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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暧昧的时辰.2

作者:雾满拦江 当前章节:113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8

秦方城站起来,把他的一只手放在林红的肩上:“林红,你还记得吗?我们两人有多久没有象这样单独在一起了。”

林红尴尬的笑了笑,不知说什么好,秦方城的手在她的手臂上轻轻的摩挲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林红,你到底得了什么病,看看你的皮肤,都薄得透明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么个模样?”

林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秦方城的手放在上面,那只手粗大有力,这才是一个男人的手,一只女人在最软弱的时候可以依靠的手,这就怪不得傅秀英对他死缠不放,怪不得那五个孩子总是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她不由得幽幽叹息一声,这些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情让她心悸,有谁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她在逃避,当初离开台州是逃避,现在嫁给何明也是逃避的继续,可是她究竟在逃避着什么?象如今这种苍老憔悴,是不是也是一种逃避?

“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林红,”秦方城痛心疾首的劝诫着她:“你以前最喜欢参加各种PARTY,是我们公认的PARTY皇后,可自从你结婚之后,就莫名其妙的和朋友同学们断绝了往来,再也不出门一步,你这样怎么行?我们都生活在这个社会上,我们是社会人,需要密切的交往与友谊,我建议你去找个心理医生检查一下……还有,平时要多晒晒太阳,你真让我想不明白了你,结一个婚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这么糟踏自己?”

林红的嘴角动了一下,一种久违了的温情浮上心来,两行热泪不知不觉的淌了下来。

秦方城叹息一声,伸手在衣兜里想找块手绢替林红揩揩泪,找来找去却没有找到,索性不再费事了,就说了句:“好了好了,不要哭了,早知你过得这么不开心,我还不如当时娶了你呢。”

说完这句话,秦方城突然怔住了,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两个人,正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他。一个是林红的丈夫何明,另一个是搀着何明的小猪。林红却不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仍然抽泣着,秦方城顿时感到说不出的别扭,强笑着和何明打了个招呼:“呵呵,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望着林红和秦方城的眼神带着几分讥讽:“可能是快了点吧?不过,这也要怪你们两个没有事先跟我打招呼是不是?”

秦方城干笑了两声,知道这事多半是何明误会了,也懒得多解释,就不再说话,林红急忙擦去泪水站起来,先把秦方城和何明他们相互介绍了一下,然后吩咐道:“小猪,今天中午你多弄两个菜,秦方城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就一起吃吧。”

秦方城急忙摆摆手:“不用了,我得抓紧时间回去了,你们家里好象有一股阴气,冷嗖嗖的让人感觉不舒服。”

“阴气?”林红一怔,秦方城已经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前,打开门他又回头说了一句:“给你个建议,最好是搬家,你这宅子风水有问题。”没等林红回答,他已经关上门,快步下了楼。

“风水?”林红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家:难道家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做祟吗?

7)

回到家,发现自己的房门被人弄开了,小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血红,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也变得凶狠起来,她走到林红面前,愤怒的看着林红,等着林红给她一个解释。

林红却一句话也不说,坐在沙发上拿着本时装杂志假装翻着看,一来她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什么,二来,她觉得没必要解释,这是她的家,她有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这么简单,还需要什么解释的?

小猪等了好长时间,终于忍无可忍了,先照着自己房间的门重重的踢了一脚,然后趴在床上,呜嗷呜嗷的大声哭了起来。这个乡下姑娘的哭声非常碜人,听得林红心里不由得发毛。何明大为诧异,扶着墙壁走到小猪的门前,探头向里边看了看,又扭头问林红:“红红,小猪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起来?”

林红放下杂志,漫不经心的说了句:“谁知道你们在外边干了些什么?她一进屋就哭,我正想问一问你呢。”说完这句话,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这样的蛮不讲理,心里好笑,怕小猪冲出来找她算帐,就急忙拿着杂志躲进了洗手间,锁上门不出来了。

她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看了会儿杂志,脑子不知不觉的又糊涂起来,把刚才的事情给忘了,就洗了手出来,等着吃午饭。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小猪出来做饭,就喊了一声:“小猪,你怎么还不做午饭?”何明气哼哼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喊什么喊,小猪出去买菜去了。”

“哦。”既然小猪不在家,林红的心里一下子轻松起来,好象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又好象多日来困扰着她的什么难题突然得到了解决,她脚步轻快的走进卧室,看到何明正合衣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就上前拉起他:“喂,我今天不想在家里吃饭了,咱们俩今天出去吃怎么样?”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建议,何明的眼睛竟然为之一亮,竟象没病一样腾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去外边吃?好啊,这些天吃小猪的菜吃得我嘴里老是发苦。”林红咯咯的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不喜欢吃她做的菜啊。”何明说道:“岂止是不喜欢,现在我每天吃饭都跟受刑一样,要不是看你喜欢吃,我早就摔了筷子不干了。”

林红哭笑不得:“我喜欢吃?才怪!我是以为你喜欢吃她做的菜呢!”

两人这么一说,才发现他们居然谁都不喜欢吃小猪做的菜,却都以为对方喜欢,所以强迫着自己受罪,说来也真是奇怪了,他们已经是夫妻了,结婚这么多日子,真的是相濡以沫,却连这种日常生活的感受交流都缺乏。似乎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成为夫妻却突然疏远了起来,这真是件说起来不可思议无法相信的事情。

两人下了楼,何明的身体好象一下子好了许多,甚至都不用林红的搀扶,自己健步如飞,一点也看不出有病的样子。林红也不敢离家太远,就近找了家火锅城,两个人热气腾腾的吃了起来。吃着饭,林红又想起秦方城来,想想也真有趣,那个家伙来到之后,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却好象把以前的她唤回来了一样,不仅精神状态好了许多,就连整个人都变得漂亮了起来。

吃过了饭,两人都不愿意回家,就在街上闲游散步,说起小猪做的饭菜来,两人一起摇头,最奇怪的是那种苦味,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出来的,还有家里的饮用水,只要经过她的手,就变得苦涩难以下咽,现在他们抛开小猪自己在一起,才感觉到阳光是如此的明媚,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就让小猪回我爸家吧。”何明决定了:“我爸和我妈年纪都大了,更需要人照顾,咱们俩另外请一个保姆得了。”

“好。”林红高兴的挽住何明的手臂,这个建议她一直憋在心里,不想却让何明最先说了出来,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两人在街上转了大半个下午,快到天黑了,又找了家饭馆吃了点东西,然后这才不情不愿的相互依偎着,硬着头皮回家。快走到自己家住的那幢楼前的时候,他们经过一个街边花园,就信步走进去逛逛,有两个年龄稍长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石凳上织毛衣,见到他们就用略带几分京腔的乡下口音和他们打招呼:

“他大哥,你的病好了,气色也好了许多。”

何明笑了笑:“是啊,总不能病一辈子吧,你说是不是?”他认出这两个女人是附近人家雇的外地保姆,小猪每天下午都和她们坐在一起织毛衣话家常,就又问了一句:“小猪没下来?”

“刚看到她从这儿过去,”一个中年女人回答道,说话的时候用很怪异的眼神看着何明。

中年女人的那种眼神让何明说不出来的不自在,他上下看了看自己:“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那个中年女人赶紧堆起一脸笑:“我是说啊,你们两口子都是宽心人啊,对小猪那么好,要是搁了别人家,肯定都不会容她的。”

何明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还没等他说话,林红上前一步:“小猪她……干什么了?”

那中年女人的笑容诡密起来:“小猪……嘿嘿嘿,那孩子真是太怪了,我的意思是说啊,她到你们家做保姆,还养了那一只怪东西,这种事搁别的雇主家里肯定不会依的,怕吓着孩子的。可你们都不当一回事,到底是年轻人啊,什么也不信,大度。”说到这里,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扭头对另外几个保姆说道:“看看人家这小两口,真是一对金童玉女啊,啧啧,又漂亮又有钱,家里养了一只大脑袋的怪乌龟,你们真的一点也不害怕?”最后那句话问的是何明跟林红。

林红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她发现自己遗忘了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情,那只乌龟,小猪房间里的那只甲壳上刻着字的大脑袋乌龟,她应该问一问小猪为什么要偷偷的养那么一只可怕的怪乌龟,后来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一个问题忘了呢?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提醒她,她所想到只是自己弄门小猪房门的不对,心虚的处处躲着小猪,她到底害怕什么?是怕小猪?还是怕那只大脑袋乌龟?

好象遥远地带,有一个节奏简单的童声传来:

乌龟瘦,不长肉

皮外包着硬骨头

四只爪子一个头

三年走到家门口

这个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怎么听起来是如此的亲切,又是如此的诡异?突然之间她激颤了一下,意识清醒过来,紧紧的抓住何明的手,这只手竟然比她的手还要凉,就象是一块寒冰,那种阴寒直没入她的心里。

林红惊讶的转过头来,看了看何明,她不无意外的看到他那张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显示着他心中极度的惊恐。而且他的人也几乎有些站不住,不停的向后退着,林红极力的想搀住他,却怎么也搀不住,眼睁睁的看着何明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林红吓坏了,用力的揪着何明的肩膀,大声的喊叫他的名字。

何明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天,满脸凄然的惨笑,说了声:“她到底还是来了,事隔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她找上门来了。”

“谁找上门来了?”林红追问道:“小明,你把话说清楚点好不好?”

何明却垂下了头,不再说话,他已经昏了过去。

8)

接到林红的电话,秦方城开着车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他停下车,走出来看了看昏迷不醒的何明,微微皱了一下眉,一句话也没说,俯下身将何明抱起来,把他放在后车座位上,林红哭得眼睛都红肿了,抽泣着看他把车门关上。然后秦方城问了句:“老赵呢?你没给他打电话?”林红摇摇头,没说话,秦方城又问:“那怎么不打120?”林红还是摇头。

秦方城叹息一声,发动了车子,没多久到了医院,送何明进了抢救室之后,他走到坐在医院走廊椅子上的林红身边,说了句:“好了,不要哭了,你别看何明病病歪歪,这家伙的运道长着呢,等过了这一关,就有你们的好日子过了。”

对于秦方城毫无依据的安慰,林红只是回报以不停的抽泣。秦方城叹息了一声,用手搓了搓脸,这段时间以来他不停的和医院打交道,自己住院,三妞住院,现在又轮到林红的丈夫,好象这些人都跟他没有关系,那他辛辛苦苦的这么操劳究竟是为了谁?

不胜其烦的摇着头,秦方城干脆什么也不想,坐在林红的身边,象以前那样用一条手臂搂着她,让她安静下来。

天已经黑了,医院才决定收何明住院治疗,等办好手续,天色已经漆黑,秦方城带着林红上了车,说了声:“先去吃饭,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吃过饭之后,秦方城把林红送到楼下,他停下车,过来替林红打开车门,说了声:“我送你上去。”林红摇了摇头:“不用,小猪在家里呢,不用你送。”秦方城皱了一下眉头:“也好,我把你送到门口就回去,这下你总应该放心了吧?”

林红犹豫着,现在是她最软弱的时候,是她最需要抚爱与支持的时候,秦方城在她身边会让她感受到最大程度的安全与抚慰,可对她来说也是最为可怕的诱惑。她真的不知道让秦方城送她走到家门口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事,当然,她信任秦方城,可是她不敢相信自己。

“你走,”她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你快点开车走吧。”

秦方城不肯:“不行,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要是这样就走掉的话,那我跟赵卓有什么区别了?”脱口说出赵卓的名字,秦方城顿时有些纳闷起来,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那小子,怎么就突然变了脸了,想不明白。”

“我求你了不行吗?方城,”林红急得几乎要哭出声来:“我怕你。”

“怕我?”秦方城诧异的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怕我什么?趁人之危?”

“唉,不跟你说这么多了。”林红生气了,掉头就往楼道里走,秦方城紧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你不用怕我,我这种人什么坏事都做,就是不会趁人之危,我要想得到你,机会可不是一次两次,这你也清楚,我可不是吹牛。”

林红知道他说得没错,可是真的没有心思在这种情况下和他调笑,她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往楼梯上走着,到了自己家的门前,打开门,回头望了秦方城一眼,没理会他就进了房间。

秦方城若无其事的吹着口哨,跟在她身后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林红顺手将坤包丢在沙发上,去洗手间洗洗脸,补补妆,她还记得上午时秦方城讥刺她蓬头垢面的仇,不愿意以太过憔悴的形象面对他让他嘲笑。秦方城一个人坐下,自己替自己倒上茶,那茶水真是苦涩,苦得他直皱眉头。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把那苦涩的茶水咽下去,伸手抓过茶叶筒,从里边抓了一把茶叶仔细的看着,茶叶上好象沾附着一种白色的粉末,秦方城不明所以的摇着头,嘀咕了一声:“这是什么?”他喊了一声林红,林红在卫生间闷应了一声,她仍然在洗妆,还得等一会儿才能出来。

秦方城托着手里的茶叶寻思着,想了好一会,他找了张白纸,将手里的茶叶包起来,放进衣兜里,忽然皱起眉头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可能是口腔麻木了,也可能是已经习惯了,感觉不是象第一口那么苦涩难咽了。

突然之间房门嘎吱一声,小猪住的房间门被人从里边推开,秦方城扭头很是随意的扫视了一眼,然后他有些诧异的站了起来,眼睛眨了几下,突然呆在了那里,好长时间过去,他猛然怪叫一声,一下子跳了起来,失足跌落到了地面上,倒下时胳膊碰在了茶几上,稀里哗啦的将茶几上的茶杯全部震落到了地上,碎裂了一地瓷片。

“怎么了?”听到动静,林红从洗浴间里走了出来:“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连坐都坐不稳了?”

秦方城猛的抬起头来,咻咻喘息着,望向林红,林红不由得一惊,后退一步,她有生以来,从未见到过如此恐惧的一张脸。

秦方城那张脸,目光绝望而呆滞,瞳孔急速张大,嘴吧和鼻腔也都张开着,露出里边的牙齿和鼻毛,两颊的肌肉不停的颤跳着:“谁?”他惊恐交加的用手指着小猪的房门:“谁在那间屋子里?”

被他的可怕模样所感染,林红也忍不住害怕起来:“方城,你……你不要吓唬我。”

“我没有吓唬你,我刚才……刚才看到……”秦方城惊心不定的说着,可能是想到他是一个男人,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迟疑不决的看了看林红,推门了那扇白天时被赵卓踹开的房门。

他瞥了一眼屋内,动作飞快的把门关上了,回头对林红说了句:“这里边,真的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说话时候的方式语气,竟然同赵卓打开卧室的门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异样神态让林红大起疑心:“真的?方城你不要骗我。”

“我不会骗你的,永远也不会。”秦方城说着,顺手抓起林红扔在沙发上的坤包:“走,你跟我走,这里你真的不能再住了,太危险。”

“你等等,”林红早已是惊弓之鸟,没人陪伴,她根本不敢一个人呆在家里,可是小猪还在房间里呢,所以她用力挣脱着,回头喊着小猪的名字。

可是很奇怪,小猪没有回答,她的房间里,却响起一阵怪里怪气的笑声,象是一个孩子的笑声,声音阴冷而邪恶,充斥着一种可怕的暴戾与怨毒。那笑声听在林红的耳朵里,直让人从心头直寒到脚底,恐惧攫住了她的心灵,全身的肌肉神经都因此而麻痹僵硬了,如果不是秦方城强拉着她,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才会逃出这变得越来越可怕的家。

秦方城头也不回的拉着她,飞跑下了楼,快到底楼时他脚下突然失去平衡,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拖得林红也栽在他身上,因为过度的惊恐而尖叫了一声。

秦方城一声不吭的爬起来,用手背拂拭了一下磕破的鼻血,含糊不清的说了句:“走,快点走,上车,这边。”

林红跑过去,临上车的时候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楼上,自己家的窗子里,灯火通明,客厅里的窗窗垂着,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站在窗窗后面,正撩起窗窗向外看着她们两人。由于背光的缘故,林红无法看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它身上背负着一只圆形的甲壳和光线照到他的牙齿上折射回来的反光。

9)

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自远而近,挟带着一种恐怖的力量。

脚步声越来越近,映射着暗淡光线的墙壁上被投射下一个可怕的身影,林红惊恐的挣扎起来,想躲开这带着沉重压力的阴影,但是她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从这个可怕的梦境中挣扎出来。

她清楚自己失陷在一个梦中,却无法唤醒自己。

在梦里,她看到自己手脚被反绑着,阴暗的房间中墙壁上溅满了碜人的鲜血,鲜血有的已经干涸,有的仍然在缓缓流淌。四周弥漫着阴森的腥冷气息,那种气息令人绝望。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压迫了过来。

有一张可怕的脸在凑近她,她大哭,绝望的大声悲嚎,无法看清楚这张脸的面孔,只是在感觉上看到这个身形举着一支白色的蜡烛,面对着缓慢的俯下身来,蜡烛油滴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烫热的感觉令她魂飞魄散。那张无法看清的面孔发出一声怪笑,笑声阴戾碜人,就象一只邪恶的手,延伸入她的体内,直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全都掏出来。

她对梦中的那张脸充满了恐惧,在梦中却无力反抗,只能是绝望的哀号着,那凄楚的哀号是如此的碜人,引发了她生理上的极大不适。

她清楚听到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的牙齿颤击之声,那种急促的咯咯之声瞬间放大,充斥了整个世界,激颤的惊惶之中,她小便失禁,汗湿淋漓,从噩梦中嚎淘着醒来。

她绝望的大声嚎淘着,拼命的想坐起来,可是汗浸床单,浑身无力,直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胸前,象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拼命的抓住这只手,她用的力气是如此之大,以致于她听到身边的男人发出了一声痛叫:

“林红,你到底是怎么了,快醒一醒。”

有一个节奏简单的童音,飘渺无形,好象从梦幻之中的遥远地带飘来:

乌龟瘦,不长肉

皮外包着硬骨头

四只爪子一个头

三年走到家门口

林红猛的睁开眼睛,看到了秦方城那张焦灼而关切的脸。

她茫然的眨着眼,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游移的目光掠过雪白的天花板和贴了壁纸的壁棚,她想起来了,这是台州宾馆的一个房间,在昨天夜里,她和秦方城仓惶的逃离了那应该是属于她的家,来到了这里开了房间……

她和秦方城开了房间!!!

她把那只死死抓在手里的男人的手拿到眼前看了看,没错,这只手粗大温暖,是秦方城的,但却不是她丈夫何明的手,象是摔开可怕的蛇蝎一样,她尖叫一声,猛的把这只手摔开。

秦方城毫不介意:“你看你,干什么啊这是,忘了昨天晚上你死死抱住我不放了,现在却象扔张擦鼻涕纸一样把我扔到一边,什么玩艺呢这是,哼!早知你这样容易翻脸,我还不如去找那个垃圾妇傅秀英去。”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他还是把被子折起来,放在林红的背后,扶着她坐起来,让她靠在背子上坐好:“原来你有癫痫病啊,怎么没跟我说过?”

“癫痫?”林红迟钝的看了看秦方城,这个男人真是一个君子,他身上的那身西服和里边的衬衫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好象只不过一夜之间,就多了满脸的胡子,为了照顾她,他竟然一夜未解衣合眼,而他原本没理由这样做的。

“是啊,癫痫。”秦方城忧心忡忡的说道:“昨天晚上你刚刚躺下来,就突然抽起了疯,差一点没把我吓死。”

“抽疯?”林红更是茫然,她的目光飘忽着,忽然看到秦方城一只手上鲜血淋漓:“你那只手怎么了?”

“你还问我?”秦方城气不打一处来,“你一抽起疯来,就一口咬住了我这只手,痛得我嗷嗷惨叫,你那口小牙可真叫厉害啊,我想尽了办法也抽不出来,你看看,”他气冲冲的把手送到林红的面前:“这骨头都露出来了,有你这么狠的吗?”

“对……对不起。”林红垂下头,觉得很是不好意思。

“你一直有这个病吗?”秦方城托着他那只受伤的手,挨着林红坐了下来:“要是你一直有这个病的话,我还真得重新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林红不解的问道。

“娶你。”秦方城很严肃的回答道:“你这个癫痫病我还是稍微了解的,人不能受太大的刺激,不能太过疲劳,也不能用脑过度,象你这种情况,得需要一个象我这样真心爱着你还能够给你提供一个舒适的休养环境的男人来养活,就这么定了吧。不过,你得做好准备当三妞的妈妈,那孩子我已经决定收养她做女儿了。”

林红眨了眨眼:“我已经结婚了。”

“那你怎么住在外边呢?”秦方城冷笑道:“而不是和何明他们家人住在一起?恐怕不只是何明他们家人嫌你,就连何明也后悔娶了你吧?说来说去,倒霉的还是我,哼。”

“你说什么呀,一个人嘀嘀咕咕的。”林红觉得好笑:“事情根本不象你想象的那样,我压根就没什么癫痫病。”

“可是你昨天晚上确实抽疯了,”秦方城证实道:“大脑病灶放电,导致你牙关紧咬,口吐白沫,身体痉挛,意识错乱,你说那是不是癫痫?”

“是又怎么样?我还不能病一场啊?”林红生气了,索性不讲道理耍起蛮来,她不喜欢秦方城描述她的病情,这种描述比病情本身更为可怕,一个患有抽疯病的女人,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会损害她的形象的。

秦方城却根本不当成回事:“就算是有癫痫病又怕什么?我小时候就经常抽疯,后来……嘿嘿嘿。”他突然怪笑起来,收住话不往下说了。

林红狐疑的望着他:“你别坏笑,你这人一坏笑就没好事。”

秦方城笑得更加放肆起来:“你真是太聪明了,我一直到上了大学,还经常抽疯,几乎每个月都要抽一次,后来我跟声乐系的一个女孩好了,在外边租了房子住,每天晚上勤劳的做爱,这个病就自己好了,所以吗,你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只要你跟我做……”

10)

“你闭上嘴吧!”林红心烦意乱的打断他:“我根本没有癫痫病,昨天晚的事,是被梦魇住了。”她用手无力的捂住自己的脸:“可怕的梦魇,真是太可怕了,我现在一想起来全身都还在颤抖。”

“哦,”秦方城恍然大悟:“原来是做了个噩梦,那就怪不得了。”

“所以——”林红抬起头,警告秦方城:“你别出去跟别人乱说,我根本没什么癫痫病,还有——还有——还有昨天晚上的事情,昨天晚上你对我的照顾,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谢谢你真诚的帮助我,以后有机会也一定会报答你,不过也不许你跟别人乱讲开房间啦什么的。”

“我跟别人怎么讲?”秦方城气急反笑:“讲我和你开了房间,我却在地毯上坐了一夜,手还被你咬成这个样子?”

“已经说过谢谢你了,还想怎么样?”林红白了他一眼。

“你说我还能怎么样?好人做到底,好事送到家呗。”秦方城俯身过来:“你有没有力气下床,要是不行的话我替你去楼上买点吃的上来。”

“你等等,”林红抬起一只手,示意他过来:“方城,我昨天晚上浑身抽搐,是因为我想起一件事来,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恐怖的事情?”秦方城的脸色突然变了:“林红,你看今天外边的天气这么好,咱们能不能说点高兴的事?”

“你怕什么?”林红惊讶的看了看秦方城,猛然想起昨夜惊怖逃离时的情景:“对了方城,你还没有告诉我,昨天你打开了小猪的房门,到底看到了什么?把你吓成那个样子?”

秦方城反应飞快:“昨天,你有没有和赵卓通过电话?”

“赵卓?”林红意识越来越清醒:“对了赵卓,他昨天突然莫名其妙的走了,他看了我的卧室……就突然变得恐惧起来,当时我们怎么就没意识到呢?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才变得那样不可理喻的。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现在终于想起这些事来了。”秦方城慢慢坐下,把那只被林红咬伤的手放到嘴边呵着:“昨天晚上,你睡过去之后,赵卓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了?”林红急切的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秦方城的眼神变得很是奇怪,躲躲闪闪的不敢与林红的目光接触。

“什么也没说?”林红诧异的望着秦方城。

“是什么也没说。”秦方城转过头,不看林红那双质问的眼神。

林红生气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方城,你别想骗我,赵卓到底在我家里看到什么了?”

秦方城扭过头来,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这要问你自己,林红,你天天都在自己家里呆着,就从来没有看到过?”

“这么说,你昨天夜里也看到了?”林红逼视着秦方城。

秦方城迟疑的望着林红,好长时间过去,才慢慢的点了点头。林红立即揪住他,追问道:“你们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秦方城慢慢的把林红那只手拿开:“跟我说句实话吧,林红,你是真的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东西?”

林红望着他,大声的说道:“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过,从来就没在家里看到过什么东西,方城,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就不能痛快点告诉我?你们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秦方城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他站住,说了句让林红为之气结的话:“林红,你没有看到就好,既然你没有看到,那也就用不着再说它了,没意思。”

林红一听,火冒三丈,秦方城却不待她开口,就已经飞快的继续说道:“对了林红,刚才你醒来时说了句话,你说你想起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林红一句话也没说,扯过被单往自己头上一蒙,躺在床上不理会秦方城。

这个吞吞吐吐的男人真把她气坏了,事实上她最终没能和秦方城结合,一多半的原因也是因为秦方城的这个软绵绵的性格,以前林红曾经给他不知多少次机会,每一次他就是这样故弄玄虚假充正人君子,生生的把那么多的机会全都错过了。结果却遇上了垃圾妇傅秀英,用几个孩子缠得他晕头转向,竟然无法脱身了。而何明却不象他那样磨蹭,从见到她起就不留余地展开了爱情攻势,女人总是会在这种毫无理性的狂轰滥炸中放弃矜持,而这个秦方城,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得。

秦方城叹了口气,坐在床上,背对着她,手在衣兜里掏来掏去,终于掏出盒香烟,自己点上抽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好长时间不说话,后来林红终于躺不住了,自己下了地穿上拖鞋,去了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里花费了二十多分钟,感觉自己的意识又有些恍忽迷乱,她发现自己对秦方城的态度很奇怪,好象不仅仅是把他视为一个情交莫逆的异性朋友,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是她始料未及的,可是,暝暝中似乎有着一种可怕的力量,推动着他们的生命轨迹向一处并拢。虽然自己清清白白,却好象是做了什么越轨的事情一样总是感觉到心理疚愧。

为什么会这样?

对着镜子她怜爱的用手指按摩着自己脸上的肌肤,那苍白的肌肤因为缺少情爱的滋润而日渐丧失活力,这难道是她渴望的婚姻吗?如果是,那她宁肯选择叛逆……突然之间她呆住了,她在镜子里看到身后一张诡异的怪脸正在狞笑,霎时间她全身的血液都为之凝固了,几乎本能的尖叫一声,掉头撞开浴室的门,冲了出去。

“方城,方城,我看到它了,它追着我来了!”她冲出来,一头撞进秦方城的怀里,撞得秦方城跌倒在床上,她却死死的抓住秦方城不敢放手,指甲已经深深的嵌入秦方城的肌肉之中:

“方城,我看到了,我在镜子里看到它了,它来了,它从小猪的房间里钻出来了,追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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