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人以“该同学受到很大惊吓”为由,硬是记了请假早退,让我回去。
我慢腾腾挪到学校门口,却看到张桃在外面。
不过他看起来没那么夸张了。——原因是他身后的车比他更夸张。
毫不在意路人怪异眼光的张桃背靠着一辆老长的黑色轿车,车身上华丽丽地绘着一整条龙。
看到我出来,张桃眯眯眼,朝我挥了挥手指;腕间的玉珠和流苏晃作一大串。
……黑社会。
这就是当时目瞪口呆的我首先想到的词汇。
我没有坐在副驾后面,而是坐在正对着驾驶的后面一排位置。
司机是专门的,牛逼烘烘的黑西装和墨镜。
我轻轻咳嗽起来,咳得掌心里一片骇人的殷红。
血顺着指缝流了下去,附驾座上的张桃头也不回地递过来一张叠好的手帕。
“你的命解再用多两次,”我伸手去接的时候,他说,“就要了你的小命。”
“我没有去用。”我反驳道。
“可是它已经启动了,你没有控制住。”张桃把烟管含在嘴里,慢慢地说。“控制不了自己的能力的灵媒,怎么死都是有可能的哦。”
我闭口不语,喉咙里全是腥腥的味道,让人想吐。
02]
事情终究还是被悠一知道了。
自然是少不了被揪过去一顿好揉。之后他唉唉唉地抱头哀叹,怎么就摊上了你这么个小祖宗!
张桃在一边左右观望,最后下结论:六月十一,你越来越像在养女儿了啊。
悠一怔了一下,随即意味不明地笑开。
说,不是养女儿,是养主子呢。
张桃听了点点头,道:嗯,伟哉!
随后悠一问:情况怎么样。
非常不好。张桃吸了一口烟管,慢慢道:这个孩子的逆风很严重。
悠一脸色难看起来。
我问,什么是逆风?
张桃很高,他睥睨着我,诡谲地一笑。
逆风啊……他在我身边蹲下来,仍旧慢慢地说。——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六月十一?
没有任何付出是得不到回报的,也没有任何索取是不需要代价的。
逆风是能力反噬的一种;反噬是使用能力的代价。
——你可知道,从古至今,有多少能力者死于逆风?
你又可知道为了承受你自己承受不起的逆风……
张桃别有深意地望着悠一,柔声道:
……有人付出了多大代价……
我吃了一惊:为我承受……
够了。悠一站起来,仰望着张桃,眼神里是说不清的危险:如果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张荷替你受惩罚。
原来我说得太多了。张桃冷下脸来:算我多事。你不要……
悠一摆手打断张桃。
——我不会动张荷的。他威胁地一笑:只要你不多嘴。该说的,我会自己说。
……但我希望你说的不是假话。张桃沉声道。接着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我转身望着悠一。
不,是那个自称叫“悠一”而实际上不知道是谁的人。
我开始出现逆风了,是吗?我说,——我受不了了。
你最好让我知道我本来就该知道的东西,而不是让我在你和你们之外,独自地悠闲和犯傻!
我不是那么脆弱的动物,告诉我,让我自己想想该怎么做。
哥。
——否则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哥。
03]
事情过去两天了,悠一却一点也没有要说些什么的意思。
一切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仍然很强,影响范围波及很广。屋子和学校周围张开的保护仍旧好像以前一样,丝毫不动摇。
我们各自都不再说话。
气氛尴尬非常。
“这么说,你们兄妹俩正式开始闹脾气?”春辰哈哈大笑。“真可爱啊!”
“不要笑了。”我闷闷地拍她:“他什么都没说,倒是张桃,他说我逆风了。”
“你认识张桃?”春辰惊呼:“那个喜欢穿得华丽华丽的、十三点兮兮的奇怪男人?”
“……算是认识吧。”你还真不客气啊,春辰。我干笑道,“你们也认识?”
“啊啊,他那个家伙在业界相当有名,——经常出售些难以置信的东西,是吧?”春辰吸着手里的果汁,含含糊糊地说:“你刚才说什么,他说你……”
“我逆风了。”我重复了一遍。
春辰一口果汁喷出。
“怎么了?”我拍着在旁边花坛上咳成一团的春辰:“小心一点。”
“天啊……”春辰侧脸望着我,抹着嘴角:“逆风……你都干了什么啊?”
“呃……这个……”看到春辰的表情我也吓了一跳,——逆风很了不得么,我也没有怎么样嘛。
“你受伤了吗?!”春辰跳起来,抓住我到处查看。
“没有啦。”我讪讪收回手来,“我什么也没干。”
“什么也没有?”
“没有。”
“你说谎。”
春辰斩钉截铁地打断我,闪闪的眸子看过来,让人害怕。
我低下头,兀自看着手腕,不说话。
“你知道吗……”春辰坐近我的身边,紧紧拥着我,卷卷的鬓发散到了我的肩膀上。“我最怕听到那两个字了。”
春辰告诉我,在她八岁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见下级能力者强行使用上级能力者的祭祀诀不慎引发了逆风。那是怎样一场灾难啊,在整个半岛范围内引起了地震。——原因是诀的启用者本身承受不住逆风死亡,而又没有其他人替他承受,因此逆风扩散至影响范围之外。
而春辰本人,也在那场地震中受到重伤。侥幸逃脱后,也失去了母亲和10岁以前的全部记忆。
——她只记得,那场地震的碎片,瓦砾,风沙,哀号,尸体,遗物,崩坏的街道,坍塌的地铁站,折断的树木,轰然倒下的楼房。
逆风啊。
逆天而行的人都要在风中灰飞烟灭的吧?
“不要吓唬我。”我皱起眉头来,费力地把手圈到春辰的背后:“至今为止我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不是吗?”
“……那是因为你有‘纸人’吧。”春辰认真地在我耳边说。“——也许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我不知道?”
“嗯,很可能。”春辰拉紧我胸口的领带,说。“也许,我是说也许;真的有个‘纸人’和你使用着一样的名字,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04]
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有着各种各样的关系;仇人,恋人,朋友,邻居,同事,上司,家人,客人,师生,主仆,崇拜者和被崇拜者,追随者和被追随者,爱慕者和被爱慕者,统治者和被统治者。
但这些不一定都是会长久的。人啊,就是最善变的动物。
因为,对于人类来说,所谓关系,无非就是建立在各种借口上,某种共同认可的对应法则罢了。——它们都需要某种媒介来使这种法则成立,并且共同认可。
打个比方,一对恋人所建立的关系,媒介就是他们吸引彼此的特质,对应法则是他们要对彼此忠诚和爱慕;一旦他们不再觉得彼此拥有吸引力,爱情也就不存在了。“恋人”的关系,自然解除。
而上司与下属之间,建立关系的媒介是金钱,对应法则是收取金钱的一方要为付出金钱的一方做特定范围内的服务;同样地,当金钱不存在,“雇佣”关系也就解除了。
——“媒介”不存在,“法则”就不存在,“关系”自然也不复存在。
人类复杂但很好理解,不是吗?
不改变的、不可转让的、不虚假的,不可逆的,——符合以上四个条件,我们则称之为“绝对稳定”。
“关系”这种东西,存在“绝对稳定”吗?
答案很简单:
除非媒介不存在。
是的。
媒介不存在。
一开始就不存在媒介,只存在对应法则。
y=f(x)解析式对应法,最最简单的函数。
其中x是媒介,f是法则,而y就是关系。
假设法则f是六倍,媒介x是绝对零;则y=6*(0),关系y=0.
但是如果x压根就不存在,不就很明白了吗?
此时关系y=6*.
6*是什么东西你不要管,这是一个解,总之不是0。
当x完全不存在的时候,y只能随着f变化,不存在归零。
不存在媒介的关系者,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
他们彼此之间只有法则,单纯的法则维持的关系就是绝对稳定的。
嗯,我们叫他们契约者。
05]
“山田桂,我知道你以前是教数学的。”我黑着脸对电话那头说。——山田医生给我的解释实在是太科学了,也太走题了。“我问的是‘纸人’的事情,你讲到哪里去了?”
“啊……是是,可是我还没有说完啊。”山田桂在电话那头笑道,声音低低的,很温柔。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这么说着,还会摸摸我的头,就像我还小的时候一样。
“突然说起‘纸人’嘛……”山田顿了一下,慢慢地说。“那就是一种契约关系的其中一方啊。”
“‘契约’?”我把话筒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伸手去取桌面上的美工刀,大剌剌地问:“那是什么玩意儿?”
天已经快要完全黑了,看来悠一是打算避而不见,今晚又不回来了。是管家做的晚饭,但我不想吃。我拿着美工刀费力地切着包裹上面的安全封和胶带。——包裹是放学后寄到家里来的,署名是张桃。
“‘纸人’这个说法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了的。”山田在那边说,“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奎柳地的人巧手,能够剪纸为物,虫鱼鸟兽,镜花水月,华轩美人,皆无所不能。后来他为金钱所迷,专为富贵人家剪纸做美人,做奴婢,做童男童女;为那些犯了王法的王子皇孙做个替死冤家,以平民怨。
奎柳地的纸人遮灾挡难,简直无所不能;直到有一天,奎柳地爱上了一个员外家的千金,小姐体弱,不久生了病,眼见大限已到了,奎柳地跪在员外府前一天一夜,求得小姐的胭脂离去,后来再没有人见过他。
蹊跷的是,员外的千金自此竟也病愈了。
后话,有贼人摸到早空无一人了的奎柳地家邸,发现屋里的富丽堂皇原来都是纸做的,而在奎柳地寝房的床上发现了他失踪时所穿的衣服;贼人翻之,只在衣衫间找到了一片人形的纸,上面红红地用胭脂写着员外家小姐的芳名。”
“这……”对于故事的结局实在是有点出乎了我的意料,好一个痴情的锦衣郎,为了替梦中人的一死,不惜把自己变作了昔日自己手中玩弄的纸人。
张桃寄来的包裹被我拆开,里面是一大堆防震的碎纸,上面附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说,盒子里头是给我的东西;本来姚绿的事件我可以得到报酬,就是那些叫做“嫉妒”的小虫子,它们可以做成价格不菲的香料,不过在经过特殊处理之前它们有毒,太危险了。所以,用别的等价物跟我交换了去。
我扒开一大堆碎纸,从包裹里面挖出一只纸皮封套来。
“啊,没什么,”我推开桌上的包裹,用左手去接电话:“你接着说。”
“后来,我们就把那些为特定的人承受伤害的人称之为‘纸人’。”山田道。
“那不是傀儡吗?”
“傀儡不一样,傀儡只能使用一次,被傀儡救过的人下一次就不会再起作用了。而且傀儡不管大大小小只要是伤害都照单全收,被蚊子咬一口,也要废掉一个傀儡呢。假如发生连续的伤害,傀儡就什么用都没有了。”
“哦哦……”我对着话筒点头,——山田啊,我怎么以前都没看出来你还真是知道得不少么。“那么,什么人才会是什么人的纸人呢?”
我拆开手上的纸皮封套,把手指探进去,抽出一张薄薄的东西来。
是一张唱片。
那种黑胶片的,要在唱片机上面才能播放的中古唱片。
“一般的能力者都可以的吧!”山田在那头道:“小姐您刚才的问话是一个病句……”
“你好像老头子啊,山田。”我把唱片塞回封套里,打断山田的唠叨:“我想知道,怎样才会成为‘纸人’?”
“……怎样才会?”山田顿了一顿,“这个嘛……具体的条件我也不知道……”
“那不具体的呢?”
“我就知道有一条……”
“是什么?”
“让我想想啊……”
我左右翻看包着唱片的褐色纸皮封,在角落里发现上面似乎有陈年的字迹。
我眯起眼睛,凑近去看。只见那上面用粗铅笔写着:
Metatron?Larshel
“嗯,我想起来了。”山田似乎在电话那边敲了敲桌子:“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共用名字。”
共用名字?!
我手心一滑,话筒啪地掉到桌子上。
——你们两个当中,有没有谁的名字是假的?
——表少爷的名字,是个假名。
——也许真的有个纸人和你使用着一样的名字,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我的名字并不多见。
我姓藤堂。
叫做优一。
藤堂优一。
ゆういち
Yuuichi
优一。
也作悠一。
Metatron?Larshel
21. Metatron?Larshel
01]
你的名字是假的吗?
我是很想直接问他本人,结果悠一根本不回来。
你说这算什么意思?——都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躲起来!
心烦的事情相当多,春辰也因为万人庆典的主持排练和学生会组织节目的事忙得那个不可开交,没有太多时间和我见面,有时候我的电话她都没办法接。
一整个上午,上过选修课程,排课表就有一半是空的。
我握着手机在花廊的长椅上面发呆。
“春辰怎么会看得上你这种只会发呆的白痴?”突然有人说着,一只手从我头顶上绕过来,抽走手机。“你们还是快点分手吧。”
这把声音听见了只会更加心烦,不用动脑子想都猜到来的人是谁了。
“不要烦我!”我回头,企图从绫人手上把手机抢回来:“喂,你怎么随便翻看人家的东西!”
“看看联系人记录而已……咦,怎么你哥的号码是第一个?”绫人一边拨开我的手一边把手机举高,捏着看,“——春辰呢?”
“春辰的号码倒着我都能背!”我跳起来伸手抢:“还给我!”
“你哥的你就不能背?删掉!”
“喂……啊啊啊啊你怎么随便删啊!!”
“看着就不爽!”
“不爽你不要看呀!”
“想到就不爽!”
“没事你想他干嘛?!”
“你管不着。”
“不要乱按啦!”
“吵死了臭丫头一边去!”
“……”
……
…………
“……看一下又死不了么。”绫人终于在被忍无可忍的我狠拍一巴掌之后安静下来,郁闷地远远坐在长椅另一头,作哀怨状。
我没有答话,把手机塞进口袋,同样郁闷地靠着花廊的大理石柱子,把背包里面的大纸皮封抽出来看。
说实话我很想听听它,封套上写的 Metatron?Larshel大概就是这张唱片的名字和作者吧?
《地狱之歌》 梅丹佐?拉希勒
“那是什么?”长椅另一边的令人探头看。
“坐回去!”我凶巴巴地朝他龇出牙齿:“敢过来我咬死你。”
绫人无奈地坐回原位,鼻子里嗤了一声:“哼,装神弄鬼。”
“喂,千代。”我说,“除了古董收藏店,你还知不知道哪里会有唱片机?”
“……哈?”绫人愣了一下,望天道:“唱片机?”
“是啊……就是那种……”我看了看手里的纸皮封,“——可以播放胶质碟片的唱片机。”
“……哦。”绫人想了一下,说,“我倒是真的在一个地方见过,市中心有一家仿古的欧式咖啡店……”
“嗯?”欧式咖啡店?我侧头。
“……虽然那家店有点那个……”绫人掂量了一下,“到了夜间,那家店只对会员开放;不过会员都是些……嗯,怎么说呢……像我们这样的人吧。”
“哦?”——我们这样的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挑挑眉,明知故问道,“灵能力者吗?”
“总之是……对这个圈子有一定接触的人吧。”绫人咳嗽一声,问我,“怎么,你要去吗?”
“嗯,我想借用一下唱片机。”我想了想,“——怎样才能成为会员?”
“我有会员凭证。”绫人眨眨眼,摸出一张亮晶晶的卡片,“我可以去。”
我看着绫人的手指从半空里晃过,金色的卡面在细碎的阳光里灼人地一闪。
“拿来。”我老实不客气地朝他伸出手去。
“不行。”绫人得意地把会员卡在指间转了一个圈,好整以暇地说,“不过你可以请求我带你去。”
“……借一下不行么。”我在肚子里骂他一句,谄媚地笑道。
“不借。”绫人朝我扬下巴:“你求不求?”
“不求!”
“那就算了。”
“……”
……真是迟早被他气死啊。
“……好啦!”我憋了半天,还是朝他大吼。“我求你啦!”
“好~~今晚带你去,”绫人哈哈大笑:“小女孩!”
02]
夜间的商业街仍然是热闹的,霓虹灯,天桥上的人流,拿着鲜花兜售的商人,踩着滑板悠闲路过的年轻人,道旁精致的店铺播放的音乐;一切都是这个繁华都市应有的特征。
那家咖啡店的确不大,但是很漂亮;蜿蜒的黑色铁艺是典型欧洲风情的装饰,暗色的蔷薇花植物规律地生长开来,缠绕攀爬布满了店门的一角;门口是镶着木框的玻璃窄门,门上挂着金色的铃铛。
店上方,上木质的招牌挂得有点斜,烧烙的拉丁文字贵族一般地低调而奢华。
“……你说的就是这里?”我扬脸望着店招牌上的“SAFFURABIT”一排大字,没好气地问绫人:“——‘苏富拉比’?”
“是啊,很不错吧。”绫人在一边笑眯眯道,“店面不大但生意很不错呢。”
苏富拉比!
噢得了吧!
真是早该想到啊!著名的商业大街还会有哪家店像这样接待,还专门接待我们这些有够奇怪的客人啊!
此刻我觉得自己真是愚蠢毙了。——我可不想打开门,又看见那个华丽到放光的妖男站在那里,手指夹着烟管说,你来啦,六月十一?
我迟疑着不往前走,绫人莫名其妙地望了我一眼,把门拉开。
世界在每个人眼睛里,都是呈现不同形态的。我们所相信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所能看到的,摸到的,听到的,如此而已。世界就这么大而已,不会再增加;但同时也是无尽大的,只要你相信。空间,时间,在我们看来是存在于概念里的东西,然而它们却是确实有的。
广袤无垠。变幻无常。世界将永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吧?
门打开,碰响门上的小铃铛,扑面而来咖啡和牛奶暖暖的甜香。
门内的侍者微笑着朝我们欠身,礼貌地伸出手来。
店内比想象中的要大,也比较暗,桔黄色和玫瑰红色的蜡烛在镏金烛台上长长短短地燃着,黑铁花架托着的壁灯明暗交错,映着店内墙上洛可可的风格壁画,像是时光凭空倒流了几百年,来到那吸血的王族举行晚间茶会的地方。
侍者领着我们走过一排排的桌子,来到一张摆着向日葵的桌子前面,拉开椅子请我和绫人坐下。
我一路走过来,本来在各自交谈和静静喝咖啡的客人有很大一部分在当我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停下动作和话语,惊讶地抬头看我;直到我坐下,仍然不停地打量过来,甚至望着我互相交头接耳,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桌上的向日葵,似乎是“桌位被预订”的意思,绫人看着服务生把向日葵收去并在原来的位置摆上燃在玻璃杯里的干花蜡烛,皱了皱眉,叫住了服务生:“对不起,我想问一下,这个位置是谁预订下来的?”
“这不是预订的位置,先生。”服务生微微鞠了一躬回答。“这是藤堂悠一先生的位置。”
“藤堂悠一?”我眯起眼睛。
“是的。”服务生不紧不慢地回答:“这个座位是固定的,平时就算本店客满,藤堂先生的座位也一定要留出来。”
“那为什么让我们坐呢?”绫人的脸色也显得很不好看,似乎和我一样,有一种被人监控了的感觉。“是他本人跟你们这么说?”
“不。”服务生有点惊讶,但还是很礼貌地回答。“是本店的店长吩咐,今天晚上来到本店,会员凭证的卡号为513686720的客人,请他们坐在这个预留位置。”
我和绫人同时愣住。
“——另外,两位的所点的点心和咖啡本店免费招待。”服务生递上点餐单,礼貌地退下去了。
悠一的面子还真是像天一样大啊。我闷闷地想,他和张桃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些人怎么老是看着我?”翻了半天点餐单,我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桌子对面的绫人:“我很漂亮?”
“你漂亮个鬼!”绫人翻个白眼露出一副不要那么愚蠢这样真的很给我丢脸我拜托你了的表情道:“货真价实的灵媒是天天都能看到的么?机会难得不看可就浪费了。”
是吗?现在你们货真价实的灵媒就要被你们好奇的目光戳成刺猬了。
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为了不显得突兀,我决定还是喝到一半再把带来的唱片拿出来。绫人没有再找茬,也没有动面前的咖啡;他很难得地安静下来,偏脸望向一边。
咖啡有点烫,在嘴唇触到液面的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吸血鬼被新鲜的血液所刺激了一样,异样的香味未经允许,就钻进嘴里来,在唇舌间攻城略地,又苦又涩。
我大皱其眉,这才想起应该把碟子上的方糖放进去。
我在紧张什么呢。
“跟我在一起很尴尬是吗?”绫人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慢慢地拈起小碟子上的方糖放进我的杯子里,“你就当我是春辰好了。”
春辰吗?我透过桌面上的烛火眯了眼睛看他。——说实话,一直以来我根本没有仔细看过他。
身为春辰的孪生弟弟,绫人的确和春辰非常相像,有我熟悉的大眼睛和鲜艳的嘴唇。栗色的头发泛着朦胧而柔软的光泽,流转,流转,目光深深深深深不见底,有如张桃设下的场。
我放下咖啡杯。
“你的头发留得太长了,会长。”我面无表情地下结论:“再长下去违反校规。”
——这世上哪个人胆敢和春辰比较?我讨厌任何人和她相提并论;尤其是当这个人完全有资格比得上的时候。
绫人显得很不高兴,我无视他脸色的变化,自顾自把包着大纸皮封的唱片抽了出来。
店中央有一个平台,像很多要求品味的咖啡店一样,上面有一架黑色的钢琴,不过现在并没有人在演奏;钢琴旁边有一只半人高的雕花木几,放置着那架古老的唱片机。像牵牛花一样张开的大喇叭已经有点而斑驳,暗金色的表面在微光下却仍然能见当年价值不菲的奢华。
“胶质唱片吗?”绫人隔着桌子伸手取过去看:“你在收集音乐?”
“不,”我含糊其辞地说,“人家送给我的。”
黑胶唱片一般不在普通的市面上流通,一来是因为价格昂贵,二来因为不好保存;再者,播放这种唱片需要专门的唱片机,而唱片机又不是谁家都有。——不过对于音乐来说,能够留住最完美的声音的,始终是这种不再流行的黑胶质碟片,这是现在的激光唱片永远不能相比的,不管技术多么先进,也没有办法达到胶质唱片的音效。但是,胶质唱片是每播放一次就磨损一次的收藏品,它们能够欣赏的次数是有限的,没有哪个真正懂得音乐的人舍得奢侈地一再享用它们的声音。
——因此,黑胶质唱片成为了收藏专用,极少能成为商品批量贩卖了。
Metatron?Larshel
“〈地狱之歌〉,”绫人把封套上粗糙的字迹认了出来:“——梅丹佐?拉希勒。”
03]
绫人离开座位,把唱片放在碟盘上,轻轻按下唱针。
最初的一阵寂静过后,几乎店内所有的人都吃惊地抬起了头。
像是有人猛一扬手把鲜花洒向半空,神的箭羽划开了天幕,月光流水一般从夜色中奔涌而出,笼罩九天大地。
那是一首什么歌?既没有伴奏也没有歌词,只是轻轻地哼唱,随性地变换着音节。
迤逦委婉的中音听不出是男是女,温柔得像呼吸一样。
歌声渐渐高亢,渐渐高亢;店内的客人越来越激动,脸上是一样地兴奋。
开始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神茫然地望向上方。
歌声渐渐渐渐渐渐高亢。
“绫人?”我隐约觉得不对,从桌边站了起来。“停下……”
没等我的话说出口,头顶的一切像被拉开了一样,耀目的星光流泻而下,从眼前绕过猛然四散了开去。一瞬间,店堂,客人,一切都不复存在,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满是星光的草地上,银色蝴蝶飞舞,灌木,露水,半空里低低萦绕不去的银河;夜空蜿蜒万里星空璀璨如银如钻,远远远远望不见尽头。
我的意识像是突然飞远了,意识越来越模糊,只有耳际绵延不断的哼唱在整个世界里缭绕,缭绕。
地平线处有背生羽翼的少年身穿白衣,一个拉着一个,举目环视,竟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他们手持金色的长号,竖琴,弓箭,舞步盈盈,笑靥如花。
银河起伏穿云入雾,夜色迷蒙中来历不明的蝶和露水上下翻飞,有人和声歌唱在暗色汹涌的云端,歌声高高回荡在九天之外。
白衣的少年们踩着曼妙舞步,近了又近了;我看的恍惚了起来,他们向我微笑,脸颊和嘴唇像是泛着珍珠光泽的蔷薇花,面孔模糊了看不清神情只见得那般眉眼温柔。在最近的地方,近得可以看清他们微颤的羽毛。
好象天使朝拜着神,他们向我聚拢来,一左一右伸出手,轻轻拉住我。
温柔哼唱好象催眠,我朦胧中追着他们的脚步起舞。
少年温暖的手心,从轻到紧,越来越紧,最后狠狠抓住我。
我猛然惊醒,想要挣扎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草地上几十步开外,另一个白衣少年朝我拉开了金色的弓,长长的羽箭瞄准了我的胸口。
“等一下……”我大叫起来:“住手!!”
少年展开一个微笑,松开了手指。
一直缭绕不去的歌声,跌宕跌宕唱上了一个最□。
04]
有时候,期待是什么呢?
在你以为自己就要消失了的时候,想到了谁呢?
我想到了悠一。
我以为自己想到的会是春辰但事实上我想的是这个人。
假如我被射中,被贯穿的人恐怕是他。
我并不晓得自己大叫的那一声究竟是不是被神听到。
歌声在最□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下来。
烛光四合。
我张开眼睛,却仍旧是在苏富拉比的店堂内。
绫人逆着烛光,静静站在唱片机前,一根手指搭在唱针上。
唱针的尖端已经离开了碟片。
店内静得可怕,我环顾四周,发现店里的客人都没有坐在原位上,——有的跪在地上,有的站在桌子上,有的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高举双手,有的揪着胸前的衣服或头发。
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出如痴如醉难以自拔的诡异神情,只剩下眼睛里熠熠地映着烛光。
这是……
幻觉!
真真正正虚假的所在,——幻觉!
我愣愣地望着绫人,浑身骤冷。
绫人笑笑,熟练地把唱片取出来,放入封套,轻轻搁回唱片机上。
“梅丹佐?拉希勒。”绫人朝我举起封套,笑容更深。“体验到了吗?——真正的〈地狱之歌〉。”
开始有人回过神来,或是尴尬地面面相觑,或是愣愣地回味刚才不知是恐怖还是欢愉的感觉,或是下意识朝站在平台上面的绫人聚拢过去。
绫人没有看任何一个人,他拨开人群径直朝我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我是不是结束得太晚了?”他伸手擦我额上的冷汗,被我闪开。“对不起,只是想让你听听……”
“你知道会这样?”我拨开他的手,愤怒地瞪着他:“这种怪东西……都是哪里买……”
“不,这是买不到的……”绫人按住我的手,沉声道,“你先听我说。”
我坐回座位上,从惊吓中冷静下来。
老实说,我吓坏了。
我吓坏了并不是因为被人拿着弓箭瞄准,而是因为,在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危险是“真实的”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背后有一个人。
幻觉中的少年一左一右抓住了我,可我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那不是幻觉,而是真的一个人。
这是我的命解。
羽箭如果朝我而来,那么,被射中的,倒下去的,一定一定就是我背后的那个人!
是他,是他,是他。
站在我身后的人。
站在我身后的人就是。
站在我身后的人就是悠一。
没有别人。
命解。
“这张唱片,到底是什么?”我站起来绕过绫人拈起纸皮封套,把有着粗糙字迹的一面面对着他。“如果我们都听完,会怎么样呢?”
05]
梅丹佐?拉希勒也许并不是她本来的名字了。也许是个艺名,又也许,是被后来的什么人臆想出来的代号。——总之这不是重要的问题,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咏唱者,一个真正的咏唱者。
咏唱者的歌声是用来赞美主的,阿门。
梅丹佐并不是名人。她是一个贫穷的女孩,一个唱着歌的贫穷的女孩。
一个人要是贫穷,不管有着美貌,品行还是智慧,都始终贫穷。——只要他认定自己是穷的。
不过梅丹佐并没有发觉自己的贫穷。
——某种真正意义上的贫穷。
她在那十八世纪欧洲的街头,看到那些灯红酒绿,看到那些纸醉金迷,看到酒吧门口闪烁的霓虹灯,看到那些或粗俗或精致的,略微发黄了的海报。
然而她是不会进酒吧的;因为她没有钱。
十四岁。
灿烂肮脏的十四岁。
像梅丹佐这个年纪的女孩在想些什么呢?
就在这个单纯,善良,目光短浅的年纪。
不管什么时代都一样,这个年纪的女孩们自私,自恋,自以为是;她们聒噪,贪心,虚荣,爱炫耀而且神经质,无不例外地以为自己独一无二,以为自己见过世面,以为自己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骄傲的资本。她们喜欢奢侈的东西,喜欢引人注目,喜欢装模作样,喜欢盛气凌人。
这很正常,要大不小的女孩们都是这样的,可爱而可笑。
这时候的梅丹佐站在酒吧门口,想象着自己就是酒吧里面舞台上那个在当时红极了的歌手,想象着自己扭着腰和手臂,反复哼唱那首同样在当时红极了的歌。
那首乍一听慌腔走板的《女孩十四岁》。
女孩
女孩
女孩在夏天迎来十四岁了
在腰上缠起白色的绸子
脚腕佩戴铃铛和花
卷起
卷起
卷起额角的头发
粉红色珍珠和亚麻
女孩
是谁家女孩?
教会她堕落的是路西法
甜言蜜语的
甜言蜜语的
曾经侍立在主面前的
路西法
他那样问她
我的天使
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就让我来满足
我来猜
用鲜血浇灌的生命才懂得感激
罪恶的花在很早以前就随风开满了山崖
欲望不会欺骗人
我的天使啊
你想要的
你想要的不就是我吗?
我的嘴唇为什么比你的花更鲜艳
我的手臂为什么比你的丝绸更滑?
因为我是曾经
曾经同你一样的
同你一样是天使的
路西法
你是有罪的
但是你没有错
那罪恶的花!
在很早以前就随风开满了山崖
它们等待你到来
你到来在你的十四岁
得不到主的祝福的十四岁
嘴里虔诚地说着天堂
其实你们都在看着地狱吧?
欲望不会欺骗人啊
你十四岁可以许一个愿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告诉路西法
你想要的
你想要的不就是我吗
那罪恶的花在很早以前就为你随风开满了山崖
女孩
女孩
女孩在夏天迎来十四岁了
……
十四岁。
可是却没有路西法。
梅丹佐唱着唱着,开始顺着街道走回家。
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但她装作不在乎。——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和撕破了边,已经看不出颜色来的裙子。
在这灿烂和肮脏的十四岁,她还能想些什么呢?
后来,——也许是过了几个月,也许是过了几年,——总之后来,梅丹佐如愿以偿能够站在那家酒吧的舞台上,唱歌,扭着腰和裙子,代替那个顶红顶红的歌手,听台下那些粗鲁的男人和女人的尖叫喝彩。
她把头发弄得比原来还要卷,用颜色鲜艳的口红,穿很长的袜子,抽烟,喷廉价香水。
她在后台嘲笑那些老了的,时髦一时就没有人再看的歌手;其中有她十四岁时曾经崇拜过的那个女人,这令她很满意。——你看你现在是多么憔悴,而我,就像你当年一样风光!
毫无疑问,梅丹佐从一个有理想的,粗俗而漂亮的女孩顺利成长为一个有理想的,粗俗而漂亮的女人。
在那些肮脏混乱的酒吧聚集的地方,夜市和私人的旅馆,很多人都知道,那条街有一个歌声动听无比的女人,她叫梅丹佐?拉希勒。
她在街头大声地说脏话,喝酒,和各式各样的男人进出那些廉价的小旅馆。
她飞跑去捉偷了妇人钱包的小偷,养流浪猫,施舍给乞丐钱。
她把痰吐在路边,在酒馆里闹事,教逃学的学生抽烟,大把地花钱。
她偷偷把银质的首饰都放到孤儿院的募捐箱里,收留找不到住处的吟游诗人,念马太的福音书。
她想出一张唱片。
最后这一条恐怕是所有见过或没见过她的人都不知道的。
梅丹佐想要出一张自己的唱片。
——只灌录她的歌,没有那些叫声和跺脚声,也没有砸酒瓶和赌钱的声音,更没有烟味和酒馆里的霉味。
就只有她的歌。
梅丹佐开始在安息日或早晨,那些酒吧里没有多少看客的时候,换上朴素一点的衣装,到市中心的那家唱片公司门前看看。
看看,就只是看看。她不敢进去。
从那种肮脏的,下流的地方来的女子,好像特别臭似的;进进出出的抽着雪茄的老男人故意回头看她,嘴边挂上暧昧不明的微笑,打着花边阳伞的太太和小姐,则毫不避讳地交头接耳,朝她露出鄙夷的神色。
梅丹佐不敢进去。
她只好每天在面对那栋大厦的街角,每天每天地放开声音歌唱。
有时候警察会来驱逐她,但是很快就不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