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月里的一天,奥特洛城堡迎来新主人已经一个月了。
随着春日临近,天气日渐转暖,城堡中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小草吐露新芽,松树枯黄的叶子,也逐渐变成春意融融的嫩绿色。
天气转暖固然让人心情愉快,但是对于城堡居民的生计,也造成了一些小小的烦恼。
比如此刻,奥黛丽雅正对着厨房里一大堆解冻的兽肉发愁。
连日来柯西热衷狩猎,一大早就带上小猎犬出门,傍晚回来,猎物袋总是装得满满的。
算上猎犬,城堡里总共四个居民,根本吃不了这么多猎物,奥黛丽雅把剩下的一部分熏制成腊肉,一部分用冰块保鲜。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用来保鲜的冰块也开始融解,如果不赶紧想个办法,肉就要腐败了。
厨房后面有一间很大的空仓房,奥黛丽雅决定把这里改造成四季如冬的冷库,用于贮藏食材。当然,想要达到目的,就得使用一点魔法手段。
能产生冷冻效果的魔法可不少,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就是无法永久维持低温。
奥黛丽雅不愧是天使,她想出的办法绝妙极了,任何魔法师看到她在仓库地板和天花板上绘制的冷冻魔法阵,都会赞叹不已,甘拜下风。
魔法阵的好处是只要别人不主动破坏图案,它的魔法效果就会永恒的起作用,奥黛丽雅把一个盛水的玻璃瓶子放在法阵中央,想实地检验一下温度是不是足够的冷。
几分钟后,瓶子里的水开始结冰,又过了一会,瓶子咔的一声被冻裂了。
奥黛丽雅非常满意,哪怕到了盛夏,这间仓库里的温度也始终保持在冰点以下,用来贮藏食品正合适。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现象发生了。
瓶子里的冰突然融化,水从瓶壁裂缝里流淌出来。
奥黛丽雅吃了一惊,不明白魔法阵为什么会突然失效。
她仔细检查,法阵是好的,没有任何疏忽。
她拿起瓶子,翻来覆去的端详,正纳闷的时候,感到异样的魔法波动侵入了仓库,抵消了法阵的冷冻效果。这个发现没有让她惊慌,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她放下水瓶,对着空荡荡的仓库喊道:“柯西,是不是你在捣乱?”
“很抱歉打扰你工作,我只想实验一个魔法。”空中传来柯西懒洋洋的嗓音,他的人并不在这里,声音是透过水镜传来的。
“这是一个奇妙的魔法,能够驱散大多数魔法效果,为了进行实验,我必须找一个被施加了魔法的环境,显然,除了你这儿,我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了。”
自从半个月前领悟三级魔王力量以来,柯西一直在着手研究魔法,这件事奥黛丽雅是知道的,而且多次提供帮助,告诉他如何才能更快捷更有效的发动魔法。
需要说明的是,柯西的魔法与人类法师、天使或魔兽的都不同,不需要念诵咒语,也不需要向神祈祷,更不需要借助药物,随时可以释放。
但是有利就有弊,无法学习任何其它系统的魔法,更让他意外的是,魔王的魔法,并不像事先设想的那么强大,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掌握了七个魔法,其中一个攻击性的也没有。
但是柯西并不失望,因为他从学习魔法的第一天开始,就凭一个军事将领的头脑认识到,自己所学习的与其说是魔法,毋宁说是各种“战术”。
比如刚才他所使用的“驱散术”,表面看来没什么大用,其实在战场上有着扭转乾坤的神效。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从前和亡灵作战的时候,柯西经常为亡灵巫师麾下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骷髅兵所苦,这些无穷无尽的兵源,就是亡灵敢于入侵人类领土,敢于挑战人类精锐军队的保障。
因此,人类部队在与亡灵作战的时候,首要猎杀的目标就是亡灵巫师。当然了,亡灵巫师也不傻,怎么会冲到阵线最前头给你杀?这件事是很难办到的。
假如让现在的柯西回去指挥军队对抗亡灵巫师的骷髅海战术,一个驱散魔法打过去,方圆三百尺(对应三级魔王能量,魔法的覆盖面积就是三百尺)内的骷髅兵,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也许有人会说:这没什么了不起,高级神官也会使用驱散术,效果也不见得比柯西的差。
事实上不但有差,而且差很多!
再强的神官,他想释放魔法,就必须到前线去,至少要看得见施法目标。
万一不幸被敌人发现,一通乱箭,魔力再强也得变成刺猬。
柯西的战术魔法就没有这种弱点。
他根本不需要出现在最前线,甚至不用靠近战场,因为战术魔法可以通过水镜来释放。
比如刚才,他人在城堡二楼的魔法研究所,对着一面水镜释放驱散术,驱散了一楼仓库中奥黛丽雅设下的冷冻法阵。
他是怎么办到的?
说穿了很简单,利用水镜和魔王领域。
水镜照出仓库,然后他把手伸入水镜,以魔王之手的姿态出现在仓库内,这时候,普通人无法觉察到这条隐形的手臂,通过魔王之手就可以释放魔法了。
而这一切的先决条件,正是魔王领域。
如果柯西的领域足够大,他完全可以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释放魔法,试问,谁又能找出他的藏身之处呢?
这就是战术魔法的最大优势。
有了这个优势,小小的驱散术都会变得价值连城。
午餐时间到了,奥黛丽雅等了一会,见柯西没有像往常那样按时下楼用餐,就把他的那份饭菜送到二楼的书房。
柯西果然在那里专心致志的绘制地图。
一个好的指挥官必须重视地理学,战场上植被土壤水文矿产等等要素,会对战争产生重要的影响,东方的军事学家,形象的称其为“地利”。
占据地利,战争就赢了一半。
柯西就是一个非常注重“地利”的军人。
他可以通过水镜观察城堡周围的地理环境,但水镜的视野毕竟有限,一副详尽的地图是非常必要的。
奥黛丽雅把餐盘放在茶几上,给空茶杯添满柯西挚爱的红茶,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看他工作。
过了许久,柯西终于从全神贯注的绘制工作中解放出来,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发觉早就冷掉的茶水居然变得温热适口,这才发觉奥黛丽雅在旁边。于是,感激的冲她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我错过了午餐。”
“快点吃吧,饭菜还热着呢。”
“你不一起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你吃饭的时候,我可以欣赏一下这幅地图吗?”
“当然可以,但是请别用画家的眼光来看,因为我对绘画技巧一窍不通,只求精确的复原地理概貌。”
奥黛丽雅看着地图,微微笑道:“就算用画家的标准来评价,这也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好图,咦,你用炭笔在图上画了四个圆圈,是什么意思呢?”
柯西忙不迭咽下一块烧鹿肉,兴冲冲的解释道:“是四家邻居,也是四个潜在的敌对势力。”
“邻居?我没发现附近有人居住啊。”
“当然不是人类,亲爱的天使小姐,我指的是聚居在奥特洛城堡附近的四支魔族部落,我打算为这些好心的邻居做点什么,我的意思是……征服它们。”
“征服乃是魔王的天职,我对此并无异议,但是只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会不会有点太勉强了?”奥黛丽雅谨慎的提出异议。
“不、不需要你出手,我要独享征服者的荣耀,奥黛丽雅,你只管看好戏就行了。”
奥黛丽雅错愕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细看地图。
上面注有说明文字,四支部落分别是“鳞甲狼的巢穴|”、“刺麋之泉”、“杀人蜂树林”和“半龙沼泽”。
看到这里,奥黛丽雅再也忍不住了。
“你是认真的吗?据我看,这四支部落,你一个也对付不了。半龙沼泽里有上千半龙人,随便一个都有接近三级的力量,单打独斗都很困难;鳞甲狼和刺麋也有二级力量,而且喜欢集团行动,单枪匹马与之对抗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杀人蜂虽然是一级魔兽,但数以万计,倾巢出动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没有生灵能够幸免,你怎么会异想天开打它们的主意呢!”
柯西放下茶杯,笑着说:“半龙族的力量太强,暂且不用管它,至于其它三族,我在今晚日落以前就能全部收服,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赌什么?”奥黛丽雅不服气的挺起线条优美的胸脯。
柯西用一根指头挑着茶杯把手,悠然道:“如果我赢了,今后泡茶时你要记得多加一羹匙酒。”
奥黛丽雅脸一红,知道自己的小花招被他看破了。他担心柯西喝酒太凶,有损健康,所以泡茶的时候总是比他规定的标准少加一些甜酒。
“怎么,你不敢吗?”
“当然敢!你如果输了怎么办?”奥黛丽雅凶巴巴的反问。
“爱怎样就怎样,给你当一辈子奴隶也行。”
“你真的这么自信?”
“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我是必定会赢的。”
奥黛丽雅狐疑的盯着他,心想:我自问已经很了解他了,可是为什么他总会有办法让我大吃一惊呢?
柯西看到奥黛丽雅眼珠乱转,立刻警告:“记住,你只准旁观,不许偷偷使坏拖我的后腿。”
奥黛丽雅噗嗤笑了,娇嗔道:“真是的!无论我想做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她和柯西有一个共同点,说好听点叫做“好胜心强烈”,说难听点就是“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
“现在是午后一点钟,离日落还有不到四个钟头,你的征服计划打算从哪里开始?”
“就从这里。”
柯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圆盒,放在桌上。
透明的玻璃盒里盛着一只拇指大的蜂,正在嗡嗡叫着乱撞,想逃出牢笼。
奥黛丽雅认出这是一只“杀人蜂”,被这小东西蛰一下,轻则中毒昏迷,重则当场死亡。魔山藏龙卧虎,高级魔兽比比皆是,但谁也不敢招惹杀人蜂。
这小东西报复心强,一旦触怒它们,会被发疯的蜂群追杀到死。
想想看,铺天盖地的蜂群涌上来……连天使也会吓得夺路而逃。
在奥黛丽雅纳闷的目光注视下,柯西打开盒盖,杀人蜂立刻飞出来,布满猩红绒毛的翅翼在阳光下嗡嗡作响,令人望而生畏。
趴在桌脚下打瞌睡的大王和小王立刻警惕起来,冲着杀人蜂狂吠。
柯西拍拍猎犬的脑袋,让它们安静下来,随即摊开手掌。
杀人蜂盘旋着落在他手心,亲昵的爬来爬去。
奥黛丽雅恍然大悟,轻声说:“你给他下了锁魂咒?”
“没错,现在我命令它把同伴带到城堡花园里来。”
“带到这儿来?你确定?”奥黛丽雅表情古怪,女性的本能使她不敢接近这毛茸茸的小昆虫。
“为什么不?春天到了,我们需要蜜蜂帮助花卉传粉。”柯西一扬手,杀人蜂飞出窗外,渐渐远去。
为了方便观察,柯西在花园里设置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水镜的基座原是日晷,他在里面注满清水,用来观察杀人蜂群居的小树林。
这里有上百个蜂巢,以一窝五万只计算,总数超过五十万只杀人蜂盘踞在这片林子里,天气冷,杀人蜂害怕暴风雪,不敢出远门采蜜,只靠蜂巢中积攒的蜜糖省吃俭用的度过漫长的冬季。
这时柯西的小间谍飞了回来,在蜂巢里大跳八字舞,告诉同伴,离这不远的城堡里有一大片盛开的熏衣草花田,可以供大家吃个饱。
杀人蜂本来就没什么高明的智慧,听到同伴说有吃的,那还不争着去,一瞬间倾巢出动,直扑奥特洛城堡。
其它巢里的杀人蜂看到同伴出动,立刻明白,只要跟着它们就能找到食物,赶忙追上去。
就这样,几乎所有杀人蜂都出动了,在“间谍”的带领下,通过敞开的城堡大门,一直飞入走廊。
它们可没想到,走廊两头的门已经被柯西悄悄锁上,变成一个死胡同,蜂群被关在里面前进不得,后退不能,没头没脑的乱撞。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大门突然敞开,阳光斜射进来,带给蜂群一线生机。
刺鼻的、带有樟脑气味的浓烟从门外涌入走廊,熏得群蜂晕头转向,接二连三的跌在地上,仿佛喝醉了酒,没有一丝力气。
同一时间,大王和小王也忙碌个不停,叼着一捆捆接骨草、樟脑树枝和蛇麻子丢进火堆,柯西守卖力的扇着扇子,把呛鼻的浓烟驱赶到走廊里。
不出半个小时,杀人蜂群在麻醉烟雾的袭击下全军覆没,走廊的地板上堆积了半尺厚的一层,它们大多数没有死,但是已经被熏得飞不动了。
柯西大摇大摆的走进去,一面通风换气,一面下咒,收服群蜂。
杀人蜂的数量实在太多,哪怕他下咒的技术已经无比熟练,仍然费了一个多小时才告成功。杀人蜂渐渐回复了活力,除去少数被熏死的,剩下的数量仍然极为巨大,柯西没有时间,也不可能数的清。
奥黛丽雅对他这一手佩服的五体投地,主动帮他在花园里搭建蜂房。
从此,杀人蜂群就搬家到城堡花园,按照柯西的指令授粉采蜜,绝不伤害城堡内的居民。
杀人蜂的蜜糖是绝佳的美味,可这并不是柯西收服它们的主要目的。
半数蜂群被派往麋鹿之泉,袭击栖息在那一带的刺麋部落。
刺麋这种动物柯西已经很熟悉了,既有鹿科动物的灵巧敏捷,奔跑起来快如疾风,也有刺猬的特点,浑身长刺,剧毒无比,危急时刻还可以把身上的毒针当做箭矢射击,五十步以内百发百中。
然而天生万物,总会给它找个克星。
成群结队的刺麋不怕猛兽,不怕凶禽,唯独害怕杀人蜂。
杀人蜂的体型很小,刺麋很难射到它们,它们却能钻到刺麋身上,避开毒刺,狠蜇皮肤。
因此刺麋看到蜂群过来,立刻相互报警,朝相反的方向撤退,打算等蜂群经过以后再回来。
然而出乎预料,蜂群穷追不舍,一直把它们赶到奥特洛城堡的吊桥前。更可怕的是左右两侧的树林里又有大群杀人蜂乌云一般涌出来,迫使它们只能选择进入城堡这一条路。
显然,这是柯西早已做好的布置。
刺麋列队逃入城堡,立刻追悔莫及──
深厚吊桥突然悬起,前方等待它们的是乌云蔽日似的杀人蜂群……
群蜂四面合围,刺麋纷纷被蛰伤倒地,四肢麻痹动弹不得──这是蜂毒发作的必然效果。
柯西透过水镜向蜂后传递指令:凡是受伤倒地的刺麋,不许再行攻击。那些蜂后再把他的命令传递给战斗中的群蜂。
柯西自己可以直接指挥普通的杀人蜂,但是数量实在太多了,实在指挥不过来,而蜂后自有一套神秘的方法,可以同时向所有子民下令。
杀人蜂群就好比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柯西是总指挥官,蜂后们则是他的下级指挥官,分别领导一个连队,负责执行他所下达的战术命令。
在柯西的眼睛里,没有数十万计的杀人蜂,只有分割成数十个战斗集团的连队,这些连队就是独立的生物,连队的行军运动就相当一个生物的行走或奔跑,他不用管具体某一只杀人蜂在做什么,只要牢牢的控制住队长(蜂后)就行了。
因为他的队长很清楚,自己连队的某一只杀人蜂正在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如果哪一个连队出了问题,他就责罚队长,队长再去抓具体犯错的那些战士。
只有用这样的眼光去审视战场,才不会感到满眼都是人……自己人和敌人都分不清楚,简直抓不到北,轻松愉快的指挥大规模战役──简而言之,这就是为大将者的眼光。
围猎刺麋的战役,如柯西预想顺利进行。
其间有几头特别强悍的雄刺麋,突破蜂群围堵,试图冲入街区。
奥特洛城的街区都很大,如果真让它们藏进去,再搜捕就麻烦了。
柯西这时候果断的祭出“魔王之手”,把夺路而逃的刺麋打倒在地。
他没有杀死它们,这些强悍的家伙,将来会成为刺麋中的小队长,成为他赖以运作整个兵团的下级军官。
那些被打倒在地的刺麋也很费解。
为什么明明四周没有敌人,自己却莫名的被打倒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重重的压在身上。
为什么锋利的刺甲不起作用?难道对方不怕毒刺?
疑问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但是它们很快就放弃弄清真相的企图──在被魔王之手击中的同时,柯西已经在他们身上下了锁魂咒。
这些被收服的刺麋返回战场,用悦耳而独特的鸣叫劝说同伴放弃抵抗,归顺魔王陛下。一小部分刺麋真的放弃了抵抗,趴在地上,低垂着头纳降,因为那些发令的刺麋,正是本家族的首领。
红日西斜的时候,五百多头刺麋终于全部归顺。他们以毒草为食,本身血液里就有剧毒,对蜂毒的抵抗力很强,被蛰伤后只是暂时的麻痹,并不会造成重伤。
柯西趁热打铁,让所有的雄刺麋出列,编成三支百人队,由三头最强壮的雄麋的带领,突袭鳞甲狼的巢穴。
余下的雌麋编成预备队,以防不测。
其实对于刺麋这种以远程攻击为主的魔兽来说,头上的鹿角并不是主要杀伤武器,雄刺麋力气大,但敏捷性逊于雌刺麋,整体战斗力相差无几。
柯西没有让雌麋去打冲锋,不是出于战斗力考虑,而是发现一部分雌麋已经怀孕,无论从人道主义还是种族延续的角度考虑,他都不愿意让这些“准妈妈”去打先锋。
在战场上,如何快速准确的估算兵力,是指挥官必须掌握的技术。
东方的兵法书中记载了一种通过调整编队来快速计算兵力的方法,还编成了口诀──
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去百零五便得知。
柯西学过这种方法,但这只能计算己方的兵力,对敌人就没用了。
他只能通过目测一只鳞甲狼的体积,以及狼群所占的地面空间,来估算总数。
狼群在山坡上铺展开来,覆盖的面积比刺麋兵团小不了多少,估算下来,总数超过三百头。
这个数字,大大超过柯西的预料。
他没有料到鳞甲狼的数量会这么多。
任何自然环境里必然存在族群的平衡,否则就构不成完整稳定的食物链。
以奥特洛周边的林区而言,刺麋吃草和树叶,鳞甲狼吃刺麋。
刺麋的食物来源有保证,鳞甲狼则不见得每次都能成功猎获刺麋。
因此鳞甲狼的数量应该为刺麋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才合理,但是现在看到的狼群,数量超过预计太多了。
柯西很清楚,如果还按照预定的战术作战,他能赢,但会损失一百头以上的刺麋,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好在他保持着一个学院派出身的将领的好习惯,在制定A计划的时候,永远不会忘记准备一个B计划。
许多草莽出身的将领,作战只凭经验和随机应变,极少做第二手准备,他们喜欢主动控制局面,往往能迅速崛起,凭着勇猛立下战功,但是持续作战和被动应变的素养则远不如正规军校毕业的将领。
纸上谈兵历来被人诟病,但是不上战场的人可不知道,纸上的东西并不全是空话。
好比后备计划,十次有九次是写在纸上根本用不到的,可是万一需要它的时候,有没有这一张纸,区别可就大了。
B计划的发动者是杀人蜂群。
在原定计划中,杀人蜂群并不参与对鳞甲狼的作战。
因为狼身上厚厚的甲胄,恰是蜂针的克星,绝不可能刺穿,况且杀人蜂──包括大多数飞行作战单位在内──的耐力并不好,经过刚才对刺麋的战役,它们都累坏了。
柯西让蜂后从各自的连队里,选择一批体能的保持最好的工蜂,从灌木丛中突然杀出来,自狼群三分之一处予以截断,反向包围。
这样一来,狼群就被迫分成两个集团,
两百头鳞甲狼继续追赶且战且退的刺麋部队,阵地朝着山坡方向延展。
狼是短腿动物,平地上跑的很快,但是登山就远不如刺麋了,况且刺麋是在柯西的指挥下朝三个方向扩散,维持着最佳的战术纵深。
狼群在山坡上跑得很辛苦,不知不觉又被拖散了队列,数量上的劣势,由于大部队的分化,变得越来越明显。
其实阵型的奥妙就在这里。
五千人对三千人,双方列成方阵对攻,至少在初期,兵力的差距并不会转化成优势。
假如五个人对三个人……想一想吧,优势会变得多么大!
柯西不断通过水镜下达指令,让各连队坚持“拖车战术”,一边打一边跑,同时维持阵型的完整。
命令的优先级是这样的:维持阵型第一,其次是跑,最后才是打。
少打一下不要紧,因为阵型会给单兵提供额外的支持,你少打一下,你的战友可能会多打一下,这就不吃亏啊。
能够执行这个战术,先决条件是吃透兵种的特点,扬长避短。
刺麋相当于人类的轻骑弓兵,鳞甲狼相当于重步兵,正面作战是不行的,但是维持一定距离边撤退边射击,那就等于刺麋单方面输出攻击,鳞甲狼只能白白挨打,而且是送上门去被人打。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不可能按部就班的照着柯西的设想发展。
他遇到了麻烦。
刺麋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它们对指令的理解很单调,而且还带了私心。
有半数以上的刺麋,只顾着跑,有机会也不肯回头射击。
这是为什么?
说穿了很简单,毒箭毕竟是身体的一部分,发射的时候会使皮肤痛楚,它当然不愿意多用。
柯西觉得这些小气的家伙简直可恶,简直该死!
你身上有上万支毒箭,就算二十四小时不断射击,十天半个月也射不完,心疼什么?况且过上几天,毒箭还会重新长出来!
话说来,这事要放在他身上,比如让他拔自己的头发,难道他就乐意吗?虽然头发很多,可是谁愿意多拔一根呢。
这就需要严整军纪。
刺麋没有受过军事训练,哪懂什么军律?柯西只能不断的通过队长向它们施压,同时威胁利诱,许诺打败鳞甲狼就奖赏它们最好的牧草,最好的母麋鹿,如果输了,哼哼,就拿它们喂狼。
威胁和利诱为正人君子不齿,但永远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刺麋们稍微打起精神,还击的声势迫使鳞甲狼放弃追踪,士气冰消瓦解,丢下一批负伤的同伴撤下山坡。
预备队就在这时候出动了。
当大量雌刺麋横在狼群撤退的前方时,这些桀骜不驯的猛兽,不得不屈服了。
柯西正打算接受投降,意外又来了。
刚才还一毛不拔的雄麋连队,看到母刺麋来到前线,顿时个个精神百倍,耀武扬威的朝着已经放弃抵抗的鳞甲狼发射毒箭。
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头鳞甲狼被活活射成刺猬。
柯西气得大骂,连忙下令全军待机,禁止挑衅。同时放出魔王之手,朝哀鸿遍野的狼群释放“广域治疗术”。
负伤的鳞甲狼渐渐止住血,神情萎靡的趴在山岩后面,绝望的注视着漫山遍野的刺麋。
也许他们会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运,平时见到我们就逃命的刺麋怎么突然变厉害了?
其实刺麋还是刺麋,之所以变得厉害,是因为它们有一个杰出的指挥官。
柯西让雌麋预备队看押战俘,回头去找被蜂群包围的那些鳞甲狼,可是他们已经脱离原来的战场,好一会才找到。
这让柯西得到一个教训,以后指挥战斗的时候,不能只看一线,要同事兼顾多线战场,否则一线胜利,其它战线很可能因为疏于指挥,被打得一败涂地。
好在杀人蜂兵团没有让他失望,狼群移动,它们也跟着移动,像乌云一般,牢牢的控制着视野和空间,让狼群不敢散开。
狼和人一样是群居动物,也和人一样,有一种群体的趋向性。
如果其它人都往北走,那么你明知道南面可能更安全,还是很难下决心独自往南走。
处在蜂群包围之下的鳞甲狼就是这样的心态。
蜂群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是无法蛰伤他们的,如果横出一条心各自逃命,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可是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看别人怎么办,结果谁都不敢脱离大部队了,等柯西指挥着三支刺麋连队追上来,可傻了眼,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
一百头鳞甲狼被逼到绝处,拼命反扑还是很可怕的。
柯西打算在发起围攻之前,先尽可能的削弱他们,至少要制造混乱,打消斗志。
于是他今天第一次在战场上使用魔法。
他通过水镜,朝狼群施加一个虚弱魔法,这会让它们体力消耗加剧,动作变得迟钝。
接着,他又给杀人蜂群释放了“鼓舞士气”,顾名思义,这个魔法会让杀人蜂变得斗志昂扬,暂时忘记疲劳和恐惧。
此消彼长,兴奋的杀人蜂群疯狂蛰刺疲惫不堪的鳞甲狼,乱枪打鸟也有命中的时候,何况杀人蜂数量庞大。
不少鳞甲狼的鼻子被蛰伤,这地方没有鳞甲保护,而且神经丛密布,疼起来可真要命。
群狼哀号着倒下,打滚,眼看一败涂地已是定局,赶到战场的刺麋们,需要做的只是接受投降和看押战俘。
柯西放出魔力之手,飞快的释放锁魂咒,然后把收服的鳞甲狼扔出包围圈,免得挨蛰。
他太专心了,无意中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跌撞撞的摔倒在水镜池里。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水波荡漾,柯西整个人从镜子里消失了。
大王和小王一跃而起,狂吠着追随主人跃入日晷台。
然而水花迸射,他们被反弹回来。
水镜拒绝传送他们。
“见鬼,我这是在哪儿?”
柯西慢慢的从草地上坐起来,揉着肿起大包的脑袋。
环顾四野,夕阳即将落山,原野上红霞潋滟,马上就要被黑夜的帷幕吞没了。
几头刺麋走过来,好奇的盯着他,然后垂下头,用濡湿的舌头亲昵的舔他的手。
柯西扯了一把草喂刺麋,抬头望去,小山下群狼哀号,甚是凄惨。
嗡嗡的蜂群,正包围着他们。
原来这里正是前线战场。
柯西明白了,他无意中摔进水镜,竟然被传送到这里来了。
这一跤,摔得太有价值了,居然领悟了一个新的技能。
柯西举起右手,运转魔王能量,吸收黄昏空气中的水分,然后在草地上制造了一个更大的水镜,把焦距调整到城堡花园,随即跳了进去。
一阵妙不可言的眩晕过后,他又回到花园,回到了原先的指挥中心。
大王和小王正悲愤的啃咬日晷,以为是它吃掉了主人。忽然看见白光一闪,主人又从地上冒了出来,惊喜之下,欢呼着扑到他身上。
柯西爱抚着在怀里乱拱的湿漉漉的脑袋,疲惫而又放松的叹了口气。
这漫长的一天,总算结束了。
晚饭的时候,柯西又迟到了。
他必须在日落之前,把三百头鳞甲狼收服,然后划定恐怖森林作为他们的新家园。
他并不限制鳞甲狼捕猎刺麋,也不禁止刺麋反击鳞甲狼。
一个物种丧失了天敌,战斗力必然退化,变成只会繁殖后代的蠢兔子。
让恐怖森林的两支部族维持危机感,对他们都有好处,当然,大规模的捕杀是不允许的。
小餐厅的桌上点着一盏灯,饭餐已经备好,奥黛丽雅正在灯下写东西。
柯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唇角泛起疲惫而满足的微笑。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照在他们身上,每一个幸福的家庭,都应该在餐桌旁静静享受一会这样的黄昏。
奥黛丽雅抬起头,冲他莞尔一笑。
“你赢了,今晚的红茶不会让你再失望。”
“谢谢,奥黛丽雅,你在写什么?”
“帮你写编制表,现在你已经有三支蛮不错的部队了。”
纸上有三列表格,分别是鳞甲狼、杀人蜂和刺麋。
奥黛丽雅把鳞甲狼编成突击部队,充分发挥他们集团近战的优势。
刺麋当然是弓骑兵,毒箭提供远程压制,火力覆盖面积大,同时攀援山地的技能可以让他们选择更有利的战场。
杀人蜂是当仁不让的斥候部队,同时也是对付行动迟缓的大型魔兽的秘密武器。
三类低级魔兽,居然配合的天衣无缝,完全满足一个兵团所必须有的战术编制──近战突击,火力压制和斥候侦查。
奥黛丽雅帮的这个忙,柯西很满意,但是好胜心促使他在编制表下又加了一列。
“工兵后勤部队?”奥黛丽雅惊讶的问,“你什么时候有了工兵?”
柯西双手交叉撑着下巴,以一种淘气似的口吻说:“这是一个小秘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现在,先让我鉴定一下天使小姐的红茶,是不是真的让我满意。”
他啜饮一口,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答案,尽在不言中。
今次的赌约,奥黛丽雅输得心服口服。
回想起来,柯西所使用的战术并没有多么精彩,也不会出人预料,给她足够的时间,她能想出别的方式收服这些魔兽。但是她不得不由衷佩服,柯西的方案是最有效的。
先利用假情报收服蜂群,再利用蜂群对刺麋的天生优势战而胜之,最后再用刺麋对鳞甲狼的兵种优势一举拿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关键点都策划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不愧是格拉贝伦的一代名将。
转念一想,柯西所体现出的这种素质,不正是她和天使评议会希望看到的吗?
要不是有这样的手段,怎么会轮到他来当魔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