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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华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21

米朵柔声说:“英子,告诉阿姨,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安全?”方英的手微微一抖,停顿下来,抬起眼睛看了米朵一眼,目光里是焦灼、忧虑和一丝怀疑。然后,她的目光又调转开来。

米朵慢慢把自己的手伸出去,在接近到方英的手时,有意变得更迟缓,以观察方英的反应。果然,方英先是有些躲闪,但仍然允许了米朵轻轻握住她的手。

米朵握住方英的手,柔声说:“英子,多年轻的手,以后你会用这双手做多少事情,现在简直想象不出呢。”

米朵放下方英的手,抬起自己的一双手,在她和方英的眼前翻看着。“比你这个年龄再稍大一些的时候,”米朵像是在回忆,慢慢地说:“大概十七岁吧,我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手。英子,你看,这双手和你的手是不是很像?手指又细又长,看上去灵巧极了。”

方英似乎被米朵的话吸引,视线时而落在米朵的手上,时而又落到米朵脸上。米朵有意不去注意方英的目光,继续专注地说着。

“注意到这双手,是因为我考上了医学院,第一次接触到手术刀。当然,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没有能力发挥手术刀的作用,只是拿在手里体会、感觉。我手里拿着手术刀,凉凉的,很光滑,刀面明亮的像一面镜子,我能从上面看到自己的影子。在那之前,我并没有想过要当一个医生。米朵抬起头,看到方英怔怔地注视着自己,专注地听着。

米朵对方英怜惜地微笑,继续说:“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个可怕的秘密藏进了我心里。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内容,……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害怕,世界在我眼里,似乎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爸爸妈妈很爱我,哥哥姐姐也对我很好,我生活在这样一个家里,却总是觉得很孤单。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什么样的秘密,可我知道,如果爸爸妈妈知道我犯的这个错误,他们一定会生我的气,甚至把我抛弃。”

米朵凝视着方英的眼睛,看到那里面已经蓄满了泪水,而方英正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考上医学院,也许我一辈子也没办法摆脱那种痛苦。当我手里拿着手术刀时,我感觉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可能还会有用处,可能会挽救一些人的生命……”

米朵再次轻轻拉起方英的手,说:“英子,好好爱惜这双手,爱惜自己的身体,等你真正长大了,你会为自己能够帮助别人、使别人快乐而高兴的。”

方英已经泪流满面,眼睛里充满懊悔、焦虑的痛苦,不住地摇头哭泣:“我完了,我完了……我不想那么做,真的不想……可我管不住自己,老是做错……”

米朵又是一阵心痛,看着眼前的方英,让她回忆起了自己。方英哭得很伤心,却又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转身趴到床上,把脸紧紧埋起来。那哭声像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在哀嚎,充满了绝望。

米朵的眼睛湿润了,在方英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方英听到之后,一下子停止了哭泣,抬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米朵。

“真的?”方英不相信地问,自己却连连摇头。“我不信……”米朵含泪微笑地看着方英,说:“英子,阿姨没骗你。这个可怕的秘密,一直藏在我心里,折磨了我那么多年,让我不敢去想它,直到自以为把它忘了……”

12 方英流着泪问:“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是我的一位朋友帮助了我。他让我知道,让这个秘密藏在黑暗里,才是真正的痛苦。只有见到阳光,才能恢复健康。”米朵柔声说:“英子,你愿意阿姨做你的朋友吗?”

方英眼泪刷刷地流,怔怔地看着米朵,看到了米朵眼睛里的真诚和恳切。好一会儿,这个被自己的秘密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少女,将自己孤独瘦弱的身体,扑向了米朵的怀抱,痛痛快快地哭起来,仿佛一个落水者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十月八日,星期一。这一天是寒露,也是入秋以来,本市气温最低的一天。气温一夜之间突然降低了10度。

当天本市最有影响力的一家晚报,在本市新闻部分,报道了几起当天发现的恶性刑案,受害人均为不知名的年轻女性。一起案件中,受害人被发现在某公园一丛灌木丛下,系遭人缢杀而亡,有被奸痕迹,死者身份不明。另一起案件,由一个到本市浅草湖中偷偷捕鱼的男子报案,该男子的鱼网从水中捞出一具尸体,已呈高度腐败,经警方检验,认定死者为青年女性,第三起案件由110巡警车发现,一名年轻女子被人用刀刺杀,全身有数十处刀口,倒毙于某立交桥的桥下。

普克又和老搭档彭大勇一起,接办那个立交桥桥墩下的女尸案。一连几天,普克都没回家,但凭着普克一惯的细致缜密,他们很快得到了一个意外的证物,从而顺藤摸瓜,查清了受害人的身份和原籍,在接案第五天,顺利侦破此案。

第六天早晨,普克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家里没人,米朵上班去了。普克洗了个澡后,好好地睡了一觉。一觉醒来,已经是夜里十点了。一股饭菜的香味钻进鼻子,普克这才觉得自己已经饥肠辘辘了。

米朵还是不在家,但饭桌上摆着做好的饭菜,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普克所熟悉的娟秀字体,米朵俏皮地留言:“为了慰问辛苦工作的优秀干警、将妻子忘在脑后数日的普克同志,该妻子特准备粗茶淡饭一桌,敬请普克同志起床后享用。另:我去周洁家,稍晚些回来。被遗忘的妻子:米朵。”

普克笑着,胃口大开,一口气把“被遗忘的妻子”为他准备的饭菜一扫而光。

刚把饭吃完,正在厨房洗碗时,米朵回来了,普克正想和米朵开句玩笑,却看出米朵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想到米朵刚从周洁家回来,普克猜测着问:“英子出什么事儿了?”米朵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普克,本来我向英子保证,她的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绝不会再向第三者透露的。可现在……”

只说了一句,米朵便停下来,像是还在做思想斗争,好一会儿,才下决心似地说下去:“前几天我们开玩笑说的话,可能竟成为现实了。英子她……她可能目睹了一起杀人案。”

普克微微皱眉,但语气仍然平静:“详细情况是什么样的?”米朵严肃地看着普克:“在告诉你整个事情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儿。”

普克轻轻叹口气,抚摸米朵的头发,柔声说:“至少我可以答应你,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我会尽可能地保护这个孩子的感情。”

米朵睁开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说:“第一次跟英子谈话那天晚上,她就告诉了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一直令她感到羞耻自卑,却又不可自拔。英子……她,从八月底开始,养成了一个偷窥的习惯。”

“偷窥?”“是的。每天晚上,用她自己悄悄买的一个高倍望远镜,偷看对面一幢楼上一个男孩儿的生活。那个男孩儿也是她们一中的。”

普克听完这句话,神色更加凝重起来。逐渐积累起来的刑侦工作经验,已经培养了他的一种直觉。

13 “嗯,你接着说。”普克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你刚才说,英子这个习惯是从八月底开始的,具体是哪一天?”“她没说。”

“嗯,你先接着说。”“更让英子痛苦的是,她……她因为偷窥这个习惯,在看到那个男生洗澡的场面后,又养成另一个习惯,她,她……”

虽然是个医生,但对英子,米朵那种职业的冷静似乎有些减弱。有些说不下去了。

普克却已经从米朵的谈话和表情中,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自慰,是吗?”普克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说生活中其它任何一件寻常的事情。

米朵点点头,接着说:“其实从科学角度上说,这应该说是一件比较普通的事情。可英子的父母,一直给她施行传统而且严格的教育,这么一个习惯,对英子来说,真是太耻辱太可怕了。”

听到现在,普克已经意识到,英子很可能是在每日的偷窥举动中,无意间看到了某件可怕的事情,而她内心沉重的羞耻和自责,令她将此事更深地埋藏起来,不敢向外人泄露。

普克一边飞速地思考,一边对米朵点头,鼓励她继续讲述下去。

米朵接着说:“九月二十四日,英子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一。凌晨两点多,英子因为失眠,从床上起来,又不由自主看了看对面那幢楼。英子看到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再用望远镜看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房间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那两人好像有身体上的接触和冲突。正看到那个女的往窗前的方向走,忽然有个东西从女人后面砸过来,女的好像一下子就被打晕了,头上流了血,没反抗,身子往地上滑。英子受了惊吓,手里的望远镜都掉了,再看对面的时候,那个房间的灯火已经灭了,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米朵说完,看着普克。普克微微皱眉,沉思了一会儿。

“米朵,我再问你几个细节上的问题,要是英子也没告诉你,你就记下来,下次再去问英子,好吗?”“行,你问吧。”

“刚才我问你,英子看到那个亮灯的房间是哪个房间,你说本来英子以为是那个男生的房间。这样说的意思好像是,其实那个房间,并不是男生住的房间。是吗?”

普克这个问题,让米朵也有点儿糊涂。“我听英子讲这事儿时,也问过她那是哪个房间,这个问题好像不那么简单呢。”

“那你觉得,那个房间到底是哪个房间呢?”普克凝神思索一下,说:“准确地说,我对这个问题的客观印象是:英子自认为她看到的房间,并不是那个男生的房间。”

米朵想了想,先是点头同意。“好吧,你接着问。”

“英子说看到房间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面对英子,男的则是背影。是吗?”“是这样。”

“看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这个房间也没有拉窗帘?”“对了,英子跟我说,那个房间拉着一层很薄的窗纱,几乎是透明的,所以基本像没窗帘一样,看得比较清楚。”米朵补充说。

普克又接着问下去。“英子有没有描述那个脸对着她的女人,相貌上有什么特征?”

“哦,她说那个女的纹过眉,眉毛又黑又长,看起来有点儿假。”

“那个女人是被什么东西砸到头的?”

“英子说好像是个人体雕塑什么的,看起来沉甸甸的。”

“英子看到那个男人的容貌了吗?”

“没有。我也问过英子,她说那个男人的脸被自己的胳膊和那个东西挡住了,英子没看见他的脸。”

米朵忽然想起来,说:“对了,当时我还问英子,那个男的会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男生。”

14 普克抬起头,鼓励地看着米朵:“好问题。英子怎么说?”米朵摇摇头,说:“她说不是。”

“她的语气肯定吗?”“很肯定。”“可从英子的陈述看,英子应该是一直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脸,那她是怎么肯定一定不是那个男生的?”

米朵想了想,说:“我问英子这个问题时,她一口就否认了。”说到这儿,米朵脸上露出一丝同情的微笑,说:“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来说,这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我问这样的问题,她说不定已经有点儿不高兴了。”

普克马上问:“那个望远镜是多少倍的?你看到了吗?”“是八倍的望远镜,我看到了,用来看对面的楼,已经绰绰有余了。”

“那个男生叫什么?”“叫林志远。”普克又是一连串的问题,米朵有点儿怕了,叫起来:“好了好了,我算服了你。怪不得人家说谁问题特别多,就用查户口来代表。你们当警察的,真是让人有点儿害怕。”

普克笑了,说:“那你怎么肯嫁给一个警察的?”米朵假装叹气:“唉,一念之差,后患无穷。”

直到第二天,普克还是没能说服米朵接受他本人和英子接触的请求。在这个问题上,米朵显得很固执,坚持说:“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原则,我的原则就是要保护英子不受伤害。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同意。”

看米朵这么说,普克无可奈何,只好让步,说:“好吧,好吧,我不跟英子直接接触,不过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我是非查不可的。”

米朵说:“这我当然知道,可即使你查,也还得做个保证,就是必须悄悄的,不能大张旗鼓,惊动了英子。”

普克想了想,叹了口气:“唉,这个我只能尽力而为,因为一旦真的查起来,有些事情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控制的了。这你应该也清楚。”

两人聊着,准备上床睡觉了,米朵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对普克说:“哎,我差点儿忘了,你不在家的那几天,有个女孩儿打来电话找你,打了两次你都不在。”

“哦?谁呀?”普克心不在焉地问。米朵似笑非笑地看着普克,说:“她说自己是N大的,姓梅。”

在向处领导汇报之前,普克先把自己的想法和彭大勇私下谈了一次。

普克和彭大勇搭档数年,合作侦办了几十件案子,除了对彼此的性格习惯都已经熟悉之外,两人之间的信赖和友谊也日渐加深。

听完普克的讲述,彭大勇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普克说:“正巧咱俩手头上的案子刚办完,我想跟队长汇报一下,看能不能把这个案子接过来。”

彭大勇略一迟疑,说:“这里面恐怕有点儿麻烦。”普克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凭着一个小姑娘的一面之辞,就相信这么一个案件的真实性,有点儿不太可靠?”

普克去找了队长汇报此事。队长的反应正如他们所料,首先对此事的真实性提出怀疑。普克做了好一会儿说服工作,总算得到队长的默许。

普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把具体情况告诉了彭大勇,说队长已经同意先由普克彭大勇做一个初步的调查,真的得到线索了,再正式立案侦查。

接下来,两人讨论了一下调查计划。普克把自己对米朵许诺的事儿也告诉了彭大勇,说好调查过程中,尽量缩小影响,不惊动那个女孩子,免得给她造成心理上的伤害。

首先要调查的,是方英家所住小区的自然情况。这个比较简单。普克彭大勇很快找到了绿园小区所属派出所,由所里一名同志协助,很快弄清了小区的状况。

和此案有关的情况主要是,该小区共有四幢高层公寓,四幢楼都是二十四层高,四幢楼两两平行,方英家住在A幢二十二层东边一家,家里的窗户都是朝东方向。也就是说,方英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往外看,正对面是C幢。

A幢和C幢之间的直线距离是二十四米。

15 普克和彭大勇为了测定两楼对望的真实感觉,请派出所的同志帮忙,安排他们到结构布局和A、C两楼相同的B、D两楼,找了与英子家位置一样的那户人家,进行实地观察。经过反复测试,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方英告诉米朵,当时她看到的那个房间里,女人面对着方英的方向,男人则是个背影。那个背影的上半身是赤裸的,而再往下就看不到了。这一点帮助普克他们大致划定了一个方英视野的范围。

如果那个亮灯的房间是在二十四层,从二十二层看过去,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虽然视线并不会明显感觉对面过高,的确能够看到对面二十四层房间里的景物,但除非房间里的人站在窗口,否则,就不可能看到整个上半身,而至多只是看到肩部。

如此一来,二十四层的人家被暂时排除考虑范围。依照近似的原理,对于对面二十层的住户,从二十二层看去,除非房间里的人站在窗口,否则只能看到身体中部,而肩部以上则无法看见。因此,二十一层以下的人家也可以不作考虑。

经过反复的测试和分析,普克彭大勇基本将可能的嫌疑对象划定在C幢二十一层到二十三层之间,面朝A幢的所有人家。每层三户,一共是九户。

由于绿园小区是一个由开发公司实施物业管理的小区,所以普克他们能够从物业管理部门查到所有住户的记录。两人在派出所同志的协助下,得到了那九户人家的户口资料,完成了此次调查的初步工作。

自从接受了米朵作为自己的朋友,方英的精神状况逐步有了改善,吃饭也显得很努力,饭量增加了一些。早上起床后,脸上也不像前段日子那么疲劳了。这一点。方启明和周洁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稍稍感到一丝宽慰,同时又觉得迷惑不解,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是什么原因,周洁曾问过女儿:“英子,你喜欢米朵阿姨吗?”英子乖乖地说:“喜欢。”

“你喜欢她什么呢?”英子认真地想了想,就:“我觉得她很亲切。让人一看上去,就知道她心肠好,是真的关心人,而且不虚伪。”

周洁试图探出令他们夫妇不解的原因,说:“英子,你跟妈妈说实话,你觉得爸爸妈妈对你怎么样?”英子低下头,说:“我知道你们对我好。”

周洁追问:“那你能不能跟信任米朵阿姨那样,也信任爸爸妈妈呢?”英子抬头看了妈妈一眼,眼睛转向别处,声音像蚊子哼哼:“本来我就信任你们呀。”

“那好,”周洁节节逼近,说:“告诉妈妈,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儿,没告诉我们,倒告诉了米朵阿姨?”英子声音更低了:“没呀,我没什么事儿。”

周洁有点儿急了:“那怎么她一来,你就有变化了呢?”英子脸色又有点白了,委屈地说:“不是你带她来的吗?”

从英子这里得不到答案,在单位,周洁又悄悄跟米朵谈。第一次是直接问米朵,方英都跟米朵说了些什么,米朵却只是笑而不答,用询问方英的状况来岔开话题。周洁不甘心,又找了米朵一次。

“米朵,这些天,我家英子情绪好多了,我跟老方都挺高兴,也很感谢你。”周洁先表达了谢意,然后婉转地说:“不过这件事儿,我们都有点儿不理解,因为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就当给我们传授经验,教教我们怎么跟孩子沟通行吗?”

米朵微笑着说:“周姐,不是我有意隐瞒,这件事儿,我觉得主动权在英子手里。我只想说,你们有英子这么个女儿,应该挺欣慰的,不过……”她迟疑了一下,“不过我觉得,是不是你们对女儿的期望值太高,给她的压力太大,要求得过于严格了?”

周洁说:“我们对她要求严格,是出于爱她的目的。我们不想溺爱孩子,那样的话其实是害了她。”

米朵反问:“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对一个孩子来说,超出承受能力的期望和压力,会不会让她害怕……”

16 话说了一半儿,米朵又打住了,因为再往下要说的“会让孩子害怕犯错误,没办法面对已经犯下的错误”这句话,实在有些接近方英的秘密,容易引起周洁的怀疑。

周洁看出米朵似乎在回避,追问道:“英子跟你说她害怕什么?”米朵摇摇头,说:“周姐,只要孩子慢慢恢复正常,就是件好事儿。这时候如果再给她太大压力,说不定会事与愿违。”

周洁和米朵同事数年,对米朵的个性也有所了解。想想米朵纯粹是一片善意对待英子,并且也的确对英子起到了良好的作用,现在她实在不愿意说出其中隐情,周洁也只得作罢。

其实方英的这种渴望向人倾吐早就存在了,怀着那样一个秘密生活,实在令人痛苦不堪。

在这样一个时刻,米朵出现在方英生活里。在方英眼里,这位年轻的米阿姨,其实更像一位亲切善良的大姐姐,她的目光、微笑和话语,都以一种柔和、值得信赖的方式,安抚着方英痛楚的心。

尽管如此,第一次对米朵讲述自己的秘密时,方英仍然本能地有所保留。

第二天,第三天……米朵一连一个星期,每天晚上都来到方英家,有两个晚上,因为方英无法入睡,在她的要求下,米朵还在方英家留宿了两夜,就挤在方英那张单人床上。这两夜,方英既没有偷窥,也没有自慰,而是在和米朵温和的聊天中,慢慢入睡,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中途居然没有被恶梦搅扰。

方英最初听到米朵告诉她,还在三四岁的时候,米朵就被一个无耻的老头儿奸污过这件事时,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虽然对这种事,方英并没有十分具体的知识,但她还是深知它的肮脏和罪恶。也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方英才对自己的秘密感到极度的羞耻自责,甚至发展到自暴自弃。

也许米朵勾起了方英同病相怜的情绪,她很快就赢得了方英越来越多的好感和信赖。在和米朵睡过两夜后,方英才知道,米朵一向不习惯和外人同床,那两个晚上,方英得到了安稳的睡眠,而米朵却几乎整夜不能入睡。

虽然只有十五岁,对于复杂的社会利益关系懵懵懂懂,但方英还是知道,米朵这样对待自己,并不是为了能从她这儿有所收获。在米朵如此的关怀下,方英既感到温暖安慰,又没有面对父母之爱时那种沉重的负担和压力。方英觉得,即使米朵知道了自己更为羞耻的秘密,也不会鄙视自己、抛弃自己。

因此,几天后,方英主动告诉了米朵关于自慰的事情。米朵的反应有点出乎方英意料,不仅没有流露丝毫轻视,而且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当时米朵叹息着,轻轻摸摸方英的头发,说:“唉,傻姑娘,真是自己吓自己。”方英鼓起勇气看着米朵,问:“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不要脸?”

米朵微笑地摇头,怜惜地说:“根本不会。不过现在我真能理解你心里的感觉。英子,你十五岁了,有没有来过初潮?”方英羞涩地说:“去年来的。”

“你们学校有没有生理卫生课?”

“生理课是有,不过讲到有些地方,老师就不讲了,让我们自己看书。”

“妈妈平时跟你谈这方面的事儿吗?”方英吓了一跳,忙说:“她还跟我谈这个?根本不可能的。有时候看电视,里面有点儿那种镜头,他们马上会把电视给关了。

米朵想了想,问:“英子,阿姨是医生,你相信阿姨在医学方面的知识吗?”方英重重点头,说:“当然相信。”

米朵认真看着英的眼睛,说:“那我告诉你,最让你觉得羞耻的习惯,其实一点儿也不可怕,青春期以后的人群中,大多数人都有过这样的行为。”

17 方英睁大眼睛:“真的?”“真的。”米朵点点头,认真地说:“只要不是频率非常过度,或者因为沉重的精神负担影响睡眠的正常的心理状况,其实,这种行为并没有什么危害。可以说,如果你在心理上有一个很正确的认识,并且能够把握好尺度,它甚至会对身心健康有益。”

方英看着米朵,好一会儿没说话。米朵问:“不相信阿姨说的吗?”方英摇头,说:“真有点儿不敢相信。”停了停,又犹豫地说:“可是阿姨,你说频率不能过高,可是我……”米朵安慰地说:“别害怕,我还想让你知道,有些人对这种行为表现得特别热衷,影响了身体状况,主要的原因,可能是由于心理负担过重。正因为心里一直在自责、批判,所以才总是念念不忘这件事儿,反而容易不断地激发欲望。”

接下来的两天,米朵给方英客观讲述了一些有关的知识,同时也从方英那里更详细地了解了她的真实情况,给方英做了心理上的分析,并为方英出了一些主意,帮她建立良好的生活习惯。

就这样,当普克在外面泡了六天,办完案回家的那个晚上,方英向米朵做了最彻底的坦白,将那个亲眼目睹的凶杀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米朵。很自然地,方英的信任仍然只针对米朵一个,因此在说出秘密之前,她要求米朵为她保密,而米朵也马上做出了允诺。然而,当米朵听完那个秘密后,事情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对于全心信任米朵的方英来说,这真是一件不可预料的事情。

通过米朵的帮助,普克他们根据方英印象中,那个纹过眉的女性以及始终没有看到面孔的男人的位置高度,利用B、D两楼A、C两楼结构的相似性,进行了实际的观察测试。经反复比照,最后大致得出了一男一女的外形特征。那个女人年龄约在18岁至25岁之间,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偏瘦,有点儿削肩,上身穿吊带衫,一根肩带被扯断。眉毛纹过,颜色较重,不太自然。男人身高在一米七二至一米七五之间,由于没有看到面部,只能从上半身体形及肩背结构做一个大概的判断,可能的年龄范围较宽,为十五岁至五十岁之间。

为了得到这样一个结论,普克彭大勇花费了不少精力。最主要的障碍是,无法直接和方英接触、面对面进行交流。

调查工作进展很慢,而刑警队最近任务繁重,人手紧张,队长提醒过他们,如果找不到可立案的证据,就尽快放下此事,普克和彭大勇都感到几分压力,却又有些无可奈何。C幢二十一层到二十三层和A幢相对的九户人家,普克和彭大勇已经获取了初步的人口资料。

这九户人家的户主,分别在不相干的单位工作,有三户是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两户家中只有一对老夫妇,其余四户是只有父母和子女两代人的小家庭。普克他们把所有资料做了整理,确定了一个调查计划,按照嫌疑大小顺序排列,准备开始进一步的调查。

傍晚,普克和彭大勇结束了讨论,商定好次日就要进行的调查计划,然后准备各自回家。出门前,普克的寻呼机响了,便留在办公室回电话。普克看到寻呼机上只显示让他回电,没有其它留言。寻呼人是梅小姐。梅小姐?普克先是有点儿奇怪,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个姓氏的女性朋友,不过他还是按着所留号码拨了电话。就在电话被对方拿起,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子清脆明朗的声音时,普克忽然想起来这是谁了。

“请问是普克吗?”梅佳客气地问。

“是我。”普克说,脑海里出现那天在N大门口的情景,不由微笑:“你是梅佳?”电话那边儿停顿了一下,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普克微笑地说:“主要是我希望那天你没受伤。”

18 “要是我没受伤,能不能给你打电话?”梅佳问。这种问话风格,和那天她给普克的印象倒是相符,显出几分任性,却又有些底气不足。

普克只是笑笑,没有回答。普克对于陌生的异性,如果说是缺乏对答如流的能力,倒不如说是缺乏希望深入发展的兴趣。

在此期间,陆陆续续有过几个异性对普克表达好感,其中包括曾抛弃过普克的初恋女友,还有一位个性独立、充满女人风情的酒吧女老板。那时普克和米朵之间,虽然一直彼此关切,却因为种种原因,两人之间那层薄纱尚未揭开。曾有一次,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之下,普克被酒吧老板林红那种坦然大胆的作风迷惑,有过短暂的迷失,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情感所属,唯有米朵一人。

那天和梅佳的邂逅,在和米朵聊天时,普克就不经意地说了出来。当时他的确不以为意,米朵虽然拿他开了几句玩笑,却也没有真的当作一回事情。

现在,梅佳再次打来了电话,普克以一个成年男人应有的心智,自然能够感觉出些什么。梅佳问他“要是我没受伤,能不能给你打电话”的意思,其实是在婉转地询问普克,愿不愿意和她交往下去。

普克真的没有这样的意愿,对他来说,生活的内容已经够丰富的,其它的枝节,即使有再多的诱惑,普克也不想再浪费精力发展了。

可是梅佳已经问了那样一句话,而普克第一次时就已看出,她表面的任性狡黠之下,其实隐藏着细腻和敏感的性格。一面看似大胆地向普克表达好感,一面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脆弱的自尊心。

其实,这是处于成熟与幼稚之间的一个阶段,复杂而又单纯,狡猾却又天真。你无法完全以成年人的标准来衡量她的心态,又不能将她当成一个孩子来对待。稍微的偏差或逾越,都有可能给她带来不良的影响,甚至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普克有些拿不准该如何回答梅佳的问话,只能保持沉默。梅佳果然敏感地意识到了普克的情绪,声音里那种年轻的明朗气息一下子黯淡下来。

“要是我打扰了你,那么对不起,只要你说一声,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儿了。”梅佳语气淡淡地说。

普克有些不忍,温和地说:“我好像没说这样的话吧?”想了想,又笑着补上一句:“主要我有点儿害怕,要是以后你所有的医疗费都找我报销,我得看看自己能不能承受。”

梅佳马上领悟了普克的意图是想缓和气氛,情绪恢复了一些,笑起来,说:“其实我比你还害怕,怎么敢撞一个警察,那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两人都笑了。

普克说:“听说你找过我两次,最近比较忙,正巧都不在家,是我爱人告诉我的。”对面又有两秒钟的停顿,随即说:“对不起,其实我本来可以打寻呼。但我没信心你还能记得我的名字。我……平时很怕等不到别人的回电,所以尽量不打寻呼。”

“没关系,”普克知道自己已经把婚姻状况婉转传递给梅佳了,也听出了对方的坦然,便说:“那天你真的没摔着吧?车子也没事儿?”

梅佳笑起来,过了一会儿,略显羞涩地说:“没事儿……哎,普克,跟你认真说个事儿,行吗?”

“你说吧,什么事儿?”“其实我见过你几次了,你给我名片之前,我就知道你是警察。”

普克听了,有点儿吃惊,他刚才听梅佳说到他的身份,还以为梅佳是从自己的名片中得知的。因为在N大门口相遇那次,普克身上穿的是便装。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普克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能跟你当面聊聊吗?”梅佳反问道,对普克的问题却避而不答。普克想了想,看看表,说:“今天晚上我有空儿,你要是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喝茶。”“一起吃晚饭行吗?”梅佳问。

19 普克坦白地说:“恐怕不行,我跟爱人说好一起吃晚饭,家里还有点儿事要谈。”“可我晚上跟别人约好有事儿……”梅佳倒没不高兴,略一迟疑,声音又跟普克印象中一样明朗了:“明天晚上行吗?”普克有点儿为难:“明天我说不准,要看情况。”

“那这样吧,明天不管你有没有空儿,都给我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儿。不行再往后推就是了。”梅桂大度地说。“也好。就打这个电话吗?”普克看看寻呼机上留的号码。

挂了电话,普克走出办公室,骑上摩托车匆匆回家了。他的确和米朵约好,晚饭时还要讨论一下和方英有关的事情,之后米朵又要去方英家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后,市一中高一(3)班的教室里乱哄哄的,都在七嘴八舌议论刚才物理课上老师发的测验试卷。

十分钟后,教室里的人大部分散了。

教室里只剩下方英和王玲两个人了。

“方英,还不去吃饭哪?”王玲大口吃着饭,问方英。方英抬起头,对王玲笑了一下,说:“马上去。”

王玲脸上流露出羡慕的表情,说:“你真行,物理考得那么好。”这次方英的分数在全班排在第二。方英正好改完最后一道错题,收拾着卷子,对王玲说:“其实我考得也不好,有几道题不该错的。”

王玲叹了口气:“唉,我这次才惨呢,幸亏不用告诉家长。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没用,就知道浪费他的钱。”

方英惊讶地看着王玲:“你爸爸会这样儿骂你啊!”

“这是好听的呢。”王玲若无其事地说:“其实我都习惯了。我跟你们不一样,是交了好几万的赞助费才进来的。我爸倒是不缺这笔钱,他就是觉得让我上学是种浪费。他早就动员我跟他一起养兔子,我死活不干。”

“你爸这么骂你,你心里不难受?”王玲笑着说:“骂的时候当然有点儿难受,不过我知道他就是嘴上狠,其实挺疼我的。一骂完,转眼儿也就忘了。”

方英托着腮,不可思议地看着王玲:“没想到,你这么想得开。”“我天生就这性格,大大咧咧的,人家都说我是假小子。”王玲说:“疯归疯,我还是挺喜欢上学的。不过自已知道是花了钱的,能不能上大学可没个准儿。哪儿像你们。”

方英叹了口气,说:“谁知道以后我们能怎么样呢?”“方英,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噢。”王玲说:“我开始觉得你这人怪怪的,好像魂儿飞了似的。听别人说,你考进来的时候,是咱班成绩最好的,可开学考了好几次试,你好像都……班上也有人在瞎猜哪,我不信。我觉得……”

正说到这儿,有人在门口叫王玲的名字,林志远和一个黑皮肤男生站在教室门口,看教室里只有两个女生,便走了进来。

原来那黑皮肤男生是王玲的堂哥,跟林志远同班,都是校足珠队的,王玲的堂哥来找她谈点儿事,把林志远也拉上了。

王玲跟堂哥说话的时候,方英微垂着眼睛,她觉得自己的脸很热,担心是不是已经红了,会不会被人家看出来。一时之间,心里七上八下,也没敢正眼儿看林志远。

倒是林志远主动跟方英说话了:“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方英尽量让自己显得大方些,可一看到林志远微笑的表情,腿都有点儿抖了。她说:“我家住绿园小区。”

“噢,怪不得呢。”林志远打量着方英,说:“大概在小区里碰过面儿。对了,我想起来了,上次我们踢球的时候,你坐在操场边儿,帮我捡过一次球,那是你吧?”

方英心砰砰乱跳,又是喜悦又是害羞,喉咙发涩:“没错儿。那天我们上体育课。”说完这话,两人一时没话说,互相看看对方,林志远似乎也有点儿不好意思

20 方英鼓足勇气,又说:“其实我以前在小区常碰到你。你好像挺喜欢运动的,老见你带着球出去。”林志远点点头:“对,我喜欢玩球儿,足球篮球都喜欢。哎,你家住哪个楼啊?”

“高层的A幢。”“哦?那正好跟我们家那幢对面。”方英点头说:“嗯,我知道。”这句话一出口,方英马上后悔了。那个秘密一下子从黑暗中窜出来,狠狠地刺了她一下,令她的脸一下灼热起来。

可是林志远已经在好奇地问了:“你家住几层?”方英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说:“二十二层。”

林志远笑了,笑容十分具有感染力,方英心跳得很厉害,想笑又努力克制,害怕自己显出傻相来。林志远笑着说:“有意思,那咱们算是对门了。我家也住二十二层,而且是朝西的,说不定我从窗户都能看到你家呢。哎,你家朝东还是朝西?”

方英正犹豫着该不该回答林志远的问题,王玲的堂哥已经跟王玲说完了事儿,走过来叫林志远回去。林志远没再说什么,只对方英笑着点点头,然后便跟同学一起离开了。

方英不由自主看着教室门口,直到林志远的背景消失。王玲眼尖,注意到方英的眼神很特别,腾出一只手在方英眼前晃了晃。

“嗨嗨嗨!”王玲笑着说:“看谁哪?”方英一惊,回过神儿来,又羞又急,脸一下子红了,有点儿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翻饭菜票,说:“我得吃饭去了。”

王玲笑嘻嘻地说:“你看看几点啦?这会儿食堂就剩下泔水了。”方英停下手,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说:“算了,我到外面小店买面包吧。”王玲看着方英,说:“方英,你喜欢上他啦。”

准备调查的九户人家,住在二十一层的三家户主是:郭之栋、刘以亮、周刚,二十二层的三家户主是司马和、林伯森、李长生,二十三层的三家户主是:郑克俭、冯国昌、祁军。

其中郭之栋、郑克俭、冯国昌这三家,是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几家情况基本一样,老两口加上儿媳妇和一个第三代,总共五人。刘以亮和李长生家相同,都是只有老两口独住,夫妇年龄均在六十五以上。剩下的四家,除了林伯森家之外,其作三家都是夫妻两人加一个孩子。而林伯森家则除了妻子盛兰外,还有两个儿子林志飞和林志远。

普克彭大勇首先排除刘以亮和李长生家。从前几天取得的资料上看,这两家人的几个子女都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刘以亮家请了一个小保姆,因为长期住在家里,老人曾为她办过一个暂住证,在派出所留有记录。李长生家通过小区的服务公司,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中午到李家打扫卫生、做饭,时间是两小时,同样有记录可查。

经过对刘家小保姆和李家钟点工的暗中走访调查,证实这两家最近两个月中,除了几位老人来串门儿之外,没有其他人来过,更不必说留宿。综合各种因素考虑,刘家李家暂时可以排除嫌疑。

回到家,普克见米朵还没回来,就想主动表现一下,做顿晚饭。看看厨房冰箱里还有一点儿昨天的剩饭菜,普克就拿出来,直接用微波炉加热,同时用电饭锅把米饭煮上。正忙着,听见客厅里电话响,看看这个时候了,八成是米朵打来的电话,忙走过去接起来。

“我做饭呢。”普克笑着说。电话里沉默了一下,传来年轻女孩子的声音:“我是梅佳。”

普克猛地想起来,昨天他答应梅佳,今天晚上无论有没有时间,中午时都要给梅佳打个电话说一声。可今天一直忙到现在,普克早把这事儿给忘了。“真抱歉,”普克确实觉得很内疚,他不是个喜欢随口允诺的人,对于失信有很深的自责感:“真对不起,白天忙了一天,中午也一直没闲下来,我就忘了给你打电话。”

“是忘了还是假装忘了?”梅佳语气里有点儿受伤。普克再次诚恳地道歉:“真的忘了。以后熟了你就会知道,有时候我会丢三落四,记忆力很差。”

21 梅佳停了一会儿,像在揣摩普克的话是否真实,然后用调侃的语气说:“据说伟大人物都有这样的特点。比如爱因斯坦,牛顿什么的。”普克笑了:“据说老年痴呆症也是这样的症状。”

两人都笑了,然后沉默了一下,普克拿起寻呼机看看时间,快七点了。米朵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院值班。

“这样吧,”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普克主动说:“我请你喝茶陪不是,待会儿你有空儿吗?”

梅佳马上说:“从中午开始我就一直有空儿,等着你的电话。”普克暗想,这个女孩子说话真是不饶人,和米朵的善解人意没法儿相比。脑子里一冒出这个念头,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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