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主任向前指了指:“你们自己看,上访的在哪儿?郑书记来了之后,要求改上访为下访,各级纪检、信访部门都深入到基层,哪里上访的多就去哪里,把问题解决到基层。在这方面,郑书记还制定了责任制,各部门一把手要亲自抓上访,任务交给一把手,责任追究一把手,成绩奖励一把手。还特别强调,领导要深入到群众中去解决问题,而不是等群众上访到门上。解决不了,可逐级向上打报告。如拖沓或是处理不力,一把手就要接受处分。我们这里先后有七名乡镇书记因此被通报批评。郑书记还在全市城乡搞大规模的干群对话,带着干
部骑自行车调研,发现问题立即对口处理,还往往根据一个小问题去解决一个全面性的问题,所以,减少了很多上访。”李斌良:“那么,对那些缠访或者无理取闹的怎么办?”明主任表情复杂地一笑:“在上访群众中,真正无理取闹的能有几个?在这方面,郑书记也有明确规定,如果确属无理取闹,下边又解决不了的,就交给他亲自处理。但是有一个前提,如果经他调查,不是无理取闹,那就要给予交上来的领导处分。结果,这条规定实施后,没发生一起这样的事情。”苗雨:“那,安全问题怎么解决?你们这大院随便进出,谁敢保证不出事?”明主任笑了笑:“最初,我们也这么想过,可事实和我们想的相反。从前把守那么严,院里还经常有盗贼出没。发生最大的一次案件是在郑书记来之前,机关车库里的两辆高级轿车夜间被盗。可是,现在这样开放后,至今就丢过两次自行车,还是在刚开放时出的事,但是,很快就有群众举报破了案。这两个案件其实与开放大院无关,因为小偷是失了学的中小学生。这事让郑书记很痛心,他立即提出全社会要保证每个孩子有学上,以减少青少年犯罪。郑书记还说,‘防老百姓是没有用的,关键在于干部和群众是不是一条心。’事实真是这样,大院开放后,很多来往的群众都成了我们的耳目,他们发现可疑的人和事,会告诉我们。”明主任停下来,李斌良也不再问,此时,他的心中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县委书记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和好感。苗雨:“明主任,这么好的书记,你们怎么不宣传哪?”明主任:?“不是我们不宣传,是不敢,郑书记不让。你们不知道,他顶走多少采访的记者,他还把这当作一条纪律要求宣传部门,谁要未经允许对他进行宣传,将给予处分。”苗雨看着李斌良不再说话。李斌良也说不出话来:居然有这样的书记,这样的领导,太不可思议了。走出县委大院,李斌良和苗雨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立刻去见郑书记。此时驱使他们的,已经不仅仅为了破案,而是一种好奇,一种敬仰,一种爱戴……如果今天见不到他,他们是无法安心的。山阳县公安局给专案组配了一台车,可是,被走访的秦志剑和邱晓明开走了,李斌良和苗雨迫不及待地决定乘坐长途公共汽车前往。两人走向公共汽车站时,苗雨忽然对李斌良说:“李局长,你看出来了吗?那位明主任爱上她的书记了。”李斌良:“什么……你怎么知道?”苗雨:“因为,如果我的身边有这样优秀的男人,我也会爱上他的。”这……李斌良看了苗雨一眼,苗雨却再不说话,而是又仰起高傲的脖颈,向前走去。
《暗算》朱维坚
四 险情
客运站都是热闹的地方,山阳也不例外,候车大厅内外,人来人往,喧嚣不已。李斌良和苗雨走进候车室,向问事处打听车次,还真挺巧,半个小时后就有一班长途公共汽车前往长岭,恰好经过希望公路建筑工地。已经是午间,二人也有些饿了,苗雨买了两个汉堡包和两瓶纯净水,引着李斌良走向候车的长椅,想找个地方坐下,填饱肚子。可是,长椅上都坐着人,虽然并不拥挤,但是,坐着的旅客都保持着宽松的距离,因此,他们就难以找到并肩坐下的地方。苗雨手往前一指:“李局长,让他串一下,咱们坐那儿!”李斌良顺着苗雨的手指看到,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坐在前面的长椅上,他两边各空着可以容纳一个人的座位。二人走向青年,苗雨客气地:“对不起,能不能麻烦您往那边串一下!”青年冲苗雨翻了一下眼睛,不耐烦地一挥手:“一边儿去!”苗雨:“哎,同志,您这是干什么,我们坐在一起吃点东西,麻烦您串一下吗……”青年没等苗雨说完就抬起眼睛:“你有完没完?候车室有的是地方,为啥非得坐我这儿,去去,别烦我!”这人,怎么回事?李斌良打量了青年一眼:额头上一个刀疤,手上拿着手机,挺烦躁的,不是善良之辈。苗雨气恼地要和青年理论,被李斌良拦住:“苗雨就这样吧,你坐那边,我坐这边,不耽误吃东西!”苗雨只好和李斌良分头坐在青年两边。想不到,这个青年横起眼睛:“咋的,你们是不是跟我过不去,坐哪儿不行,非得坐这儿?”这下子,苗雨不让了:“怎么的,这候车室是你家开的,我们就坐这儿,你能怎么样?”青年现出凶相,猛地站起来,拉出寻衅的姿势,恰在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他只好放弃争斗,指了指苗雨和李斌良,一边把手机放到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向远处走去,把座位全扔给了他们。真是个怪人。李斌良和苗雨刚刚吃完,大喇叭就响起来:“发往长岭的长途公共汽车开始检票了,请旅客们到检票口排队检票上车!”二人急忙去排队检票。就在要轮到他们的时候,苗雨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发出“咦”的一声。李斌良也回过头:“怎么了?”苗雨:“你看——那边……”李斌良顺着苗雨的手指望去,在候车大厅的人群中,一个瘦长的青年身影一晃不见了。苗雨小声地:“好像是昨天晚上跟踪咱们的那个人!”什么……对呀,身材上真的有点像……还没容李斌良做出反应,他们已经来到检票口跟前,女售票员大声地:“看什么呢?票!”
李斌良只好把目光收回,和苗雨检了票,通过检票口,登上了长途公共汽车。坐好后,李斌良又低声问苗雨:“你能确定,就是那个人?”苗雨:“这……我就看了一眼,怎么能确认,不过,我觉得身材和脸形都有点像!”李斌良也有这种感觉,可是,他们不能捕风捉影耽误大事。他们更着急的是见到山阳县委书记郑楠。
自打从警后,李斌良很少坐长途公共汽车。警务上的事往往很急,公安用车又相对方便,所以,坐小车的时候多。有时候,他也向往乘长途公共汽车的感觉:车中多是基层民众,朴实热情,畅言无忌,听他们说话,有一种平时享受不到的乐趣。有人说,一个车厢就是一个小社会,很多民情可以从乘客的口中反映出来。现在,为了调查这起案件,搜集情况,坐长途公共汽车就更有必要了。车很快驶出县城,一切就如想象的那样:正是春天时节,车窗外的田野一片如茵的绿色,路旁的树木也穿上了绿装。乘客们放开嗓子,无拘无束,畅所欲言,车厢里洋溢着一股真诚热情的气息。然而,这种气氛很快被两个人的争论声打断,它吸引了李斌良、苗雨和所有乘客。他们一个是年轻小伙子,一个是中年男子,在争论伊拉克战争。年轻小伙子大骂布什,说他是侵略伊拉克主权,是霸权主义,想抢伊拉克的石油。中年男子看上去有些文化,他反驳小伙子说,美国打的不是伊拉克,而是萨达姆,美军占领伊拉克是解放了伊拉克人民。小伙子当然不服气,说美国再好也是外国,有什么权力干涉伊拉克的内政,伊拉克的事情应该由伊拉克人民选择。中年人说,伊拉克人民在萨达姆统治下,没有一点权力,怎么选择?还说,不管谁统治伊拉克,只要让人民生活幸福就行。年轻人就骂中年人是汉奸,中年人说年轻人愚昧,越吵越凶,要不是有人拦着,年轻的差点动手。然后,二人就逼着周围的人表态,问大家,谁说的对。这种国际问题,普通百姓哪能说得清楚,后来,还是一个老者转了话题:“咳,你们说的世界大事我不懂,可是,以小比大。谁当咱们山阳的书记都没关系,只要他对老百姓好,我就拥护他,管他姓李姓王,是不是本地人,谁都行。大伙说是不是?”老者一句话把小伙子堵住了,也打开了周围乘客的话匣子。好多人说起郑书记的好处。有个壮汉大声道:“这话对,本地人不本地人有啥用?原来的米书记倒是本地人,可他给咱老百姓干啥好事了?我拥护郑书记给咱当书记,他要是多干几年,咱老百姓就享福了!”一个中年男子附和道:“是啊,如今,上哪儿找这样的书记去,就他的清廉劲儿谁也比不了。你们听说了吗?我们镇的书记是咋下去的?原来呀,郑书记一上任,他就给人家送去了五万元,说是郑书记刚来,需要钱。他这么干,本想再往上升升,没承想,当时就让郑书记给轰出门去了。后来,郑书记经过考查,认为这个人不干净,就把他撸了,给我们换了一个干实事的新书记,我们老百姓都乐坏了!”“咳,你那是小事,”又一个男人大声道,“我听在城里当干部的表弟说,如今,山阳的官不好当了。郑书记在全县干部大会上说:你们不要老想着给领导送礼。你们的工资都不高,凡拿出几万元送礼的,多数不是自己的钱,或者是借的,或者是黑钱,送礼的目的是爬官,爬上官再往回捞本。所以,今后谁再给我送礼,我就派人调查你的钱是哪儿来的。你要想当官,别老想着让我一个人满意,得让老百姓满意。老百姓说你好,县委才能提拔你。他还说,今后提拔干部,要到老百姓中间去考核。还别说,他这一讲还真管用,这些日子,我们乡里的头头们待老百姓比从前好多了,经常到村里来,帮着办点实事,也不敢白吃白喝了,见到我们老百姓都笑嘻嘻的好像见了二大爷似的。那天,一个副乡长碰到我,居然主动跟我握手,让我给他提点意见,弄得我还挺感动的!”一阵笑声。一个农村妇女紧接着说:“你们别笑,这是真的,我们乡里的干部对老百姓也比以前好了。郑书记真是好人,他到俺屯儿去过,一点架子也没有,连个随从都不带,骑着自行车直接去了地里,一开始,俺们谁也不知道他是县委书记。到中午时,他就跟俺们一样在地头吃饭,接着,他在俺村里住了三天,解决了好多积攒多年的问题。俺家二大爷说,他的作风跟解放初的干部差不多!”话题一开头就止不住了,大家纷纷抢着讲,有个教师说,郑书记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问题,订了一条规矩,有一个教师不能按时领工资,财政局长、教育局长和农村的书记乡长就不开工资,他本人也不开。结果,教师工资问题很快解决了;有个商贩说,郑书记每天都起得很早,在大街小巷转悠,碰到群众就问长问短,让他们给县委县政府提意见,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总之,郑书记做的好事数不清。从乘客们的脸上,李斌良看到了人们发自内心的拥戴和希望,同时,也深感压力,暗暗发誓,一定尽快破案,为这个好书记报仇,伸张正义。可是,那个挑起话头的老者却忽然常叹一声道:“可惜,谁当书记咱老百姓说了不算,有人说,他要这样干下去,肯定干不长,不知是真是假!”车厢里一下沉默下来。片刻,有人说老者的话有道理,如今好官难当,去年就听说上边要把郑书记调走,还有人奇怪,像郑书记这样的人怎么能提拔上来,后来,话题又转到案件上,有人说好人没好报,还有人分析是谁作的案。尽管不知是谁,可大家一致认为不是老百姓干的,说郑书记交下了老百姓,也得罪了一些坏人。壮汉愤愤地说:“妈的,我要知道是谁,把他撕碎一口一口吃了!”听得出来,大家说的都是实话,郑楠确实是个不错的领导。李斌良暗想,作为一个县委书记,能获得这样的民间评价,实在应该满足了。片刻后,汽车驶上一条颠簸的乡村公路,有人指着车窗外大声地:“明年就好了,等新的公路通车了,再也颠不着了。”李斌良望向窗外,看到一条正在新筑着的公路,这一定是明主任说的希望公路了。乘客们的话题也转向这条公路上,李斌良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由于交通条件不好,山阳县东半部有好几处矿山和大片的土地,农产品也很多,就是吸引不来资金,也不好往外运,建这条公路,很大程度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可是,这样一条公路,肯定需要不少资金,这样一个普通县城怎么修得起呢?很快,李斌良在乘客们的谈话中知道了怎么回事。原来,这条路的资金一半是郑书记通过同学的关系从省里有关部门跑来的,另一半是从山阳县募集的。可他的募集手段非常特别,绝不是那种打着捐款的硬性摊派,而是发动全县人民自愿出资,办法是,凡出资皆按入股办理,投资人成为股东。公路修好后建立收费站,酌情对过往车辆收费,每年年底,根据股东投资多少分红,初步测算,要比银行存款高得多。这样一来,很快解决了资金问题,不但吸引了本县人,还有好多外地人来争相投资,有的一投就几百万。因为有了股东,郑书记又主持成立了董事会和监事会,负责工程的招标并监督资金使用和道路质量及收费站的收费情况。有了这些措施,投资人的积极性和责任感更调动起来。山阳老百姓给这条公路起了个别名叫“阳光公路”,一是其中的“阳”字与山阳县同音,二是说这是个透明工程,不存在腐败问题,三是意味着更加美好的明天。看来,这个郑书记不但人品好,工作上也确实有一套。李斌良越发着急见到这个人了。忽然,身旁有人指着窗外惊呼起来:“你们看,郑书记……”李斌良和苗雨急忙站起来,向车窗外望去。窗外正是修筑着的希望公路,一台轧道机在路面上缓缓前行,几台卡车在卸沙石,一些工人正细心地躬身摆放着石块。路边,停着一台崭新的4700越野吉普,五六个男子站在车旁,其中两个中年男子正在对话。二人都戴着安全帽,一个身材高大魁梧,另一个较为消瘦。高大魁梧的人衣着整洁,很有气派,正比比划划向消瘦的男子说着什么。不用说,这一定就是郑书记。没等李斌良做出反应,苗雨已经对着司机叫起来:“师傅,停车,我们下去。”公共汽车减慢了速度,司机奇怪地:“怎么在这里下车呀?”苗雨:“我们有急事,请停车!”车刚停稳,李斌良就随着苗雨跳下去,向正在修筑的公路、向着人群、向着县委书记郑楠奔去。这时,那个消瘦的男子已经钻进旁边的一辆桑塔纳向远处驶去。李斌良看见,那高大的人向前走了两步,望着桑塔纳的背影,久久地举着手臂不放下。二人急忙走上前,苗雨走在前面,大声地:“郑书记,您好!”身材高大的男子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李斌良和苗雨。在李斌良的想象中,郑楠应该和刘新峰差不多,应该是文静中透出坚毅的那种气质,可是,眼前这位看上去比想象中显得粗一些,大约是和经常下基层有关吧。李斌良来不及细想,急忙递上警官证:“郑书记,我们是市公安局专案组的,我叫李斌良,她叫苗雨。”男子看着证件:“你们是专案组的,找郑书记?”苗雨:“对呀,就找你。”男子哈哈大笑起来:“我是郑书记?你们把我当成了郑书记……”苗雨:“这……难道你……”男子:“我哪里敢当郑书记,郑书记刚走,你们看着了,就差一步。”苗雨:“什么,就是刚才那个人?坐桑塔纳那个……”男子:“对,那就是郑书记。”这……李斌良扭头看去,桑塔纳早没了影子,留在印象中的只是一个风尘仆仆的消瘦背影,背负着沉重和痛苦的背影……可不是,他才是郑书记!这……找了半天,却失之交臂……李斌良:“那……郑书记去了哪里?”男子:“这可难说了。他下基层总是这样,事先不通知你,说到就到。这不,来检查我们施工质量,也是突然袭击,现在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这可怎么办?李斌良环顾四周,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没有车站。这可如何是好,往前,去哪里,怎么去?转回去,白跑了不说,没有车,不是说回去就回去的。男子:?“你们是公安局专案组的?找郑书记有什么事?是不是为了他家的案子?”苗雨:“对,我们专案组就是破这个案子的。”男子向远处看了看,奋然地:“这样吧,我送你们一程,看能不能追上他!”太好了!苗雨:“师傅,太谢谢您了!”男子:“不用谢,别说送送你们,你们要是破了这个案子,我就把这台车送给你们!”苗雨:“是吗,你放心,我们一定破案!”男子:“那好,到时我保证兑现。快,上车吧!”三人迅速进入车内。李斌良坐到男子身旁,苗雨坐到后排。男子熟练地启车,顺着刚才公共汽车行驶的道路驶去。苗雨讨好地:“师傅,你这车不错呀,多少钱买的?”男子:“车是不错,可我是被强迫买的。”什么……李斌良心一动,一下想起明主任说的马强等黑恶势力的行为:“怎么,有人强迫你买的?”男子:“差不多。”苗雨:“谁强迫你买的,跟我们说说,我们找他算账!”男子乐了:“那可不行!”苗雨:“为什么?谁强迫你买的?”男子:“还有谁,郑书记。”李斌良又是一惊:“什么,郑书记强迫你买这台车?”男子:“是啊,这台车本是他前任买的,他来之后,说山阳连教师的工资都不能保证,他的屁股没这么娇贵,说啥也要跟我的那台破桑塔纳换。可是,能白换吗?我得给他找差价呀,结果,找回的钱让他给教师发工资了!”原来如此。现在,李斌良和苗雨的心中,对这位县委书记已经不是好感,而是崇敬了。苗雨:“你是说,郑书记放着4700不坐,非要坐你的旧桑塔纳?”男子:“谁说不是。其实,我还有一台好车,是奔驰,可是,山阳的路况不好,特别往这边来,路更难走,祸害车,我就特意买台桑塔纳坐,已经跑旧了,还硬让他熊去了!”男子虽然在埋怨郑书记,可是,口气中不乏敬佩和自豪,显然,他不是个普通人物,和郑书记关系也不一般。李斌良:“请问,您贵姓?”男子:“免贵姓孙,孙铁刚。”李斌良:“什么,你就是孙铁刚?”孙铁刚:“是啊,怎么,听说过我的臭名?”当然听说过,赵汉雄指控暗算他的人就叫孙铁刚,在案卷的询问笔录中也见过这个名字,郑楠就是在同他喝酒的时候接到那个罪恶电话的,然后,在他的陪同下赶回家中,发现了惨案……莫非,就是这个人了?李斌良脑筋急转,没有马上问,而是迂回着:“啊,听说过,听说过,这条公路你承建的?”孙铁刚:“对,承包这个工程,我可没少花血本啊!”花血本……这又是什么意思?苗雨:“你是说,给领导送了好处,才得到这个工程的?”孙铁刚:“是啊。”苗雨:“送给谁了?”孙铁刚:“还能是谁?当然是县委书记。”苗雨:“你是说,郑书记……”孙铁刚:“不是他,别人敢吗?”这……李斌良一愣,和苗雨互相看着,觉得十分意外。不,他一定在说假话,哪有贿赂别人往外说的,他……孙铁刚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样,懵了吧,我是跟你们说笑话。告诉你们吧,我虽然和郑书记关系不错,可我能包下这项工程,是公平竞争来的,而且,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但垫资百分之二十,还投了一大笔钱。郑书记跟我说过,赚钱要靠本事,不能靠关系。别说我,谁跟郑书记也别想来歪门邪道。这不,江泉要修江堤,我听说郑书记和江泉的刘书记关系不错,让他给说句话,可他说啥也不答应,我只好把标书交上去坐等了。”不用再问,肯定是他了,他肯定就是赵汉雄说的那个孙铁刚。想不到,居然这样和他相遇了。看来,他真参加了江泉的江堤工程竞标……难道真是他暗算了赵汉雄?看他的样子,不像啊……可是,人不可貌相。李斌良迂回:“孙董……该怎么称呼您呢?是孙董还是孙总?”孙铁刚:“你说呢?你想想,如果叫孙总的话,不细听成什么了?”李斌良一愣,旁边的苗雨却笑出声来,李斌良想了想,也笑了。是啊,孙总的谐音是“损种”,谁愿意让人这么叫哇?看来,这个孙铁刚挺幽默的。李斌良忍住笑:“对不起,那我就称您孙董,可以吗?”孙铁刚:“行,只要不叫我‘损总’叫啥都行,我年纪比你们大,叫孙大哥也行……怎么,听你的口气,有话要问我?”李斌良:“啊,没事,随便扯扯,听说,你原来是山阳人,后来离开了,是郑书记请回来的?”孙铁刚:“可以这么说吧,如果不是郑书记,我是说啥也不会回来的。对了,你们肯定知道,我是有钱人。这年头,一说起有钱人,就不往好了想,其实,有钱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人。当然,我也不隐瞒,我也买空卖空过,打过政策的擦边球,可是,凭良心说,我没干过大的缺德事儿,也没有大的违法犯罪。做生意办企业是这样,你钱越大,赚钱也越容易,特别是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几年,我抓住了机会,发了点财,在经济上打下了基础。可是,后来就不行了,越不违法犯罪做生意越难,处处卡你不说,还有人跟你强拿硬要,不给就收拾你,你又没处告去,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了山阳……”孙铁刚话没有说完,却沉默下来,好像陷入当年的回忆中。片刻,李斌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谁跟你强拿硬要?”孙铁刚还是沉默不语。李斌良想了想,小心地:“你认识马强这个人吗?”孙铁刚不在意地:“当然认识,山阳有谁不知道他呢?”李斌良:“这个人怎么样?”孙铁刚仍然不以为然地:“怎么样?你们警察能不知道吗?坑蒙拐骗抢偷,不是好种。”苗雨:“是不是他跟你强拿硬要?”孙铁刚哼声鼻子:“也有他一份吧!”李斌良:“听你的话,还有别人,他还有同伙?”孙铁刚又不说话了。苗雨:“孙董,我看你是个爽快人哪,怎么吞吞吐吐的,你是不是害怕马强啊?”孙铁刚愤然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触碰到喇叭按钮,喇叭发出一声沉闷的哼鸣:“我怕他?他算个什么,只是个出头露面的打手罢了,他要是后边没人,早让公安局收拾了。”苗雨:“这么说,他后边还有大人物,是谁?”孙铁刚又不说话了。李斌良:“孙董……”孙铁刚:“你们别问了,这个人比我的名声大多了,在白山市没有不知道他的。”苗雨:“是谁?”李斌良:“你是不是说,赵……”孙铁刚冷笑着:“怎么样,我一提你们就想到是他,名声大不大?对,就是他!”李斌良心一动:有意思,那边,赵汉雄指控孙铁刚暗算他,这边,孙铁刚又对他愤愤不平,看来,这里边确实有文章。李斌良小心地:“你和他……”孙铁刚毫不掩饰地:“我们是死对头。”停了停,“对了,他也是有钱人,钱恐怕比我还多,可他的钱和我的钱来路不一样。你知道他的第一笔钱是怎么来的吗?和外地老客签了笔合同,说有钢材销售给人家,把老客领到站台上,比划一大片等着装车的钢材,就说是自己的。那时候钢材缺呀,老客害怕货跑了,很快就把六千多万打到他的账上,回去却咋等货也不来,就报了案,可他早用这笔钱把掌权的买通了,结果,按经济纠纷处理,他弄了一些报废车,按好车的价格抵给了老客,老客一下就破产了,他呢,最少干捞四千万。你说,他是人吗?”苗雨:“除了这些,他还干过什么?”孙铁刚:“多了,坑蒙拐骗,强打硬要,还有,贷款,坑银行,坑国家。反正,没有一样好事!”李斌良没有感到意外。这种事,在中国并不新奇,理论界曾提出富人的“第一桶金”问题,也就是“原罪”之说,意思是,现在的百万、千万乃至亿万富翁们,赚到的第一笔钱令人可疑。可是,可疑归可疑,谁也没有办法。孙铁刚继续讲:“有了第一笔钱,事情就都好办了。他用钱开路,黑道白道啥招儿都使,钱就越来越多。别人不知道,他光从我身上就弄去五百万以上。”苗雨惊讶地:“这么多?他是怎么弄的?”孙铁刚:“怎么弄,全是坏招儿。我这边正常做生意,他那边买通了管我的人,处处刁难我,算计我。然后,他又找到我,说能替我消灾平事儿,开始我也不知道,就请他帮忙。这下可坏了,三天两头冲你要钱,你要不给,那就等着吧,损失的钱保证比他要的还多。后来,我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好一拍屁股走了,好几个产业都被他用仨瓜俩枣的价钱弄去了。我是真被他整怕了,要不是郑书记,是说啥也不会回来的!”李斌良:“那么,郑书记是怎么请你回来的呢?”孙铁刚:“咋说呢,也不完全是他请的,我自己也愿意。不管咋说,山阳终究是我的家呀。当年……我是说我还没离开山阳的时候,郑书记在市委调研室工作,来山阳搞过调研,知道了我的事情,替我向上级反映过,还为我写过文章,虽说没顶什么用,可我看出他是个好人,就成了好朋友。后来,听说他来山阳当了书记,处处和赵汉雄对着干,我就和他取得了联系。他说山阳需要加快发展,需要资金投入,也有很多赚钱的机会,我就心活了。可是,想回来,又有点害怕,他说,以县委书记的名义保证我的安全,还说,只要他在山阳一天,绝不允许赵汉雄横行霸道。这样,我就回来了。”苗雨:“你回来之后,赵汉雄又欺负过你吗?”“他敢?!”孙铁刚忽然强硬起来,可是,马上又住了口,停了停,变了口气,“也不能这么说,我刚回来的时候,他真的威胁过我,可我有郑书记撑腰,不理他那份胡子,后来,他也没敢把我怎么样。再后来,他觉得在山阳没有了市场,不得不把总部迁走了。不过,他也算有本事,在白山又打出一片天地,名声越来越大了,现在,全市各县市区,除了山阳,没有他不插手的。就这样的人,还混成人大代表,政协常委,你们说怪不怪?”李斌良:“这么说,他一定恨郑书记了?”“那还用说吗?”孙铁刚激动起来,“他不是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郑书记的妻子和女儿一定是他雇人杀的,你们要尽快破案,把他抓起来,不然,他肯定还要算计我。在山阳,他第一恨郑书记,第二就是恨我。他原来垄断了煤气罐、煤炭和木材市场,别人不敢插手,是郑书记动员我出来经营,打破他的垄断,他能不恨我吗?对了,当时,他就曾指使马强出面,砸过我的摊子,郑书记听说后,立刻要求公安局查处,结果,马强和几个打手拘留的拘留,劳教的劳教,从那以后,就太平了。也就从那以后,赵汉雄撤出了山阳。你们说,他能不恨我吗?”对上了。孙铁刚的话和此前掌握的情况都对上了。看来,他说的是实话。苗雨:?“听你这么说,马强的后台就是赵汉雄了。既然马强是赵汉雄的人,那么,赵汉雄已经离开山阳,马强还留下干什么,为什么不跟他去呢?”孙铁刚:“这还用说吗?我早看出来了,这是赵汉雄的一步棋。他在山阳虽然没有了市场,可他并不甘心,让马强留下,是随时掌握山阳的动向,给郑书记和我这样的人使坏,准备有一天打回来。说真的,现在我很担心,除了怕赵汉雄背后坏我,还担心有一天郑书记离开山阳,他要是离开了,我怎么办呢?”看来,孙铁刚是个豪爽的人,说的也都是心里话,李斌良非常乐于相信他。可是,他忽然想起当年,吴志深也是一副豪爽模样,自己把他当成惟一可信的人,结果,恰恰上了他的当。从那以后,他再不敢轻信任何人。现在,赵汉雄指控孙铁刚暗算他,孙铁刚又认为是赵汉雄杀了郑书记的家人,到底谁的话可信,里边又隐藏着什么呢?沉吟片刻,李斌良试探着问:“孙董,你一定恨赵汉雄吧!”孙铁刚毫不掩饰地:“对,恨,太恨了,要是杀人不偿命,我非亲手宰了他不可!”这……李斌良大脑迅速地旋转着:现在,孙铁刚已经知道自己是警察,也知道自己在专案组。如果赵汉雄在山阳遭暗算真是他干的,他对自己一定刻意回避……也不一定,或许,他是故意给自己这种印象,让自己无法正确判断。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人可实在够狡猾了。李斌良沉默着,苗雨却忍不住:“赵汉雄他为什么这么猖狂,难道就没人治他?”孙铁刚叹息一声,“有哇,郑书记就治他。可是,郑书记官太小,出了山阳,他就管不着人家了。”叹息一声,“其实,就是在山阳,他也只能适可而止,因为还有人管着郑书记呀。”苗雨:“你是说,有比郑书记大的官包庇他?是谁?”孙铁刚不回答了。苗雨催逼着:“孙董,你说呀,是谁?”孙铁刚口气变了:“我都是听别人说的,到底有谁我也不敢说,我是只听辘轳响,不知井在哪儿!”三人都沉默下来。李斌良想了想,又把话题转到案子上:“孙董,笔录上记载,是你和郑书记一起赶到发案现场的,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孙铁刚:“当然记得,公安局问我好几回了。当时,郑书记正在帐篷里……我说的是我们修路工地的帐篷,正在给我们敬酒,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跟我们喝下一杯酒之后才接的,接后我就看他脸色很难看,怀疑出了什么事,他说要回家,我就陪着他,一进院子,我就觉得不对劲儿,进屋后,我一眼就看到那娘俩都死了,那惨劲儿就别提了,郑书记当时就晕了过去,我和小丁打电话报告了公安局,叫来了救护车,把郑书记送进了医院。”李斌良:“你的笔录上说,郑书记晕过去前骂了谁一句,是吗?”“这……”孙铁刚犹豫了一下:“是,可是,当时太忙乱,心又慌,没太注意,骂的谁没听清。你们问小丁了吗?他当时在郑书记身边,不知他听清没有。”李斌良意识到,这个问题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就不再开口,孙铁刚和苗雨也不再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又行驶了一会儿,前边还是没有郑书记的桑塔纳的影子,孙铁刚自语地:“郑书记到底去哪儿了?怎么看不到他的车影呢……”孙铁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一手开车,一手把手机放到耳边:“是我……什么……啊……郑书记……这还了得,我马上就去!”孙铁刚脸色大变,车身猛地摇晃了几下,他好不容易把住方向盘。李斌良:“孙董,怎么了?”孙铁刚:“出事了,沙场发生塌方,好几个人埋在底下,郑书记也在里边……”
什么……三人大惊。李斌良:“快——”飞速向前驶去。孙铁刚一边开车一边喃喃自语着:“天哪,郑书记,你可不能出事啊……不对呀,我昨天刚检查过沙场,挺安全的,怎么会出事呢?”孙铁刚一边开车,一边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放到耳边:“是我,怎么个情况?”一个男声从手机中传出来:“里边算郑书记有六个人,正在挖着!”
孙铁刚:“我问沙场怎么会出事,昨天我还去过,没看出一点问题,今天怎么就出了事,郑书记怎么会埋到了里边?”男声:“郑书记下去检查了,怎么也拦不住他,结果就出事了……我也纳闷呢。作业面该支撑的地方都支撑了,昨天还检查过,什么也没发现……孙总,我怀疑有人破坏!”孙铁刚放下手机,沉默着驾车前行。李斌良:“郑书记怎么去了沙场?”孙铁刚:“我不是说过吗?他就这样,检查工作从不让你知道,净搞突然袭击,谁知赶上这事。”咬牙骂了起来,“不用说,肯定是赵汉雄干的,当初,他也想承建希望公路,可是没竞争过我,他这是报复我!”这……难道真是这样?迎面驶来一台运沙料的卡车,两车交错时,都放慢了速度。孙铁刚把头从车窗探出:“哎,沙场怎么个情况?”卡车司机:“不清楚,我离开时才出的事,听说了想回去看看,可怕耽搁用料。”两车慢慢交错驶过。苗雨突然地:“哎,李局长……”李斌良回头:“怎么了?”苗雨指着驶过的卡车:“你看,卡车货厢里有个人!”李斌良急忙向卡车的货厢望去,果然,隐约有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影,大半个身子隐藏在沙中……直感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李斌良:“孙董,快,调头,追上卡车!”孙铁刚急忙调头,向卡车追去。4700渐渐驶近卡车,鸣起了喇叭。隐伏在沙中的人发现了情况,把头翘起一点向后看着。卡车开始放慢速度。这时,车上的青年男子忽然爬起来,没等车停下,就跳下车,向路旁的田野中跑去,边跑还边回头看。苗雨:“快,这个人可疑……”李斌良:“孙董,停车!”孙铁刚:“不用,我看他能跑哪儿去?”孙铁刚驾车追去。男子回头看了一眼,拼命向田野中跑去。这时就看出4700的越野能力了。孙铁刚一边驾车,一边咬牙骂着:“好小子,看是你腿快还是我车快!”4700在田野中迅速逼近。男子见势不妙,跳进一条壕沟。4700只好停下,三人跳下车,也跳进壕沟。壕沟是拐弯的,李斌良查看了一下,对苗雨和孙铁刚:“你们从这边追,我从那边绕过去堵住他!”三人分成两个方向,一左一右奔去。李斌良按照看清的方向,一阵猛跑,估计已经赶到嫌疑人的前面,在一个拐弯处隐藏起来。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传来。李斌良做好准备,青年刚一露头,他脚下一绊,冷不防将其摔倒,随之扑上去,拔枪顶住后脑:“不许动!”可是,青年不听这一套,仗着一股蛮劲儿,猛地一翻,将李斌良翻下身去,站起来欲跑,李斌良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他的大腿,他一下摔倒在李斌良身上。二人在地上滚成一团。青年身强力壮,体力上明显占据上风,李斌良虽然手中持枪,可是,顶着他的脑门不敢开火。他现在只是嫌疑人,如果搞错了,真的开枪打死他,会负重大责任。青年见李斌良不敢开火,更加大胆:“妈的,是小子你开枪!”一只手控制着李斌良没拿枪的手臂,另一只手居然来掐他的脖子,李斌良立刻觉得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如果再不开枪,恐怕后果难料,可李斌良仍然不敢扣动扳机……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人影在青年身后一闪,青年就“哎呀”一声从他身上滚了下去。李斌良摸着脖颈咳嗽着站起来,一眼看到,来人是苗雨,正飒爽英姿地用枪指着地上的青年。是她救了他。可是,还没容李斌良表示感谢,她就瞪了他一眼斥责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开枪?”说着,手枪对准地下的青年,“你要敢再动一动,我就打死你!”青年抱着后脑倒在地上不动了,看来,是被她手枪砸的。这时,孙铁刚也气喘吁吁跑过来,协助李斌良和苗雨制服青年,给他戴上了手铐。这时,青年男子忽然撒起泼来:“你们干啥呀,我怎么了,你们凭啥抓我呀……”苗雨:“你说凭什么抓你,你干了什么事还不知道吗?”青年:“我没干啥呀?那事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李斌良:“不是你干的?那你看到我们,为什么逃跑?”青年:“我……我……”孙铁刚:“妈的,你要是不说实话,我扒了你的皮!”李斌良等人将青年带回路上,那台卡车还停在原地,司机莫名其妙地迎上来:“孙董,这是怎么回事啊?”孙铁刚:“我还问你呢,这个人怎么在你的车上?”司机:“我也不知道啊。”对青年,“哎,你什么时候爬上来的?”青年低头不语。孙铁刚让卡车司机离开,对李斌良和苗雨:“这事怎么处理,我得去沙场!”李斌良想了想:“我们也去。”孙铁刚:“这个人呢?”李斌良:“当然带上他。”孙铁刚:“对,他是啥面做的,到沙场一问就都明白了。”一推青年,“上车。”青年挣扎着:“不,我不去,我不去,那事不是我干的……”苗雨:?“我们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们要问什么事?你说的是什么事?”青年说不出话来。李斌良打量着青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脏兮兮的迷彩服,上边还沾着很多沙子,一副民工模样,可是,一双骨碌碌转着的眼睛说明他不是善良之辈。青年挣扎着不想上车,可这当然由不得他,苗雨拉下脸:“怎么,你还让我们费事吗?”青年看了看李斌良和苗雨,垂下头,不再挣扎,钻进车内。李斌良和苗雨一边一个,把他夹在后排中间。
4700重新启动,向前驶去。李斌良从青年身上搜出一个手机和一个身份证,身份证上,姓名一栏写着乔亮,住址是江泉。李斌良拿着身份证:“你叫乔亮,是江泉人?”青年:“嗯。”李斌良:“那你认识我吗?”青年看看李斌良,摇摇头,低声地:“不认识!”李斌良知道,自己虽然在江泉有点名气,可还远远不到谁都认识的份上,想了想又问:“那你说,江泉市委书记是谁?”青年语塞:“这……姓王还是姓李来着……”李斌良:?“你别胡说了。你既然是江泉人,怎么连市委书记是谁都不知道?”青年:“我一个小百姓,从来不打听这种事,怎么知道他是谁?”李斌良:“可是,市委书记姓什么你总该知道吧!”青年:“这……不知道,我从来不打听这种事。”这肯定是假话,你可以不打听,可是,不可能没听说过。李斌良改变了问题:“你既然是江泉人,在这里干什么?”青年迟疑了一下:“在沙场干活!”驾车的孙铁刚突然喝道:“那你怎么不在沙场,跑到拉料车上干什么?”青年:“这……我不干了,扒车回家。”孙铁刚:“胡说,那你见到我们跑什么?沙场的事肯定是你干的,说,谁让你干的?”青年顽固地:“不,不是我干的,我是在沙场出事前离开的……”突然,一个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苗雨急忙对李斌良:“李局,快接!”李斌良反应过来,是刚才从青年身上翻出的手机,急忙拿出来看了看,是一个神州行号码。他刚要接,又犹豫起来,不知怎么办才好。苗雨:“李局长,怎么不接?”李斌良没有回答。直觉告诉他,轻率地接了会打草惊蛇。他把手机拿到乔亮眼前:“谁的?”乔亮看了一眼手机号码:“这……不知道。”苗雨:“胡说,到底是谁的?”乔亮:“我……我真的不知道,要不,你们让我接。”还没等李斌良做出决断,手机铃声已经断了。此后,任凭李斌良、苗雨和孙铁刚问什么,青年都不再说话。孙铁刚恨恨地:“好,你等着,到沙场咱们再算账!”青年不语,只有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沙场就在前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李斌良真难以想象,一个沙场居然这么大。如果要比喻的话,可以和大型露天煤矿相比,只是,那里是一片黑色,而这里却是满眼鲜黄。看上去,整个沙场大约有一百多米宽,三百多米长,至于深度就不好判断了。一道长长的、倾斜的黄沙路,把一辆辆大型运载沙料的卡车引入沙坑内,使它们立刻变得渺小起来。因为沙坑的上层是厚厚的泥土,必须掘进很深才能掏沙,这样,为了省事,两旁的沙壁上就深深地掏进很多宽大的沙洞,而沙洞的上方,用一些木板搪住,然后以立木顶住,这样,一车车黄沙就从里边运出来。灾难就发生在这样的一个沙洞里。此时,沙场一片混乱,在一个沙洞前,一些民工在忙碌着。孙铁刚把车停在沙场外边,打开车门就向出事的地方奔去,李斌良让苗雨看住乔亮,紧随其后奔过去。恰好,几个人搀着一个男子从沙洞里走出来,除了一个穿着夹克衫的瘦个青年身上和脸上干净一些,其他人都戴着安全帽,身上、脸上全是黄沙泥土,看不清什么模样。瘦个子青年还呜呜地哭着。孙铁刚见状,也带出了悲声:“小丁,你哭什么,郑书记怎么了,郑书记……”没等呜咽的瘦个儿青年回答,被搀扶的男子把话接过去:“孙董,我在这儿,没事……”这……难道,他就是山阳县委书记郑楠?李斌良呆住了,他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更没想到,他会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此时,除了满身满脸的沙土,什么也看不清楚。孙铁刚听出郑书记的声音,已经奔上前去,一把抱住他,也呜咽起来:“郑书记,真是你吗……太好了,你没事吧……”瘦个小伙子把话接过去:“孙董,郑书记是为了救我才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他是进去检查安全的,我跟在后边,可刚进去,就出了事,他发现情况不对,一把把我推出沙坑,自己却闷在了里边,可郑书记福大命大,正好处在两大块硬土中间,头发都没伤一根……”青年呜咽着,又哭又笑地介绍完了情况。原来如此。孙铁刚头仰面冲天:“天老爷,你今儿个可睁开眼睛了,要是郑书记在我的沙坑里出事,我可咋见山阳的老百姓啊!”转向郑楠,“郑书记,这是老天保佑你呀,你没事吧……”郑书记拍打着身上的沙土:“我没事,你们不要再围着我了,赶快组织人往里边挖,把那个人救出来……对了,还要组织人保护现场,我马上通知公安局和安全办,让他们来人。再数一遍民工,看漏下谁没有!”旁边一个工头模样的男子:“郑书记,你别惦着别人了,我刚才已经数好几遍了,一共有十二个人在里边干活,跑出来八个,里边扣了四个,已经找到三个,就差一个没挖出来了!”孙铁刚急忙地:“哎,救出来的三个人怎么样?”工头没有马上回答。孙铁刚变色:“你说话呀?怎么了?”工头:?“孙董,还用我说吗?那么深的沙坑,压在里边还有个好?除了一个在边上的,因为脸露在外边,没啥大事,另外两个……孙董,尸首就停在出事的沙坑外边,你去看吧!”孙铁刚:“天哪!”孙铁刚掉头向出事的沙坑方向奔去,李斌良也紧跟在后。沙坑边上,并排停放着两具男子的尸体,满身黄沙,脸上蒙着件衣服,肯定是没救了。孙铁刚站在尸体旁,不说话也不动。工头也悄然跟过来,站在孙铁刚旁边不出声。孙铁刚自言自语地:“这……昨天我还来检查过,什么事也没有,怎么会这样……”工头:“是啊,我也觉着怪!”郑书记也走过来:?“孙董,你别这么愣着,赶快挖最后一个人,事故先不用管了,等公安局的结论吧!”孙铁刚缓过一点神来,对工头:“还差谁没找到?”工头:“新来的,没几天,是山阳人,叫乔……好像叫乔亮……”“什么……”李斌良和孙铁刚同时叫了起来。孙铁刚一拍大腿:“我操他个活祖宗,果然是他干的!”孙铁刚叫骂着,扭头向远处的4700走去。李斌良:“孙董,你不要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