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经过研究,性急的秦志剑非要和邱晓明去省厅和南平,李斌良和苗雨只好留在山阳。他们先和冯律师取得了联系,知道了袁志发前妻的名字,然后又找到老曾,要求他部署户政部门查其迁往哪里。果然如邱晓明所料,由于户口实行了微机管理,一些原来的户口底卡已经很难查,特别是那些迁往他地多年的人。可是,在李斌良的强烈要求下,老曾给户政部门和各派出所户籍下达了死命令,不管花多大力气,都要找到这个人的底卡,查出其去向。老曾部署完后,向李斌良描述了一下,还有几分邀功地说:“怎么样,我老曾够
意思吧!”这样的人,真是叫人不好说。李斌良只能道谢不已,还说,一旦从这方面破了案,就给他请功。他又笑了:“我这么大岁数了,稀罕这个?只要你们别说我不支持你们工作就行了!”之后,李斌良和苗雨又赶到医院,袁志发的精神状态虽然比昨夜好了许多,却仍然不能说话。二人又围着他说了些安慰的话才离开。中午快下班的时候,秦志剑和邱晓明在省厅打回电话,说DNA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们马上赶往南平。一切都显示,情况向好的方向发展,案件就要突破了。这时,李斌良忽然又接到一个电话:“斌良吗,是我!”声音很熟,听口气,关系也非同一般,没等李斌良说话,对方又开口了:“我是刘新峰!”原来是刘书记,李斌良顿时高兴起来:“刘书记,你在哪儿,有什么事吗?”刘新峰:“我在山阳,请你吃饭。”李斌良:“在山阳?请我吃饭?为什么?”刘新峰:“吃饭就是吃饭,哪有为什么?马上来,阳光饭店,306包房。”
《暗算》朱维坚
十一 心声
出租车还没驶到阳光饭店跟前,李斌良已经从车窗看到刘新峰等候在饭店外,他怀着愉快和急迫的心情望着这个亲近的身影。尽管当年曾经救过他的命,尽管二人之间存在着那样一种特殊的关系,可是,李斌良一直注意与刘新峰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并时时提醒自己他是县委书记。可此时在山阳见面,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感油然而生。而刘新峰来到山阳,主动邀请自己吃饭,口气又那么不客气,本身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感情非同一般。当然,李斌良是个有原则性的人,他对刘新峰的好感,并不完全是因为当年解救他的私情,更重要的是刘书记是个好人,好领导。他为人正派,没有架子,也很廉洁,工作也较务实,在江泉百姓中的口碑相当不错。当然了,他和郑楠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他们是两种风格。郑楠虽然出色,但是有些太另类了,他的行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他令人景仰,令人敬畏,也让人敬而远之;而刘新峰则温和得多,也显得更有人情味。当然,他也有不足之处,和郑楠相比,为人过于谨慎,魄力也差了一些,所以,其声望,影响力和口碑也不能和郑楠相比。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此时,郑楠的形象在李斌良的心中已经模糊起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待澄清,而刘新峰却不同,可以说是知根知底,非常了解,所以,感觉上也就更亲近一些。出租车未停稳,李斌良跳下来,快步扑向刘新峰,伸出双手:“刘书记!”刘新峰迎上来,和李斌良紧紧握手。李斌良:“刘书记,你来山阳干什么?”刘新峰:“啊,去白山开个会,回来路过这里,顺便看看老朋友。”老朋友?他是在说自己吗……李斌良正在疑惑,又一辆出租车驶来,一个消瘦的男子身影从车上跳下来,李斌良看清来人,心不由一跳,一下明白了刘书记说的“老朋友”是谁。是他,是郑楠,山阳县委书记郑楠。刘新峰和郑楠紧紧握手,李斌良惊讶地愣在一旁。对,就是他,他们同是县委书记,刘书记还说过,他们关系不错,当年好像还在一个单位工作过,还是大学同学,这种关系,当然是老朋友,刘书记来山阳肯定是看他的,而自己显然是作陪……刘书记转过脸来:“斌良,不用介绍吧……郑楠,你早认识他了吧!”郑楠看到李斌良,也有些意外,走过来伸出手,应付地:“啊,认识,认识,李局长……”刘新峰:“郑楠,你虽然认识他,可能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吧?”郑楠:“知道,知道,当年,不是他救的你吗?”刘新峰:“对,所以,现在我把他给你派来了,他是那种不破案就辞职的角色,肯定能把你的案子破了,为你报仇。我找他陪你,也是想加深一下你们的感情,也能对早日破案起点作用!”郑楠:“好,好,谢谢……李局长,你们辛苦了!”在握手的时候,李斌良再次感到郑楠的手很凉。
三人进了一个包房。整个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坐下后,李斌良觉得有些尴尬,他同时也感觉到,郑楠也有些尴尬。刘新峰好像没有感觉到,他说:“你们俩都是我的好朋友,现在,又因为这样的事情认识了,也算是一种缘分,常言说,患难之处见真情吗,我想,通过这件事,你们俩也能成为好朋友。郑楠,说起来,咱俩和斌良的结识过程差不多,我是因为案件,他救了我的命,你呢,也是因为案件……郑楠,你放心,我替他向你保证,他一定能把这案子破了。”郑楠似乎不够热情:“但愿吧!”
刘新峰:“怎么,你不信?我可信,绝对相信。斌良,现在怎么个情况,有没有进展?”李斌良:“啊……有一点,不过,目前还是困难较大,发现一些线索都被掐断了。”郑楠注意起来:“是吗?发现了什么线索?”李斌良有些为难,专案组的情况是不能随便泄露的,可是,现在询问的人既是受害人,又是县委书记,很难不做回答,因此,他只能含糊地说些已经失去保密意义的东西:“啊……本来,有线索指向马强,可是,他却被灭口了。”郑楠想了想,眼睛盯着李斌良:“对了,那个疯子……不,他姓袁吧,他醒过来没有?”李斌良心又是一动: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迟疑一下,叹口气:“还没有,也不知他能不能醒过来了!”郑楠眼睛还是盯着李斌良,似乎不相信的样子,还好,刘新峰在旁边接过话头,他的话使李斌良摆脱了尴尬,却使郑楠为难起来:“郑楠,案子发生这么久了,你就没想想,都得罪过哪些人,谁最可能报复你,你最怀疑的是谁?”郑楠:“这……这我可说不好。来山阳后,我得罪的人太多,说不出谁可能这么干。”刘新峰:“可是,那总有个重点啊,你得罪谁最狠?”又转向李斌良:“斌良,你们刚才说的马强是谁,他虽然被灭口了,可是,他平日和谁关系比较好,谁可能是他同伙,应该有个怀疑对象吧!”李斌良想了想:“有一个。”刘新峰:“谁?”李斌良:“赵汉雄。”“这……”刘新峰一下住口了,把头转向郑楠。郑楠急忙摇头:“这……我可不敢这么说,你们虽然怀疑他,可是,我得实事求是,我们之间虽然有矛盾,并不像大家想象的那么严重。”这时,酒菜上来了。刘新峰打断二人的话:“行了,咱们是来喝酒的,不是来研究案情的,来,喝酒,郑楠,你喝什么,还不喝白酒吗?”郑楠:“来一点也没关系。”刘新峰:“没关系?看来,你有进步啊,我可给你满上了!”刘新峰给郑楠倒了一杯酒,郑楠木然地看着,没有阻拦,酒倒好后,没等刘新峰张罗,就下意识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示意刘新峰再满上。刘新峰吃惊地:“郑楠,你……你这是干什么,我记得,你原来滴酒不沾哪!”郑楠:“人是在变的,满上。”刘新峰犹豫着:“郑楠,你喝点可以,可是,不能过量。先吃点菜,然后再喝,慢点喝,酒有的是!”可是,当第二杯酒满上后,郑楠依然是一饮而尽,刘新峰惊得再不给他倒酒:“郑楠,你是怎么了,借酒浇愁愁更愁,痛苦是在咀嚼中加深的,你要往开了想,不要老是生活在痛苦之中!”郑楠:“我不是借酒浇愁,而是借酒浇仇,浇灌我的仇恨。”去抓酒瓶子,“你放心,我能挺住,给我……”刘新峰抓住酒瓶子,不给郑楠:“不行,我不能让你再喝了。郑楠,你别这样,你是个坚强的人,不能这样!”刘新峰向李斌良使眼色,让他也劝一劝郑楠。李斌良为难地:“郑书记,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能再喝了,我们知道你心里很痛苦,可是,那也不能这样,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破案的,一定会给你报仇的!”郑楠眼神朦胧地看着李斌良:“那好,谢谢你了,来,我敬你一杯……新峰,把酒瓶子给我,这杯是敬李局长的,不多喝!”刘新峰:“郑楠,斌良和你从前一样,也是滴酒不沾!”郑楠:“是吗?一个公安局长,滴酒不沾怎么能行?来,咱们少喝一点!”在刘新峰的监督下,郑楠给自己和李斌良各倒了三分之一杯,然后举了起来,互相望着。这时,李斌良忽然发现,郑楠的目光变得很清澈。郑楠端着酒杯:“李局长,我敬你一杯,我知道,你们很不容易,不过呢,我把那天的话再说一遍,案子不是说破就破的,你们破了,我感谢你们,破不了,我同样感谢你们,即使永远破不了,我也不会怪罪你们,你们就是半途而废,撤了专案组,我也没有任何意见。说点心里话吧,你们破不了案可能有压力,可你们在山阳呆着,我也同样有压力。为了我这案子,你们下了多大力气呀?山阳财政花了多少钱哪?老百姓会怎么看我呀?都说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事实是这样吗……好,不说了,来,咱们干!”听着郑书记的话,李斌良大脑又旋转起来:他到底怎么回事呢?话里话外好像不希望破案似的,那天,还拿出那封袁志发不承认的信来……难道他真的有问题,真的和赵汉雄合谋,杀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不可能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是个什么人哪……想归想,他还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刘新峰在旁:“郑楠,你刚才的话虽然我不全赞成,可是,有一句话说得还对,案子也有破不了的可能,即使破不了,也要挺住,人是为了幸福而生活,不是为了痛苦,你不能老是陷在痛苦中!”郑楠苦笑着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做不到啊,这一生,我不会再有幸福了。现在,我只有拼命工作,只有累得筋疲力尽,才能忘记痛苦,才能睡着,可是,梦中又往往被痛苦惊醒……”郑楠突然下意识地抽泣了一声。这时,李斌良再次感到了他刻骨铭心的痛苦,同时,也一下减轻了对他的怀疑。他的痛苦是真诚的,他不可能和别人合谋杀死妻子和女儿,不可能。郑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摇摇头,擦了一下眼睛:“不说了,不说了。新峰,咱们虽然是同学,同事,现在又同是县委书记,可是,平时还真难得一聚,来,我张罗一杯……”郑楠又要倒酒,刘新峰急忙将他的手按住:“郑楠,不行,你不能这么喝……”郑楠:“怎么不能,你不是说我借酒浇愁吗?那就让我尽情的浇浇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新峰,今天,就让咱们喝个痛快吧!”看来,他已经有点喝醉了,或者,他是真的难得这个机会,要借机宣泄一下。也好,不妨就让他宣泄一下,也好借机观察他一下,发现一些东西……可是,郑楠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手抓着酒瓶子,一边用眼睛盯着李斌良,向外示意着:“李局长,你一定有事吧,要不,就先忙去,我们老同学单独唠唠!”郑楠说出这种话来,李斌良当然不能再留下去,他既庆幸又遗憾地站起来告辞,所以,接下来的一幕也就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了,一定会消除对郑楠的怀疑。
李斌良刚一离开,郑楠就一把抓住刘新峰的手,叫了一声“新峰”,马上就泣不成声了。刘新峰一时手足无措。郑楠断断续续地边哭边低声说着:“新峰,自从出事后,我从来没有当别人的面流过泪,那没有用,只会让一些人看笑话。我在别人面前,总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我真想找个亲人大哭一场啊,可是,我向谁去哭,我的亲人都已经去了,她们娘俩被害了,我妈一股急火也走了……新峰,我有泪只能对你流,有话只能对你说呀,新峰,我太痛苦了,我的心疼得厉害呀……”刘新峰默然无语,此时,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他完全理解郑楠的心情,理解郑楠的话。他们是大学里最好的同学,也是班级里学习最为出色的两名学生,而且,还都是苦出身,正因此,才志同道合,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现在,跟前没有别人了,他只能向他宣泄。他看着同学和好友如此痛苦,心也跟着颤抖,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更不知怎么安慰他才好。郑楠哽咽地继续倾诉着:“新峰,你还记得吗?大学毕业前夕,咱们曾经一起发过誓,一辈子都不能忘记过去,无论有多大出息,都要做一个正直人,用自己的知识报效国家和人民。可是,如今,当一个正直的人为什么这样难?我是一个县委书记,为什么对那些坏人坏事也无能为力,我一心为老百姓做事,为什么会有这种报应?为什么恶人得不到应有的下场。为什么想堂堂正正的做人这么难……”听着郑楠的话,刘新峰的心略略宽了一些,因为,他听出,他的思维已经从亲人被害的事情上扩散开来。不过,他的话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听出,郑楠话中有话,他的痛苦并不止是亲人被害,还有别的隐情。刘新峰:“郑楠,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出了别的什么事?”郑楠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脸,抬起眼睛看着刘新峰:“新峰,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难道你不也是这样吗,这些话,你不是也跟我说过吗?”刘新峰明白了郑楠的意思。是的,他们以前在一起时,曾经诉过苦衷,他也向郑楠说过类似的话。在一般百姓看来,县委书记高高在上,手中握有极大的权力,呼风唤雨,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简直无所不能,其实并不是这样,只有身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滋味。现在,不但官难当,责任重大,压力也特别沉重,社会矛盾又复杂又尖锐,很多是你无法解决的,可是,地方上出了问题,第一责任人却是你,然而,当你真要解决这些矛盾的时候,却受到各种各样的制约,使你最终望而却步,不了了之。当然,这都属于工作问题,最难的就是郑楠说的,做人难,做一个正直的领导太难,你想按自己的意愿,真正为百姓做点实事好事,阻力重重不说,到处都给你设障碍,更别说要经常说假话空话套话昧着良心办事了。县委书记也是人,他们的心理承受力也是有限的,思想感情也需要宣泄,所以,比较要好的聚在一起也要说些心里话,像刘新峰、郑楠这种关系,在一起更是无话不谈了。所以,刘新峰不但明白了郑楠的意思,而且,也被他引发了自己的心事,不由也感叹起来。“是啊,现在也不知怎么了,你尽管手中有了权,可是,真想当个好领导,为老百姓办点好事却很难,相反,你要是坑人、干坏事却容易得多。因为,只要那些决定你命运的人满意就行了,老百姓的日子随他去。可是,我们良心上过不去呀!”郑楠生也停止了抽泣,敲了一下桌子:“谁说不是,我原想,当上这个书记,一定为百姓干点实实在在的事,谁想到会这样?你知道,像咱们这样的,要想发财致富鸡犬升天很容易。每年动几批干部,收入自然不少,我还可以支持自己的亲友在本地办企业,开矿山,这都是小事,没人敢反对。即使有人告,你只要把关系理顺了,也不会出事。可是相反,当你想为老百姓干实事反而难了,尽管你什么问题也没有,也可能随时被拿下来!”刘新峰:“是啊,现在任用干部讲政绩了,这本是个进步,可是,对政绩的认识不对头,不是看你真正的工作实绩,是看你盖了多少楼,搞了多少项目,却不看老百姓的口碑,不看你给老百姓干了多少实事。特别是一些致力于长远利益的政绩,是无法在你当政时显示出来的,而立竿见影,在当时就显现的政绩,有好多都是坑民。”郑楠:“难办的是老百姓的真实意见难于表达,难于反映,你为他们干事,他们心里有数,也真拥护你,也很感动人,可是,他们拥护你没有用。投你票的却是另外一些人。一是你的上级,二是那些代表们,可是,当你为老百姓办事的时候,恰恰得罪了他们,他们怎么能选你呢?当然,最关键的是上级领导,他看上你了,怎么都能用你,看不上你,你怎么都不行!”听着郑楠的话,刘新峰有点惊讶起来。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论点,他的感觉早已不新鲜,虽然说得大胆一点,而是,他的话好像有所指,指的是什么呢……没等发问,郑楠自己把它说出来:“对了,新峰,马上就要开党代会了,你怎么样,上边有换马的意思吗?你没活动活动吗?”刘新峰一下被触动:“郑楠,我来山阳就是和你商量这事的,我听到一些风声,说有人看上我的位置了,可能要动我,你在市委领导身边工作过,应该和他们关系比较密切吧,能不能帮我说说话,这种时候不能傻等,那不会有好结局,必须活动……”没等刘新峰说完,郑楠就冷笑起来:“你托我给你活动?我跟市委领导关系密切?咱们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你还不知道我吗?”刘新峰:“可是,你毕竟在市委领导身边干过,再说了,如果你跟他们关系不密切,怎么会任命你当山阳县委书记呢?”郑楠:“新峰,这话你就别再说了,我帮不上你的忙。真的,如果你真想找帮上你忙的人,我给你推荐一个。”刘新峰:“谁……你不用说,我知道了,是赵汉雄吧。我知道,他是山阳人,可是,我和他没啥交情,本来真想跟你商量一下来着,可是,刚才听了李斌良说,他可能和嫂子和侄女的案子有关,就不想说了。”郑楠冷笑着:“你不说就对了。你听我的,绝不能找他,不能走这条路,你就是跟我说,我也不会找他。现在,我和他是不共戴天!”刘新峰:“什么……难道……你刚才不是说,他不可能……郑楠,侄女被害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赵汉雄他……”郑楠眼睛掉向一旁,喃喃地:“你等着吧,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刘新峰不安地:“郑楠,怎么回事,你……”郑楠打断刘新峰的话:“新峰,不说这个了,还是说你的事吧,不久前,何书记的养女结婚,你表示没有?”刘新峰:“这……没有。多了没有,少了拿不出,反而让人瞧不起。再说了,他也没有大办,据说,连酒宴都没摆……哪,你表示了吗?”郑楠嘲讽地笑了:“新峰,咱俩可真是同学呀,大概,整个白山地区的处级以上干部,只有咱俩没表示吧。既然这样,你这次恐怕没希望了,你想想,他为什么在换届之前办这事啊?这还不明白吗?我听说,有的人一下子就送了一百万哪!”刘新峰:“这……咱们上哪儿弄这些钱去呀?”郑楠:“新峰,难道你是第一天当书记吗?现在,给上级领导送礼,有几个用个人钱的?”刘新峰:“你是说,公款?”郑楠:“那当然。据说,有一个县的领导为给何书记送礼,还专门召开班子会研究过送多少合适,然后摊派到各单位分担,可谁都不觉得奇怪。新峰,别说了,你既然这样,找谁也白费,本来我还想给你推荐一个人,现在也不必了。”刘新峰:“你说的是谁?李权?”郑楠:“看来,你什么都明白,你不是要找和领导关系密切的人吗?人家才是。你要是托上他,只要他答应,起码,百分之八十就定下来了。”“不行不行,”刘新峰急忙摇头,“我跟他没有来往,他调到市委时,我已经去江泉了。再说了,和他没这份交情。他这样的人,肯定不能张嘴说白话,必须出血,我也没这个本钱……好吧,不谈我了,你也面临同样的局面哪,怎么样,能稳住吗?”郑楠自信地哼声鼻子:“这要看得票情况了。”刘新峰惊讶地:“这么说,市委肯定推荐你为候选人了,那就基本定了。你看,我说你和市委领导关系密切,你还不承认,这不就是证明吗?你这种干法,他们还照样让你稳坐在书记的位置上,看来,何书记还是个讲感情的人哪,你也没白在市委办干一回!”郑楠冷笑一声:“是吗?他倒想动我,可是,他不敢!”什么……刘新峰注意地打量了一下郑楠,感到他浑身上下透出一种冷气。
“他说了这话……”李斌良听了刘新峰的讲述,同样感到惊讶,不由再次发问。刘新峰:“对,我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我还感到,他浑身上下透出一种特别的气息,一种让人畏惧甚至有些危险的气息。”这是下午三时多一点,山阳城郊的一个路口,从这里往左可看到远远的山阳县城,往右是通往江泉的公路。二人站在刘新峰的轿车外谈着,路上不时有车辆驶过。刘新峰和郑楠谈了很久才分手,本来该直接回江泉,可是,他对郑楠的表现有些不放心,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和李斌良谈一谈,就给他打了电话,李斌良立刻打了一
辆出租车赶来。刘新峰:“他还说,和赵汉雄不共戴天。我觉得有点不对头,而且,这个不对头和他的妻子和女儿被害有关,真担心他会出什么事,可是,又无法帮他。我觉着,他还有话没跟我说,他心里藏着很多事情。”李斌良没有出声,但是,刘新峰的话强烈地打动了他。他早就意识到这个案子复杂,现在看,真的太复杂了。案件的真相到底怎样呢?案件的背后还埋藏着什么呢?刘新峰:“斌良,还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在你来专案组前的那天晚上,赵汉雄不是在清水被人袭击了吗?那天晚上,我还接到一个电话,口气非常强硬地要求你亲自查办这起案件,我解释了好半天,他才相信我在这件事上说了不算!”李斌良:“谁打的电话?”刘新峰脸上闪过一丝微笑:“李权!”那张端正的面孔一下出现在眼前。李斌良奇怪地:“还有这种事?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刘新峰:“当然有理由,说你是有名的破案能手,赵汉雄身份特殊,应该全力以赴,等等,可是,我觉得,他还有别的用意,可到底是什么我搞不清……也许是我多疑。”不,这不是多疑,这里边有问题。李斌良看着刘新峰:“刘书记,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吗?”刘新峰:“没了,就这么多……哎,对了,你不说我还忘了,真有个重要事要对你说!”刘新峰现出笑容。李斌良奇怪地望着他:“什么事?”刘新峰:“你个人的问题呀?你来专案组前,我不是说过,要给你介绍一个人吗……”原来是这种事,李斌良急忙打断:“别,别,刘书记,如果是这事,就不要谈了,现在,我脑袋里只有案子,没时间考虑这种事……”刘新峰:“不,我非说不可,机不可失,我介绍的这个人就在你们专案组内。”李斌良一愣:“什么……你是说,苗雨……”刘新峰:“对,就是她。我这次去白山,见到了他的舅舅洪市长,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挺满意的,对,他外甥女是叫苗雨。怎么样,这个人不错吧!”李斌良愣了愣,苦笑一声:“不错是不错,可惜,太晚了,你难道不知道吗,她正在和李权处着,两个人感情很好,我怎么能从中插一脚呢,再说了,我也不是李权的对手啊?”刘新峰:“哎,别这么说了,洪市长说了,他这个外甥女有性格,她很注重人的素质,权贵反而没放到眼里,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洪市长也知道你这个人,说你可靠,苗雨应该会选中你。当然了,洪市长还没有对苗雨说过这事,主要是先看你的态度……”这……
和刘书记分手后,李斌良心乱如麻地回到专案组,一时之间,千头万绪,案情和感情交织在一起在大脑回荡。当然,触动他感情的首先是刘书记最后说的话。想不到是这样,想不到他介绍的人是苗雨,这么说,自己真的和她有缘,可是……李斌良眼前又浮现出李权的端正面容,无论是容貌、年龄、地位,甚至前途,都没法和他比,他俩又处得那样热乎,自己还会有希望吗?怎么可能呢……算了,不想这个了,还是琢磨琢磨案子吧:从刘书记介绍的情况看,郑楠还是有些可疑,可是,他心里到底隐藏着什么事呢?肯定和案件有关,既然他藏得这么深,必定不会对任何人讲,那么,怎么才能把他的话掏出来呢……李斌良一时没有好办法。
因为秦志剑和邱晓明外出了,晚饭时,只有李斌良和苗雨两个人,二人对面坐在桌旁,默默地吃着,谁也不说话,饭桌上弥漫着尴尬的气氛。不知为什么,李斌良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总觉得苗雨知道了刘新峰为他们介绍的事情,就好像他自己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还好,秦志剑和邱晓明打来电话,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他们说,省厅的DNA鉴定已经做出来,他们已经赶到南平,经过初步调查,那个高大昆确实非常可疑,可人不见了,正在想办法寻找,还说只要找到这个人,案件就可能突破。李斌良听了,心情高兴了一些,放下手机后,正要对苗雨说起这件事,可是,苗雨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苗雨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奇怪地:“这是谁呢?”把手机放到耳边:“对,你……啊,林局长……”林局长的电话?又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给她打电话……苗雨:“什么……啊……”李斌良注意到,苗雨看了他一眼,脸色大变,变得十分难看。出什么事了?李斌良的心“突突”起来。突然,李斌良怀中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急忙拿出来,号码很熟,原来是家……不,是王淑芬家里的电话。这……王淑芬哭哭啼啼的声音传过来:“李斌良,孩子没了,让人绑架了……”什么……李斌良觉得有一颗炸弹在眼前爆炸了。李斌良:“你别哭,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苗苗不见了……真的吗……”
苗雨把她的手机递过来:“李局长,别问了,是真的,既然你知道了,就让林局长亲自对你讲吧!”李斌良接过苗雨的手机,放到另一个耳边,林荫镇定的声音和王淑芬的哭声一起传进耳鼓。
林荫:“斌良,别着急,我想了想,还是直接告诉你好……”
《暗算》朱维坚
十二 营救
纷乱的夜暮犹如狰狞而又胆怯的魔鬼,张牙舞爪地迎面扑来。而“凌志”就像愤怒的猛兽,睁大了双眼,无畏地迎向它们,它们为了躲避正面作战,只好闪到车灯两旁,不怀好意地窥视着,准备趁它稍有疏忽,随时扑上,将它撕个粉碎。可是,十万火急的任务使“凌志”无暇顾及它们,两只闪光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一往无前。接到林局长和王淑芬的电话,李斌良在山阳一刻也呆不住了,老曾知道了这个消息,当即把自己乘坐的“凌志”借给他,催他上路。一路上,他眼前浮现的只是女儿的形象,心里还不停地喃喃着“苗苗,苗苗……”别的,什么都被他甩到了脑后。此时,他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是自己最重要、最宝贵的东西,在女儿陷于危险时,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回女儿的平安……
这时,他对郑楠忽然有所理解。看来,自己对他的怀疑绝对是错误的,他不可能和赵汉雄合谋杀害自己的妻子,尤其是女儿,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和赵汉雄来往一定有别的原因,如果真是赵汉雄杀害了他的女儿,他绝不会原谅他,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仇!自己也同样。苗雨的声音传进耳鼓,把他从焦急、惦念和思考中拉回到现实,可是他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他掉过头,看着她:“你说什么?”苗雨:“没什么,你不要太着急,林局长说,整个江泉的警察都动起来了,孩子会没事的!”她在安慰他,在给他以希望,可是,此时,除非把活生生的宝贝女儿送到他面前,否则什么也安慰不了他,所以,他对她的话听而未闻。当他决定返回江泉时,她坚决要和他同行,还说是林局长的指示,他和林局长通了电话,得到证实,只好让她随行。她上车后就坐到驾驶席上,把住了方向盘,说什么也不交给他,最终,他放弃了争夺。他明白,她这是为自己着想,以自己现在的心情,确实无法保证安全驾驶。他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情镇定,眼睛盯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道路,全神贯注地驾驶着。应该说,车速已经很快了,可是,他还是觉得太慢。“苗雨,给我开吧!”“不行。林局长说,一定要我驾驶,车速已经超过一百迈,不能再快了!”李斌良没有再争,他知道欲速则不达这个成语。可是,内心的焦灼使他实在是如坐针毡。苗雨又开口了,或许,她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缓解他的焦急:“李局长,你想过没有,这会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回事……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女儿怎么会失踪,是失踪还是绑架,看来,绑架的可能性极大。那么,又是谁绑架了她,为什么绑架她?一般来说,绑架只是手段,目的是敲诈,多数是为了敲诈钱财,可是,自己没有什么钱不说,绑匪为什么迟迟不打电话要钱?或许,他们不是为钱。那么,他们为的是什么?天哪,她是个孩子,是个七岁的女孩子……
李斌良不敢再想下去,他忽然冲苗雨发起了脾气:“别说了,快,再快点!”苗雨没有出声。李斌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这时,怀中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急忙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林局长的手机号码。李斌良把手机放到耳边:“林局长,有新情况吗?”林荫:“还没有,斌良,你们到哪儿了?”李斌良:“快了,我们已经出来一个多小时了!”林荫:“我正在进城的路口等你!”真够快的,去山阳时乘坐公共汽车用了四个多小时,可这次返回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很快,李斌良从车窗里看到了城郊的十字路口,看到了站在灯光中林局长的身影……车没停稳,李斌良就跳下车,但是,他的腿有些发软,差点摔倒在地,林荫急忙把他扶住。李斌良:“林局长……”李斌良忽然有些哽咽,差点呜咽出声,可是,他马上意识到了,猛地控制住自己。林荫握住李斌良的手:“斌良,别着急,全局民警都动起来了,和周边市县的公安机关也取得了联系,他们也在进行协查,绑匪无论是外出还是就地隐藏,都肯定能找到,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是吗?肯定能找到,只是时间问题,可是,找到的会是什么?是我那活生生的女儿,还是一具死尸……李斌良虽然这么想,但是,听着林局长镇定的声音,还是感到一丝安慰和鼓舞,但愿,他的话能变成现实,而且,是不那么残酷的现实。到达江泉市公安局办公楼外时,李斌良发现还有两个人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是石局长,另一个居然是市委书记刘新峰。李斌良有些感动。刘书记和石局长走上前,分别和他握手,说着同样宽慰人心的话,欲带着他进楼,可是,他站住未动。“王淑芬在哪儿,我应该……”他想说,应该回家,可马上想到,那已经不是自己的家,应该改成“去王淑芬的家”。这种时候,他需要听一听她的讲述,安慰一下她,更重要的是,一旦绑匪索要钱财的话,会把电话打到家中。石局长:“斌良,我们已经把王淑芬家中的电话转到指挥室,王淑芬也在指挥室内。”林荫:“我已经向省厅刑警总队做了汇报,他们已经通知了技侦总队,两名同志携带着定位仪正在赶来。”李斌良心中生起一种真挚的感激之情,看来,能想到的,他们都想到了,而且,居然动用了定位仪,如果有了它,只要罪犯打来电话,就很快能确定其藏身的大致方位。李斌良觉得心安了一点,腿上也恢复了一些力量,随着刘书记、林局长和石局长快步走进办公楼,直上最高层的指挥室。
宽敞的指挥室内,气氛与往日明显不同。虽然是夜间,但是几个值班的民警个个精神抖擞,表情严峻,都全神贯注地坐在指挥台电脑前,墙上的大屏幕电子地图红灯闪烁,胡学正坐在一部电话旁,像盯着一包炸药一样不错眼珠地盯着它,旁边的靠窗处,坐着一个曾经那么熟悉却已经变得陌生的女人。她是王淑芬。此时,她疲惫而孤独地坐在那里,显得那样的无助。一时间,李斌良的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深切的同情和内疚。王淑芬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扭过头来,一眼看见李斌良,身子动了一下,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又突然把头一扭,捂着脸抽泣起来,这使李斌良的内疚更为强烈。至于内疚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或许,如果不和她离婚,就不会发生这事了吧,或许,自己不去山阳,也不会出这事了……她的哭泣,好像是无言的宣告,在女儿被绑架这件事上,他负有主要责任。李斌良不知对她说什么才好,他走到她身边,没用地说了两句“别着急,苗苗会没事的”之类的话,就再也没有话了,只能把身子转向胡学正。胡学正站了起来:“李局,我们已经在出城的所有路口设卡,沈兵还和交警在审查各个路口的录像带,巡警、治安和所有城镇派出所都深入到居民区进行入户调查,发动群众提供线索,同时,还把城内的烂尾楼、空房子、工地等作为重点进行搜寻,农村重点对野外的开荒点、鱼窝棚进行搜索,周边市县的公安机关也在与我们江泉接壤的路口设了卡……”胡学正说这些,李斌良有的已经知道了,有的也能估计到。可是,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努力,不能抱太大的希望。罪犯既然干了,肯定有所准备,不会轻易落网。即使这些措施奏效,也需要时间,可是,等时间过去,就算是找到女儿,她还能像以前那样天真无邪、完美无缺地扑向自己的怀中吗……一想到弱小的女儿无助地在罪犯的魔掌中遭受蹂躏,李斌良就五内俱焚。天哪,这种时候,女儿会是什么样子?她在想什么?毫无疑问,肯定在盼望着爸爸去救他,因为,爸爸是警察,在她的心目中,爸爸是无敌的英雄,他一定会救她的。可是,她哪里知道,此时,爸爸只能无助地坐在这儿等待着,无法帮助她……李斌良忽然想起去山阳之前那个夜晚的情景,当时,他和女儿在一起,手牵手徜徉在街头,对,她还目睹了一起暴力血腥的案件,天哪,那是不是一种预兆?事后,他送她回家,把她背在背上,女儿那温热、柔软、依赖的身体伏在他的背上……难道,那就是父女最后的一幕,从此后,就再也看不到亲爱的女儿?不……李斌良差点喊出来:不,不能坐等,必须采取行动,必须想办法救自己的女儿。李斌良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转向王淑芬:“淑芬,你把经过再说一下!”王淑芬又哭起来。胡学正在旁边低声对李斌良讲述了经过:苗苗是在放学后回家途中失踪的,王淑芬做好晚饭,等了好半天没见她回来,开始着急起来,先和老师同学们联系,结果查明,她是和几个同学一起回家的,在离家不远的路口分了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她一听就着了慌,找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报到了刑警大队,胡学正一听就意识到问题严重,向石局长报告后,立刻开始了寻找和调查,结果查明,苗苗是在和同学分手之后至家中的路上出的事。这段路程不长,只有一百多米,在刑警大队调查中,有一个路人看到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小女孩儿说了几句话,小女孩儿就跟他上了一辆轿车,他还看到小女孩并没有反抗,反而显出高兴的表情。经过核实,那个小孩的衣着与苗苗完全相同。至于那是台什么车,那位目击者不懂车辆,说不出是什么,只说是台很普通的轿车,也没有记住车牌,后来,将其带到交警大队,出示了各种车型图片让他辨认,他不太坚定地说和“捷达”有点相似,而对那位青年,他因为当时没有细看,只说个子挺高,身板挺壮,却无法准确描述其相貌。这就是目前掌握的全部情况。听着胡学正的介绍,李斌良的大脑迅速地旋转起来:女儿在被带走时没有反抗,反而很高兴,这意味着什么呢?常理分析,这个人应该是苗苗认识的人,即使不认识,那么,他也是以某种理由欺骗了她,博得了她的信任。可是,苗苗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会轻易地跟陌生人走的,要想骗她走,必须有充分的理由……林荫打断了李斌良的思索:“斌良,我们已经分析过,如果这是绑架的话,极有可能是熟人作案,最起码,应该是知情人作案,应该了解你们的一些情况,使孩子相信了他。”应该是这样,可是,罪犯是利用什么使女儿相信了他呢……胡学正:“我们调查了苗苗的老师和同学,有同学反映,苗苗放学走出校门时,情绪有些低落,还四下看了看,好像在找什么人,但是,没有找到……”李斌良的心猛地被触动,急忙问:“今天是星期几?”林荫、石局长和胡学正同时回答,是周五。胡学正不解地:“李局,你……”李斌良没有回答,他猛然想起,离开前的那天傍晚,苗苗曾经央求他,在大下个周末,一定要回来看她……天哪,今天是女儿的生日,自己完全忘在了脑后,也完全忘记了对她的承诺……一定是这样,女儿盼望着自己在校门口接她,没有见到自己,她很失望,这时候,罪犯出现了。这么说,罪犯是利用自己欺骗了女儿?一定是这样。那么,罪犯是谁?李斌良把那天晚上和女儿在一起时的情况向几个人介绍了一遍。刘书记、林局长、石局长和胡学正听完,都认为罪犯对他及女儿都有所了解。王淑芬听了这些,又在旁呜咽起来:“都怪我呀,我为什么不像别的妈那样,去学校接她呀……”这虽然是在自我批评,可是,李斌良却清晰地感觉到,她是在谴责自己。可是,现在不是和她争论的时候,他更不想重复过去的冷战,那个时代已经彻底的结束了,现在,他必须把全部精力放到营救女儿的事情上来,当务之急,是找到女儿,把她救出来。可是,她在哪儿……两声敲门,沈兵表情严峻地走进来,李斌良没等他说话,抢先开口了:“沈兵,怎么样,查到什么了吗?”沈兵手中拿着一盒录像带:“这是城北路口的摄像机中的录像带,我们发现一台车比较可疑,它和目击者发现的嫌疑车比较相近,但是,由于速度较快,加之车牌号模糊,只能辨认出是台‘捷达’,灰色,别的就不好说了。”指挥室的一个女民警接过沈兵手中的录像带,把它插入一台录像机内,按了几个开关,屏幕上出现了一台台车辆通过路口的镜头。沈兵指点着女民警按了几下键,突然地:“停……看,就是这个!”几人围上去,可是很快就失望地离开了。这是一台灰色轿车,但是,由于角度比较偏,速度又比较快,屏幕上呈现的是高速行驶中那种动感图像,很难清晰地看清整体,感觉上确实是一台“捷达”,牌照也非常模糊,不过,从打头的字母上看,应该是本地车。石局长:“要对全市所有灰色捷达车进行调查,每台都要落实,不能有一台遗漏。”没用的。李斌良心里说,牌照虽然是本市的,可是,如今制作假牌照太容易了,很多罪犯都明白这一点,在犯罪前,在真牌照上边遮上一层假牌照,作案后再撤下来,让警方无处寻找,他们既然作了精心准备,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不能指望在这条线上短时间内取得突破,当前要考虑的是车的去向,孩子藏在哪儿。还有,从犯罪动机上下功夫,他们为什么绑架苗苗,如果是为钱,绑架后,又为什么一直没打过电话……忽然,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李斌良的身心:如果罪犯绑架苗苗并不是为了钱财,而是……而是什么,不为钱财,那就应该是报复。如果是因为报复,那么,他永远也不会打电话,那样,女儿生还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或者说,是零……他的心颤抖起来。林荫轻步走向李斌良:“斌良,你想一想,得罪过什么人吗?谁可能对你进行报复?”这……这个问题怎么这么熟悉……对了,自己也这样问过郑楠,郑楠的回答是:得罪的人太多了,说不清是谁。想不到,自己的回答也是这样。是啊,自当刑警以来,打击过的罪犯太多了,真的想不出谁可能报复。是的,你抓了他,判他的刑,他肯定恨你;还有的罪犯被判了死刑,他的家人肯定也对破案的警察没好感。可是,还真想不出谁会这样来报复自己。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这样做?如果你想报复就冲我来好了,我可以束手跪在你的面前,任你宰割,可是,你不要动我的女儿,求你了,好吗?
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李斌良一惊,从痛苦的遐想中清醒过来。正在监测的女民警向几人点了点头。是那部电话,王淑芬家中的电话,是罪犯打来的电话。
几个人的目光望向王淑芬。王淑芬现出惊恐的神情。林荫:“淑芬同志,你接吧,就按定好的说,他提什么条件都答应。”王淑芬手颤抖着拿起电话,声音也颤抖着:“喂……”对方的声音传出来,不但王淑芬听到了,李斌良也听到了,胡学正把指挥室民警递过来的另一部电话递给了他,与此同时,林荫、石局长也各操起一个话筒听着。李斌良把话筒放到耳边,努力控制着呼吸。电话里传出一个陌生的、压抑的男子声音:“你是谁?”李斌良一愣,他万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既然绑架了孩子,怎么还要问是谁呢?王淑芬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她马上哭出声来:“你问我是谁,你是谁呀,你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王淑芬表现得很得体,不,这不是表现,这是一个母亲的自然流露。罪犯:“行了,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听着,我这么做只是为了钱……”为了钱?这么说,自己判断错了,不是报复,只是敲诈。李斌良居然产生一种兴奋的心情,差点张嘴说出:“好,你要多少,快说……”这话由王淑芬说出了:“要钱好说,你千万别害我女儿,她还好吗?”罪犯:“这你放心,她好好的,就在我身边,只要你把钱给我,我就把她还给你!”王淑芬:“那你说,要多少钱,我这就给你准备。”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不多,十万元。”王淑芬:“这……你知道,我已经离婚了,靠工资生活,上哪里弄十万元去呀,再少一点吧!”对方压着嗓子:“你跟我装什么,你没钱,孩子她爸爸也没钱吗?他不是公安局长吗?别说十万元,就是一百万元也不是难事吧!对了,他就在你身边吧,告诉你,别跟我耍花招,警察也不能把我咋样,他的孩子在我的手里,你告诉他,如果拿不来钱,就准备给你们的宝贝闺女收尸吧!”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警察,还是局长……啊,一定是苗苗说的,这么说,苗苗确实在他的手中,他确实是罪犯。王淑芬:“别,别……好,我答应你,可是,我没钱,得去借,你得给我点时间,行吗?求求你了!”对方:“不行,我只给你走路的时间,一个小时之内,把钱送到。”王淑芬:“行,行,可是,送到哪儿啊?”对方:“到时会告诉你的,你拿到钱后先上路,出江泉城南。顺着公路往前开。”王淑芬:“这……好,可是,我得知道,孩子还在不在,不然,我就不给你钱。”对方沉默了一下:“好吧,就让你听听。”李斌良的心简直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片刻,孩子的声音在话筒传出来:“妈妈,我是苗苗,你快让爸爸来救我呀,我害怕……”李斌良差点叫出来:“苗苗,别怕,爸爸马上来……”可是,苗苗的声音戛然而止,又改换成那个阴冷的声音:“听清了吧?马上拿钱上路,过时不候……对了,我只要你一个人来,听清了吗?”王淑芬:“这……可是,我怎么去呀,我不会开车,如果找出租车的话,就得有司机!”“这……”对方好像没想到这一点,愣了一下:“这……要不,就算了……”李斌良再也忍不住,突然开口了:“不,我去!”一片寂静,指挥室内的人和打电话的罪犯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李斌良会突然说话。罪犯缓过神来:“你是谁?”李斌良:“你应该知道。”罪犯冷笑一声:“你是孩子的亲爹,也就是公安局长,是吧?”李斌良:“你猜对了,不过,我只是副局长,不是局长。”罪犯又冷笑一声:“你一直在旁边听着,是不是,我早猜到了。可是,别看你是公安局长,我也不怕你,你找不到我的。”李斌良:“我要我的女儿。不就是十万元吗?你说个地方,我现在就给你送去!”“这……你既然伸头了,那就不是十万了,是二十万,听见了吗?马上给我送来,你一个人来!”王淑芬突然又哭嚷起来:“不,我也要去,我非去不可!”罪犯:“可以,不过,就你们俩,再不能有第三个人,马上弄钱,上路,听见了吗?”李斌良:“我答应你,可是,我们在哪儿见面?”罪犯:“你上路就行了,我随时通知你。”李斌良:“可是,我上路后,你怎么通知啊?”罪犯:“啊……这……你把手机号码告诉我吧!”李斌良说了自己的手机号,对方说了声:“好,我知道了,你马上弄钱上路吧!”对方把电话放下了,李斌良又叫了两声,再没有动静,这才把话筒放下,此时,他发觉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王淑芬放下电话就冲他呜呜哭起来:“你都听见了,怎么办哪,快想办法吧……”因为听到了苗苗的声音,确认她现在还没事,李斌良的心相对安定了一些,头脑也恢复了镇静。他听出,尽管罪犯做了伪装,压着喉咙,可是,仍能从口音上判断出,他是当地人,尽管可能不是江泉人,距离也不是很远,极可能住在周边市县,从他的用语上看,也不是个文化很高的人……林荫打断了他的思考:“斌良,你打算怎么办?”李斌良:“别无选择,只能送钱去,然后再相机行事。”林荫:“可是,你想过没有,即使把钱送去,就能换回孩子吗?罪犯作案真的是为了钱吗?他现在已经知道,你是警察,而且是局领导,也应该知道你不是有钱人,如果罪犯绑架孩子真是为了钱,为什么要选择你这个既没钱又危险的对手呢?还有,我觉得,他的口气很不真诚,对这笔钱好像并不那么迫切,要不要都可似的,这里边能不能有什么诡计?”李斌良一下被提醒,是啊,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哪。林局长说得对,如果罪犯绑架孩子不是为钱,你即使把钱送去,就能换回孩子吗?还有他的口气,表面上好像挺迫切,可在王淑芬说不会开车,需要有人同行的时候,他又冒出一句:“要不,就算了!”听上去,好像这笔钱要不要都可似的。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弃了,不管他,随他去?如果那样,孩子怎么办……苗雨突然激动地开口了:“不管怎么回事,这都是一个机会,我们不能放弃。”李斌良感激地看了苗雨一眼。她说得对,此时,别无选择。李斌良对林荫:“林局长,我必须把钱送去。”林荫:“这我不反对,可是,我们要多做几手准备,我有一种感觉,这个绑架案,很可能同咱们正在查的案子有关。如果是这样,问题就复杂了……”李斌良如被雷击:是啊,自己怎么没往这上想,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发生绑架案,既然是为钱,为什么偏偏要绑架自己的女儿,这……突然,又有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李斌良一把抓起话筒,听到的是正常的嘀嘀声。不是这部电话。大家互相看了看,目光落到市委书记刘新峰身上。刘新峰拿出手机:“我的……哎……郑楠哪,你怎么这时候来电话,有什么事吗……”心想:天这么晚了,他来什么电话?刘新峰接着说:“……咳,咱俩谁跟谁,说这些干什么……对,我有事……真的有事,我在公安局,你也不是外人,就告诉你吧,李斌良的女儿被绑架了……这……他就在我身边……好吧!”刘新峰把手机递向李斌良:“郑书记要跟你说话!”这……李斌良疑惑地接过手机,放到耳边:“郑书记,是我……”郑楠恨恨的声音:“妈的,他们不是人,是畜牲……啊,斌良,我没说你,我在骂罪犯……斌良,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安慰你,你知道,我的女儿……这种事不应该再发生到你身上,你别着急,孩子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李斌良此时只想着如何营救女儿,对郑楠的话有些心不在焉:“郑书记,谢谢你了,我要马上行动,咱们完事再谈好吗?”郑楠:“好的,再见!”李斌良把手机还给刘新峰。刘新峰:“他说了什么?”李斌良:“没什么,只是安慰安慰我。”转脸对林荫,“林局长,得行动了!”林荫:“可是,需要准备钱。”李斌良:“不,什么也不需要,你刚才分析得对,他们绑架孩子不可能是为了钱,这也许只是个烟幕,或者,是某个罪犯的个人行为,尽管如此,我们必须按他的要求行动,这是惟一的希望,也是找到孩子最快的途径。”转向王淑芬,“咱们走吧!”王淑芬看了李斌良一眼,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可是,却颤抖着站不起来。苗雨:“林局长,李局长,她这样不行,还是让我去吧!”李斌良:“你……”大家的目光都落到苗雨身上。苗雨指着王淑芬:“你们看见了,她这个样子是不行的,我可以假扮成她,有什么事情,我们还可以互相配合……”很快,大家被苗雨说服了,他们迅速驱车上路,前往一个不可知的地方。他把烟蒂掐灭,转过身,看了一眼蜷成一团的孩子。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和表情,不过,可以肯定她吓坏了。他得意地笑了一下,心中对她说,对不起,你不要怪我,我是给别人办事,没办法,只能这样。你别怕,等不了多久,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时,就什么也不用怕了。他回过头来,又点燃一支香烟,放在嘴上吸了起来。他决定,吸完这支烟就动手,彻底完成这桩业务。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不过,他并不害怕暴露,大半夜的,谁会到这荒郊野外来呢,即使来了,谁又会看到这涵洞内的点点火光呢?这个地点是行动前就选好的,这里离江泉市区二十多里,方圆几公里内没有住宅,附近都是沟渠荒草和灌木,警察们即使想搜索,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这儿,即使到了这儿,有这种地形地势的掩护,他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溜掉。其实,要是自己说了算,手中抓着这个宝贝疙瘩,有好多用处。当然,最好的用处就像刚才电话里说的那样,冲她爹娘要钱,钱到手,再撕票,然后离开这里。可现在不行,自己的行动是受人控制的,没办法,拿人家钱就得听人家的,人家没发话就不能动,就要在这里等。他有些遗憾,虽然打了电话,要了二十万,却不能去拿,太可惜了。不过,这么折腾他们玩也挺有趣的。其实,他们这么安排也对,他是警察,是公安局长,肯定不好斗,要真去取钱,没准儿就上了套,所以,不能要钱,就这么逗他们玩,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