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今天又是如梦祭日,十年了,如梦已去,居然已有十年了!燕三孤立如梦坟前,不由想起东坡居士悼亡妻的这首《江城子》,吟在口中,心中更是无限凄凉!
燕三再也寻不着燕园的牡丹,洛阳还有什么留念的呢?虽然楚天风邀他参加武林盟主的登基盛典,可他早就不想再卷入武林的纷扰,对这个还有什么兴趣吧?他离开了喧闹的洛阳,来到了如梦坟前,静守在这里。
时光易逝,岁月难忘,追忆之情,何处诉说?燕三清去了坟上杂草,凝视着那垄起的土堆,红颜变尘土,柔情怎追忆?他的目光最终落到墓碑上,双手抚摸到墓碑上雕刻着的那如梦的名字,似乎感受到了如梦的躯体。
“如梦,你过得还好吗?”燕三喃喃自语道。他双手抚摸着那坚硬阴冷的墓碑,动作却更加温柔起来,好似要用他掌心的热气,去温暖那如梦那早已冷却化为九泉的冰冷的心,去扶慰如梦那独在这龙门野岭中孤寂的灵魂。
马蹄车声,由远而近,到了山脚,停了下来。有人上山,脚步传来,渐至墓前,终于搅乱了燕三的哀悼。燕三抬首望去,只见六人走来,瞧清面目,不由颇为意外,因为走在最前面的居然是楚天风和凌秋波。
楚天风腰悬金剑,黄衫飘逸,英姿更甚,俊朗依旧。凌秋波轻颦带笑,莲步移动,身影曼妙,明艳如故。楚天风身后有个清瘦老人,正是风心盟总管魔盗王尚进,而凌秋波身后却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劲装配剑少女,显然是她的贴身婢女。而四人之后,又跟着两个中年武士。
那两个中年武士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黑衣者目光阴冷,神色倨傲,行走之间,手按腰间宝刀不放,好似要随时拼杀,宝刀出鞘。白衣者却面含微笑,目光柔和,一支黝黑铁笛插在腰间,神色却似有些懒散。两人落地无声,不紧不慢跟在最后,显然是两大武林高手,想必是楚天风最亲近的随身护卫。
“三哥——”凌秋波望向燕三,喊了一声,走到墓前停了下来。燕三望向凌秋波,轻叹一声,道:“秋波,你还记得此处?”凌秋波闻言身体一颤,道:“三哥,是我对不住你,你还在记恨我吗?”
燕三瞧向凌秋波,默然良久,终于摇首,道:“江湖纷扰,昨日流水,早已离我而去。过去的事,虽然不曾忘记,可我已不愿再去想起了。”凌秋波不由低首,轻叹道:“三哥,我是来看表姐的。这些年来,我每年都来看表姐。”燕三瞧向孤坟,深叹道:“哦,那你看她吧。”
凌秋波心中一怔,嘴唇轻颤,抬头欲语,终究还是咬唇垂下首去,取去所带祭品,摆到如梦墓前,默默地祭拜起来。楚天风来了良久,一直无言,此时终于开口道:“三少爷,龙门一别,我们又在此见面了。”燕三瞧向楚天风,轻叹道:“人生聚散,难以预料,楚盟主荣登绝顶,怎么有暇来到此处?”
楚天风望了凌秋波一眼,目含几分温柔,又瞧向燕三,道:“秋波来此,我今日有暇,自当陪她。何况三少爷洛阳城惊鸿一现,我也期盼能有机会再与三少一会”。燕三摇首,道:“我们还有相见的必要吗?”楚天风忽而目□光,威然逼视,道:“三少爷当知我心中尚有一憾!” 他手握金剑,大有拨剑一战之意。
凌秋波正在坟前焚烧纸钱,闻言身体一颤,回首心惊道:“天风哥——”但瞧见楚天风那按剑欲战之势,却又不敢多语。燕三只觉楚天风剑在鞘中,却有一股剑意涌来,大有霸王无敌之势。可此时燕三心中却是激不起一点波澜,只是淡然一笑,道:“人生在世,谁能无憾?楚天风,我已退出江湖,恐怕难了你心中之憾了。”
楚天风目光森然,似要嗜血杀了燕三。可燕三依然面色平和,淡然而视,毫无动手的意思。楚天风冷视燕三良久,终于敛去剑气,手离剑柄,意兴斓珊地道:“燕三少,你我虽是对手,却也是这世上难得的剑道知己。”凌秋波紧张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燕三却目瞧佛窟伊水,神色也变得悠远起来,道:“天道人心,剑道亦是天天道。楚盟主今为武林霸主,若是以我为知己,当放下心中杀伐,倡武林正义,还江湖平静,化暴戾为祥瑞。”
楚天风闻言脸色在变,可他没有发怒,最终却是笑了,道:“三少爷,看来你虽然退隐江湖,还是心系江湖啊。”燕三摇头,目光又落到如梦的孤坟上,轻叹道:“我只是想少看一些血腥,更想少些江湖人象我这样亲人尽失罢了。”
“三哥,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可我想劝你一句,你不是没有亲人,而是不想再有亲人了。”凌秋波此时站起身来,道,“三哥,这世间只有我最了解你和表姐间的情分,可表姐已经走了十年了,她九泉之下会希望你一直这样自苦下去吗?表姐离去了,她会在泉下安息。三哥,你呢,你不该再这样孤身飘荡,你应该再有一个家,你需要一大群儿女。三哥,你不该为你们燕氏留下一脉相传吗?”
燕三笑了,笑得有些凄苦,笑得更是苍凉,道:“秋波,你不要为你过去的事内疚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更明白我的心。”凌秋波看着燕三神情,忍不住又道:“三哥,你能放下手中的剑,难到不能放下心中的表姐,还要一直苦下去吗?”燕三脸上苍凉化尽,笑容淡去,叹道:“秋波,我还想一个人陪陪如梦,你们请回吧。”
凌秋波听到燕三下逐客令,还想再语,楚天风却走到她的身边,轻按住了她的肩,微微摇头,又目光瞧向燕三,道:“三少爷,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天道人心,剑道亦是人心,你我即是剑道知己,天风在此真诚相邀,期盼三少爷有暇能到天风堡小聚,天风将随时恭候燕兄大驾。”他不待燕三再言,便拉着凌秋波转身移步。
“今日难得聚会,我们急急赶来,难道还是来迟一步吗?”远处一声冷语,却是女音。楚天风闻言瞧去,只见两条人影快如闪电,正向这边疾飞而来,不由微微皱眉,凝神观望,终于瞧清那说话之人正是昔日花间派掌门洛女沈雪君,而随她而行的人正戴着个奇异的金色面具,正象传说中的天龙侠。
近年来,武林之中传出武林三极之说,而天龙侠位列第二,居然排位在楚天风之上。若是天龙侠,楚天风心中不能不凛,他停下步来,目光不离那金面人。只见那金面人身如常人,衣着亦是平常,可在这平常之中却隐散着一种不平常的侠者无敌,睥睨天下的威然气势。再瞧那金面人那腰间独特的天龙刀,果然是天龙侠无疑。
沈雪君武功似有所大进,转瞬已到,恰好堵住楚天风去路。天龙侠伴在沈雪君身旁,也随着止步不前。楚天风再瞧到天龙侠与沈雪君同来,心中暗疑,难道是沈雪君邀来天龙侠为父报仇?可天龙侠此来,目的应不仅仅为此吧?
燕三感到绝顶高手到来,也不由转过身去瞧向天龙侠,深深地看了几眼。沈雪君看见燕三,微微一礼,笑道:“燕兄,怎么不见灵儿妹妹?”燕三轻叹一声,道:“灵儿已经仙去了。”沈雪君闻言一惊,道:“怎么,灵儿终究还是走了?”燕三默默地点了点头。凌秋波猜到两人谈的是蓝晶灵,可蓝晶灵怎么死了,不由神情一怔,大为意外。
沈雪君又走到柳如梦坟前,默拜之后,这才转身瞧向楚天风,冷声道:“楚天风,恭贺你荣登武林盟主啊。”楚天风闻声微微一笑,道:“沈掌门客气了,昔日花间派是北霸一员,我们还是随时欢迎你重新入盟的。”沈雪君听到此言,心中怒气大涌,道:“楚天风,你不用假仁假义,你我之仇,不共戴天!”
楚天风依然在笑,道:“沈掌门,那你今天是来报仇的了。”沈雪君强忍心中仇恨,恨声道:“若不是这一年零三个月和天龙侠在一起,我今天一定要和你生死一搏,血债血了。”楚天风的目光再落到了天龙侠的身上,道:“天龙侠,闻名已久,今日终于见面了。”
天龙侠面戴面具,无人瞧见他神情,只听他开口道:“楚天风,虽然沈姑娘与你仇深似海,可今天却是我想见你。”楚天风心中一动,却是笑脸依然地道:“哈哈,天龙侠找我?武林之中,一般人都以为天龙侠是个侠客,可据我所知,天龙侠实际上却是个组织。”
燕三听到楚天风此言,也不由大为诧异。天龙侠却是摇首,道:“楚天风,你错了,天龙侠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颗心!一颗行侠仗义、铲奸锄恶、为民除害、济贫扶弱的心!只要有这颗心的武林人,都可以是天龙侠。”楚天风脸上的笑容变浓起来,道:“哦,不想武林尊崇的天龙侠也这么会诡辩,哈哈,你就是天龙之首吗?”
天龙侠凝视楚天风良久,却是轻叹一声,道:“象你这样的霸者,是永远不会明白侠的。不错,我就是第一个用天龙侠之名的人。”楚天风笑容渐渐敛去,冷声道:“天龙之首,侠者自居,很好,你今日找我何事?”天龙侠面具之后那双深隧的眼睛射出摄人心魄的冷芒,沉声道:“楚天风,今日我来是要和你订约。”
楚天风又笑了,道:“你和我订约,你和我订什么约,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订约?”天龙侠眼中光芒更甚,道:“武林久乱之后,如果一统,到也可以免去许多杀伐。楚天风,我并不阻止你当武林盟主,但我要和你订得约就是,你荣登盟主之后,当修养生息,维护武林公正,伸张武林正义,不再乱起争端,不再滥杀无辜,否则我天龙侠必将取你首级。”
燕三听到此言,不由再向天龙侠瞧去,只觉天龙侠的身形有几分相识的感觉,可实现想不起有何人能有天龙侠此等气概。楚天风闻言,此时却脸色连变,他忽而大笑起来,道:“哈哈,天下之下,谁敢威胁我?天龙侠,你以为以你的虚名,就能在此痴人说梦吗?”
天龙侠的手握天龙刀,静如岳峙渊停,朗声道:“楚天风,三少爷江湖归隐,你长剑无敌,一定寂寞的很,今日我们大战一百回合如何?哈哈,百招之战,当使你认清我今日之言是虚是实,也不会误了你后日庆典,你敢应吗?”楚天风大笑,让凌秋波退到尚进身旁,道:“好,今日一战,看你这天龙侠是沽名钓誉,还是又有几份实力。”
两人蓄势待发,顿时杀机暗涌。天龙侠低啸一声,天龙刀骤然出鞘,好一柄刀中之王,好一招王者之刀,如天空惊闪,化作偃月长虹,割裂空中气息,向楚天风的头颅直劈而去。楚天风躯体在那刀势中畸形,似要被那刚烈的刀气压扁。可那不过是楚天风在变幻身形,就他身形变幻的同时,他手中的金龙剑却从意想不到的方位,突破刀势,攻向天龙侠的心脏。
这一刀一剑下去,两人便是玉石俱焚,同死共亡!一招之间,居然是生死相搏,沈雪君眼中流露出了惊惧,凌秋波当然看不出其中的险恶。燕三心中暗叹,这天龙侠的刀法太过刚烈,而楚天风的剑法又增诡异。当然刚至极点,却又是至柔,天龙侠能名居楚天风之上,并不是只是依靠悍不畏死,就在那即将两败俱伤的时刻,身形突变,刀势一沉,却如一泓清水,直泻而下,剁向楚天风的腰腹。楚天风的金龙剑也随势而变,如金龙吐舌,反攻天龙侠的面门。
两人招数连变,转眼十招,每招生死一线,却又招招刀剑没有接实。楚天风一声长笑,道:“哈哈,天龙侠,也不过尔尔!”天龙侠冷声道:“楚天风,你再接我一刀!”他天龙刀再变,如峰岳千仞,突压而来,再斩向楚天风。终于刀鸣剑响,两人接实一招,顿时短兵相接,刀剑便招招缠斗在一起,两人却是越战越勇、越战越险。
刀光剑影,恰如青龙与金龙争辉!空气之中,渐渐弥漫出一股淡淡血腥之气!显然,虽然胜负没分,可两人在刀剑争锋间,却已破皮切肉,均受了许多外伤。沈雪君终于忍不住问道:“燕兄,你看谁胜谁负?”燕三摇首,叹道:“不到生死,难分胜负!”沈雪君心中一紧,道:“燕兄,你能阻止他们生死相争吗?”燕三无奈地摇了摇头。
突然,天龙侠突然一声暴喝,道:“百招已到,接我最后一刀!”天龙刀暴起,如梨花暴裂,寒刃无数,漫天刀影,砍向楚天风。楚天风也是一声低吼,金龙剑化作九条金龙,骤飞相迎而上。只见青辉金色朦胧之中,刀剑轰鸣一片,两人忽而退将开来,峙立在地。
两人身上血痕无数,身形又似有些摇摆,显然不仅受了外伤,也各自受了很深的内伤。可天龙侠在此一战中始终能攻守主导、进退自如,不能不让楚天风感到万分震惊。天龙侠天龙刀归鞘,冷声道:“楚盟主,如何?”楚天风抹去嘴角鲜血,冷笑道:“天龙侠,果然可以和我一战!”天龙侠微微颔首,肃声道:“楚天风,我期盼你能成为一代武林明主!”
楚天风闻言脸色数变,终于道:“天风不会忘了阁下今日之言,咱们后会有期!”又回首凌秋波,道:“秋波,我们走!”凌秋波回首再望燕三一眼,道:“三哥,我们走了,你多保重!”走到楚天风身体,手掌轻抚楚天风身上血痕。楚天风微微一笑,道:“这些外伤,没事的!”拉住凌秋波的手,转身而去。
沈雪君不见了楚天风一行人的踪影,终于止不住面露关切,走到天龙侠身边道:“你伤的怎么样?”天龙侠微微摇首,道:“不碍事的。”他走上前来,对燕三道:“三少爷,别来无恙?”
燕三听到天龙侠此时说话声音,颇有为熟悉,大为讶然,道:“你是——”天龙侠缓缓摘下金面具,露出一张笑脸,只是受伤之后略显几分苍白。燕三望去,不由惊道:“公孙云龙,怎么是你?”
公孙云龙深叹一声道:“武林寻霸,非我所愿,我自幼就想行侠天下,可是深受义父之恩,不能不效力于南宫世家。等到南宫豪想执掌南宫世家之时,我又何苦再与他相争,正好乘机激流勇退,离开南宫世家,游侠江湖,实现我生平之志。”燕三轻叹一声,道:“公孙云龙,你成为天龙侠,果是武林之福。今日一战,更是意义非凡。”
两人叙旧良久,燕三忽儿指向沈雪君,笑道:“公孙老弟,你们俩——”沈雪君脸上涌出几片红晕,道:“这一年多来,我已经想透了,人不能总生活在仇恨之中,我准备陪伴公孙大哥行走天下,做些有益的事情。”燕三笑道:“那祝贺两位了。”
两人再谈数语,公孙云龙道:“燕兄,我们也该走了,你今后何往?”燕三轻叹道:“离开长安好几年了,过几天我想去长安看看。” 公孙云龙笑道:“燕兄,那我们就此别过。”便与沈雪君离去。燕三目送二人远去,心中又多了一份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