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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召唤之门 第十一章 公主厨娘

作者:程嘉 当前章节:13630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19:54

柯西口口声声说要折磨玛丽塔,可是回到奥特洛以后,他有忙不完的工作,根本就没心思搭理这位可怜的小俘虏,随便叫个人把她扔到厨房去当苦工,之后就一直不闻不问了。

玛丽塔过了几天担惊受怕的日子,后来发现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做任何工作,每天躲在厨房角落里抽泣也不是个办法,便按照般若的指点去找吉祥夫人。

“你就是小玛丽塔?我从厨娘那里听说过你的遭遇,可怜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呢。”

吉祥夫人爱怜的抚摸着少女乱七八糟的头发,那是柯西暴行留下的罪证。

“以后你就住在厨房隔壁的帮佣卧室里,我会把别的侍女都赶走,只让你一个人使用那间房子,可怜的小公主…你本应该住在更奢华更舒适的房间里才对,可惜婶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啊。”

“不,吉祥婶婶,这已经很好了,我做梦都想不到来到魔窟还能享受到客人才能获得的体面待遇,我不怨天尤人,相反我感谢命运手下留情,既然这里的规矩是只有劳动者才能挣到饭吃,那我就用双手去挣自己那份面包和干酪吧。”

“你很坚强,小玛丽塔,可是你真的太小了,连拖把都拿不动,怎么可以去干活呢。”

“我可以在厨房里帮佣,我会刷盘子还会洗抹布。”

“我的小玛丽塔真棒,不过你得踩着凳子才能够到洗碗台。”

吉祥把小公主搂在怀里,脸贴着脸,爱抚着她的头发。

玛丽塔感觉到吉祥脸上的龙鳞摩擦自己的脸蛋,有一种细腻温柔的触感,就像母亲的手指。而她的亲生母亲,早已去世多年了…重温母爱的滋味,她不禁鼻子一酸,怆然泪下。

从这一天开始,厨房里就多了一个名叫玛丽塔的小帮佣。

美人鱼厨娘们爱热闹,一有机会就围着玛丽塔叽叽喳喳的打听外面的世界,让她唱歌跳舞,让她讲格拉贝伦的民间故事。

玛丽塔来者不拒。

开玩笑!她可是堂堂的一国公主,从小接受上流社会的社交教育,应付这些村姑还不是轻松愉快?很快便跟她们打成一片,成为厨娘们的宠儿和开心果。

一天下午,厨房里正忙碌的时候绳铃响了。

“二楼要一杯红茶,谁有空去送一趟?”

吉祥大声喊道。

美人鱼厨娘都在忙,无暇分身,玛丽塔就自告奋勇的举起茶盘跑到二楼的小书房去了。

她敲门进去,不由得一愣。

只见柯西正在伏案画图,完全没有觉察到她进来。

他画了一张图,拿起来看一看,摇头叹气,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柯西在画城市的规划图,但是他没有这方面的才华,图纸数次易稿仍然不能满意。

玛丽塔放下茶盘,蹑手蹑脚的走到垃圾桶旁边,拾起一团废纸展开细看,不由得大失所望。

“傻瓜,你是不是以为我在画梦中情人的肖像啊?”

柯西看都不看她一眼,用一种懒懒的嗓音嘲讽道。

“是啊!呃,才不是呢!我就是随便捡起来看看……”

“哼,你最好牢记自己的身份,我的书房,不允许囚徒随意进出!”

“随您的便,反正我以后也不想再来了!”

玛丽塔气得小脸泛红,想夺走茶盘离开这个不愉快的地方──

柯西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啧啧啧,瞧瞧这是谁呀?是谁借给你剪刀还帮你理了头发,又是谁给了你这身小男仆的制服?”

柯西灼热的目光放肆的在玛丽塔身上扫来扫去,发现她现在的样子虽然有些潦倒却也不失可爱,像个俊俏的侍童。

玛丽塔被他吓哭了。

她紧抿着嘴唇,任由眼泪掉线珠子似的滚落,倔强的不肯求饶。

“你不说话?”

“偏不说!”

她一张口,便忍不住哇得哭出声来。

柯西放开她的手腕,有点局促的劝道:“别哭别哭,我没有弄痛你吧?”

“你让我感到耻辱,这比肉体上的刑法更加残忍!”

小公主含着眼泪,义正词严的怒斥道。

柯西有点慌了,身体向后缩进沙发,举起茶杯故作镇定的喝了一口。

“啊…天气真好,伯爵红茶的温度也恰到好处,谁要是闻到红茶的香味还能哭鼻子,那准是一个小傻瓜。”

“呸!我才不是小傻瓜呢!”格拉贝伦的公主殿下向柯西伸出手,不容拒绝的说,“把你钟爱的红茶拿过来让我闻闻看究竟是什么货色!”

“真有你的……”

柯西不得不对她的勇敢表示敬意,于是递过茶杯。

玛丽塔用一只手扇动茶杯上方冒出的热气,轻轻一嗅,随即皱起秀眉。

“原来是小丑茶,亏你喝得津津有味──真是可笑!”

她从鼻子里哼出轻蔑的冷笑,那种不齿的表情简直让柯西火冒三丈!

“小、小丑茶?你胆敢侮辱我挚爱的红茶是小丑──”

玛丽塔没有被他的气势吓住,傲然问道:“你知道伯爵红茶为什么绰号叫‘小丑茶‘吗?因为喝这种茶的人都是些自命不凡其实肚子里一包草的小丑!”

“简直胡扯!”

柯西不屑一顾的冷笑。

“茶叶刚从东方传入格拉贝伦的时候没人知道怎么喝这东西,于是那些自命高雅的王子公主们就把发酵的茶叶磨成细粉,然后拌上砂糖、细盐、奶精像喝汤一样冲着喝,后来还加入甜酒,就这么着变成一种不伦不类的饮料!”

“这、这……一派胡言!”

柯西的脸上开始冒汗了。

“实话跟你说吧,东方人根本不这么喝茶,而且他们听说以后,纷纷笑话格拉贝伦人是没见过世面不懂装懂的小丑,把好东西给糟蹋了!”

玛丽塔用最优雅的音调发出讽刺的利剑,给柯西最后一击。

“阁下,您还觉得这样喝茶很优雅吗?哼!”

柯西已经被她呛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用袖子擦汗。

玛丽塔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他这种有失身份的行为,用唯独公主身份才能发挥其妙处的淡淡的嘲讽口气问:“难道你连手帕都没有一条?亲爱的将军,您真的是贵族出身吗?”

说完,她用废纸片扇风,不屑的把头扭到一边去。这一刻她好恨啊,为什么身上穿的不是华丽的宫装,手中拿着的不是装饰宝石的羽毛扇子呢?那样就可以把她的攻势发挥到淋漓尽致了。

柯西很想掐她的脸,因为她说得这些话让他几乎想放弃伴随终生的饮茶嗜好。

他真的那样做了!

他一下子把玛丽塔提起来,用力摇晃了两下,然后腾出左手捏她那粉嫩白皙的脸蛋,直到把她捏得哇哇叫,脸蛋红得好似熟透的苹果才放手。

玛丽塔捂着被掐红的脸蛋,呜呜哭泣着跑出门外──

她临走时偷偷把作废的城市规划图藏在衣兜里,柯西对此一无所知,独自端着茶杯发呆,不知道该不该喝下这杯“小丑茶”。

“唉,管她说什么呢,反正离开红茶我就活不了……”

他正要一饮而尽,忽然发现茶杯上趴着一只虚弱的小妖精,头上那朵粉色的小花都蔫了。

“这是什么东东……新品种的苍蝇吗?”

“才不是苍蝇,是莎莎啦!”

“咦…莎莎,你怎么在这里?”

“呜呜呜~莎莎迷路了,莎莎找不到玛丽塔……”

“玛丽塔…这名字真让人不爽啊。”

“柯西大哥哥,给莎莎糖吃吧,莎莎飞了好远才找到这里来,肚子好饿哟。”

“糖……这种方块糖可以吗?”

柯西把配茶的方糖撕开包装纸递给莎莎。

莎莎立刻把糖块塞进小嘴里,撑得粉腮鼓鼓的很可爱。

“还有奶精,要不要?”

“咕噜咕噜~要……”莎莎含着糖,艰难的吐出一个“要”字。

吃掉糖块,又喝了一羹匙奶,莎莎恢复元气,头上的小花也像是浇过水一般重新焕发活力,散发出宜人的香味。

柯西把她托在掌心,笑着问道:“莎莎真是一朵可爱的花儿,我把你种在花盆里好吗?”

“不用种,我自己找个花盆住在里面就行啦,不过你最好给我一个小水盆用来洗澡。”

莎莎在他掌心打了个滚,抱着吃饱的小肚子,幸福的眯着眼睛。

柯西盯着她出神半晌,唇角忽然泛起狡黠的笑容。

如果迪奥看到他此刻的笑容,一定会羞愤地跳起来大叫:“不要模仿我!”

“莎莎,你想不想每天都有糖吃,有鹿奶喝,有地方洗澡啊?”

“当然想啦,你要是给我这些东西,就算以身相许我都乐意。”

“不必以身相许,你听我说……”

柯西在她耳畔窃窃私语,莎莎有些犹豫,但是当柯西搬出糖果盒以后她立刻眼睛发直。

“呜哇~莎莎不想背叛玛丽塔,可是满满一盒子糖果真的好诱人呢……”

不一会儿,莎莎飞到厨房里大喊大叫:“玛丽塔、玛丽塔,莎莎来找你啦!”

玛丽塔正在刷盘子,看到小妖精,惊喜得伸出湿漉漉的双手迎向她。

“莎莎!我好想你──简直快要想死啦!”

“莎莎也想玛丽塔,今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主仆俩喜极而泣。

“是的,今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玛丽塔抓起一块刺麋干酪递给她,“莎莎,你一定饿了吧,快来吃点东西。”

莎莎嗅了嗅干酪,不感兴趣的扭过头去。

“莎莎不饿……”

玛丽塔发觉她有点奇怪,但是万没料到自己的小妖精已经被糖果盒收买,成了潜伏在她身边的小间谍,每天都会把她的一言一行报告给柯西知道。

外传 折断的黄金剑

当我们翻阅史书,往往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假如在某个时间,某位伟人没有死,历史将会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当我们翻阅罗曼史,也会发出类似的感叹──

假如在某个场合,某对情人没有发生误解,之后的悲剧将不会发生。

然而无论历史还是爱情都不允许假设,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注定要造成影响,错过的事情则只能成为一段千古遗恨,徒惹后人扼腕兴嗟……

把时间之轮拨回到七月,盛夏暑热,笼罩在大沼泽上空的湿雾尤带血腥气味,连日来阴雨绵绵,仿佛连老天都在哀悼死难的半龙族战士。

这天黄昏,天色稍稍放晴,预示着晴朗的旱季即将来临。纳迦女王伊莉莎在侍从官“女海巫”卓娅的陪伴下,走进一栋专为贵族疗养而设的独立病房。

房间整洁宽敞,向阳的窗户下面摆着一张软床,洁白的被单覆盖在一位虚弱的半龙族老人身上,散发出浓郁的药香味。

伊莉莎女王扭动腰肢,如同鱼儿一般滑进病房,湿漉漉的尾鳍在镜子一般明亮的地板上留下一道秀气的水痕。

她示意侍从官站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闯进来。然后来到病床前,伸手抚摸老人的额头。

老人仿佛从梦中惊醒,微微挣扎了一下,然后从容的睁开眼睛。看到女王关切的表情,他接着闭上双眼,写满风霜的脸上飘过一丝悲怆。

“鸠摩罗长老,您好点了吗?”

“感谢伊莉莎陛下的照料,老朽身体尚可,可惜心已如死灰。”

伊莉莎女王听出长老言外之意是不想跟她深谈,但是她并不灰心,坐在老人身旁的椅子上,用一把鲸鱼骨梳温婉的帮老人梳理凌乱的头发。

她的尾鳍轻轻摆动,摩擦地板发出好听的沙沙声。背后两面翼鳍也像扇子似的摆动,给老人送来凉爽的风。

“长老想不想喝点水?”

“不,我不需要任何东西,陛下给予我的已经够多了,这并不是一个垂老的战俘所应该享受的待遇。”

要说鸠摩罗长老不恨伊莉莎那是撒谎,可是面对这样一位降尊折贵前来探望的女王,他又怎能怒目相视呢?况且伊莉莎又是如此的美丽温柔,像亲生孙女似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病房里沉默了许久,终于,老人心中的冰山开始融化了。

“陛下,我想了解战俘的状况……”

“长老有话请讲。”

“我族的孩子,有遭到虐待吗?”

“当然没有,他们在收容所里过得很好,没有挨饿受冻,也没有被迫干重活,每天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伊莉莎的叙述娓娓动人,充满真诚。

“那么,我族的妇女有受到凌辱吗?”

伊莉莎一窒,她用唾液润湿性感的唇瓣,轻声答道:“有些…有,有些没有。”

──你找不出比这更诚实的回答了。

老人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他的右手握成拳头,一直藏在被子下面。如果伊莉莎是一个多疑的人,就该检查一下里面是不是藏着凶器。

但是伊莉莎没有。

她相信凭自己的坦诚相待,就算长老在她刚进门的时候有刺杀之心,现在也会打消这个念头。

“陛下,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谢谢您不辞劳苦来看我,如果我不是半龙族,或者您不是纳迦族,我们之间会更多的话题吧……”

伊莉莎知道这是逐客令,她善解人意的起身告辞,出门之前,忽然又折回来,冲长老微微一笑。

“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

“差点”?别傻了,她当然是故意选择这样的时机才凑巧“想起来”说。

“我打算把包括长老您在内的所有半龙族战俘,全部释放。”

老人猛地睁开眼睛,两道犀利的电光掠过昏暗的房间,直射在伊莉莎脸上。

伊莉莎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位重病垂死的老人,竟然还保存着如此可怕的能量!

老人唇角上翘,露出睿智的笑容,接着他闭上眼睛,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随即消失。

“释放战俘,有何条件?”

“无条件。”

“喔?真有意思……”

“准确的说,我打算把半龙族俘虏转交给奥特洛的魔王,由他再行发落。”

“这并不是释放,而是‘转卖’。”

“可是我并不打算收取赎金──”

“因为你将得到比赎金更有价值的东西,那就是半龙族的谅解,以及魔王阁下的友情!”

老人斩钉截铁的话语,使伊莉莎再次落入下风,彼此相差数百年的阅历,这不是仅凭智能就能弥补的差距。她的心思,老人已经看得很透彻了。

然而伊莉莎并不恼怒,她来找鸠摩罗长老谈话,恰因为他是一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打交道,应该少一点算计,多一点坦诚。这一点她做得很好。

“伊莉莎陛下,您是不是害怕了?”老人再次射出语言的利剑。

“我不怕,只是有点累了,我不想再独立支撑纳迦部落,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没有那种争霸天下的雄心和能力,既然上天把一位霸主降临到我面前,那我为何不去侍奉他,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呢。”

“您的想法有些道理,但是请问,您又怎么能确定那位‘霸主’是真命天子,而非虚有其表的草包呢?他或许是时代的弄潮儿,或许只是大浪淘沙中的一粒沙。”

智力的交锋,至此已臻白热化。

“选择主公是一个风险很大的赌博,赌赢了,我将名垂青史,赌输了,我将成为被历史车轮碾碎的小石子。”伊莉莎女王也不再试探,直接道出肺腑之言,“我相信自己能赢,因为那位年轻的魔王…已经征服半龙族,并且收服了三龙将的心。”

有时候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死敌。

伊莉莎深知三龙将的厉害,她自问无法收复三龙将,柯西却办到了,因此她坦然承认柯西比她技高一筹。

老人微微一笑,仿佛一切尽在他预料之中。

“伊莉莎陛下,早在两个月之前,我就预感到会有现在的下场,可是我仍然派遣三龙将带领全族精锐进攻奥特洛,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伊莉莎把一根黄金发钗摘下来,然后梳拢发髻重新插好,以此获得充分思考的时间。

“我当然知道,亲爱的长老,半龙族在奥特洛城下战败,三龙将及其麾下能够忍辱向魔王投降,倘若败在世仇手下,一来他们未必肯降,二来我们也未必肯接受,结局很可能以玉石俱焚收场。”

“八十分。”老人淡淡的说。

“而且你还预料到我族一旦出兵,必然是倾尽全力,越是抵抗,战败后遭到的报复就越惨烈,因此你索性不战而降,别人都说是我们纳迦族炸毁水闸要塞,却不知道水闸根本就是您老人家亲手毁掉的…事实上,我们比半龙族更需要那道闸门啊!”

“九十分。”

老人面露微笑,对伊莉莎的智能给予很高的评价,但这并不能让女王满意,她想要的是满分。

“最后十分,我实在想不出来了,烦劳长老解惑。”

“陛下算漏了一点,老朽把三龙将连同两千五百名士卒送去奥特洛之前,就已经料到魔王不但有实力收下这份大礼,而且会把礼物的‘折损’降到最低点,如果我没猜错,战死在奥特洛战役中的半龙子弟不会超过五百人。”

伊莉莎不由得肃然起敬。

“千真万确!”

“那么至少有两千半龙精兵归附到魔王麾下,再加上三龙将辅佐,假使魔王有意对纳迦族发动战争,哈哈哈,敬爱的伊莉莎陛下,你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这、这──”

“这就是最后的十分,你明白了吗?”

鸠摩罗长老把被子向上拉了拉,表示他累了,谈话到此为止。

伊莉莎向他道了声晚安,怀着忧郁的心情离开病房。

老人突然睁开眼睛,把紧握的右拳慢慢松来──

龙蝇正趴在他的掌心抖动翅膀。

“小东西,牢记住你听到的一切,我的时间不多了,也许无法支撑到大沼泽光复的那一天,如果我死了,你就是今天这次会谈的唯一证人!小东西…拜托了。”

伊莉莎从侍从官手中接过镶珍珠的贝壳团扇,轻轻的扇风,她脸上没有一滴汗,心里却燥热得很。

“陛下,您频繁探望战俘已经引起祭司长的不满,他又要责备您浪费族人的钱养活战俘,是一种…一种通敌行为。”

女海巫忧心忡忡的说。

“现在花钱养他们,是为了将来换取更多的钱。”

伊莉莎用力一挥扇子,似乎要把不快的心情吹散。

“我最讨厌跟狂信徒打交道,他们不懂变通,只认死理,不明白推动世界运转的基本法则不是信仰,而是和谐。”

“和谐?您昨天还说最重要的是爱和勇气。”

“哈哈,亲爱的卓娅,这就叫做‘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也许你正在肚子里批评我性情善变,没关系,谁叫咱们是女人呢,善变正如腹诽,都是女人的特权。”

一路闲聊,伊莉莎回到寝宫。

“卓娅,去把伊凡叫来,有点事要交给他办。”

女海巫领命退下。

伊莉莎坐在凉爽的海龙皮圆沙发上,修长浑圆的躯体盘在沙发的凹池里,被滴有玫瑰花露的清水浸泡着……这种舒适的感觉,使她眯着眼睛轻声叹息,美艳的脸蛋蒙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彩。

半龙战争结束以后,魔山各方势力的博弈,从战场转移到政治棋盘上。

纳迦忌惮半龙,半龙同样忌惮纳迦,谁也不敢轻易再启战端,因为战争的成本是如此巨大,任何一方都难以承受。

况且现在半龙族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部落了。

三分之二的半龙族人在奥特洛战役中被俘,掌握着他们生死的是奥特洛城堡的那位新贵。

现在奥特洛的势力正处在发展壮大的阶段,急需用人,如果柯西想拉拢半龙族,他就一定会设法把伊莉莎手中的那批战俘平安解救,达到收买人心的目的。

伊莉莎认为柯西一定是这样打算的,否则他的智力就不配当魔王。

她设想自己处在柯西的地位会怎么对待纳迦族。

纳迦族占据大沼泽之后,成了奥特洛的近邻,换言之,也将成为魔王下一步征服的对象。

如果他不是笨蛋,就会以“攻打纳迦族,救回亲人”为口号,鼓动半龙族向他投降,而且必然会奏效。

伊莉莎作为一族的统治者,有两大优点是难能可贵的。

第一点是她有心计,很会计算利益得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打击对手,什么时候应该满脸堆笑的拉拢对手。

第二点是她有自知之明,不会因为刚打了一场胜仗就狂妄的认为纳迦族有望争霸魔山,她清楚的很,这是压根办不到的事。

正因如此,她从心里反感族中以祭司长沙罗摩尼为首的激进派,他们整天宣扬“攻打奥特洛”的论调,只会给纳迦族带来灭亡!

算到这一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

纳迦族的当务之急是与奥特洛当局搞好关系,睦邻友好,亲密伙伴,战略同盟,共同进退……随便怎么说吧,反正她要把纳迦族的未来赌在魔王身上,要把自己的利益和魔王的利益用最结实的绳索牢牢捆绑。

想到这里,她的思路逐渐变得清晰。

现在她急需要一个特使,代表她出访奥特洛。此人不但能说会道,更重要的是百分之百可靠。

这个关键人物,就是她的堂弟伊凡。

“伊莉莎陛下,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呵呵,您瞧,既然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我干脆还是叫您姐姐吧。”

“坐到我跟前来,伊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

伊莉莎一边轻挥着扇子,一边微笑着打量这位神采奕奕的堂弟。

伊凡是纳迦族出了名的美男子,口才和头脑俱是一时之选,而且他是女王的族亲,血浓于水,由他担任特使是最合适不过了。

接下来,伊莉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并且教给他如何去跟奥特洛的统治者打交道,每一步都经过精心推敲,务求尽善尽美。

首先,伊凡将会带上贵重的礼物,以纳迦特使的身份去拜见魔王。

然后以谦逊而不卑微的口吻提醒魔王,纳迦族是一个善良勇敢忠于朋友的民族,如果魔王能够获得这样一群朋友,对于他的宏图大业,无疑是如虎添翼。

伊莉莎还想到,这样的说辞,是不足以打动魔王的,她还要拿出一点“干货”来表达诚意。

这时候,伊凡的身份就从特使变成了媒人,向魔王推销女王本人的诸多好处,比如貌美如花,温柔可人,善于料理家务之类,反正怎么好听怎么吹,如果她嫁给魔王,将来不但会成为他事业上的帮手,还会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贤妻良母。

口说无凭,他完全可以派人去四邻八乡打听打听,纳迦女王伊莉莎的风评究竟怎么样……毫不惭愧的说,她作为一个未婚姑娘,在生活作风上是无可指摘的。

至于伊莉莎本人,虽然还没有和魔王陛下见过面,但是对他的大名早已是如雷贯耳,非常倾慕,能够嫁给这样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君主,她将感到无比的荣幸。

如果魔王愿意结亲,伊莉莎将会无条件释放被俘的半龙族人,其中也包括鸠摩罗大长老。

这么做不是为了讨好魔王本人,而是为了缓和纳迦族和半龙族的紧张关系,免得他们从中作梗,坏了好事。

伊莉莎交代的这些话,的确没有一个字的谎言。

但是她的动机,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什么倾慕柯西云云,全是鬼扯。

她怎么会爱上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呢?

她看重的是柯西本人的魄力,他背后强有力的靠山,以及他那一片光明的前途。

这种做法是对爱情这个神圣的字眼的亵渎,但是谁又有资格自责伊莉莎的不是呢?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魔域里,她只有这么做才能保存自己,才能使家族兴旺,子民安居乐业。

退一步说,就算她不嫁给柯西,将来也要嫁给族中的大贵族,同样是没有爱情可言的政治联姻,既然坐上王位,她就没有选择私生活的权利了。

最后,伊莉莎没有忘记让伊凡带上联姻的信物──她随身佩戴的黄金短剑。

这口短剑是水族的守护天使“圣.安格雷尔”赐给纳迦女王护身武器,具有“驱魔破邪”的神效,当然了,它一向只是作为女王身份的象征,从未发挥过武器应有的作用──

如果连女王都沦落到用短剑与敌人厮杀的田地,纳迦族还能剩下几个战士?

“亲爱的伊凡诺维奇,我严肃的提醒你,不准贪杯误事。”

把出使任务交代清楚以后,伊莉莎免不了还要叮咛一番。

“我绝不会误事,亲爱的伊莉莎姐姐,我对你发誓,今天晚上不喝酒,不打牌,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像是等待出嫁的新娘一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好我那件最漂亮的礼服,对着镜子练习最优雅的笑容,我要让奥特洛宫廷的所有大人物都为我的风度倾倒!”

伊凡不光人长得漂亮,话说得更漂亮!

“很好,我希望你做的就是这些,另外,你也不能去找你的那位神经兮兮的情妇,你知道,我反感一切与黑暗教团扯上关系的人。”

“悉听尊命。”

伊凡吻了一下姐姐的手,随即离开寝宫。

伊莉莎望着堂弟的背影,很是满意。

她自以为算无遗策,可是在这件事上,她和世间多数女子一样,犯了以貌取人的错误──

殊不知漂亮的男人,往往靠不住。

尽管伊莉莎千叮咛万嘱咐,出使的事情一定不能告诉任何人,可是当天晚上伊凡在情妇那里喝醉了酒,无意中多了句嘴,说他最近几天不能再来,要去奥特洛替堂姐办事。

就因为多说一句话,祸事马上来了。

他的情妇是黑暗教团的忠诚信徒,听到一点风声,马上去向沙罗摩尼汇报。

“真有趣,伊莉莎竟敢背着我搞阴谋……来人啊,去把那个小白脸抓来,我要亲自审问!”

沙罗摩尼一声令下,两名身穿黑袍面罩黑纱的海巫悄然退下,在伊凡情妇的带领下来到伊凡的房间,把这位正在对着镜子练习“外交式微笑”的倒霉鬼一棒打昏,带回地下祭坛。

一桶冷水迎头浇下,伊凡立刻惊醒,强忍着头疼环顾四周,只见昏暗的地下室里点着一支蛇形烛台,闷热的空气中飘荡着安息香的气味。

面前是一座五芒星祭坛,上面摆着一口水晶棺材。

通过透明的棺壁,他看见一位赤裸而美艳的女巨人正在沉睡,而房间的主人,祭司长沙罗摩尼,正趴在女巨人身上像吸血鬼一样咬破她的颈动脉,大口大口的吞食鲜血!

“天哪──”

伊凡吓得失声尖叫!

沙罗摩尼蓦然回头,凶狠的瞪视着他,蛇信般细长的舌头正在贪婪的舔着嘴唇上的血渍。

伊凡被他充满邪恶魔力的目光一瞪,立刻感到浑身麻痹,大脑渐渐变成一片空白。

这种催眠魔眼对意志坚定的人很难起到效果,然而正如同世上绝大多数小白脸一样,伊凡恰恰有意志薄弱的特点。于是,不需要威胁利诱,他便把今晚在伊莉莎寝宫中听到的一切都告诉了沙罗摩尼。

“该死的贱人!”

沙罗摩尼用一声咆哮作为刑讯的尾声,冲上前去,一把扼住伊凡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脸上浮现残忍的狞笑。

“伊莉莎,你这个通敌卖族的贱人!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收紧五指,一寸寸捏碎伊凡的喉咙,仿佛把这位女王的堂弟当成了伊莉莎的替身,施加最残酷的刑法。

极度的痛苦使伊凡恢复清醒,这一刻,他没有给伊莉莎丢脸──

他用最后的力气握住黄金短剑,猛地刺向沙罗摩尼的胸膛!

沙罗摩尼像一头被蚊子袭击的恶狼,惨叫着扔开伊凡,与此同时掌心放射出一道闪电,把这个胆敢垂死挣扎的青年霹成焦尸!

沙罗摩尼从胸口拔出黄金短剑,激怒之下折成两截,信手丢在祭坛上。

他伤得不重,但是很丢脸!

身为祭司长,被手下的巫师们看到自己遭到偷袭而且负伤流血,这严重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为了泄愤,他抓起伊凡的尸体,活生生拧下头颅,把喷血的尸体丢向祭坛,让血液通过凹槽流入水晶棺。

沉睡的女巨人立刻睁开火红而毫无神采的眸子,赤裸的皮肤如同海绵,贪婪的吮吸着伊凡的血液,她那因为损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蛋,逐渐泛起一抹红晕。

“很好!”

沙罗摩尼心满意足的笑了。

只要再吸一次狂热魔血,他就可以完成‘转生仪式’,使梦界第一领域的君主‘蛇王’艾萨克降临凡间,与他沙罗摩尼融为一体,成为仅次于老师大卫.萨奇蒙的强者!

他早就想好了,完成转生以后,他要杀掉所有不服从他的纳迦贵族,成为这个民族精神世界与世俗领域的双重统治者,至于现任女王伊莉莎.费迪南德.克劳拉……

哈哈哈哈,如果她识趣,心甘情愿奉上处女之身,沙罗摩尼陛下不妨留下她的小命,收入后宫,这就算对得起克劳拉皇室的列祖列宗了!

“在那之后……”沙罗摩尼的目光转向水晶棺,唇角泛起一抹淫笑,“就轮到这位为我奉献狂热魔血的大块头睡美人了……”

这些天来,沙罗摩尼对伍尔芙小姐只能看不能吃,憋得厉害。他摸摸仍在渗血的伤口,欲火空前旺盛。他交代巫师们好生看守祭坛,独自离开密室,去爱妾那里寻欢作乐。

几乎就在他关上密室房门的同时,祭坛上突生异状──

“睡美人”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目光中充满仇恨与疯狂──

她悄然抬手,触摸水晶棺盖。上面有萨奇蒙设下的法阵,按理说是无法开启的。然而这一次有点例外,因为她的指缝里夹着半截黄金短剑──

这,可是天使赐予的“破邪之剑”啊!

断剑划破封印,一条修长健美的裸臂伸出来,掀开棺材盖,在黑暗海巫的惊愕目光下,她坐了起来……

凤眼扫过祭坛上伊凡的尸体,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那是怜悯和感激混合的神采。要不是伊凡临死时误打误撞“送”给她半截黄金短剑,哪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不、不好!”

“快去通知祭司长──”

海巫们慌里慌张的跳起来,有的冲向门外去找沙罗摩尼,有得念诵咒语,试图用魔法飞弹攻击伍尔芙。

月族的皮肤天生具有强悍的抗魔能力,伍尔芙双臂交叉护住面门,任凭飞弹射在赤裸的身上,连点皮都没擦破。

狂热魔血汹涌泛滥,对沙罗摩尼一党的强烈憎恨使伍尔芙超越力量的极限,只借着通风口照射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变身成“狂魔斗士”,双手合拢向外一推,斗气化作一道血龙横扫过去,将整个密室彻底摧毁!

那些被狂魔斗气炮击中的海巫,惨叫都来不及,便纷纷被蒸发为血腥刺鼻的鲜红雾气,地下室四壁断裂,仿佛一个公共澡堂,到处弥漫着血雾,伸手不见五指。

伍尔芙一拳轰塌天花板,腾身飞跃上去,一路上见人就杀,非此不足以发泄被囚禁的怨恨,沙罗摩尼吸了她那么多血,现在轮到纳迦族血债血偿了!

等到沙罗摩尼闻讯赶来,伍尔芙早就踪影皆无,现场只留下断壁残垣,以及祭坛上空空如也的水晶棺材。

沙罗摩尼两脚发软,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几乎是一步步的爬上祭坛!

“尊师啊!”

他跪在祭坛上,悲号着老师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待我如此不公……转生仪式即将完成,却发生这样的悲剧,使你可怜的学生功亏一篑!难道你不再爱我,不再庇护我!?尊师啊!请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沙罗摩尼脸庞抽搐,泪如雨下,疯癫的嚎叫着,撕扯衣服,在胸膛上抓挠出深深的血痕,仿佛在用自残的方式来向老师忏悔。

忽然,祭坛上升起一道赤红的光柱,遥遥传来萨奇蒙怜悯的声音。

“可怜的孩子,不要自责,不要失望……你失去了伍尔芙,却会得到一件更有价值的珍宝,这是我大卫.萨奇蒙……你的老师,许给你的珍宝……”

“珍宝……尊师啊,难道是比狂热魔血更强效的魔力之源!?”

沙罗摩尼满脸放光,瞪大眼睛,竖起耳朵,不敢漏下一丝一毫的启示。

最后,他终于看到尊师传递给他的预言,那是一片闪光的血海……

这便是萨奇蒙许诺给他的东西──

比狂热魔血更加宝贵的……闪光之神血!

沙罗摩尼擦着眼泪,跌跌撞撞的滚下祭坛。

他在神志恍惚之中,竟有点埋怨老师为何对他这么好……

他弄丢了伍尔芙,应该以死赎罪,可是老师没有惩罚他,反而给了他更丰厚的恩赐,这固然体现了神的慈悲,却也让沙罗摩尼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他热爱老师,其次热爱自己的生命。

老师为了保护他的生命而委曲求全,被迫放弃神的赏罚分明的原则,这使他觉得……自己的生命,竟是如此的可憎!

“尊师没有抛弃我,没有抛弃我……”

他一直这样反复的念叨,突然拔高声线,用一种人在起死回生之后喜极疯狂的高亢嗓门,歇斯底里的吼叫。

“尊师没有抛弃我!你们都看到了!都听到了!不朽的巫妖王大卫.萨奇蒙没有抛弃我!”

他用重新焕发威严的目光狠狠扫视着跪伏在脚下的纳迦海巫们,无比傲慢的吐出上述疯癫行为所得出的结论,并且加以厉声强调──

“因此,我在教团中的权威依旧不可动摇──不可动摇!!”

…… ……

这便是发生在黑暗祭坛上的疯癫一幕。

折断的黄金剑,静静躺在祭坛一角,闪烁着凄凉的光辉……

正如开头所说的那样,历史充满巧合,不允许后悔,也不允许假设──

本来,黄金短剑的光辉能够照亮历史的一页,成为魔王柯西与女王伊莉莎结为连理的见证,指引纳迦族走上和平的快捷方式,可现在──

它的使命被推迟了整整半年,推迟到纳迦族战败的那一天……

(第三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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