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更不解了:“你都8年没回来了呀!”
我傻了,难道母亲也有两个?
我说:“我是8月8号回去的呀!”
母亲说:“是不是年头太久了,你都找不到家了?”
我说:“我在绝伦帝小镇长到18岁,咋能找不到!我回去不但见了你,还见了一群侄子和外甥……”
母亲说:“傻孩子,咱家不是搬到依龙镇了吗?依龙镇在天安县北边!”
我大惊失色:“啥时候搬的?”
母亲说:“去年搬的呀!我打电话跟你说过的。”
我说:“你打的是我单位还是我家里?”
母亲说:“是你家里。我根本不知道你单位电话。”……
这天夜里,天又阴了。我睡眼惺忪地上厕所。
回床上的时候,我听见书房好像有人。我走过去。一道闪电,我看见书房雪白的墙壁上有一个人打字的侧影。我毛骨悚然。这次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人在我的电脑前打字。他在黑暗中笑笑地回过头,看我。
他的脸色苍白,没有血。
我呆住了,不知朝哪里跑。
“别害怕。”他在黑暗中很耐心地说:“现在我要开导开导你,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像棉絮一样飘散,只剩下一颗沉甸甸的大脑袋。
接着,他不怀好意地说:“以前你经历的所有可怕的事情,都是你的幻觉。幻觉是不可怕的。或者说,那都是你构想出来的情节。你要靠你的想象力吃饭。你总想象,想象的东西就变成了现实。比如,从小你总想当作家,那你现在就当了作家。我说的对吗?我也是幻觉,可是现在你已经馅入幻觉中不能自拔,幻觉最终会要你的命,我最终会要你的命。因此,幻觉是可怕的,我是可怕的。”
我根本没听这个东西说什么。
我在想,他淹死了,又出现了。那么,我杀了他,他当然还能出现。而我是多么愚蠢啊,我竟然相信了那把连小鸡都杀不死的三角工具刀!
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是一个虚拟的东西。
他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两个人。包括你太太,她也是两个人。”
她当然是两个人——她身边有一面镜子。
他又说:“你想让我死,那除非你死了。你想杀死我,就要杀死你自己。现在,我来杀你,以达到你要杀死我的愿望。你听明白了吗?——不过,我可不像你那么野蛮。”
他说着,像盒子一样从身体正中把自己慢慢打开了。
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壳,里边是空的!
他的眼睛一边一个,他的鼻子一边半个,他的肚子一边半拉。
他一边打开自己一边怪怪地笑起来。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
他的嘴在盒子两边一动一动地说:“你来吧,让我包裹你,覆盖你,替换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又说:“然后,你就升华了,你就变成我了,你就完美了。”
他要吞没我!
总干好事的他终于原形毕露!
他狞笑起来,张开他的身体,朝我扑过来。
我跳窗就跑。
我家住在回龙观,这里是郊区,这个时间外面已经没有一个人。
我回头,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他惨白的脸。他在后面紧紧跟着我。
我跑啊跑啊,我觉得我已经崩溃了,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一只死了多年的黄羊在我眼前晃动着……
那时候我在锡林郭勒草原开车。一次,我在草原上看见一只黄羊,我立即开车轧过去。它被冲过来个庞然铁物吓得仓皇奔跑。
我开车紧紧咬住它。
它的四条腿很细,跑起来十分灵巧。它美丽的圆臀一颠一颠。
它跑啊跑啊……
我跑啊跑啊。我穿的是一双拖鞋,一只早跑掉了。不时有石子硌脚,疼得很。
我穷追不舍。
当我快追上它的时候,它突然一转弯,跑向另一个方向。笨重的卡车因巨大的惯性扑个空,费好大劲才扭转路线,继续追。
它往哪里跑我就朝哪里追。
空天旷地,一览无余,它根本无处可逃。它的死是早晚的事。
我追了很久很久,太阳都移动了一大截,它还在奔跑。我开始佩服它的耐力了。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我还在跑。
他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
那只黄羊终于慢下来。
我的车离它越来越近,快撞上它的屁股时,它惊了一下,陡然又加了速……
我有些愤怒,把油门踩到底,继续追。
它跑啊跑啊,又跑了很远很远很远,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终于,它又一次慢下来。
它一边吃力地跑,一边无助地抬头四望,想寻找它的伙伴,想寻找藏身的地方……
茫茫荒原光秃秃,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块石头。它无处可藏。这时候,它的命运还不如草丛中的一只蚊子。
我的同类都在睡觉。尽管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可他们都做着美梦。
我藏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挡不住这个虚拟的东西。他可以穿墙,他可以遁土,他可以飞天……
黄羊绝望地继续跑,已经踉踉跄跄。
我的汽车又一次逼近它。
它爆发最后的力气,跑得又快了。
就这样,我的汽车接近它,又被它落下,接近它,又被它落下……反复多少次,它终于完蛋了。
我终于要完蛋了。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我跑得歪歪斜斜。
他接近了我!
我疯狂地加快奔跑速度。
黄羊乱了步子,身体开始摇摇晃晃。终于,它瘫倒在地。
我把车跳下来,跳下去抱它。
它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一步步走近它。突然,它惊恐地跳起来,继续奔跑……
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朝前抓着,他要抓到我。我的后背已经碰到了他软绵绵的手指尖……
黄羊摇摇晃晃地跑,终于接近了一片高一点的枯草丛。它一头钻进去,闭上眼睛,痛苦地喘息。那草丛怎么能挡住它呢?它的圆臀高高地在草丛上露着。
据说,这时候的黄羊肺已经炸了,即使不抓它,它也活不了多久……
我把卡车开过去。
它努力地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向前走。它几次差点被骆驼刺绊倒。它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它的眼前一片漆黑,没有光亮。
它已经死了。
它还在朝前走。
这是生命的奇迹。
死亡的恐怖,剧烈的漫长的奔跑……使它的肺已经彻底毁坏,只是它的大脑的思维还没有停止。它仍然躲闪着山一般的踩踏。它的感觉世界里只有自己艰难的急急的喘息,还有向前走这一线本能的念头。
它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前走,那只是生命死亡之后的短时间的惯性。
我在追赶一只死去的黄羊……
他已经几次抓到我,都被我拼命地甩开了。
我快吐血了……
那只黄羊终于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绊了一下,就倒下了。
它再也没有爬起来。
它睁着圆圆的惊恐的眼睛。
它的胸部很热很热,都烫手,尽管它的心已经不再跳动……
我总说自己正义,勇敢,善良,其实我真实的人性中有多少恶啊。现在,命运在报复自己?
我是黄羊的异类。
身后那个虚拟的东西是我的异类……
他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我在闪电中看到前面有一个路口,那里站着一个警察!已经很晚了,没有什么车辆,可他是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他笔直地站立在那里。
我的精神一振——这是我惟一的机会了!
我爆发全身的力量又一次挣脱了他的手,朝前冲。
希望给我注入了新的力量,他被我甩出了一段路。
我冲到那警察身边,对他喊:“救!救!救命!”
身后的那个家伙并不躲避,他一步步逼过来。
那警察反应很机敏,他纵身一跳,挡在了我的前面。然后,他伸出手,用一个威风的手势挡住了那个家伙。
我说:“他要杀我!”
警察厉声对他吼道:“不许动!”
那个家伙对警察说:“你在这里站岗挺辛苦,我给你一点慰问品。”说着,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半个苹果,递给警察。
警察突然嘻嘻地笑起来,接过那半个苹果,立即点头哈腰地说:“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我藏在这个警察的身后,不就像那只黄羊藏在露屁股的枯草丛中一样吗?
我彻底傻了。
那个家伙指着我,低声对警察说:“我可以杀他了吗?”
警察“啪”地敬了个礼:“祝你成功!”
警察是个疯子!
我撒腿就跑……
乌云还没有散去,但是天已经有点亮了。我跑了一夜。
大街上出现了清洁工!
我回头,他没了!
——他是完美的,他不会在光明中作恶。
清洁工大妈远远地问我:“你一个人跑什么?”
十八、命无数
整个夜晚
黑暗灿烂着
被撞响着
沉重的喘息长鸣
—— 贝岭
我拦一辆出租车回家。
我上车后,那个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心力多想了,我缩在座位上,闭目喘息。
到了家,我付了钱,下车。那个司机还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一直看着我走进家门。
我踉踉跄跄地走进家里,太太见了我,突然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这是怎么了?
我喊:“你跑什么?”
她停住,回头,惊恐地问:“你是人还是鬼?”
我的一股无名之火都冲出来了:“你说我是人还是鬼?我已经受的刺激够大了,你还疑神疑鬼地吓我,你想让我疯吗?”
太太见我发脾气,静静看着我,一声不响。
我的火气还没有消下去,气咻咻地问她:“我怎么了?你这样害怕我?你说呀!”
太太小声说:“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我对着镜子一看,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见过他,她只记得他的脸没有血色。我也告诉她,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没有血色……怪不得她这样害怕。
而且我半夜的时候突然不见了,下落不明。大清早,就有一个脸上没有血色的周德东走进来……
我一下抱住她。
我低低地说:“昨天夜里,他来了,他追了我一宿。”
太太目瞪口呆。
我说:“让我躺一会儿,我太累了……”
那天,我躺在床上之后就开始发高烧。
太太又害怕又难过。她用毛巾为我敷脑门,一遍,一遍,一遍……她悲伤地说:“现在怎么办?那东西半夜肯定还要来!”
我昏昏沉沉,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呢?
太太说:“要不然,我们报警吧!”
我说:“警察管得了三个汉字吗?”
太太说:“那你快想办法呀,怎么能杀死这个怪物?”
她急得快哭了。
我说:“他说他是我在文字中塑造的另一个我。我想,要消灭它,除非把我写的全部的书都烧掉。”
太太急切地说:“那快点烧啊!”
我说:“我的书遍布各个角落,怎么可能清除光?只要有一册,他就有一命!”
太太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我悲伤地说:“我塑造了太多太多的我,数都数不清……”
太太紧紧抱住我,浑身抖个不停。我看到她的眼泪扑簌而落。
我说:“别哭了……”
她还哭:“就让我这样一直抱着你……”
我不再说话,由她抱着。
我觉得头很沉,躯体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记得那次以为你死了,看着你的尸体我难过到了极点,我当时就想,他活着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多抱抱他?那感觉一定无比幸福……”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你就当我那次就死了。”
“德东,我爱你……”
我的眼睛也湿了:“我也爱你……”
十九、保命之计
你说死神要来跟我下棋
我说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你张大了嘴巴
我说,我是指下棋
—— 周德东
天快黑了。
他要来了。
我和太太紧紧拥抱着。我们在等死。
太太已经不再哭,她睁着空茫的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
谁家的狗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努力回想有关他的一切,想一下就寻找到他的死穴。
我绝望了——他几乎无所不能。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开始猜想我被他彻底吞没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我从此就消失了,那还不是最痛苦的事情。我担心结果比死更可怕……
他为什么不去抓张三,不去抓李四,偏偏抓我呢?当然因为我是周德东,因为他是我在作品里造出的周德东。
那么……
我的心里忽然迸发出一个想法。
我一下子推开太太跳起来。太太吓了一大跳,惊慌地看着我。
我说:“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太太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我说:“改名字,我改名字!”
太太半信半疑:“改名字?”
这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一次灵感了。
改名字。
他是我的灵感制造,现在还得我用灵感把他制服。老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
是的,我说过,所有玄乎乎的事情,都有对付它的办法!
我立即对太太说:“从现在起,你再也不要叫我周德东了。我改名叫——”我简单想了想,然后说:“我叫李沸。”
这名字改得彻底,没有一个字相同,连四声也都不相同!
太太说:“管用吗?”
我说:“试试吧。以前不管我写过多少作品,我都是这三个铅字——周德东。现在我改了名,我就不是他了,他就拿我没办法了。”
接着,我立即给我的朋友、同事、熟人都打电话,告诉他们我改名字了,叫李沸。而且,我告诉他们何时何地都不许再叫我周德东这个名字。
那天,漫长的夜,李沸和太太一直紧紧抱在一起。
窗外的狗一直在叫。
风吹得窗子“啪啪”地响。
我感到太太不停地抖,其实我的身子也在抖。
我当然不敢肯定我的办法就可以保住性命——他是那样可怕!而我的办法却是那样不切实际!……
我们一直抱着到天亮。
天亮啦!
他没来!
他找不到我啦!
没事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感到生活一下充满了阳光,满世界的鲜花呼啦啦都开了!
二十、一条胳膊在追我
而东西本身可以再拆
直到成为相反的向度
世界在无穷的拆字法中分离
—— 欧阳江河
周德东没有了,他身上的附着物就没有了,那个寄生在周德东身上的虚拟周德东就没有了。
他拿李沸没办法!
这一天,我叫来一些朋友,在我家里聚会。
在电话里,我特意嘱咐他们,叫我李沸,千万不要叫我周德东。
我的助手也来了。
一个记者朋友问我:“那个救落水儿童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我说:“这件事情我不想再提了。反正那个人不是我。”
那个朋友:“如果那个人是你,今天你请我们来喝酒,我们还敢来吗?”
大家都笑起来,笑得阳光灿烂。可是,窗外很黑,黑得伸手不见指。
那个朋友又问:“是不是假新闻?”
我说:“不应该说是假新闻。”
另一个朋友参加过我的追悼会,他对旁边的人说:“那个人长得可真像李沸。”
他旁边的人就疑惑了:“现在查没查出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根本查不出来。”
那个人更疑惑了:“这算怎么回事呢?他死了,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弄不好他的亲人他的单位都不知道,以为他失踪了。而你担了一个英雄名,还活着,却隐姓埋名……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说:“这事情很复杂,很难讲清楚。来,我们喝酒。”
喝酒间,我的助手好像要对我说什么。
我问:“你有事吗?”
她左右看看,有点为难:“没人的时候我再说吧。”
大家开始唱歌,跳舞。玩得非常热闹。我的助手也跟着笑,但是我能看出她有心事。我知道她肯定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她要对我说什么?她有那个虚拟的东西的什么消息?还是她已经办好出国手续,要离开我到加拿大去了?
窗外的月亮一直没有出现。
那天我有点喝醉了。
杯盘狼藉。大家要散了。我把大家一个个送出去。
我刚要返回的时候,听见我的助手在身后叫我:“周老师……”
我条件反射地应道:“哎。”
那个虚拟的东西突然就在我身后出现了!
他怪笑着说:“是我!”
然后他张开他自己,猛地扑过来,速度极其快!
我的酒早醒了,本能地用手推他,同时大叫:“我不是周德东!我是李沸!”
可是那一瞬间,我推他的右臂就被他吞进去了,吞进了他那虚拟的身体里,我眼看着自己的一条胳膊没有了,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疼痛!
我喊出来,他就停止了吞没,哇哇地大叫着,声音极其古怪,可怕。
我一转眼就变成了残废。
残废!
我顾不了那么多,撒腿就跑。
他在身后一边追赶一边叫:“你是周德东!你撒谎!你是周德东!——”
我不回答。
夜路上,迎面走过来一个醉鬼,他摇摇晃晃地朝我喊:“深更半夜你跑什么?”
我说:“你没看见身后有人追我?”
醉鬼不屑一顾地说:“胆小鬼,不就是一条胳臂在追你嘛,怕什么?”
二十一、 温柔的呼唤
那副愤怒的眼镜
它对我说
你呀你
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
—— 无名氏
他神秘地消隐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世事难料,我突然变得残缺不全。我的心里悲痛欲绝。
失去了一条胳膊,我很不适应,感到身体极其不平衡,走起路来左摇右晃。
月亮今天本应该很圆,但是它没有出现。它和今夜这场阴谋有串通之嫌。只有云朵缝隙里露出星光照耀着我的前路。
到了家门口,我在星光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然后再和太太见面。
我终于进了家门。
太太见了我,大吃一惊。
“你的胳膊?……”
我淡淡地说:“我上当了,我答应他了。”
太太的眼泪“哗”地流出来。
我说:“别哭了。你都经历过我的死,还受不了这种打击吗?”
太太说:“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的厄运都落在你一个人的头上?”一边说一边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直安慰她。其实,我的心里更沉重。我担心,这才仅仅是开始。
现在,他有一条胳膊是真实的,有血有肉。那是我的胳膊。他的其它部分还是虚拟的。
他还要吞没我剩余的部分。
他要吞没我的脑袋,我的五腑六脏,我的另外三肢,我的生殖器,我的思想。
直到我都被他吞没了,我就不存在了,他就新生了……
从此,我怕任何人叫我的名字。我几乎变态了,听见有人说话带一个周字,或者带一个德字,再或者带一个东字,我都会心惊肉跳。
我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惶惶不可终日……
一天,我忽然想起我的助手来,马上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问她那天晚上到底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她惊诧地说:“我根本没有去过你家呀!”
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和太太在海边玩。
那个场景是1999年的夏天,大连的海。当时我刚刚辞掉《朋友》杂志主编职务,无业,一身轻松。
太太不会游泳,我把她拉进了大海,让她站在浅水里,学习游泳。
我一个人往大海深处游去。
突然我听见好像太太在呼喊我!
我回过头,看见她已经到了深一点的地方,只露出一个脑袋。
海水还继续把她朝深水处推拥,她吓坏了,惊恐地大叫着:“德东!救我!德东!救我!——”
我知道她这时候越惊慌越容易出事。
我张嘴刚要答应她,突然我的心哆嗦了一下!
我蓦地醒了。
准确地说,我是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我心里暗暗庆幸,多亏自己在梦里没有答应!
这时候,我竟然真的听见太太在耳边轻声叫我:“德东……”
平时,她睡到半夜害怕了,总这样叫我。她的呼唤是那样的温柔,就像夜晚轻盈的海浪,就像冬日静谧的雪花。
我的心又抖了一下。
我一下想到这是要我命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夜幕中他的脸正俯在我的脸上,等着我说话。
他的脸离我那么近,是那样苍白,令人不寒而栗!
我大叫一声:“我不是!你滚开!”
他直起腰身,他的脸扭曲着,突然哭了。
这个可以变化成各种人形的东西,这个可以像空气一样从门缝钻进我办公室的东西,这个可以透视我内心世界的东西,这个可以用现代技术重现我多年经历的东西,这个可以制造海市蜃楼的东西,这个可以有无数条命的东西,他竟然哭起来。
我看见他的脸已经苍老了许多。
他快完蛋了。
他哭着说:“你撒谎……”
在阒静的夜里,在黑暗中,他哭得极其无望,极其荒凉,极其恐怖。
我看着他,静静地说:“我不是周德东。”
二十二、最后的阴谋
您知道 领带
其实是一种含蓄的凶器
最后我把它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尺寸没一点问题
—— 无名氏
这一天,我到书店查看我的书销售情况。老板说,买得还不赖。感谢各位捧场。
我现在继续为你们写结尾。
然后,我去上班。我活了之后,那个顶替我主编的人就辞职让了位。
我刚进办公室的门,两个警察就来了。其中一个是曹景记。
曹景记!
他的脸不白了,是那种健康的黑红色。他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我办公室的门口。
我看着他,心里想——他是不是那个虚拟的周德东的变形?在那个废弃的厂房里,在那个虚拟的东西出现之前,我曾经听见他的声音响起。他是我想象中的影子还是现实里的人?他是我虚构的一个书中的人物,还是真实存在的一个警察?他是不是要杀死我的幻觉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弄不清。
另一个警察在他旁边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又想:这个警察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母亲叫什么名字?他是什么来历?他的脸为什么很红润?他是曹景记的同伙吗?他是那个虚拟周德东的同伙吗?他知道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切恐怖故事吗?
我问:“曹景记,你怎么来了?”
他好像不认识我,冲上来用手铐把我的一只手腕铐上,另一端铐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我感到他的神色不对头:“我咋地了?”
他一边拉着我往外走,一边粗声粗气地说:“有人报案,说你杀人未遂。”
杀人未遂?
我杀谁了?
我的脑海一下浮现出那个虚拟的东西,那汩汩流淌的A型血,那白纸一样的脸……难道是他?
他们的一辆破旧警车就停在门口。上了车,我问曹景记:“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报的案?”
曹景记看都不看我,说:“一个老头。”
一个老头?
我傻了。难道那老头是他变化而成?如果他这样超现实,那么我怎么样都不会有活路。
我想弄清这是不是一场误会,又问:“他长得什么样?”
曹景记变了脸,喝道:“不要罗嗦!”
一路上他再没有说一句话。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还能不能再回来。
到了公安局,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另一个我。
刚刚半个月,他已经老得像80岁的人了。他满脸皱纹,双眼浑浊,奄奄一息。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像一个死人。
他缩在公安局一角的长椅上,艰难地喘息。
他看见了我。他那眼神无比恶毒,让我不由打了个冷战。
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周德东。
我现在变成了李沸。
周德东的书上那三个沉甸甸的汉字,不再代表我。
周德东没有了,这个寄生虫,他快完蛋了!
我看着他,心情无比复杂。
他就是我。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又有点悲凉——那就是我衰老之后的样子啊。
曹景记指定一个凳子,让我坐下。
他坐在我对面。
那个虚拟的东西坐在我的身后。
曹景记说:“你看见了,就是这个老人,他告你要杀死他。”
我看见了那个物证——我用过的旧三角工具刀,就放在桌子上。上面还有血迹,那是A型血,那是我的血。
凶器无疑是那个虚拟的东西提供的。
曹景记:“现在做笔录。”他说着,打开一个本子,拿起笔。
“你的名字!”
我的心抖了一下。
我转过头,看见那个虚拟的东西正得意地看着我,他浑浊的双睛回光返照竟突然放出电一样的光!
我明白了,这就是他的阴谋。
在哪里必须得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有一个地方——公安局。
只要我一说我叫周德东,那么他一下就会吞没我,我就完蛋了,他就新生了。
我不卑不亢地说:“李沸。”
那个虚拟的东西用尽他剩余的所有气力,歇斯底里地怪叫起来,他在揭穿我:“他叫周德东,他不叫李沸!”
曹景记对我喝道:“报真实姓名!”
我直到这时候还怀疑这个曹景记和那个虚拟之物的关系。不管怎么样,我知道那个虚拟之物已经快消亡了。我必须拖延时间!
我坚持说:“我真的叫李沸。”
曹景记威严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我再提醒你,这里是公安局,请你报真实姓名!”
我平静地说:“我没说谎。”
我能感觉到那个虚拟的东西在身后严密地聆听着我和警察的对话。
他坐那个位置很有利,他能看见我,我看不见他。只要我一说出周德东三个字,他立即就会像鳄鱼一样扑上来把我吞掉。
我平静地继续说:“过去我曾经叫那个名字,可现在我改了。”
曹景记眯着眼看我,有点云里雾里。
我感觉到那个虚拟的东西气得快爆炸了,他的身体愤怒地扭动着:“他撒谎!……”
我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我对曹景记说:“一切都是假的。我没有杀他。”
曹景记:“你有没有杀他,你说了不顶事,我们要根据证据说话。现在,我问你姓名!”
我说:“我已经说过了,我叫李沸。我已经正式到我的户口所在地的公安局改了名字。”
说着,我递上我的新身份证。
曹景记接过去仔细地看了看,有点惊讶。
我转头看那个家伙,他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他的脑袋歪在一边的肩头上,凶恶地,焦灼地,恐慌地看着我和曹景记对话。
曹景记问:“你说一下,8月15日晚上你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我曾经问过他,现在他问我——“干了什么”。
我说:“警察先生,我是一个写恐怖故事的作家。8月5日晚上,我到野外转悠,寻找创作灵感,在一个废弃的厂房,我看见了这个人……”我回头指了指那个虚拟的东西,然后我继续说:“我看见了他,他在自杀。”
曹景记很惊诧:“你有啥证据吗?”
我说:“我有证据。”
曹景记:“在哪里?”
我指了指那把旧三角工具刀:“就是它。”
曹景记:“它能证明你的清白?”
我说:“可以。它可以证明他诬告我,讹诈我,想整死我。你们别放过他。”
曹景记:“你说下去。”
我说:“你们可以化验那把三角工具刀上的指纹。很简单的一件事。那上面没有我的指纹,只有他自己的指纹。”
曹景记看了看那个虚拟的东西。
我也回头看他。他死死盯住我的眼睛。
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在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