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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九月底的傍晚,周洁下班回家的时候,丈夫方启明还没回来。她先把肩上的皮包扔到客厅长椅上,然后拎着满手的塑料袋走进厨房。
晚饭做到一半时,丈夫方启明下班回家了。方启明问:“英子还没回?”周洁说:“还没回。现在上高中了,学校放学都挺晚的。”
方启明说:“重点中学嘛,肯定比普通中学抓得紧。”
女儿方英今年十五岁,刚刚考上市一中的高中部,入不但成绩优秀,而且容貌清秀,性格文静,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都让人无可挑剔。
周洁说:“英子最近脸色不太好,没一点血色。饭也不肯吃,不知怎么回事儿。”方启明也有点忧虑,皱眉说:“我也发现了。高中课程更紧了,身体跟不上,到时候怎么吃得消。对了,昨天你不是带她去医院检查吗?结果出来没有?”周洁说:“出来了,都好好的,就是血色素稍稍低了点儿,其它没什么毛病。”
如果说方启明夫妇对女儿有一点担忧,那就是女儿的性格似乎变得越来越内向了。除了上学时间,方英总喜欢呆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做父母的也算尊重女儿的个人空间,进门前总要敲门,在得到女儿的同意后才会进入。
方启明正打算继续跟妻子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时,女儿方英回家了。方英脸色苍白,面颊削瘦,眼圈也有点儿发黑。
方英和父母打招呼:“爸,妈,我回来了。”周洁说:“英子,你先写作业吧,晚饭还得有一会儿。”
方英显得有点儿疲倦,说:“行。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特多,真怕做不完。”
晚饭桌上,方英安静地吃饭。一小碗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吃了一半,就搁下来了。“我实在吃不下了。”方英愁眉苦脸地说:“吃饱了。”周洁叹了口气,说:“英子,你总共没吃到一两饭。”
方启明斟酌再三,问道:“英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瞒着父母?”方英削瘦的瓜子脸一下子更苍白了,她抿了抿嘴唇,垂着眼睛说:“没有。”
周洁注意到方英的表情,“我们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要真是有什么心事儿,你不跟爸爸妈妈说跟谁说呀?”
方英忽然显得很不耐烦,提高了声音说:“唉呀,你们烦不烦呀,我都说了没事儿嘛。”说着干脆放下碗筷,起身离开饭桌,走回自己的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剩下不明就里的父母亲,呆呆坐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一直温顺文静的方英,懂事儿以后,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态度跟父母说话,这令方启明和周洁感到深深的不安。
午夜时分,方英的小屋中一片黑暗。她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看着暗影中的天花板。
做完作业就是十一点半,父母都已经睡了。那时方英就觉得身体很疲倦,可上了床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方英听见父母卧室里传来熟悉的鼾声,她在黑暗中静静立了一会儿,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动作缓慢地插上了插销。
方英没有开灯,她坐在黑暗中的床沿上,痛苦地迟疑着。理智命令她什么也不要想,然而方英还是失败了。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爬到床底下,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那个装小玩意儿的箱子里,摸索着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小心地捧在胸前,摸黑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
和方英家所住的高层公寓楼相邻的,是同样二十四层高的几栋公寓。透过窗户的玻璃,方英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窗口,仍然亮着灯光。两栋楼之间约有二十多米的距离,那个亮着灯并且没有拉上窗帘的房间里,一个人影正在做着什么运动。
方英知道,那就是林志远。和每个夜晚一样,他完成了一天的紧张功课,正在午夜时分做着睡前的体育锻炼。然后大汗淋漓的他,就会从这个房间走出去。接下来,相邻的一个略窄的窗口就会亮起灯,自然,那是林志远开始冲凉了。
2 林志远冲凉时,卫生间里亮着灯,而百叶窗总是拉开的,这使得他近乎于暴露在灯光下,令黑暗中眼睛灼灼发亮的方英一览无余。
方英的喉咙变得干涩起来。脸开始发烫。她的手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吸引着,把刚才一直紧抱在胸前的那个东西举起来。那是一个黑色的高倍望远镜,短暂的调整视角后,对面那个亮灯的房间,瞬间就跳到了方英面前。而赤裸着上半身的林志远,如同停留在方英家的窗户前。是的,这是偷窥!
只有在此时,方英才对自己承认,自己的行为只有用这个词来定义。没有人知道,那个白天在学校文静羞涩的方英,那个令同学们羡慕的好学生,那个平时从不和男生玩笑打闹、自尊自重的十五岁的豆蔻少女,半个多月来,几乎每个深夜,都在借用这个高倍望远镜,于黑暗中偷偷窥视着对面的林志远。并且,最难以启齿的是,方英最渴望看到的,正是林志远洗澡时赤裸在窗前的身体!
方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不知这是因为内心强烈的羞耻感,还是因为那种不为她所了解的、来自身体深处的奇异感觉。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时,方英觉得自己几乎要昏迷过去,身体被说不出是极度的痛苦还是极度的快乐所侵袭。
手中的高倍望远镜很沉,随着方英身体的颤抖微微晃动。镜头里的林志远一无所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女孩子,正浑身颤抖地从望远镜里凝视着他。
短短的几分钟里,方英像是被电流击穿,除了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快感,几乎启动了其它所有的感觉。很快,她看见林志远冲完了澡,关水,用毛巾擦干头发,擦拭赤裸的身体,离开窗前,一手关掉了卫生间的灯。此时,望远镜里的世界瞬间陷入黑暗,这个充满痛苦和快乐的过程,就此结束。
两分钟后,林志远房间的灯熄灭了。
方英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望远镜被慢慢放到地上。她向后退了几步,坐到了床上。富有弹性的席梦思床垫如同催化剂般,将方英从偷窥中获得的那种来自身体深处的冲动,更加不可抗拒地激发出来。她微闭起眼睛,慢慢抬起手,隔着薄薄的睡裙,轻轻抚摸自己的身体。快感如同岩浆般冲入大脑,使得方英产生忘我的迷失……一切过后,她的身体被极度的松弛和疲倦占据,无力地躺倒在床上。泪水从她眼睛里涌出来,她开始在黑暗中绝望地哭泣,却不发出一丝声息。
米朵从一个梦境中挣扎出来,瞬间的恍惚后,又不可自拔地陷入另一个梦境。
她夹在一群人当中向前走着,周围的人让她感觉很熟悉,却又回忆不出那些面孔究竟是什么人。却看到一个男人从大门后走出。到了近前她才发现,原来这是自己婚前唯一的恋人章子群,也是自己大学里的选修课的讲师。他一直走到离她很近的面前才停住,眼睛深深地看着她,充满哀愁。她变得伤心起来,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然后他们开始缠绵地接吻……
“别伤心……”普克说,吻着米朵的嘴唇。“对不起……”米朵对着梦中人说,睁开眼睛醒过来,心仍隐隐伤心地疼痛着,却发现普克的脸就在面前,是他的吻唤醒了米朵。
普克用手去擦拭米朵的脸颊,柔声问:“又做梦了?”米朵这才发现自己一脸的泪水。她明白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梦,这个梦里米朵在和自己婚前的恋人接吻,不知道为什么她为此觉得伤心。
“对不起。”米朵喃喃地说,闭起了眼睛。自己深爱的丈夫就在身边,而她却梦见和旧日的恋人接吻。虽然明知只不过是一个梦,心里仍然有种背叛的羞辱。
此时才凌晨四点,可普克的眼睛却很明亮。米朵知道普克睡眠一向不好,担心普克明天的工作。米朵说:“还是再睡一会儿吧,明天都有工作呢。”
3 很快,米朵又在普克身边睡着了。渐渐地,普克的意识也恍惚起来。隐约中,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座刀削般的绝壁前,仰头向上张望,心中有隐隐的绝望,一只红色的鸽子在半空中飞翔。
清晨,方英在父母的逼迫下,硬着头皮吃了早餐后,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出了家门。
还是在初中时,方英就按照父母的期望,把自己中考的目标定在了市一中。市一中是省重点中学,也是全市最好的中学。
几乎每个学生和家长都知道,进了市一中的高中部,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跨入大学的门槛。
方英很争气,不仅考上了一中高中部,并且入学成绩在新学校中排在第三。接到通知书的那天,方英的父母为她举办了一次庆祝宴席,请来方家在这个城市所有的亲戚好友,尽情地享受了一次女儿为他们带来的荣耀。
身为主角的女孩子却和平时一样,脸上挂着一个微笑,清丽的面孔上显得很平静。
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的方英心里,也有着一种欣喜,只是那种欣喜和她父母的全然不同。她的欣喜来自于一个小秘密,那秘密和一个方英从未与之有过对话的男生有关,他就是林志远。
的确,除了想为父母争气之外,方英在为中考奋斗时,内心还有另一种更为强大的动力。
搬到绿园小区后不久,方英就发现这个小区里,住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方英用了一些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天生的狡黠手段,得知了这个男生的姓名年龄和就读的学校。从那时起,方英就比从前更加渴望考入市一中高中部。
方英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林志远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会令她在第一次见过面后,连一句最普通的问话都不曾有过,就这样悄悄却牢固地驻扎进方英心头?
两人在小区门口的第一次照面时,方英就被林志远的外形及自然流露出的气质所吸引。没错儿,林志远身材很棒,揉合着少年的修长和青年的健壮。没错儿,林志远有着称得上英俊的五官,英眉浓黑,鼻梁挺拔。
方英相信,林志远仅凭着他在外形上的优势,便足以吸引众多情窦初开的同龄小女生。可她方英不同呀,方英从小循规蹈矩,接受着传统和严格的教育。
自从上了初中,身边的很多女生们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业余时间里,她们公开宣布自己是哪个英俊明星的追星族。很多女生的文具盒里,都收藏着各自偶像的照片,她们甚至不忌讳当着别人的面亲吻照片上冰冷的人像。
还有些女生们,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周围的异性。私下里,她们悄悄评论班上哪个男生最帅,哪个男生最酷。有些发育较早的,感情萌芽较快的,开始若隐若现地与男生有了接触。有个女生已经有过和异性接吻的经历。
平时在学校,方英和同学之间除了正常的交往,很少有亲密的私交,同性同学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对于异性。方英在同学中被视为“会笑的冷公主”。无论男生女生,都容易从方英身上感觉到一种吸引,同时又感觉到莫名的压力,使得他们无从接近。
可方英遇见了林志远后,原本平静如水的心境,以看不见的方式改变着。方英沿着平坦的马路走进小区大门,看见对面一个男生骑着单车从小区里出来。在门口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门卫跟他说话。方英看到他穿着白色的运动短裤,裸露在外面的腿晒得黝黑,大腿肌肉上的线条流畅清晰,随着他身体的活动而发生美妙的变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他的目光掠过方英的脸,和方英的目光发生了短暂的碰撞,而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便踏着单车很快从方英身边经过了。
4 在两人目光对视的一个瞬间,方英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她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回头去看刚刚经过的男生,直到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才回过神儿来,慢慢走回家。
在方英心里,总是停留着和林志远初遇时,两人一瞬间目光的碰撞。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方英却像是看出了那眼神中无数的内容。成熟,智慧,热情,含蓄,以及隐隐的忧郁。这眼神,就是林志远身上,最令方英迷醉的魔力吗?
初次的邂逅之后,方英更珍惜擦身而过的机会,每一次,她都想鼓足勇气,在两人相距最近的时候,以自然的姿态和林志远打一个招呼,或者哪怕不说话,只是点点头,交换一个微笑。
可这样的想象,方英从来没能将其变成现实。一次次的相遇,只是激起她心头的幻想和渴望,却又一次次变成陌路人的背影。方英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是否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双方长成大人,有了新的生活方式……她不敢想象下去,害怕脑子里幻想出成年的林志远身边,会出现一个美丽却陌生的女孩子。
好在方英如愿以偿考上了一中。方英并没有想象出,如果真的有机会和林志远接近,自己想做些什么,会做些什么。她只是怀着新鲜的思念,期盼着那些机会的来临。
令方英陷入痛苦泥淖的,是八月底开学前一天发生的事情。虽然尚在暑假,但一向自觉的方英,已经开始为新学年的学习做起了准备。
晚饭前,方英觉得眼睛有些疲劳,便放下手中的书本,站起身,走到客厅的阳台上放松一下身体。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客厅时,却一眼看见对面C幢公寓楼上,和自己家平行的一个阳台上,有个人正在收衣服。
虽然方英眼睛略有些近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仰着头,伸长手臂在收衣服的男生,正是林志远。一直期待的事情,在方英不经意时发生了。方英做梦也没想到,林志远家会正巧住在斜对面的房间,那几个窗口正和方英家处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在这样的惊喜出现的那个晚上,方英一直有些心神不定。好在父母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
方英在心中无数次斥责自己,鄙视自己内心压抑不住的欲望。她想尽了办法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甚至有几次,几乎要对父母亲坦白真相,依靠父母的威严来强迫自己终止这样的劣行。
看起来一切照旧,但方英心里明白,过去的宁静一去不返了。她怀着那个沉甸甸的秘密,一口一口吃着饭,却味同嚼蜡,全无食欲。有时候,方英情不自禁抬头扫一眼墙上的石英钟,盼着那时针快一点儿前进,午夜时分早早来临。
那时,方英就可以躲在黑暗的窗前,用那个能够将远处景物拉到眼前的望远镜,清清楚楚、仔仔细细,把林志远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到眼睛里。
9月24日,星期一。对于方英来说,这个日子如同一个在心头烧灼出的烙印,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将其磨灭。
方英是在凌晨两点一刻时醒来的。
确切地说,从12时开始,直到这个时刻,方英并没有真正入睡,而只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身体疲惫不堪,头脑却一直绷紧着,不能进入睡眠。
偷窥的习惯,如同毒品一样麻醉了方英,使她上了瘾,使她丧失了所有的自制力。当她从这种“毒”瘾中清醒过来时,心头充满了懊悔和自责,无数次发誓这将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决不再陷入这个诱惑之中。
就在前天的一次测验中,方英第一次品尝到学习失败的痛苦。她没敢把这个成绩告诉父母,无法想象一向以女儿为骄傲的父母,怎么能够面对现在这样的现实。
5 昨天放学前,班主任王老师找她谈过话,直截了当地询问她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从开学到现在,上课总是不能集中精力听讲。
当时,方英低头沉默了好久,艰难地说:“王老师,以后我会注意。”王老师叹了口气,说:“你入学成绩排在我们班的第一名,我相信你是个有自制力的好学生,希望以后你的情况能有改善。要不然,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方英的眼泪流下来,王老师看着有些不忍,但仍然说:“方英,是不是家里有什么特殊情况?学习上有干扰?”方英默默摇头。
王老师翻着手里一本成绩册,皱着眉说:“当然,我们不会因为一次的成绩就给一个学生定下结论,不过这至少是一个警钟。如果真是家里有什么情况不好跟老师说,可以通过家长来交换一下情况。”
方英焦灼地阻止说:“别!王老师,这次考试的事儿,求您先别告诉我爸妈。我保证下次考试不会再这样了。”
因为这次的谈话,放学回到家的方英,整晚都心神不宁。她既盼着午夜快点儿到来,又惧怕自己即将重复的劣行。无论如何,时钟还是走到了十二点钟,方英也仍是和平时一样,怀着极度的矛盾,开始用望远镜偷窥对面的林志远。之后,是给她带来快感和羞耻的自慰。
方英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了很久,在半睡半醒中被恶梦折磨。忽然之间,方英被一个恶梦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桌上的小闹钟是荧光的,上面显示着时间:凌晨两点一刻。窗外黑漆漆的,方英呆呆地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下意识地向对面张望。
这一眼,让方英有些惊讶。对面那栋方英已经熟悉的楼上,早在12时多就全部黑下来的窗口,此时却有一个亮着灯。
林志远!方英来不及思考,立刻转身冲回床前,趴在地上,到床底下去找望远镜。为了不被父母发现秘密,方英总是将望远镜深深地藏在放杂物的小箱子最底层。方英的心情又很急迫,她摸了半天才将望远镜找出来。然后马上拿着望远镜跑回窗前。
由于视角的问题,望远镜晃动了几下,方英才从镜头里看到那个窗口。一个年轻女人的脸正对着镜头的方向,纹过的眉又黑又长,看上去有点儿虚假。这张脸的前面,是一张男人半侧着的脸,大部分是留着平头的后脑勺。两张脸在镜头里晃来晃去,几次都步出方英的视野。但很明显地,那个男人正在亲吻女人的脸,而女人似乎并不配合,有些挣扎的动作。
随着望远镜的晃动,方英看到那个男人赤裸的后背,宽宽的肩膀,结实的肌肉。她觉得自己不能喘息了,手一软,望远镜垂了下来。远远地,方英模模糊糊看见,那个亮灯的房间里,男人的上半身的确赤裸着,动作激烈地对待着那个女人,女人似乎在轻微地反抗。
方英的心砰砰狂跳着,再次将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里的两个人动作加大,不断地偏离方向,给方英的观察造成很大的麻烦。
女人上半身穿着的吊带衫,只有一根带子搭在身上,另一根看来是被男人扯断了,半个胸部裸露出来。男人始终没有转过身来,只能看到留着常见的平头,和赤裸的后背。方英头脑中嗡嗡吵作一团,双手紧紧抓住望远镜。那个女人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方英甚至看清了她脸上显得很复杂的表情,看清那两条纹过的黑眉,有些气愤地高高扬起。
与此同时,有样东西像是从女人背后腾空升起,又重重地砸到女人头上。望远镜的镜头里,女人高高扬起的眉毛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下子松弛下来。而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变得更加奇怪,眼睛如同盲人一般涣散地看着前方,嘴半张着,像是要说什么,而一股鲜红的液体从发际里很快地淌下来。紧接着,那个砸在女人头顶的东西,又被迅速地举起来,再一次砸到她的头顶。
6 通过高倍望远镜的作用,方英几乎能看到从女人破裂的头顶四散飞溅的血花,也看清了那个砸向女人的东西,似乎是一个沉重的人体雕像。此时,女人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渐渐瘫软,向下滑出了方英的视野。她的身后,是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在方英看到的最后一个瞬间,他高扬起的手臂和手中的那个人体雕像,正巧挡住了他的面孔,只露出两个肩头。
方英手中的望远镜,几乎在对面窗口里的女人瘫软的同时,从方英手中脱落。一声极度惊恐的惊呼已经冲到了方英喉头,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失去了望远镜的眼前,刚才那个亮灯的房间,灯光突然熄灭,于是整个房间以及方英所看到的所有景物,就像蒸发般消失在无边黑暗中。
刚刚进入十月,接连几天的一场秋雨,使得这个城市的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
普克从N大校园的大门内走出来,一身休闲式的便装,使得他在进出校门的人流中,没有丝毫的特殊之处。早过了而立之年的普克,因为清俊斯文的外形,显得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夹杂在那些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中,普克似乎更像一个大学的助教。
两年前,本市发生的一桩血案,令N大所有师生震惊。N大某系一年级的一名女生,在一个夜晚遭人杀害。当她被人们陆陆续续发现时,已经是一块块支离破碎的碎尸了。整具尸体肢解成三百多块,分装在四个蛇皮袋中,被分别丢弃在城区东西南北四个不同的区位。次日早晨,一位外出晨练的老人发现了第一包尸块。那个从蛇皮袋中滚出的头颅,几乎令老人魂飞魄散。
接下来,在公安部门的紧急调动下,另三包碎尸陆续被人发现并送到了市公安局。
可以想象,当这个案件在城市里流传开来时,会引起人们何等的震惊和恐惧。市公安局迅速成立了一个庞大的专案组,投入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警员和精力,设计出十数个追查方案,做了无数次的走访调查,花费了整整三个月时间……可他们甚至没有取得一丝一毫的线索。
三个月后,庞大的专案组被解散,但这个案件的调查却没有停止。一年之后,此案终于因为没有丝毫线索而被定为积案,暂时结存在积案档中。
N大女生碎尸案,成为市局每一位刑警心中的巨大压力和深深的耻辱,个中辛酸,真是令人一言难尽。
几年前进入刑侦队工作的普克,自然也知道这个案子。普克没有参加碎尸案专案组。后来专案组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被迫解散,普克和局里其他干警一样感到困惑和羞愧。
两年来,和某些对此案念念不忘的刑警一样,普克也始终把这个案子,悄悄保存在大脑的一个角落。
普克总是不引人注目地关注着那个未能告破的碎尸案。偶尔手头的案子结束,有了一点儿空闲时间,普克就会想方设法将它用在调查上。两年下来,几乎所有可能和此案沾边儿的线索,普克都进行过调查,同样是一无所获。
正因为如此,这个雨后初霁的秋日,普克难得有了半天的空闲,便又一次到了N大校园。虽然为了调查碎尸案,普克已经来过N大很多次。
傍晚走出校园大门时的普克,脑子里仍然乱纷纷地浮现着碎尸案的各个内容。这种精神游离的状态,使得他对眼前的景物几乎视而不见。
忽然,一辆单车从对面过来,骑车人似乎也和普克一样正“白日梦游”,直到车轮就要撞到普克的腿时,才嘎然而止,而车手却惊叫一声,车笼头扭来扭去控制不住,最后连人带车就要摔倒。
7 被惊醒的普克,及时地伸出援助,在单车倒地前扶了一把,单车慢慢倒地,单车上那个年轻女孩子却没有摔倒。她在普克的搀扶下,离开单车,站稳身子,随即笑盈盈地看着普克,大方地说:“谢谢。”普克微笑一下,说:“不客气。”说完,对女孩子点点头,就准备离开。
“哎———”女孩子清脆地叫了一声,伸手拦住普克:“这就走啦?”普克不解地看着她,她微微抬起下巴,笑容显得很灿烂。“还不知道我有没有受伤呢。”她一本正经地说,一双眼睛又圆又黑,里面透出点儿狡黠的笑意。“还有车子,我刚买的捷安特哦。”
普克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女孩子和倒在地上的单车,虽然这一眼其实很多余,不过普克还是温和地问:“哦,那你觉得伤着哪儿了吗?”
女孩子随意地甩了一下披肩长发,看得出那头发底色乌黑发亮,发质健康光滑得可以和洗发露广告中的相媲美。
“这会儿还没有,不过不知道会不会有内伤。”这句话说得简直有点儿蛮横无赖了。可是她的表情却那么明朗,眼神和笑容干净得让普克不可能真的生气。
普克干脆摊牌:“你就直说吧。”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女孩子,忽然显出一丝羞涩,“你得给我留个电话,万一明天内伤发作,总得找个付医药费的吧。”
普克有点儿哭笑不得,他已经隐约明白了女孩子的用意。
正琢磨着怎么把话说的婉转些,女孩子的笑容消失了,脸虽然侧向一边,普克却看到她的耳根开始一点点涨红。普克不禁苦笑,看情形,再接下去,女孩子可能会站在校园大门口,当着三三两两行人的面哭起来。“这是我的名片。”普克掏出一张名片———其实也就是他们的警民联系卡———递过去,说:“有什么情况可以给我打电话。”
女孩子回头接过名片,并没有看,而是抬头看着普克,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感激。“我叫梅佳。”她的声音清脆圆润,比刚才多了几分安静。“谢谢你。”
说完,她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车子,对普克说:“别把我的名字忘了。再见。”普克对她笑笑,看着她骑车离开。直到此时,普克才以一个男人的视角注意到,这个把衬衣下摆扎在牛仔裤里的女孩子,身材真的很好,腰身纤细,双腿修长。
忽然间,一个遗忘了多年的身影出现在普克脑海中,那是普克生命中初次爱恋的对象。普克怔怔立在原地,记忆和现实似乎重合了,直到视野中,那个年轻优美的身影消失在校园深处。
米朵回到外科办公室时,显得有些疲倦。已经到下班时间,办公室中只有周洁还在桌前低头看病历。
米朵细心地问:“周姐,最近我看你好象精神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周洁先是摇头否认,停了片刻,叹了口气,说:“唉,米朵,这事儿我还真想找个人问问。这些天我都烦死了。”
“怎么回事儿?”米朵关切地问。周洁又叹了口气,说:“还不是为了女儿的事儿。”
“是英子?”米朵曾见过周洁的女儿方英两次,对那个文静秀丽的小女孩儿很有好感。“她现在好象在一中上学吧?”
周洁点点头,说:“在上高一。”她似乎又想倾吐心事,又有些迟疑,“你们都知道的,英子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成绩一直在学校拔尖,要说身体吧,体质好,从小就不大生病。”
米朵担心地问:“怎么,英子生病了?”周洁皱紧双眉,忧虑地说:“我都不知道这算不算病。上个月,我发现孩子瘦了不少,饭量特别小,人瘦了,气色不好,精神也差。开始我们想她是不是生病了,我还带她来医院做过一次全面检查,结果就是说血色素低,其它没什么毛病。”
米朵听了,想了想,问:“现在的年轻女孩子,好多都怕长胖,有意识地控制饮食要减肥,其实本身一点儿都不胖的。英子会不会是……”
8 周洁摇摇头,说:“我看不像。我们也这么想过,再三问她,她都给我们问哭了,她其实也挺想多吃一点儿的,可到后来,如果硬吃多一点儿,就会吐出来。”米朵担忧地说:“别是得了厌食症了吧?”
周洁长叹一声,说:“还有,我们看孩子脸色很差,每天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黑黑的,好象睡眠不好的样子。问她是不是学习得太晚了,她开始说不是。后来我想到她是个女孩子,就悄悄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儿,不敢告诉父母的。最后她哭了,跟我承认说,她现在睡眠特别差,晚上老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接连不断做恶梦,那些恶梦可怕极了。所以,她常常吓得都不敢睡觉了,半夜了还坐在床上捧着本书看,好几次都是这么熬到天亮的。”“唉呀,这怎么行?”米朵轻声叫起来:“这样身体很快就垮了。”
“是啊,现在她已经觉得精力不行了。”周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孩子成绩一直那么拔尖,可昨天我们才知道,这学期开学以后,班上的两次测验,她都不及格。”
说出这句话,似乎让周洁感到有些羞耻。一直引以为豪的女儿,从来是老师夸赞的对象,可昨晚班主任的家访,却让周洁夫妇一直抬不起头。
米朵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问:“周姐,你刚才说孩子老做恶梦,她有没有跟你讲过那些梦的内容?”“这个我倒没问。”周洁说:“恶梦再可怕,也不过是些虚无飘渺的东西,要是因为做了恶梦害怕,就不敢睡觉了,那还了得?这世界不得乱套了。”
米朵没有赞同周洁的说法,只是语气委婉地说:“如果身体上真的检查不出什么毛病,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说不定也是个办法。”米朵笑笑,说:“我有一个很匆忙的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
“唉,现在我们都急死了,不知道怎么办好。不管什么想法,只要有一点儿可能性,都得试试啊。”周洁显得有点急切。米朵认真地说:“那好,我是这样想的……”
吃过晚饭,已经快九点了。米朵在厨房里洗碗,普克则帮着她收好了饭桌。家里的高保真先锋音响开着。
两人在悠扬的音乐声中,都不太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情。一曲终了,米朵才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对普克说:“对了,刚才吃饭的时候,光听你讲你跟年轻女孩子的奇遇了,自己的事儿忘了跟你说。”
米朵便把下班前周洁和自己的谈话告诉了普克。
“就是因为跟她谈了半天,才回来这么晚的。”米朵说:“回家后我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好象有点儿……有点儿幼稚了。”
普克说:“先说说你的想法吧。”米朵犹豫了一下,看着普克说:“你知道,我以前也曾有过被恶梦困扰的经历。今天我听了周洁说英子的情况,觉得可能真是因为英子心里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是她绝不敢对父母亲坦露的。”
普克抬手抚摸一下米朵的头发,微笑地说:“这个可能性很大。然后呢?你还是没说你到底想怎么做。”米朵仰头看着普克,显得十分认真:“我想跟英子交个朋友,赢得她的信赖。”
“为什么不可行?”普克反问一句,接着用鼓励的语气说:“最消极地说,既然现在英子的父母都没什么办法,医院又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当然可以试试。”
米朵得到普克的鼓励,高兴地说:“你这么一说,我好象比较有信心了。其实我想,就算我的想法压根是错的,如果能跟英子做朋友,对谁来说都不是件坏事儿。你说呢?”
普克点头称赞:“是啊,我想如果英子能有这么个善良聪明的大姐姐做朋友,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米朵有点儿难为情:“瞧你,人家跟你说正经儿事,你又拿我开心。”
9 下午,市一中的操场上,几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操场西北角上,是方英所在的高一(3)班。
体育老师带着全班做过一套预备练习后,将男女生分开活动。身材瘦高的方英站在队伍的后面,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个上了双杠,完成了规定的项目,她的表情显得有点儿不安,脸色十分苍白。
轮到方英时,她低头慢慢走到双杠前,站了一会儿,并没有上杠的表示。“别紧张,有保护呢,保证没事儿。”体育老师以为方英害怕,安慰地说。
和体育老师一起做保护的王玲走近方英,小声问:“方英,你怎么啦?”
大家都在看着方英,有人在笑,有人在悄悄嘀咕什么。方英愈发紧张,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说:“我不行。”
方英抬手扶住杠子,用力想撑起身体。试了几次,都上不去。体育老师上前扶了她一把,她目不斜视,脸涨得通红,紧咬着牙齿。
好容易上去了,两手撑在两根杠子上,方英细细的胳膊开始发抖,脸色由红变白,眼看着就要撑不住了。体育老师和王玲刚要上前扶她,她胳膊一软,身体一歪,已经从双杠上掉下来。周围的女生们都不由一阵惊呼,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表达关心。
还好下面都是厚厚的沙坑,方英并没有摔伤,但她坐在沙滩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一抖一抖地哭起来。
事后,方英由王玲扶着到操场边儿休息。虽然摔得不太厉害,腿还是擦破了点儿皮,脚也微微扭了一下。从同学们面前走过时,方英听见有两个女生在小声咬耳朵,语气似乎不怎么友好。
“……弱不禁风啊。”“最近瘦了好多,肯定是在节食。那可没办法,哪能光要身段不要命呢。”
另一个女生插进来,替方英辩解:“别瞎说,好象是‘老朋友’来了……”“不可能,真要是‘老朋友’来了,人家王玲让她别做,她还拼命要做?”
方英独自坐在操场边儿的草地上,神情恍惚地发呆。只有方英自己知道,她刚才的表现,一方面是因为近来睡眠极差,饮食不足,造成体力上的衰弱。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是方英内心那种始终存在的羞耻、懊悔、痛楚和绝望。
尽管百般克制,方英还是没能戒除偷窥的行为。前一个夜里,她和往常一样,仍然在同一时间,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林志远的举动。之后,又是无法自拔的自慰行为。
每一次都是在精疲力竭中结束的。在这种反反复复的行为后,方英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滑了丝的水笼头,原来十分旺盛的体力和精神,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流走。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坐在秋日的阳光里,方英痛苦不堪地问着自己。方英几乎每晚都无法入睡,失眠的痛楚折磨着她的身体,对自己无法戒除的恶习产生的羞耻,则更为严重地折磨着她的意志。
大部分夜晚都是在失眠中过去的。
而到了身体极度疲倦,昏昏沉沉入睡时,那个可怕的恶梦又总像魔鬼一般跳出来,令她惊恐万分,拼命挣扎,她像是被魔鬼牢牢抓住,难以从中逃出来。
然而到了白天,尤其是到了现在这样的阳光下,呼吸着秋天清新的空气,看到操场上刚刚开始变黄的草地,树叶偶尔从眼前飘落……这些从前平淡无奇的景物,此时又像珍宝般吸引着方英,使得她无法割舍。
更何况,方英还有视她为所有希望的父母。如果方英选择死亡,对他们来说,会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啊。
方英抬起头来,看见林志远从操场中的足球场上跑过来,以为自己沉在一个白日梦中。然而这却不是梦,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色球鞋的林志远,已经跑到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对着方英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帮忙将球扔过去。
“嗨,帮帮忙!谢谢!”林志远大声说,他的声音已经脱了稚气,透出成熟的味道了。方英忘了自己的腿伤,捡起足球,从地上站起来,将球用力扔向林志远。
10 林志远准确地接到了足球,用脚一勾,球就到了他手中。他远远地对方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一脚,将球开了出去。那一脚的力量之大,使得足球飞跃了大半个操场,直接落在球门前的地带。
方英站在操场边,微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几丝,拂到脸庞上,弄得脸痒痒的。看着远处球场上跑动着的林志远,方英努力回忆着,刚才林志远在对她说话和点头时,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而那双眼睛里,究竟隐含着什么样的意味?
晚上,米朵按照周洁告诉她的地址,来到绿园小区A幢公寓周洁的家。
周洁家是个三室一厅的大套居室,装修成日式风格。米朵被周洁让进家里的时候,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不太明亮,周洁的丈夫方启明正坐在客厅里的红木长椅上,手里拿着报纸,眼睛却盯着电视屏幕,不知究竟在看什么。
米朵和方启明曾见过两面,但没怎么交谈,此时见了,方启明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客气地招呼米朵坐。没有人特意叮嘱,但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低,像是害怕惊扰什么似的。
周洁对米朵指指方英的房门,小声说:“在学习呢。”米朵点点头,说:“嗯。这件事跟她说了吗?”方启明在旁边回答:“只说你今晚要来家里作客,没跟她具体说什么。”周洁方启明对视一眼,似乎有点儿无奈。
还是周洁说:“好吧,我来跟她打个招呼,你到她房间里谈吧。”米朵跟着周洁走到方英房间外,周洁敲敲门,没有等到里面有回应,便推门进了屋,显然房间并没有被反锁。方英的房间有十来个平方,不大不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相邻的是一个大衣柜。房间的墙壁上干干净净,没有贴一张招贴画。蓝色窗帘被放下来,遮住整个窗户。
前两年,周洁曾带着女儿到医院玩过,那时方英还是个没有发育的小女孩儿,虽然个头儿不高,但身材结实匀称,皮肤白皙富有光泽,面色有淡淡的红润,是那种只有少女才会拥有的年轻肌肤。可是这一次,米朵一见到方英,心里就微微地一颤,为她的整个状态暗自吃惊。
眼前的方英虽然只有十五岁,已是一米六八的个子,比米朵还高出一些来。头发留成很乖的日本童花型,柔软温顺的发质,刚刚垂过耳际。虽然个子很高,体型上也可以看出少女开始发育的痕迹,但脸色的苍白黯淡,身体的瘦弱无力,都是一望即知的。
更让人感觉异样的,是和两年前相比,现在的方英虽然仍是安静斯文的,但那种安静中,明显流露出忧郁和不安,眼神软弱胆怯,在和米朵问好时,似乎不由自主地回避着米朵的眼睛。
方英已经从桌前站了起来,一只手不停地抚弄着身边的椅背,似乎感到有些紧张。“米阿姨好。”按照周洁的要求,方英顺从地向米朵问好。
米朵迅速在心里调整状态,微笑地对方英说:“两年没见,英子已经是大姑娘了。”方英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不自觉地看了周洁一眼。
周洁勉强笑着问:“英子,还认得米阿姨吗?”方英又抬眼看了看微笑的米朵,眼神再次迅速躲开,点了点头,说:“认得。”
米朵扭头对周洁说:“周姐,我想跟英子随便聊聊,要不然你去忙你的?”周洁应了一声,担忧地看看方英,不放心地离开了房间。方英和米朵对面站着,一时之间,两人既没有谈话,目光上也没有直接的接触,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几分尴尬。
米朵心里不由一紧,说不清为什么,有种隐隐的疼痛,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和方英的交谈。虽然来之前,米朵和普克在家里,已经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好一会儿。
11 此刻站在方英的对面,米朵经过短时间的迟疑,终于决定,把自己曾隐藏多年的秘密当作一个桥梁,来走进方英在内心筑起的城堡。
米朵用温和的语气问方英:“英子,我们能坐下聊聊吗?”方英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椅子让给米朵,自己在床沿坐下。不再有椅背可以扶持,便把两只手放在膝头,手指互相绕来绕去地拨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