚课程结束,我就被叫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藤堂?——你就是藤堂?”桌子后的人翻着手边的资料,显然是把我入学的档案查过了。
学生会厚重的红色落地窗帘掩着,办公室是欧式的,很暗,也很堂皇。桌子后的人影,我只是凭他唐突问话的声音,作了简单的判断而已。
人类,男,15-19岁,活的,来意不善。
“高中部,一年级,C-1班。”我慢吞吞地接着他的话茬:“藤堂优一。”
“高中部,三年级,A-6班,千代绫人。”桌子后的人站起来,朝我走近,伸出手来,“幸会。”
幸会个头!
我尴尬第握了握他的手。手心接触的时候,我甚至感觉到两种属于不同血统的力量冲撞起来,不相上下。我大吃一惊,想把手抽出来,可是被捏住了。
绫人抓住我的手腕,毫不留力地。
即使在暗处,我也看清了他的脸,是个有着褐色眼睛的混血儿,他笑着,眼里满是嘲讽。
“灵媒?你竟然是个灵媒?”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在一步开外抵住我的额头,硬生生把我的手臂拉直:“真矮小啊,能力大概也不怎么样吧!藤堂的人都怎么了?竟然生出这么虚弱的灵媒来。”
一瞬间我有点儿呼吸不畅,长这么大,还真的没有哪个人胆敢用这样粗暴的动作碰过我。
我没有说话。我说不过他,因为根本没听懂他在说啥。然而大喊大叫也不是我的作风,所以,我瞪着他,用比他更讥讽的眼神。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明显要比我强壮许多的绫人捏着我像捏着一只小鸡,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而我也没有动,没有挣扎,因为不必要。——现在比我更不好受的是他吧。
他只是个是少见的灵能力者,而我是真真正正的灵媒!
压制者是我!
只能说我们僵住了。
学生会办公室里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墙角访古的壁钟指针走动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我闻到了香味,那种带着莫名诱惑的泛着腥甜的香味。
——酒?
绫人没有动,还是没有动。
“喂……”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试着挣扎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想到的是,我一动,绫人突然就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他还抓着我的手,连带我一起跌到了地毯上。
我吃惊了一会,望望旁边面朝下趴在地上的家伙,哑然失笑。
——搞什么啊,这家伙喝了酒么?
我骂了一声,费力地把此人翻过来,仰面朝上,眯着眼睛打量他。
由于曼菲斯是一所欧式学校,不同身份的学生的校服是不一样的,好比学生干部和一般学生的就不一样。留意到他和普通学生干部略有不同的外套,我嗤了一声:学生会长的制服?这样还敢违反校规?
正当我盘算这样不要把“学生会会长在学校里喝酒”的新闻向风纪委员爆料的时候,那股甜甜的香气又弥漫开来,闻得我有点头晕。——这味道……也未免太……
我低下头来,往千代绫人身上嗅了嗅。
咦?
这个类似酒的气味并不是从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那他这不是“醉了”么?
窗帘掩着,真的好暗啊……
我突然想起悠一教过我,很暗的地方,要透过手指的缝隙看东西。于是我把手遮在脸上,手指微微张开。是啊,我看得很清楚;——眼睛紧闭,呼吸急促,脸颊泛红。抓着我的手也很热,绫人应该是醉了。
没喝酒的人却醉了,这不是搞笑么?
香味时而轻淡时而浓郁,缭绕着散不去。
好腻的味道……
真令人头晕啊……真的好晕!
要是有人去打开窗散一下就好了……好晕……也好热……
这个味道真是……
真是……
……真的是酒味吗?
我怎么觉得……好像……好像……
是……
……花……香?
我猛抬头,这才发现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一盆花。
学校花圃里,开得很艳丽的那种花。
“感觉怎么样?醉生梦死的味道。”
就在这时有人伸手掀开了窗帘,窗外夕阳的光洒了进来,落地玻璃窗边饰着的铁艺花纹投影下来,在暗红色地毯上铺了一片的鎏金泻玉。我被刺得一时间张不开眼睛。
窗户被拉开了。
风灌进来,驱散那种腻人的味道。
绫人捉住我手腕的手被人用力扳开,悠一带笑的声音低低地近在耳边,有一点哑。
“哥……”我在逆光里,看着悠一把地上的绫人提起来,拎到一边扔掉。“那是什么花?”
“醉生梦死。”悠一慢吞吞地回答。
“哦……那其他人怎么没有事?”我迷迷糊糊地想要爬起来,未果。“学校里有很多……”
“那是因为还有其它的花,味道混在一起,没有危险。”悠一蹲下来,把我襟前的领结系好:“学生会的窗关着,效果太厉害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哪里进来的?”
“……笑话,我想进来谁还拦得了我?”
“……”
悠一把我抱起来,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学校里面已经几乎没有人了。穿过校园的时候,我朦胧间看见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倒在花坛旁边,或者伏身在花丛里,像睡着了一样。我朝地上的人望过去,看到他们微张着的眼睛里长出了细细的藤蔓,有的甚至开出了血红的花儿。
“哥,你看他们。”
“嗯,我看见了。”
“他们肯定是低头去嗅那种花儿了。”
“嗯。”
“他们不会醒了么?”
“嗯。”
“他们现在是花的肥料?”
“嗯。”
“那……明天,我来的时候,他们会怎么样呢……”
“傻孩子,这种花吃干净一个人,花不了一个晚上。”
“……那么绫人呢?”
“我保证他不会有事。好歹也是千代的血亲,没那么脆弱。”
“那……”
“好了,别管那么多。”
我想说的是……你不救救其他人么?
你不想回答我,是吗?
那种慵懒的花香还在空气里微微残留着,我在悠一的手臂里,沉沉睡去。
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
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也做不了。
我已经无暇悲哀。
招财
醉生梦死开着血红色的小花,意外地让我觉得可爱。
它的花香是一种烈性的酒,可以让人醉过去。
其实醉过去没什么,总归会醒过来,问题是醉在这种花的附近,就要有被吃掉(喝掉?)的觉悟。
我折回一支插在花瓶,隔天就枯死了。
悠一给我请了一天假。这家伙请的假估计老师是问也没敢问就批了。
“头疼是吗?”他见我醒过来,就把窗帘拉开。“宿醉啊,我还以为你要过几年才能体验得到。”他笑道。
“……我饿了。”我坐起来,然后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要去公园。”
意思就是,可否同时满足两个要求。
于是上午九点。西江公园的游船上面,我在吃早餐。
“有人跟着你,优一。”坐在桌子对面慢悠悠喝着果汁的悠一突然说。
“……唔?”我反射性地四周看。
什么也没有看到。
准确地说是没有看到什么“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我看到了千代绫人,在隔着我们好几个桌子的地方。
“千代绫人?”我回过头来,有点不明所以。
“不是他。”悠一耸耸肩:“那家伙跟的是我。”
“他跟踪你干嘛?”
“魅力太大,没办法。”言下之意,我不想说你别问了。
那……谁跟着我?
没容我想想,有人打断我们。
“打扰一下,请问可以耽误你们几分钟么?”游船上面的乘务小姐甜甜地问:“我们正在举办幸运抽奖活动。”
中奖机率很高,而抽奖的前提是回答十个问题。
显然是一路问过来没几个人答对,所以此刻一船的人都看着我们像看笑话一样。
“问吧。”悠一把杯子放下来,说。
接下来是他漫不经心地和乘务员对答中,我则继续我的早餐。
“恭喜您……都答对了,请抽取您的奖品。”最后乘务员小姐的笑容有点僵硬,慌慌地递上大盒子。
“你抽。”悠一拍拍我的头。
“你答的问题,你抽。”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吃。
“不,今天绫人跟着我,我会倒霉的。”
“我就不会倒霉?”
“不会,今天跟着你的是……”
我抬起头。
悠一突然笑笑住了嘴,示意我抽。
我抽。
盒子里面有500张奖券,今天一整天已经被人抽去15张。剩下的奖券当中(据说)有约200张纪念品券、30张末奖券、10张礼品券,1张特等奖。
我抽出来。
翻。
特等奖。
……
“哥,你不高兴?”离开游船,我问。
“高兴什么?”悠一反问。
“奖品……”
“你想要?”
“……不要吗?”
“你想要,那就要吧。”悠一笑笑,“如果已经作好付出足够代价的心理准备的话。”
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白得到的。
所有付出和回报都有自己的理由,虽然付出未必是情愿的,回报也未必一定是本来所期待的。
但有一点很明确,回报和付出永远对等。
作好准备付出代价了么?
或者说,你付得起代价么?
“奖金……”我眨眨眼,“捐出去吧。”
“嗯。”悠一揉揉我的头发。
在很小的时候,我被迫付出我的亲人,换取那个奇怪的地位。
在我的童年,又付出我的自由换取我的安全。
而现在,我用我的孤独换取那种不知名的力量。
再往后,我也许得不知付出些什么,只为换取身旁这个不明底细的表亲的庇护。
我真是个罪人。
我有罪,但我没有错。
下午,我到慈善机构申请捐款登记。
打开背包把那张支票拿出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一只浑身金色的小猫窜了出来,踩过我的手背,一跳到地上去了。——我惊讶地看着它跑远,驻足,回头给了我一个微笑,消失不见。
你见过猫微笑么。
我吓得在慈善大厅大声尖叫起来。
“……啊!招财猫……”
劝死
学生失踪,调查亦毫无头绪。
毕竟是名流的学校,要封锁个消息并不见得很困难。
有钱人家的孩子想法都很奇怪,胆子也够大,我行我素,出事儿总是免不了的。因此曼菲斯从来都不是一个缺少新闻的地方。
下了几场雨,醉生梦死的花香一夜之间不复存在。——在那之后,我不时地在校园里碰见绫人,他似乎根本没见过我。想来那天,他真的醉了吧。也好,这个学生会会长也已经令我好感全无。
不过意外的是,我认识了他的双胞胎姐妹,学生会秘书长,千代春辰。
他们长得很相似,有一张精致的脸和大大的褐色眼睛,千代春辰的头发是卷的,很可爱。
曼菲斯安静了几天,应该是说,安静了没几天。
有学生自杀。
从楼顶上一跃而下。
原因不明。
该学生在跳下来之前就被人发现,于是他的班主任还爬到楼上,隔着一个宽阔的楼顶劝他。
学生渐渐变得激动,似乎是再有人靠近,他就跳下去。
于是老师没再靠近,仍旧劝着。
学生开始哭。
没有人听见他们说什么。
过了很久。
学生跳了下去。
摔得不成人形。
围观的教师和学生发出一阵尖叫,迟来的警察也很无奈。春辰在身后紧紧地抱住我,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心脏跳得很厉害。
我不是没见过人死,只是没见过死得那么恶心的。
于是我扭开头去。——令我在意的是,隔着人群,我看到了悠一。
悠一当时穿着曼菲斯大学部的制服,斜斜靠在栏杆上,远远望着这一幕,表情冷淡。学生堕楼之后,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地面,或者不再敢看。楼顶上,该学生的班主任已经冲到楼顶边缘,朝着楼下大声呼喊着学生的名字,声音悲哀。
没有人再注意那个可怜的老师,除了悠一。
他似乎根本没看见有人刚刚跳下来似的,静静仰着头,望着楼上的老师,微眯起眼睛。
当天回家,我说了我的发现。
悠一一笑,没说什么。
“你是学生?”我问。
“嗯。”
“你认识那个老师?”
“算是。”
那个老师姓高,任教高二,B-1班,科目是哲学。
她很有说服力,曾经说服一个学生心甘情愿地为另一个学生接受处罚三个星期。
——她喜欢看着别人受苦,尤其是无辜的学生。
悠一淡淡地说,仿佛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第二天,又有学生企图跳楼。
是前一个学生的女友,说是对方不在了,她也不活了。
我看着在校的学生又一窝蜂地跑去看,觉得很可笑。
警察还没有来,教师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去劝说,毕竟要是这个学生死了,谁也不好交待。最后他们一致推举最能说服人的高老师再去一次。
于是高老师又上去了,隔着楼顶向女生喊话。
女生开始哭。
我远远看见高老师的嘴唇不断动着,似乎是要趁热打铁,把女生劝回来。
蹲在楼顶边沿的女生慢慢站起来。
高老师奋力说着,虽然我们都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女生抬手抹眼泪。
抹了许久,高老师停止说话。
女生微笑了一下,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后来,人们在楼顶找到了高老师。
高老师很悲伤,双手扯着头发哭泣,她的学生们紧紧拉着她的手,安慰她,让她镇静下来。
穿过围着高老师的人群,我又看到了悠一。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顶,看着骚动的人群,眼眸黑而幽深。
第三天,初中部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孩也上了楼顶。
他要自杀。
学生们都害怕了,瑟缩着,又忍不住好奇着;临近死亡的一刻都是美的,人们无法忍住诱惑不去看。教师们没再说什么,默默地,目送着憔悴的高老师一步一步走上通往楼顶的楼梯。
春辰捏紧了我的手心,她在发抖。
楼顶上,高老师试着和那个男生说话。
男生充耳不闻。
我只能看见高老师的嘴唇飞快地动着,太远了她的声音都隐没在风里。
男生哭了。
高老师紧张起来,她劝着,神情悲切而痛心。
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事情也许有转机,楼下的人正要松一口气。
——男生跳了下来。
高老师晕倒在楼顶的天台上。
教师们七手八脚把她抬下来,我看到高老师的眼角带着泪痕。
人群散去。
我留在天台。
因为我看见了悠一。他正坐在天台的栏杆边,微笑地望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
“你偷偷看我。”悠一微笑着说。“想说什么?”
“下一个学生还会跳下去,对吗?”我在他旁边坐下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悠一笑笑,不置可否。
“你看,”他伸出手来,指着空旷天台的另一边。“高老师刚才站在那里,劝这个学生。”
“我刚才看到了。”
“你听到高老师说什么了吗?”
我茫然望着空空的天台,老实回答:“听不到。”
“那现在听。”悠一把我扳过去,面对刚才高老师站过的地方。
“怎么可能听得到?!”就算我是灵媒,也不可能想倒带机一样录影回放吧!
“你听得到的。”悠一从后面捂住我的眼睛。
我不再说话。
屏息,凝神。
一开始听到楼顶的风声。
风声听不到了,剩下悠一轻轻的呼吸声。
渐渐连他的呼吸声也没有了,只听到自己规律的心跳。
最后,心跳也不存在。
好安静。
世界安静下来。
开始有人说话。
是高老师。
她的声音很好听,很有说服力。
死……
你不是来这里死的么?
为什么犹豫了呢?
死亡多么安静……多么温柔……
你看……所有人都迎接你来了……
为什么不死?
去啊……
只要一小步……向前一小步……
一小步……
……对……
就这样……
死了一切都好了……
没有人再来打搅你了……
很好……
就是这样……
再向前……
只要……
小小一步……
去吧。
乖孩子。
委托
作者有话要说:好~
故事步入正轨!
到这里就完结了
接下来是~~ 真正的雨季来临了。
夏季校服的及膝裙子和夹克都换成了带着校徽的白衬衫和短裙。唯一和别人不同的是,我胸前不再像别的女生那样系领结,而是配成了制服的领带。这是全英班的统一制服,没什么意思,无非是象征着我从此要进入特别班级接受英才教育。
曼菲斯的学生堕楼自尽事件好容易平息下去,却又有人自杀了。——这回是高老师。服毒,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耳朵里还塞着耳机,听着一盘录音带。
学校师生哗然,纷纷惋惜这样一个有着奇妙说服力的老师离去。而警方也拒绝回答一切有关的调查结果,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哥,那个教二年级哲学的高老师出事了。”在放学的时候,我钻进熟悉的黑色跑车,把半湿的头发拢在脑后,说。
“哦,是吗。”悠一坐在驾驶座里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雨滴,闲闲地道:“我算着那盘磁带也就是昨天下午寄到了。”
“录音带……你寄的?”我有点惊讶。“里面录了什么啊,这么可怕。”
“她自己的话罗。”
“高老师竟然被自己……”
我猛地住了嘴不再说话。
悠一没有开车。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脸望着我。雨打在车窗外,流下来,幻化成悠一脸侧的光和影,垂着的睫毛滤下暗淡的色彩,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哥,你难过吗。”我问。
“嗯。”悠一轻轻应着,黑得好像夜空一般的瞳仁里大雾弥漫。
雨声渐大。
“优一……”
“唔?”
“……过来给哥抱一下。”
“唔。”
悠一把我拉过去,抱。
“孩子啊……怎么办……哥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厉害,什么都能给你挡着。”他习惯地揉着我的头发。“你……总有一天要做出和我一样的事情来……”
“……”
“到那时候,你难过吗?”
“我会杀人……吗?像这样?”我把脸埋在悠一的脖子下面,不敢抬头,想象着高老师听着录音带里自己的声音,临死一刻的表情。
“你以为你没有这种能力吗?”悠一的下巴顶在我头上:“越是有能力的人,越是没办法选择自己要做些什么。”
“……”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软弱无力。一直以来身后以为坚不可破的依靠,突然对你说,他其实和你一样弱小,这真是难以言喻的感觉。——我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靠近悠一,一直以来我们离得很远,在我眼里悠一是大人,是坚强独立的大人,和软弱的孩子是不一样的。然而现在,靠得很近才知道,悠一不是神,他是人啊。像常年练习舞蹈一样柔软的身体和又细又慢的呼吸。
他是人啊。
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灵媒又怎么样呢;我们不过是两个被家族遗弃的孩子。
我们都无处逃亡。
次日上午我被千代绫人在回廊拦住,春辰在不远处警惕地看过来,似乎是只要绫人再有什么动作,她就扑上来。
绫人拦住我。
“喂。”他叫。
我继续走。
“喂,你!”他又叫了一次。
继续走。
“藤堂家的!”听得出来有点恼火了。
还走。
“藤堂——”绫人最后忍无可忍道:“藤堂优一!”好像从他嘴里叫出我的名字是一种耻辱似的。
我这才住脚,慢吞吞转过来:“干嘛?”
“这个!”绫人恢复了原先傲慢的神情,扬起手里的一个信封。“给你哥。”
“情书?”我瞟他一眼,接过来,调侃道。
“胡说八道,是委托书。”他对我的玩笑嗤之以鼻,“算了,跟你说也白说,反正这不是给你的。”
“那就告辞。”我挥挥手里的信封:“我哥拆开的时候,我也一样能看。”
在我转身走开的时候,我听到绫人在我身后轻笑出声。
“你哥拆的时候?别开玩笑了,你哥根本不会拆。”他笑道。“够格的灵媒,信封接到手上就已经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了!拆信封看那是普通人才做的事情。”
我头也不回地走,咬紧了牙。
“你果然——是我见过最差劲的灵媒!”他最后说。
我走过回廊的拐角,装作没听到。
绕过学校偌大的中庭花园,我还是第一次到曼菲斯的大学校园里来。
远远地,悠一在教学楼下的一大丛白玫瑰树旁边,靠着树干。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跑过去。
“等你啊,孩子。”悠一朝我扬扬眉毛:“好了,拿来吧。”
“你知道我要拿东西来?”我诧异道。
“你在哪里,要去哪里,”悠一笑答。“——我随时都是知道的。”
我同然察觉到了恐惧。
这种力量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简直一目了然。
悠一离开,出现,到哪里,怎么样;等等等等如何如何,我甚至连猜,都猜不到。
我把信封拿出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嫉妒,还是难过。
“为什么要拆开?”不满地看见悠一在撕信封,我赌气问:“你拿到手上,就知道里面写什么吧!”
悠一愣了一愣,停下动作。
“……谁告诉你的?”
“绫人。”
“……混蛋。”悠一骂了一句,继续拆。“我是知道写了什么;但拆来看,是对委托人的尊重。”
信封撕开,掉落一张似乎是从什么本子里撕下来的纸。
我捡起来,打开。
发现里面什么也没写,委托人,时间或是联系方式什么的,都没有写;只有弯弯扭扭几个字:
消掉。
我要消掉日记。
[番外]-雨水湾
雨水湾的别墅大多是温婉的蓝色和白色,深深浅浅错落成爱琴海边的幻觉。
我独独把这栋二层的洋房彻底改成加了香蕉和橙子的牛奶那样,午后的暖色。
我也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期待着有一天,有家人来看看我,在雨水湾的一大片海洋蓝之中,绝对不会认错房子?
期待着有一天,许多人为了给我生日惊喜悄悄坐车来,在雨水湾交错的水色光影之中,能够一眼找到我的住所?
还是期待着有一天,有一个人来到我身边,照顾我或被我照顾,他或她会喜欢这暖暖的颜色,迷糊地在雨水湾社区里散步,永远不会迷路。
离开藤堂家已经11年了。
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东西,想象过很多种回到家里去时的情景。
我是一个灵媒。
只差几个月,就满20岁。
对于灵媒来说,成年与不成年的界限,就是这个20岁。
我曾经姓藤堂,也曾经姓千代。
这两个纠缠不清的家族啊。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许久许久的往事,我也不想再提。
我的名字是一个禁忌。
不过现在,我叫悠一。
失去联系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母亲,在某一天的早晨,给我来了一通电话。
唔,不对,是一通电话留言。
她打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接。我想,她也是不希望我接的。
——接了之后,要说些什么来掩饰我们分离之后的那一大段空白呢。我们也早就彼此忘却了该怎样称呼吧。
所以我没有接。静静等待着电话自动转换成留言模式。
妈妈说,让我去接三天后下午5点的一班飞机,接一个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矮个子,留着刘海,长头发,黑眼睛。
她叫藤堂优一。
是个灵媒。
藤堂。
这个早已模糊了的姓氏把我刺了一下,好像一支冰凉的针管粗暴地捅进我的后背,一点,一点,又一点,逐渐把人抽空。
那个孩子和我是不一样的。
即使我们本来应该相似得可怕。
灵媒。
我是被放逐的魔鬼。
而她是尊贵的主人。
我按下重放键,再听了一遍留言,拿出纸稍微记了记时间和航班,把笔扔回桌上。啪。
我不会回电话,我不想令彼此都那么尴尬。我也知道我的母亲很想见我,但是不敢。这是一种残酷的折磨,而我唯一能够做的,就只有让她不想念不那么强烈而已。
她那时,应该已经在电话的那一头哭了吧。
我叹了口气。
——女人啊,真是需要细心对待的生物。
要细心,而又不能够让她们发现。
否则她们又要反过来心疼了。
雨水湾在市郊,从那里开车到国际机场并不见得总是花去很多时间。——我的确很干脆地去接那个叫优一的孩子了。
是长得很干净的一个孩子,在机场的人流中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白裙子,黑而整齐的头发,拉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表情木然。
根本不必叫她,隔着人群,她就这么地看过来了。
黑黑的眸子直看进我的眼睛深处。
和我一样危险的黑色。
我眯起眼睛。
女孩慢慢地掏口袋,拿出一只信封,远远朝我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朝她走过去。
“你知道是我来接你?”我一边拆信封,一边忍不住问。“——你不认识我。”
女孩茫然看看我,看看信封,没有说话。
拆信封的过程中,我已经把信读完了。——这就是灵媒。我甚至用不着看到上面的文字;之所以拆开,只因为我想看看是谁的笔迹写的。
不出所料,是我的母亲。
她说她很抱歉,不能来看我。
还有,好好照顾那个女孩。
那是藤堂家正牌的少主人,要暂时寄住在我这里。
最后,她说:
别告诉少主人你的名字。
和少主人订立纸人的契约。
保护少主人。
对不起。
今天开始,你叫藤堂悠一。
……
此刻我的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
我低头,女孩仍然是一脸茫然地望着我。——她是一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灵媒,不可能像我一样在不拆开信封的情况下知道信的内容;我猜,她身上还没有任何人的契约,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契约”。
契约是指能力者与能力者之间依靠平衡而达成的一种稳定联系。比方说主从。
它们在指定的范围内可逆,并且会同时作用于契约双方。比方说共生。
但以自愿为原则,这有时候会是绝对单方面的享用或牺牲。比方说,纸人。
我和一个诡异的灵异商店老板有过主从契约,和来自中国的灵媒有过共生契约。
然而纸人契约却一直是我不愿意接触的。我没有让别人替我受罪的癖好,亦不打算尝试着为什么人做这种牺牲。
没错。
纸人契约,就是一种典型的、单方面的牺牲。
这女孩是一个灵媒。也就意味着,她会有一天成长起来,会有各式各样的能力浮出水面。
而他们,藤堂家族的人们,正是需要她的能力的。
不管是强是弱,每一种能力使用起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用出去的能力越是厉害,使用者所要受到的反噬也就越是厉害。
能力的使用和要受到的伤害是对等的。
然而有的时候,能力者不得已要使用超越自己范畴的能力,那么,就会产生“反噬大于使用”的问题。这种要受到不对等伤害的现象,我们称之为“逆风”。
灵媒不是一般的能力者,他们会很强。
然而这个女孩和我的未来将会很不一样;如果我不想受伤,可以拒绝使用能力;而她能吗?
这个家族需要她。
她将被迫一次又一次触犯禁忌。
这种时候,她需要的就是“纸人”了。
纸人是什么?
那不是傀儡也不是小草人。
那是活生生的,另外一个人。
纸人的契约是指,成为纸人的一方和共用姓名的主人达成的联系;纸人会无条件地承受主人任何一次的逆风。——不管在多远的地方。
我会成为那个孩子的纸人,是吗?
我勾起唇角,笑起来。
当需要我的牺牲的时候,就把我想起来了是吗?
藤堂一族?
我带着那个名叫优一的女孩回去雨水湾。
她坐在我的车里,没有一点窘迫也没有一点兴奋。始终没有太多多余的表情。
从那个国家到这个国家的旅途也许令她的身体疲惫了,但我想,从出生到现在的旅途,恐怕早就让她的心,累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