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付梅佳这种态度,普克找到的办法就是装傻。明知梅佳仍在抱怨他的失信,普克也装作不知,在电话里和梅佳约好,八点钟在N大附近一家茶社见面,然后两人便挂了电话。看看已经七点钟了,米朵还没回来,普克只得自己先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米朵开门回来了,普克忙跟她打招呼。“我还以为你值班不回来呢。”普克积极地到厨房里把另一个热过的菜端上桌,看到米朵很疲倦的样子,问:“累啦?”
米朵打量着桌上的剩饭剩菜,脸上虽然疲倦,却挺愉快地笑着说:“知道做饭啦?”普克老实地说:“全是剩的,就用微波炉热了一下。赶紧吃吧,待会儿又凉了。”
米朵说刚下手术台,想过一会儿再吃,便坐在桌前和普克聊了几句方英的事儿。普克很快吃完了饭,告诉米朵自己和人约好了出去喝茶。米朵没在意,让普克忙他的事情,自己过一会儿可能还要去方英家,问普克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普克说:“今天倒没什么,等有问题我再告诉你。那我走了,你待会儿要吃饭哦。”
走到门口时,普克又停了下来。“又忘什么东西啦?”米朵笑普克。
普克低头想了片刻,回头对米朵说:“我去跟N大那个女生谈点儿事情。”米朵一愣,随即想起来,微笑着说:“没事儿,你去好了。”
普克看着米朵,那张清秀熟悉的面孔上,是坦然平和的表情。不知怎么,普克心头忽然漾起一股柔情,克制不住地返身,走到米朵跟前,低头去吻米朵的嘴唇。米朵温柔地回应了他的吻,然后含笑看着普克。普克摸摸米朵的头发,微笑着转身离开。
普克和梅佳如约见面,他们在茶社角落一个小桌前对面坐下了。秋天的夜晚已经有点儿凉意了。普克素来不太怕冷,只穿着件蓝色长袖衬衣。对面的梅佳穿着米色羊毛套裙。和上次普克看到的衬衫仔裤的活泼风格不太相同,看上去成熟了几分。
刚坐下的那会儿,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等到要的茶上过,服务生走开时,梅佳看着普克,忽然开口。
“跟你坦白一件事儿,”梅佳说。“什么事儿?”普克问。
“那天在学校门口,我……我是故意往你身上撞的。”梅佳的眼睛黑白分明,大胆地直视着普克。普克笑笑,没说什么,脸上是了然的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梅佳轻声问。普克安慰地说:“还好,肇事者没受伤。”
梅佳扑哧笑了,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普克:“你这人真怪,应该说特别,让人捉摸不透。”“昨天你说有事儿想跟我谈的。”普克不想继续那种敏感的话题,绕了开来。
梅佳目不转睛看了普克一会儿,说:“要是我不那么说,你能愿意跟我见面吗?”不等普克回答,又接着说:“但我也不算骗人,虽然我说的这件事儿可能你没兴趣。”
普克温和地说:“梅佳,你说吧。”梅佳看着普克的眼睛,脸上露出几分迷茫和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去年你到我们女生楼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走了以后,我跟管理员套了半天近乎,知道你是刑警,来问那个女生的事儿,那天跟同学去宿舍楼,又见你站在楼下发呆。”
23 说完,他脚一蹬,车子就滑走了,留下方英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神思恍惚地向自己家走去。
这个晚上,是两个月来,方英心情最好的一次。虽然她还没有主动跟父母说什么,他们也已经从她的表情中看了出来。
方启明夫妇这段日子,一直因为女儿的变化而苦恼,想尽了办法却无能为力。直到米朵出现并很快成为英子的朋友,情况看起来才有了一些好转。说是看起来,那是因为方启明夫妇只能看到英子表面的状况发生改善,但对这其中的原因却一无所知。而且女儿这种变化,竟然是因为一个全不相干的外人,而非这个世界上和她关系最亲密的父母,这让方启明他们心里,既不是滋味,又有许多不安。
就在前一天晚上,方启明还在床上和妻子小声嘀咕:“这是治标不治本哪。我们当父母的,完全不知道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就算一时看着好了,以后再重复,难道我们还非得再找个外人来才行?”
周洁无可奈何地说:“没办法,问英子英子不说,问米朵米朵也不说。两人嘴紧得很。”“那更说明不对头。”方启明断然说:“肯定有什么问题在里面。”
周洁说:“那还用你说?现在的问题是女儿不信任咱们,有问题我们也查不到啊。”方启明不以为然:“哼,我就不相信,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心事儿,当父母的倒摸不清楚?不行,这事儿还得我们自己来解决。”
方启明凑到妻子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周洁有些不安地问:“这样行吗?英子本来就……”
方启明态度很坚决:“你就知道惯孩子,我看她就是太娇气了,一点儿心理承受能力也没有。现在社会那么复杂,以后进入社会了,这么脆弱怎么能适应?明天,等她上学走了,我们好好查一查。”
方启明的计划在次日得到了实现。
当这天傍晚,方英明显流露出愉快情绪回到家时,她不知道父母已经在白天她上学的时间里,把她的卧室全部翻了个遍,包括床底下那个放小玩意儿的百宝箱。方启明原本指望翻出一本能够帮助他们了解女儿心事的日记本,结果倒是有一本,可惜一看就知道,那些日记,只是方英出于从小养成的练笔习惯,随便写些和真正情绪无关的事情。
那个高倍望远镜也被发现了。夫妻两人拿着望远镜琢磨了半天,从它的材料、做工和沉甸甸的份量推断,这个东西并非小孩子玩的便宜玩具。可以肯定的是,方启明和周洁都没给女儿买过这个东西,并且他们家也从未从别人那儿,接受过这样的礼物。那么,它只能是方英自己买的。
方启明夫妇收入中上,没有什么经济负担,只有方英这么一个独生女,生活还算不错。对方英还是比较宽松,每个月都会固定给她一些零用钱,虽然不多,但方英从小不喜欢乱花钱,这零用钱大都月复一月积攒了下来,再加上逢年过节收到的压岁钱,方英手里有一笔不小的存款,可以由她自主支配。买这么一个望远镜,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
虽然并没有真正弄清这个望远镜的用途,但方英的父母还是不由得感到几分恐惧,他们仿佛隐隐感到某种危险的存在。有时候,模糊的危险比明确的危险更令人害怕,其中的道理类似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方启明毕竟是一家之长,很快代替妻子拿定了主意,决心要把这件事儿弄个水落石出。
晚饭时,方启明不怎么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窥探着方英的表情,而周洁则略有点儿不安,总是给女儿碗里夹菜,有一句没一句问女儿学校里的事情。方英腼腆地把最近两次考试自己成绩都不错的事儿告诉了父母。
听了方英的话,方启明周洁当然有几分高兴,不过这并没有真正驱走两人心头的疑云。
24 按照计划,方启明夫妇晚上早早进了卧室,过了不久,灯也熄了。方英一直在自己的房间学习,没有发现丝毫的异常情况。今天晚上米朵在医院值班,晚饭时周洁就告诉过方英了。知道米朵今晚不来,方英几乎觉得有点儿不习惯,因为这些日子里,她们两人真的像姐妹一样,方英对米朵,则差不多做到了无话不说。
然而,不习惯的同时,方英却又隐约觉得一种自由。虽然主观上,方英一直努力想配合米朵,尽快改掉偷窥和自慰的习惯,并且这些天来,也基本这样做了,明显感到身体和精神上都有所改善。但在此之前,这种行为之所以严重影响了方英的生活,正是因为它对人有种特殊的诱惑,在给人带来的快感中,渐渐麻醉并成瘾。
那种来自于偷窥和自慰的快感,从开始的陌生新奇,已经日渐熟悉熟练。每到了固定的那个时间,它便会在方英心里活跃起来,勾起她蠢蠢欲动的欲望。这些天,方英没有一次偷窥和自慰,正是以米朵引导的方式化解了欲望。可是今天晚上却有了一丝不同,今天晚上,方英不住地回想起傍晚自己坐在林志远身后的感觉,回想着她看到的林志远宽厚的肩背,手扶到的腰部富有韧性弹性的触感。
方英努力用学习来转移心底的冲动,可最后她失败了。临近午夜,方英借着去卫生间的机会,停在父母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熟悉的鼾声,父母都睡着了。方英放心地回到自己房间,轻手轻脚地将插销插上,然后关掉灯,到床底下摸黑找到那个望远镜,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林志远和平时一样,此时刚刚结束了运动,走进了卫生间,开着灯冲凉。方英心里荡漾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混合着甜蜜和不安,举起望远镜,调整好方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林志远的一举一动。几乎与此同时,心底那种模糊的欲望升起来,使得她一手扶着望远镜,另一手放到胸前,解开睡衣的扣子,轻轻抚摸着自己。
那种遥远虚幻的快感冲昏了方英的头脑,令她丧失了警惕性,方英没有听见此时父母卧室的门轻轻打开,没有听到父母接近的微弱的脚步声,甚至没有听到插销底座松动的声音。当她微微闭上眼睛,沉醉在似真非真的幻境里时,房门砰的一声被重重推开,随即明亮的灯光遍布每一个角落。
方英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她的睡衣还敞开着,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停留在自己稚嫩的胸上。目光迷朦,闪着湿漉漉的光亮,仿佛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场面竟然是真实的。直到门口的父亲本能地转开脸,回避开她的身体,而母亲则怒冲冲地走上前,一把扯过她敞开的衣襟,将身体盖好,同时抢过她手里的望远镜,高高举起,狠狠摔向地面时,方英才真正醒悟过来。完了。
方英觉得所有的力量都从身体里倾泄而出。父母暴怒的面孔和喝斥,都不再真正进入她的眼睛和耳朵。
那一个瞬间,方英的大脑出现一片空白,完全停止了思考。很快,另一种极端的渴望控制了方英的思维。
普克和彭大勇的调查工作,因为一个意外事件而发生了变化。上午,普克正在办公室和彭大勇商量下一步的调查计划,忽然接到了米朵的寻呼,说有急事,请他速回电,留的是医院的电话号码。
普克有一丝奇怪,边拨电话边想着,又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正想着,电话接通了,里面传来米朵的声音,明显流露出焦灼和难过。
“普克,英子出事儿了。”米朵直截了当地说。“现在三言两语很难说清,你能马上到医院来一趟吗?”普克一惊,说:“好,我就来。在哪个科?”
米朵的回答又令普克吃了一惊。“精神科。来了再细说吧。”
普克马上离开办公室,骑着摩托车前往米朵工作的医院。到了医院,看见米朵正在大门口等着,脸上是普克很少见到的焦急。
25 等普克停好车,米朵把他拉到偏僻的角落,尽量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整个事情。
早上米朵回到家不久,正准备睡觉,接到周洁的电话。当时周洁在电话里哭着说:“米朵,英子出事儿了,你快来帮帮我们。”
米朵吓了一跳:“你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家里。”周洁哭着说:“你快来,求你了。”
米朵放下电话,冲出家门,叫了出租车直奔绿园小区。到了周洁家,是方启明给米朵开的门,方启明一脸慌乱无措,方英的房间关着门,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米朵听出那哭声不是方英的,而是周洁的。
米朵走到方英门前,轻轻推门,门开了。米朵抬头看见周洁坐在床前小声哭,方英则平躺在床上,急忙大步走上前。周洁回头见米朵来了,哭声又大了。
米朵呆住了。方英躺在床上,身体被一个被单紧紧裹着,被单外用绳子勒着,身体不能动弹。她的头发乱作一团,一绺发丝粘在嘴边。而脸上却是无比淡漠的表情,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花板。
周洁哭着说:“米朵,你早该告诉我们啊,现在英子这个样儿可怎么办哪……”
米朵弯下腰看着方英,方英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那眼神就像已经死了一般冷寂。
米朵轻声说:“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把她绑起来?”周洁勉强止住哭,说:“不把她绑起来,她早就跳楼了,我们两个拉她都拉不住……这可怎么办啊……”
米朵心里一阵疼痛,慢慢贴近方英的脸,目不转睛地注视方英的眼睛,温柔地和方英说话:“英子,我是米朵阿姨,你跟阿姨说话好吗?”周洁又哭了:“她好像谁都不认得了……”
正说着,方英像是听见了米朵的话,眼珠一转,目光收回来,和米朵的对上了。出乎意料的是,她刚才那种死寂的眼神一下子变了,脸上的淡漠也消失了,嘴角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微笑。
“米朵阿姨,你来啦。”方英的声音和平时叫米朵时一样,安安静静的。米朵松了口气,周洁却愣了,随即扑到女儿身上,叫:“英子,英子,我是妈妈。”
米朵还没来得及说话,看见方英像是受了极度的惊吓,忽然狂乱地挣扎起来,边挣扎边叫着:“阿姨救救我!阿姨救救我……”这下,米朵真的呆住了。
一个小时后,已经了解了事情过程的米朵,坚持要将方英送到医院。从此时的迹象看,方英并非有意不认父母,只认米朵。她那种瞬间变幻的眼神里,明显表明了一种心理的混乱。
对于米朵的提议,方启明夫妇却表现出相同的迟疑来。虽然他们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但米朵心里明白,虚荣心和侥幸心理占据了主要成分。劝说了好一会儿,米朵终于失去了耐心。
“马上送医院吧,周姐。”米朵痛楚地叫起来:“现在追究什么都没有用,孩子的生命和健康才是第一位的呀。孩子没有了,你们还有什么希望呢?”
就这样,方英被三个人送到了医院的精神科。起初见到外人,方英显得非常恐惧,神志明显混乱,只有当米朵拉住她的手并柔声安抚她时,她才能够稍稍平静。后来在镇静剂的作用下,方英才算昏昏沉沉睡去。
由于是本院同事,精神科特别请主任来为方英诊治。经验丰富的老主任首先向周洁询问英子的发病起因,被周洁含糊带过,只说是他们因为一件小事训斥了孩子,就变成现在这样。老主任为英子做了各项检查测试,最后严肃地告诉周洁夫妇,他对方英目前的状况没有办法做结论,因为有些症状很复杂很矛盾。
“大脑皮层肯定没有受损,从脑电图结果看,患者是受了强烈精神刺激,造成神经中枢的无序混乱。”老主任最后说:“我看来,你们女儿好像被一种什么力量控制住了,她的大脑思维不再按照正常的途径,而是听从于那个控制者的安排。”
26 方启明周洁面面相觑,满脸困惑。周洁下意识地抓着丈夫的手,不安地问:“主任,我没太明白您的意思。您说我女儿的大脑现在不受她自己控制?”
主任表情沉重地点头:“从现象看来,是这种情况,至于原因,我也解释不清。”
周洁对主任的解释似乎难以置信:“我也是医生,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是外星人突然钻到我女儿大脑里去了?是外星人在控制她的思维?”
周洁说着,她的精神似乎瞬间就要崩溃了,脸上是又哭又笑的表情,周洁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不由地摇晃。
忽然之间,周洁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边哭边含糊地说着什么,只能隐约听到方英的小名儿,哭声显得哀恸欲绝,令人揪心。而方启明在旁边也不劝慰妻子,一言不发,表情疲倦,眼神木然地直视前方。
过后,方英暂时安排在精神科的病房住下了。周洁在注射了镇静剂后,情绪总算平复下来。留在病房陪伴女儿。
到了最后,米朵难过地说:“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粗暴地对待女儿,看上去都是有知识有教养的人,居然用那样的办法……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英子真的……普克,我现在心里难受极了,你不知道,英子看我时候的眼神儿……这个女孩儿真是太可怜了。”
米朵说着,实在忍不住眼泪,趴到普克肩头哭起来。普克也很难过,轻轻抱着米朵,安抚地拍着她的肩膀。“实在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吧。”普克温柔地说,抚着米朵因哭泣而抽动的肩头。
普克心里暗想,从一开始,米朵对方英的痛苦就感同身受,大概是因为方英的痛苦,勾起了米朵内心的旧日伤痕,令她再次体验到,作为一个柔弱无依的孩子,在面对可能被亲人抛弃的危险时,内心该是何等的绝望呵。
几天来,普克有种焦头烂额的感觉。对方英目睹凶案的调查,本来就是在条件不充分的情况下进行的。现在,方英却发生了如此突然的变化,这不禁使得普克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沮丧。对于本来进展就不顺利的调查,更少了一分信心。
从事情发生的那天早晨起,方英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当她从镇静药物的作用中清醒过来后,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令她感到陌生和害怕。方英不认识自己的父母了,不认识初中时的好友燕儿了,也不认识母亲单位的同事了。
眼前白色的病房让方英惊恐不安,身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令她惊恐不安。而当她被父母带回家,试图以此来唤醒记忆时,她那种强烈而且真实的恐惧,则令父母在极度伤心的同时,几乎感到几分绝望。惟一的例外,却是米朵。
在旁人眼里,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方英的情绪再激烈,只要米朵出现在她的眼前,轻轻叫她的名字时,方英就会在瞬间安静下来,一如从前那样文静,和米朵说话时,带着点儿羞涩,却又明显流露出信赖和亲近。
方英以一个十五岁少女的方式对米朵说:“阿姨,告诉你一件事儿。”她亲昵地凑到米朵耳边,小声跟米朵说:“今天我的数学考了第一,前两天物理考了第二。”
她面带羞涩地和米朵说着悄悄话:“阿姨,跟你说件事儿,你可得替我保密。今天放学,是他骑车带我回家的。我……心里好高兴。”
有时候,她会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不解,而又表现出漠不关心来,对米朵说:“唉,这儿乱糟糟的,全是人,吵死了。”她并不问米朵,病房里的忧心忡忡的周洁方启明是什么人,医生护士们围着自己想干什么,像是他们全和自己毫无关系。
有两次,方英和米朵站在窗前,往外看时,方英忽然有点儿害怕,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同时紧张地拉着米朵离开窗户,小声说:“阿姨,咱们别在这儿待着了,咱们走吧。”
27 对于方英的整体表现,精神科的主任和大夫们,以及从脑科医院请来会诊的专家们,虽然能够解释这种现象的心理成因,但对其生理病症及治疗方法却一筹莫展。专家们一致认为,方英是因为受了极度的刺激后,大脑关闭了和外界联系的通道,只对她内心惟一信赖的米朵开放,而拒绝接收其他任何人的信息。
至于下一步对方英的治疗,专家们的观点稍有分歧。经过反复讨论,以及征询了病人家属的意见后,专家们的想法得到了统一。由于目前惟一能够得到方英信任的,只有米朵一人,而任何来自于外界的刺激都可能使病情加重,必须首先给病人创造一个和平安静的生存空间。在米朵的主动要求下,最后决定让方英住到米朵家中,暂时由米朵照顾她的日常生活,同时定期到医院进行物理检查及药物治疗。双管齐下,观察一段时间后,再根据具体情况调整治疗方案。就这样,方英被米朵带回了家。
普克对于米朵的决定,出自内心地赞同。米朵是一名医生,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
除此之外,普克心里还有另一个隐约的期望。这期望和普克的职业有关,那就是,方英现在住进了米朵普克家中,普克自然有了接触方英的机会。如果方英的健康状况有了好转,并且除了米朵,也能接受普克作为朋友的话,普克说不定能从方英那里得到他调查案件所需的资料呢。
令米朵普克欣慰的是,方英一进入米朵的家,身上的紧张情绪就缓解了,更奇怪的是,方英对普克的态度,也和对米朵之外的人大不相同。虽然刚看到普克时,她也不由自主握住米朵的手,但却并不十分害怕。
“英子,这是阿姨的爱人,你可以叫他普克叔叔。”米朵观察着方英的情绪,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向方英介绍普克,心里也有一丝丝紧张。
方英微笑起来,礼貌地说:“普克叔叔,你好。”
初时还担心方英不能适应新环境的普克,此时也松了一口气,笑着和方英打过招呼之后,就忙着帮米朵安置方英的生活用品。
安顿好方英之后,普克便出去继续自己的工作去了。
方英这场病,一方面,暂时断绝了普克彭大勇可能间接从她那里了解更多的情况,另一方面,他们对绿园小区C幢住户的调查却少了一些障碍,不必过于担心调查会惊动方英。从二十一层到二十三层,朝向西面的九户人家,已经排除了其中只有老两口的两户,剩下的七户,普克彭大勇用了几天时间,一一走访询问、查证落实。
普克彭大勇根据从方英那里得到的信息,研究了此次调查中需要求证的问题。调查的重点主要有两个内容。一是这些住户家中,朝西的房间是谁在住,室内家具摆放,尤其注意装饰品、灯具、窗帘的特征。二是九月二十三日晚至二十四日早晨,家中每位成员的活动经过,客人来访情况,以及之后是否有特殊事件发生。
调查中,普克彭大勇不厌其烦,为了每个细节的真实性,一次又一次加以查证。有三户人家,尚不能完全排除自身嫌疑。三户人家分别是:二十二层的司马和、林伯森家,二十三层的祁军家。司马和家处于二十二层靠北一边,相邻的是林伯森家,祁军家则是二十三层靠南一端。这三户人家,均住着大人及孩子两代。
普克彭大勇发现了一个巧合,这三户人家中,装修风格居然十分相似。家中能挂窗帘的房间都有双层窗帘,其中有一层很薄的窗纱。几家中窗口朝西的房间,面积约在十二平方米左右,布置都较简单,同时也都挂有窗帘。
谈到二十三日晚上以后每个人的活动流程时,只有林伯森的二儿子林志远说,他跟平时一样,在自己房间学习到十一点半左右,做了一会儿运动,然后洗过澡睡觉。其他每个受访人都说,自己在十一点前就睡了。
28 司马和因为已经离异,家中只有他和六岁的女儿,女儿睡得早,年龄又小,无法为司马和的话作证。林伯森夫妇和祁军夫妇,都是夫妻之间互相作证。
十月底,已是深秋季节了。普克骑着摩托从局里回家,心里感受到淡淡的一点苍凉。也许是工作上的停滞,给普克带来这样的情绪。方英在普克家里已经住了一个星期,如果不是普克米朵心里明白事情的原委,他们有时几乎会忘记方英是一个病人。
方英不愿意上学,不愿意见除了米朵普克之外的任何人,不愿意看电视。她似乎执意要将自己和外部世界隔离开来。
对于方英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她不再表现得像发病初时那么激烈。
比如上学。米朵把她的书包摆在面前,温和地问:“英子,今天星期一,你看看课表上该上什么课,我陪你去学校好吗?”
方英脸上很平静地把书包拿过来,从里面取出文具盒,那里面有课表。她打开认真地看了看,说:“上午是英语和物理,下午有化学,还有体育。”
然后,方英就把英语和物理书找出来,开始自己伏在桌子上看书、做题,就像此时正身处学校的教室,她正和其他学生一样。对于米朵提出的上学要求,方英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一样。
方英的班主任王老师,是学校里少数了解方英病情的人之一。为了帮助方英继续学习,王老师亲自带着各科作业和补充资料来看望方英,可是方英只平静地接受了她带来的东西,对王老师却像陌生人。
后来王老师安排了王玲,每天放学以后来看方英,并给方英带来一天的作业,将方英前一天的作业带走。甚至连课堂测验的试卷也原封带来,在米朵的眼前独立完成。上个月学习成绩一塌糊涂,直到发病前才有所回升的方英,现在的学习却突飞猛进,凭着完全的自学,不仅没有落下一天功课,独立完成的作业和试卷也表明,自学的功效如此显著。
王玲是个挺懂事的女孩儿,性格开朗,对别人有着难得的真诚和热心。方英对王玲显得稍稍亲近,没有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和陌生。
方启明和周洁每天来看方英,最近以来他们迅速地衰老了,精神萎靡不振,整个人都如同霜打过的秋草。而当他们看到方英对他们的态度时,心里更像被秋风吹过般凄凉。方英见到他们,眼神里连一个波纹也没有,比陌路人还要漠然。任凭周洁在她面前怎么哭泣,怎么哀求,她只像是全然没有看见没有听见,甚至用不着转身走开,便用自己的表现,彻底冰冷了父母的心。
方英始终不愿意外出,连米朵带她去医院做必要的检查,也需要动员很长时间。
米朵耐心地说:“你要出去晒晒太阳,不然会生病的。”方英却用孩子气的狡黠反问:“那非洲人就不生病啦?”
最后虽然害怕米朵不高兴,勉强同意了。但从走出米朵家门时起,就像一个害怕被妈妈抛弃的小孩子一样,紧紧拉住米朵的手,几乎一刻也不肯松开。
方英真的像是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和从前一样,在米朵面前安静秀气,富有教养,聪明好学。另一个,则像来自于另一个和人类全然不能沟通的星球,对这个世界的事物没有概念,没有兴趣,这就意味着,这个方英在世上,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
普克骑在摩托车上,想到方英身上令人费解的现象,那种深秋的苍凉越发重了。
到了今天,对绿园小区C幢九户人家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却全无进展。队长已经和普克彭大勇谈过话,听取他们的汇报后,虽然没有直接做什么评论,他们还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折腾了这么多天,别再浪费时间了。”队长几乎是面无表情地说。
29 从队长办公室出来以后,普克一句话也没说。彭大勇也只是闷声说了一句:“妈的,真窝心。”
普克比彭大勇更觉得窝心,因为这个案子是他提起来的,是他在间接听了一个少女的恶梦后深信不疑,从而决心要追查的。
普克脚步沉重地回到自己家门前,掏钥匙开门时,他听到里面隐隐传来音乐声。普克在进门前,努力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才进了家门。
音响里正放着威尔第的作品、歌剧《茶花女》选段,普克听出,此时茶花女已经病入膏肓,即将死去,而她所深爱的那个男人却因为误会,没有留在她的身边。
米朵和方英没在客厅,而在卧室里聊天,没听到普克进门的声音。
“……真可怜,茶花女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方英同情的声音。“因为她真心爱着那个男人,觉得这样才能令他幸福。”米朵说话的语气,就像正和一个成年人平等地交谈。
“阿姨,茶花女是不是……真的很下贱?”方英怯怯地问。米朵先考虑了一下,才接着说:“那种职业当然并不高尚,可是在她真正爱上一个人,并且愿意为这个人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清洗旧日的污浊时,那她就是一个非常纯洁的女人。”
普克在外面听着,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柔情。
方英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话,她此时的声音显得远比十五岁成熟:“阿姨,你后来知道自己……知道贞操没有了,是不是很害怕?”
过了一会儿,米朵说:“我想是这样,英子。那时候阿姨虽然并不懂得什么是贞操,但我知道它是阿姨犯下的错误,我怕极了……那时阿姨还是个很弱小的孩子……英子,你才十五岁,也还是个孩子呢。”
普克站在门外,虽然没有看到里面的场景,但可以想象出,米朵正用她那种来自于内心的爱,温柔地抚慰着英子柔弱的心。
里面的方英没有说话,米朵也没再开口,直到几分钟后,《茶花女》以悲伤的终场结束,米朵方英从卧室里走出来,才看到普克坐在客厅的长椅上,表情平静地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这个星期六,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
米朵做了方英好一会儿动员工作,方英才算同意和她一起外出“吹吹秋风”,条件是“只能出去一小会儿”。
因此出门前,米朵笑着问普克:“今天你没事儿吧,要不然我们三个一起出去?”
普克眼尖地发现,方英听到米朵的话,忙悄悄拉住了米朵的手。普克有点儿无奈地笑着,说:“算了,今天我负责后勤保障,留在家里给你们做饭。”
米朵笑着说:“饶了我们吧,就你那手艺,我已经跟英子说好,今天去吃麦当劳好了。”
一件事情忽然闪现在普克脑海里,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得打电话约一个人。”
米朵方英走后,普克从寻呼机里调出一个前些天呼过他的电话号码,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喂?”一个原本清脆、此时却有些沙哑的女孩子声音在问。普克先愣了一下,随即他又醒悟过来,对方的喉咙有点儿哑,也许是感冒了。
普克忙说:“请问是梅佳吗?”“你是普克?”梅佳一下子听出了普克的声音,显得有点儿意外。“咦,你今天怎么会打电话来?”
普克关切地说:“你生病了?我差点儿没听出你的声音。”梅佳淡淡地说:“不放在心上的事儿,当然容易弄错。”
普克对付梅佳伶牙利齿的办法,还是装傻。他问:“小梅,今天你有空儿吗?我想请你出来谈谈。”梅佳沉默了两秒钟,干脆地说:“行。”
“不过有个条件。”梅佳还是很干脆地说。
普克不知梅佳又有什么名堂,“什么条件?”
30 “我病着,你得来接我。”普克松了口气,说:“好的,正好我骑摩托车也很方便。”
那天晚上梅佳问普克,如果学校里有人变态,而且做了违法的事情,她应该怎么办。可接下来,梅佳只是简单地说,学校有几个男生在外找三陪,因为价钱问题,差点儿把三陪给杀了。
这件事自然会引起普克的注意。然而当普克问梅佳详细情况时,梅佳却又三缄其口,避而不谈了。
梅佳讲述那件事儿时,拿着小茶匙的手微微颤抖,金属质地的小茶匙在杯中撞击出细碎的声音。这个现象,普克当时就注意到了,梅佳的颤抖是因为什么样的情绪?紧张?害怕?愤怒?还是……
因为边骑摩托边思考问题,到了梅佳告诉普克的那条路口时,普克居然错了过去。重新回到刚才经过的路口,看见梅佳刚好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今天梅佳穿着件长袖衬衣,套了件小马甲,下身是牛仔裤。长发用一个发夹别着,高高竖在后脑勺上,像老式年画中小娃娃的发型,有点儿可笑,不过又让人觉出一份年轻的天真。
“开车!”梅佳笑着说,拍了普克的肩膀一下,然后两条手臂就伸过去,不松不紧地环住了普克的腰。
普克招呼梅佳坐稳,便启动了摩托车,向前驶去。途中遇到两次红灯,还有一次行人横穿马路,普克刹车时,感到背后那个年轻的身体,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紧紧贴住自己的后背,并且在摩托重新前行时,并没有很快松开。
在茶社落座后,已是快十一点钟了。
不过对茶社来说,这个时间正是生意清淡的阶段。显得十分安静,正适合于普克他们谈话。
“小梅,上次你说的那件事,还有兴趣再跟我聊聊吗?”普克开门见山地问。梅佳正捧着一杯菊花茶凑在鼻子前嗅着,听到普克的问话,抬眼扫视了他一下:“哪件事儿?”她若无其事地问,在普克眼里,简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普克忽然之间感到有些厌倦,不知为什么,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对他的态度,总是这样喜怒无常,令人捉摸不定。
要是她再继续这样,还是别再多事儿了。普克喝了一口茶,暗自打定主意。梅佳隔着茶杯中升起的热气,默默注视着普克,她的目光水气淋淋,在普克的沉默中,软弱渐渐从眼睛深处浮起。
“我好像已经习惯伪装自己了。”梅佳收回目光,低声地说:“用漫不经心来掩饰内心的脆弱。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没办法不在乎。”
此刻的梅佳,是普克心目中最真实的梅佳。普克默不作声地听着。
“自从那件事儿以后,我心里乱得要命……”梅佳只说了一句,就心烦意乱地放下杯子,一只手挡住眼睛,普克坐在对面望着她,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方英。
好一会儿,梅佳接着说:“其实我以前并不是这样儿的。真的,以前我挺乖、挺安静的。大一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开始追我,我都躲开了。主要是因为我心里有个喜欢的男生。”
梅佳慢慢说着,像是沉入了回忆:“后来……后来的事儿,老让我想起一个词来:阴差阳错。第二年,他就毕业走了。过了几天我收到一封信,信是从学校里发的。”
梅佳把杯子捧在手里,送到嘴边,却并不喝水,而是将茶杯缓缓转着圈,碰擦着略显苍白的嘴唇。
“他走了,信上都没有落一个名字。当然我知道他的名字,就像他也知道我的名字一样。这事儿给了我一个教训,让我知道,对于自己心里渴望的东西,不管能不能得到,总得争取一下试试。所以去年,就是我大三的时候,我又喜欢上一个人,这次,逼着自己采取主动去接近他。而这个男生,又是出了名的COOL,向来对女孩子冷眼相看的……那个过程,真能用千辛万苦来形容。你心里一定觉得我现在的性格挺病态的,这跟那件事儿多少有点儿关系。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31 说到这儿,梅佳停下来,看着普克,自嘲地笑笑,说:“我现在一点儿不想问你,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模样儿。真的,虽然我很在乎,但我不想问了。女孩子总是自讨苦吃,因为她们都太在乎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了。”
普克对梅佳微笑,说:“实事求是地说——你很青春。”梅佳低头苦笑,说:“你很会选择形容词,既不必违心,也不会惹来别人的不快。好了,我这会儿只想把自己的故事说给你听。”她眯起眼睛想了想,说:“我追到那个男生了,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喜欢的异性。我问他能不能当我的男朋友,他说他试试。就这样,有一阵子,我们接触频繁,比较亲近。吻过,抱过,接下来……”她好像怕自己停下以后就说不出来,一口气地说下去:“接下来,我渴望更深的关系了——我真觉得自己很爱他,想毕业以后就嫁给他——可是我们不行……这事儿说起来,真让人不舒服,不过我得把它说出来,因为它跟后面你关心的事情有关。他不行,开始我以为他紧张,安慰他,可是还是不行,他变得很阴郁。对我的态度开始变了,坐在那儿,越来越冷淡,越来越漠然,后来我想劝他再试试,他突然间就爆发了,指着我的鼻子骂:垃圾,贱货,婊子……一大串脏话,我简直闻所未闻,当时都呆了,就看到他的手指头在我鼻尖上发抖,我也像发疟疾似地抖个不停……”
梅佳停下来,抬头看着普克,脸上是豁出去的表情,用几乎带点儿挑衅的语气掩饰内心的自卑,问:“现在你不会再用青春这个词儿来形容我了吧?”普克轻声说:“小梅,别太苛责自己。”
梅佳听懂了普克的意思,眼睛闭上,一串泪珠滚落光滑的面颊。她抽泣了两声,又努力忍住了,眼睛睁开,异常明亮地望着普克:“现在我知道,那天我撞你那一下算是撞对了。本来我还弄不清,以为自己真在破罐子破摔,不再要什么自尊和脸面了。这会儿我开始相信人有直觉了。那天在校门口看到你,忽然间觉得自己孤独得要死,只想找个可靠的人把自己心里的痛苦说出来。普克,我知道你一直回避我,大概有点儿讨厌我这种性格,可又怕伤害我的自尊心,所以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谢谢你这么待我……”
普克温和地打断梅佳,说:“每个人心里,其实都需要真正的朋友。”梅佳含泪问:“我能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吗?”普克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点点头。
梅佳深深地看了普克一眼,低头用纸巾擦干眼泪,等自己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一些,又抬起头,慢慢说:“我和他吵翻了,表面上就是那个原因,可分开以后自己静下来想想,又觉得,那件事儿其实只是个引子。跟他在一起,我从来没觉得安全过……怎么说呢,我总之就是心里隐隐有点儿怕他。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开心,眼神很空,不知飞到哪儿去了。我总是幻想能用自己的爱改变他,可不管我怎么努力,还是常常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其实根本没什么位置。”
说到这儿,梅佳停下来回忆着。这种时候,她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显得有些迷茫。过了一会儿,她接着说下去。
“吵完架不长时间,大概也就两个星期吧,有个周末,几个平时要好些的女生看我心情不好,硬拉我去迪厅蹦迪。到了迪厅,她们都下去跳舞了,我一点儿劲头都没有,就坐在吧台边儿喝饮料。后来一回头,一下看到那个男生也在舞池里跳舞,人太多,脸一晃就找不着了。我下到舞池里,想找到他,可怎么也找不着。只好又出来了,却正好看到他跟一个女的刚出了舞池。旁边还有我认识的另外两个男生,身边也都有个女的,而且勾肩搭背,特别腻的样了。他们六个人一起准备出迪厅。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那几个女的全浓妆艳抹,衣服穿得特别暴露,一看就像做那一行的。鬼使神差似的,我悄悄跟着他们出了迪厅,躲在暗处偷看。他们六个人一出门,叫了三辆出租车上去,车还没开,一对一对地就在后座上又摸又抱……”
32 梅佳接着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那个男生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我不主动跟他亲热,他连碰都不好意思碰我似的,可这会儿,我亲眼看见他在出租车上就和人家……而且还明显是个鸡!我想都没想,马上上了他们后面的一辆车,让司机跟着他们走。司机在车上打量我的表情,说了一句:想捉奸吧。我没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前面几辆车开了半天,在一个很高档的住宅区外面停下,他们六个人下了车,走到里面去了。我远远地也下了车,本想跟进去,可那个住宅区门卫管得很严,看我不是里面的住户,也说不出要找谁,死活不让我进,我只好留在外面等。结果过不多久,有个女的就从里面出来了。当时我头脑一热,上前拦住她,问刚才跟她一起的男生在哪儿,其实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个男生跟她在一起的。她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反问我:你说呢?然后扭头就走了。等了一个多小时,只有两辆车出来过,车上没有我想等的人。我等不下去,就回家了。第二天我就病了。星期一在学校,我找到前天晚上看到的其中一个男生,开门见山问他怎么回事儿。这个男生开始不承认,见我把时间地点全说了,有点儿恼羞成怒,反问关我屁事儿。我说当然关我的事儿,那里面有我男朋友,我不想让他学坏。他冷笑一声说,得了吧,你以为他是个纯洁的小男孩儿哪?告诉你,他比我们狠多了。那天晚上又想出新鲜花样,又不想多掏钱,最后差点儿把那个鸡掐死!“梅佳一口气说到这儿,脸色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手紧紧抓住桌子的一角,如同深秋枝头的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