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初夏,鱼戏莲叶,再入金陵,秦淮如旧。游玩之间,暮色渐至,欢乐之余,蓝晶灵道:“上次离开金陵时,公孙云龙说随时欢迎我们到来江南,还会陪我们玩个够,不知道他会不会遵守诺言了?”燕三笑道:“他现在执掌南宫世家,哪有时间,别去打搅他了。”
两人正在说话,忽而前面走来一个满脸冷傲的刀手,正是金天傲。蓝晶灵拍手笑道:“哈哈,大哥哥,你又有架打了啊?”燕三笑着摇首道:“灵儿,放心了,那人自傲的很,我既然已经弃剑,他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了。”金天傲却在远处接口道:“三少爷说得不错,今天不是来找你们比斗的,而是来请你们喝酒的。”
金陵饮酒,最有气氛的当属会英楼。三人进了会英楼,那快嘴张正道:“刚才讲了南宫老英雄的往事,可他老人家竟然已经仙去。唉,人世变幻,武林无常,下面我们就讲‘江南祸起天心盟,血色金陵战天风’,话说那日黑夜,金陵寂静,星光惨淡,楚天风率天心盟众悄然集聚到南宫世家四周——”
楼下群雄听起快嘴张说起那日金陵血战,个个聚精会神,听得起神。燕三心中叹息,不想再去听那些惨烈的搏杀,快步向前,上了楼上,随着金天傲进了个雅间,却见里面候着一人,正是公孙云龙。
公孙云龙见两人进来,笑声迎道:“两位到了金陵,也不来看我。”蓝晶灵抢着接口道:“来到金陵,公孙先生若是想见我们,何需我们去看你,若是不愿意见我们,我们何苦去自找没趣?”公孙云龙大笑道:“哈哈,蓝姑娘来了,我自不会忘了说过的话,即使不能亲陪,也会派人陪你在江南玩个痛快。”
四人入座,酒菜上来,把酒相饮,公孙云龙又道:“三少爷,你龙门再战,大败楚天风,却真能放下心中之剑,退出江湖吗?”燕三淡然一笑,道:“身有长剑,争斗无尽,杀戮无边,永无宁日。弃去利器,抛却浮名,逍遥自我,岂不快哉!”公孙云龙闻言沉默良久,终于道:“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三少爷能够跳出江湖之外,果是洒脱之人。”
燕三听出公孙云龙胸中阴郁之气,道:“公孙先生身系江南武林命运,任重而道远,自然不可与我同日而语,来享受这般快乐。”公孙云龙脸上掠起一丝苦色,叹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三少爷,蓝姑娘,难得武林太平,今日我们又能相聚,来,共饮同庆。”
四人同饮而尽,金天傲冷声插口道:“三少爷既是主公好友,当知我家主公最为心忧的是什么。”蓝晶灵笑着接口道:“天下能让公孙先生心烦的,恐怕只有楚天风一人了。”公孙云龙抬首,沉吟道:“虽然让我心烦的不止是楚天风一人,但的确没有人能有楚天风那样让我最心烦的。三少爷和蓝姑娘从江北而来,可知七霸盟少林盟会,花间派与七霸盟决裂,而风心盟却加入七霸盟?”
燕三点了点头,道:“此事我也听说,江湖变幻,永远是无穷无尽的。”蓝晶灵道:“公孙先生约我们相见,是在担心楚天风吗?”公孙云龙摇首道:“我只是很奇怪,南大先生向来英明睿智,怎么这次会引狼入室。”蓝晶灵接口道:“楚天风这个恶贼的确可恶极了,公孙先生,看来以后只有你来收拾他了。”
公孙云龙闻言轻叹,道:“楚天风此人野心太大,如今他能顺利入盟北霸,将来定会主导江北武林,南北之战,必不可免的。”金天傲接口道:“楚天风阴谋小人,最多只能一时猖狂,怎可得势天下,若他主导江北武林,那便是主公完成南宫世家一统天下武林大业的时候了。”公孙云龙摆手,道:“不说这些江湖中事了,蓝姑娘,你此来江南,准备到哪里去玩啊?”
蓝晶灵眼中顿闪光亮,道:“太湖泛舟,范蠡归隐;钱塘江潮,壮观天下。我要和大哥哥去太湖去找找当年范蠡与西施泛舟欢笑的地方,再和大哥哥去看看钱塘最壮观的江潮啊。”公孙云龙笑着接口道:“太湖归隐,果然是个好地方。钱塘观潮,八月才是最为壮观。哈哈,蓝姑娘和三少爷在太湖那儿放舟小住数月,再去钱塘观潮,那是最暇意不过的了。”蓝晶灵点首道:“我正是这样打算啊,公孙先生,你不陪我们一起去吗?”
公孙云龙摇首笑道:“我到也想去太湖垂钓,陪你们共享太湖风光数日,可惜俗务太多,难以缠身啊。蓝姑娘,这样好吗,我陪你在金陵玩上几日,再派人伴你们在江南游玩如何?”燕三接口道:“公孙先生,你百忙之中能在此和我们相会,已经十分难得,我们游玩之事,无需你再多作操心了。”
四人笑谈,再饮美酒。忽而脚步传来,门外声响,有人道:“主公,属下何长清有急事禀告。”公孙云龙听到何长清急促的声音,不由面显诧异,道:“进来吧。”门外走进一人,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他进了室来,瞥了燕、蓝二人一眼,欲言又止,终于启口道:“主公,府内有事,请你速回。”
燕三望去,来人颇为面熟,记得那日南宫仙逝之夜突围之时曾受此人率卫士阻击。公孙云龙见何长清慌张而来,甚为意外,暗思何长清向来办事稳重,才升为内卫总领,为何今日如此慌张失态,便道:“长清,有什么事,说吧?”
何长清又瞧向燕、蓝二人。燕三望在眼中,道:“公孙先生,我们告辞了。”公孙云龙拉住燕三的手,道:“三少爷和蓝姑娘不是外人,长清,出了什么事,尽管说吧。”何长清略一迟疑,终于道:“神元阁和申府同时出事了。”
公孙云龙顿时一惊,不由心神波动,猛然想到一事,神色凝重愈加凝重起来,道:“长清,神元阁和申府到底出了什么事?”何长清定了定神,道:“神元阁突起火灾,我们闻火而救,可那火势太是奇怪,居然救之不了,如今整个神元阁都被烧毁了。恰在此时,接到快报,申府那边也突然起火,申长老一家人都葬送在火中了,可能一个都没逃出来。”
神元阁与申府同时被火焚?公孙云龙默然无语,似乎陷入深深思考之中。失神半响,而他终于松开了燕三的手,轻声一叹,端起酒杯,苦笑道:“三少爷、蓝姑娘,看来这顿酒我是不能陪你喝完了啊。来,我们再饮最后一杯。”
燕三也端起杯来,他十分惊诧南宫世家突生的变故,是什么样的火扑不灭?他想起了霹雳堂的火药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心中升起。四人一饮而尽,燕三道:“聚散终有时,公孙先生,多谢今日盛情,你请回吧!”
公孙云龙放下酒杯,又道:“三少爷、蓝姑娘,我已命人在此定下房间,今晚你们就住在此处吧,待我将杂事处理完,明日再来陪你们金陵游玩。”又侧首瞧向金天傲道:“天傲,我先行一步,你在此将三少爷、蓝姑娘安顿好再回去。”
金天傲应是,蓝晶灵摇首道:“公孙先生,你有正事,明日就不用再陪我们了。呵呵,我们离去金陵便往太湖,如你还惦记着我们,就抽空到太湖去看我们,也去追寻一下你们南宫老主公当年平荡水寇的遗迹啊。”
公孙云龙敛去脸上愁容,微微一笑,道:“蓝姑娘说的话我记得了,若得闲暇,定去看你们。”起身率何长清而去。晚宴也就散去,金天傲领燕、蓝二人入住房间,便也告辞而去。蓝晶灵忍不住问道:“大哥哥,南宫世家内怎么会失火,看来虽然楚天风去了江北,这江南武林并不平静啊。”
燕三心中一叹,道:“武林中怎会有风平浪静的时候,灵儿,别想了,早些回房睡吧,歇好了,明天再去游玩吧。”蓝晶灵笑道:“好吧,明天我们早些起来,南宫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有很多人议论的。”
两人静夜安睡,别无他事。次日一早,蓝晶灵醒来,喊起燕三,道:“大哥哥,我们到大厅去,看有什么议论。”燕三轻声一叹,只有随着蓝晶灵去了大厅,可是大厅上虽然有人笑谈低语,但去没人谈南宫世家之事,因为大厅之中坐着一个葛衣紫冠老道,便是南宫世家四智之末的智仙玄真上人。
玄真上人瞧见燕、蓝二人,起身迎了上来,道:“三少爷、蓝姑娘,昨夜睡得可好?”燕三瞧见玄真上人,不由颇为意外,道:“真人怎么有暇来此?”玄真上人笑道:“是我家主公叫我前来,特在此等候二人的?”
四智在南宫世家地位非凡,燕三想不到公孙云龙会叫玄真上人前来,接口道:“怎劳真人大驾?”引玄真上人回了客房,又道:“我们只是在此游玩几日,怎需公孙先生请真人前来相伴?”
玄真上人轻声一叹,道:“两位想必知道了,南宫世家内出了些事端,主公叫我前来,是让我护送两位前往太湖的?”燕三闻言心中更惊,难道南宫世家真得要出大变故,问道:“公孙先生还好吧?”玄真上人微微一笑,道:“主公睿智非凡,三少爷无须担心。”
燕三不好多问,道:“既然如此,真人请回,我们马上离开金陵就是了。”玄真上人却是摇首,道:“主公一再吩咐,定叫我护送你们安然到达太湖。我已在外备好马车,两位若是没有其他事要办,我们这就上路如何?”
蓝晶灵听到催促,不由笑道:“这公孙云龙古怪的很,自己不来陪我们,还来赶我们走。”燕三见玄真上人坚持亲自护送,又催得甚紧,也甚为意外。玄真上人见燕三尚在犹豫,只得一叹,道:“三少爷,我们走吧。主公叫我前来送你们,的确有些不得已而为之,此中详情,现在不便道,到太湖我再告诉你们吧。”燕三听到此处,不便再有多说了,道:“灵儿,我们走吧。”
三人出了会英楼,只见一辆豪华马车等候,坐上马车,车夫便扬鞭催马,驾着马车向金陵城外疾驰。蓝晶灵坐在车内,忍不住问道:“真人,昨夜你们南宫世家内失火,查出是谁放的了吗?”玄真上人微微点了点头,却是未语。
蓝晶灵不由又追问道:“到底是谁放的啊?”玄真上人轻叹一声,失声念道:“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燕三听到玄真上人吟起了曹植的这首《七步诗》,顿时心中一个激灵,蓝晶灵此时道:“兄弟相煎,难道是你们南宫世家内部不和,那火是南宫豪放的吗?”
玄真上人闻言身体一颤,抬目瞧向蓝晶灵一眼,脸上涌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无奈悲伤,道:“小姑娘,不要猜了,到了太湖我会把该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蓝晶灵听了此言,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便和燕三笑语起来。
马车快行,次日午时,终于行至太湖,三个下得马车,望着那烟波浩淼的湖水,玄真上人终于道:“主公命我护送你们离开金陵,的确正如你们所猜,南宫世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内乱。”
燕三心中顿时明了于心,道:“是南宫豪想要重执南宫世家之位吗?”玄真上人点了点头,道:“昨夜之火,就是大公子指使人放的。”燕三想到那日曾暗中提醒公孙云龙,如今还是发生了,道:“南宫英杰,一代英杰,为了江南武林,居然能破除旧俗,传贤不传嫡。可是嫡怎能服贤,嫡贤相争,传贤不传嫡,终究还是埋下了一个难以解决的隐患。”
玄真上人回过首来,道:“老主公英明过人,他早就想到这点了,在传位主公之时,曾留下密函。那密函一式两份,一份传至主公手中,一份存在元老院。如若大公子不听号令,主公便可持密函,召集元老会废除大公子,将大公子戮于老主公墓前。可主公终是仁厚之人,虽然早以觉察到大公子有不轨之心,念在大公子是主公血脉,一直都不忍废除大公子。”
蓝晶灵插口道:“那一定是南宫豪得知这密函之事了,才先下手为强了啊?”玄真上人叹道:“天不没有不透风的墙,神元阁便是元老院聚会的地方,申不平便是主持元老院的人,那存在元老院的密函最有可能存在神元阁或在申不平的手中。大公子此次派人火焚神元阁和申府,就是为了要毁去那份存在元老院的密函。”蓝晶灵接着问道:“那公孙先生现在怎么办?”玄真上人又望向那湖面波澜,默然不语起来。
燕三瞧在眼中,心中也涌起无限感慨,道:“南宫豪真是不智之人,天心盟之乱,南宫世家元气未复,此番再起内斗,若是持续下去,那恐怕江南武林要人心溃散殆尽了。”蓝晶灵接口道:“看来公孙先生要快刀斩乱麻,用南宫豪的血来祭南宫英杰了。”玄真上人默然了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快刀斩乱麻,铁血祭先人,为了南宫世有,的确应如此,可主公居然不听我的劝。”
蓝晶灵不由诧异起来,道:“难道此时此刻,公孙先生还纵容南宫豪吗?”玄真上人面色无限黯然起来,他目光从远方收回,又是一叹,道:“若是我计算没错的话,此时此刻,主公已经离开金陵了啊。”燕三读懂了玄真上人眼中的意思,道:“公孙先生要把南宫世家之位让回南宫豪吗?”
玄真上人忧伤地点了点头,道:“主公太过仁厚了,可江湖风浪,以大公子的性格能力,又如何能够带领得了南宫世家在这争斗的武林中立足不衰?”燕三感叹道:“公孙云龙能够还位于南宫豪,真没想到他是这般侠义豁达之人。”玄真上人却是摇首,道:“老主公一世辛苦,以死捍卫,可如今南宫世终究要走向末路了。”
燕三明白玄真上人心中失意,道:“世间万物,正如这湖边繁草,夏荣秋枯,更迭交替,永远是难免的。”玄真上人闻言默然,忽而长吁一口气,道:“三少说得对,哈哈,我本是方外之人,何苦这般争强好胜?此番我请命相送两位,便也是为了借机离开金陵,永不管这红尘俗事了。”
远处船来,玄真上人送燕、蓝二人上船,辞别道:“两位要到湖中游玩,我就不多陪了啊。”燕三回首,道:“多谢真人相送,真人今后何往?”玄真上人笑道:“天下名胜大川何其多,我不自悟,误入红尘这么多年,也该找个清静之所,前去修道了啊。”
船入湖中,玄真上人远去。蓝晶灵望着那浩波湖水,道:“如今公孙先生离开了南宫世家,不知去了哪里?”燕三笑道:“哈哈,正如玄真上人所言,天下何其大,公孙先生既能抛去南宫世家,自会找到容身之地。”
蓝晶灵点首,忽而又道:“公孙云龙说过若有闲暇,会来太湖陪我们游玩。大哥哥,你说他如今离开金陵,会到这儿来吗?”燕三笑着接口道:“反正我们在这儿游玩,慢慢等他啊。”蓝晶灵高兴应道:“好啊。”她抬首笑看湖中风景,湖水荡漾,碧波无限,远处渔船,捕鱼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