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间,一声如霹雳般的刺耳声音在头顶炸开,大风便如洪水退潮一般,去得无影无踪。江篱睁开眼,见叶白宣背对着她而站,手中的剑指着那个黑衣人,上面竟有几处血迹。
顺着那剑向前望去,江篱看着那双黑色的皂靴,黑裤,黑衣,直至脸庞。他的脸上,已没有那层黑布,它们已被叶白宣的剑,划得七零八落,不知去向。
那人的脸上,有一处剑伤,江篱看着他的脸,脑中却无任何想法。她似乎已忘了如何去回忆,如何去思考。这张脸,映入了她的眼,却未曾刻入她的脑中。
她只记得,起风前,听到的那一声吼,那是叶白宣的声音,可是,他吼的是什么?西渊?
江篱觉得身上似是被重锤一记猛击,体内气血倒涌,两眼一发黑,眼看便要晕倒。
叶白宣像是感应到了她的不适,恰在那时回过头来,冲过去扶住了江篱。江篱这才回过神来,一摸脸颊,竟已满是泪痕。她终于明白,十年前方西渊出走三生门,为的是什么。为什么两人相见后,他未言片语,只是怕她听了声音,会将他认出来。
江篱只觉这世界太过可笑,儿时的玩伴,竟是她一直在追踪的恶人,而他,杀了曾经的同门,还想嫁祸于三生门,借他人的势力来毁灭它?
“方西渊,你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准了?”江篱出言讥讽道,真希望眼前这个人,自己从未认识过。
“江篱,我早说过,我不希望与你为敌。”十年过去,方西渊的模样仍与当年极为相似,只是性格,已内敛许多,不再是那个冲动的毛头小子。
江篱放声大笑起来,泪却止不住地流:“你与三生门为敌,便是与我为敌。”
“颜碧槐该死!”方西渊的情绪几近失控,为报父仇,他忍了十年,如今,在江篱面前,他只觉自己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你既已杀了颜碧槐,为何还要来此处杀人?”叶白宣看着这个曾是唤自己“师父”的男子,心中的感觉难以名状。
方西渊未及回答,那蓝龙寨中的人已听得响动,纷纷冲了出来。一见方西渊的打扮,消息灵通的人早已想到他的身份,吓得几欲破胆,大叫道:“三生门的恶人来了。”
方西渊听得他们如此称呼自己,似乎极为满意,装得一脸凶恶,回头冲他们道:“不想死,便滚,不然三生门今日便要将这蓝龙寨踏平。”
那些人一听此话,吓得转身便逃,转瞬间,便又只剩他们三人,互相对视着。
“方西渊,你便是要毁了三生门,对不对?”
“师父,”方西渊对叶白宣道,“师父不也该恨三生门,恨颜碧槐,当年若不是那男人使的诡计,师父又何须离开三生门,那掌门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即使你恨颜碧槐,也不用毁了三生门,如今,颜碧槐已死于你手,你又何必不放过那些无辜之人?”
方西渊听了江篱的话,冷笑道:“颜碧槐死了?这真是天大的笑话,这天下,想不到,也有人同我一样,要取他的性命。”
“方西渊!”江篱推开叶白宣,冲上前去,挥剑便刺去,“做了便是做了,何必又推给他人?”
方西渊只是闪躲,绝不还手,他跳至一间竹屋的屋顶,趁江篱还未追上来之迹,抢言道:“颜碧槐并非我杀。”
“要我信你,千难万难!”
“江篱!”叶白宣出手,将江篱拦下,若有所思道,“他的话,也并非全无可信之处。”
江篱气道,抬手便要打叶白宣,手却被他一把抓下,只得骂道:“他的话,又有何处可以相信?”
叶白宣微微眯起眼,脸色骤变,沉声道:“若我说,颜碧槐还未死,你信是不信?”
此话一出,真如平地里响了个惊雷,不但江篱,便连方西渊,也是一跃而下屋顶,冲至叶白宣面前,直视他道:“此话当真?”
“是真是假我还未定,但我的心中,总存有个疑问。”
江篱见他卖弄关子,不快道:“那日当着众人的面,你已开棺检查,颜碧槐确是中了飞凌掌而死,你曾亲口说,他确实死了,此刻为何又出尔反尔?”
“没错,我是曾说过,那棺中之人已死,但我从未说过,那人便是颜碧槐。这天下之事,并非看到的,便一定是事实。江篱,这句话,还要我对你说多少遍?”叶白宣稍带怒气,冲江篱道。
“看到的,并非便是事实?”江篱重复着这话,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历了太多这样的事情。绿湖居的红衣女子,看似柔弱,实则饱藏杀人之心。人人都道颜夫人被叶白宣所杀,却不料,竟是被自己的丈夫所害。还有青元帮,那两个双生兄弟,在她面前演了一场遇袭的戏码,将她骗去了帮内,险些落入云庭之手。
往事一幕幕出现在面前,由不得江篱不信,叶白宣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此说来,棺中所躺之人乃是颜碧槐找人假扮?”江篱猜测道,“你又是如何看出的?”
叶白宣伸出左手,摆在江篱面前,四指蜷拢,独留小指:“还记得吗,十年前,我砍了颜碧槐左手小指。那一日,我开棺验尸,特意查看了他的左手,那里确实少了一枚小指,可是,伤口却不似十年前的旧伤,倒像是不久前才砍的新伤。当时,我的心中便已存了疑问。方西渊既承认江湖上近来所杀之人,皆是他所为,又为何独独不承认杀颜碧槐这一桩?江篱,这些,你想过没有?”
昔日怨
江篱没有,她确实没有,她早已一片混乱,在见到黑衣人的真面目后,她的思绪便从未理顺遂过。
方西渊忽然冲叶白宣跪下,道:“师父,这世上,便只有师父,会相信徒儿所说的话。”
叶白宣一拍他的脑门,咬牙道:“你别以为,我此刻便是在为你说话。即使你未杀颜碧槐,可你的手上,沾满血污是不争的事实。你这么做,无非是要让三生门名誉扫地,想让天下皆与三生门为敌。方西渊,你心中的恨,便真有如此之深?”
“我……”方西渊欲言又止,他不敢抬头看叶白宣,只是道,“徒儿自知罪孽深重,却从未后悔,只要能杀了颜碧槐,即使赔上性命,也在所不异。”
叶白宣大怒,一脚踢向方西渊的面门,将他踢飞出去,骂道:“无用的东西,为了个禽兽不如的人,竟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你爹若泉下有知,必难瞑目。”
方西渊脸上流下血来,他刚要伸手去擦,听得叶白宣提起父亲,心下难过,手只停在了半空中,甚至已忘了起身。
江篱此时对叶白宣所说之话,已信了七八成,颜碧槐的死,确实蹊跷,他的功夫与叶白宣不相上下,虽则方西渊苦练十年,并不知从何习得了飞凌掌,但从方才他与叶白宣的对阵来看,他并不见得必能胜得了颜碧槐。傅闻鹰曾说,他只听得颜碧槐一声惨叫,赶过去时,他已躺在房中,快要断气。在这之前,他竟未闻半点响动。如此看来,两人似乎未曾交过几手,便连那屋内桌椅,也未曾在打斗中乱作一团。颜碧槐的功夫,何时不济至如此,面对方西渊,竟无还手之力?
江篱的脑中又闪过另一件事,她转头看向方西渊,问道:“一个多月前,你是否闯入三生门,偷走了那把云庭刀?”
方西渊从地上爬起,满脸血污,他只胡乱揩了一下,回道:“这十年来,我从未去过三生门,那云庭刀,我从未偷过。我要那把刀做甚?”
“这便奇了,颜碧槐诈死,或许是他所布的一个局,但江篱你曾说过,那云庭刀,却是一黑衣人当着你与颜碧槐的面,生生地偷去。这天下,我再也想不出会有谁,能敌得过你二人联手?”
江篱摇头道:“他并非当着我二人之面偷走云庭刀,而是在暗夜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室内,无一点灯火,他却能将云庭刀轻松偷走。”
“这天下,真能有如此的高手?”叶白宣言语中颇有疑问,“那一日,究竟发生何事,你从头说来我听。”
江篱吸一口气,见方西渊也露出好奇神色,便也不愿再瞒,开口道:“某一日,颜碧槐收到一张纸条,那上面只书‘云庭’二字。那字迹,便是与那写有‘命’字的纸条迹字迹相同。颜碧槐便说,必是那想取人性命之人,要来夺这云庭刀。我便与他去到密室,正在商量如何对付此人时,忽听外面有响动传来。我便跑去门口查看,便在这时,密室内的灯却灭了。这人若想打灭烛火,必定要扔石子之类的东西,那灯在我身后,我却未听到任何器物飞过耳边的声音。他的功夫,果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屋内顿时漆黑一片,那人伸出手来,与我打斗起来。颜碧槐便上前来帮我。我们两人合击,大约只过了五六招,那人便转身而逃。”
“等一下,”叶白宣打断了江篱的话,“听你所言,那人似乎只在密室口与你和颜碧槐对了几招,并未靠近云庭刀,是以不是?”
江篱点头,道:“确是如此,我虽看不到他人在何处,但从响动以及我与他的交手来估计,他根本未曾靠近云庭刀。他转身而逃后,颜碧槐追了出去,而我则留在密室,点亮火折子,可当我去查看那刀时,却发现,刀架上已空空如也,云庭刀已不知去向。”
叶白宣脑中闪出一个人名,但一想起他的身手,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他虽厉害,但还未到如此火候。这个人,竟能在与人打斗之间,隔空取物,这样的本事,天下又有谁人能有?
方西渊听了江篱的描述,也只觉不可思议,他这十年来,得了高人指点,功夫早已突飞猛进,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从江篱和颜碧槐的手中,将那云庭刀偷出来。
“莫非……”方西渊欲言又止,他想到的这个人,或许江篱与叶白宣从未听过,他在犹豫,要不要将那名字说出来。那个前辈,他未曾见过,江湖上关于他的事情,似乎都已消声匿迹。
江篱看一眼叶白宣,从他的眼里,江篱读懂了他的心思,他似乎也想到了一个人,不知那个人,是否与她心中所想的一致。
这三人,便这么各自琢磨着,却又同时脱口而出:“丁莫言。”
这个名字,现在从这三人嘴中说出,似乎显得云淡风轻,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若是二十多年前,在江湖上,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即使未见其人,也会有人吓得口吐白沫,当场暴毙。赤梅庄庄主丁莫言,在世人的心中,便与阎王无甚两样,他若要取一个人的性命,那便是谁,也抵挡不住的。
丁莫言,丁莫言,或许只有丁莫言,才能如鬼魅一般,出入于三生门而无人能挡吧。
若是那云庭刀真的落入他的手中,又该如何?叶白宣心中一紧,这个想法,在他的心里,扎得越来起深。那云庭刀乃是江篱母亲的遗物,丁莫言既与江夫人有过一段情缘,再回来找她的遗物,也未尝不可。
“若真是丁莫言所做,我们又该如何?”江篱问道,“那是我娘的东西,他为何要二十多年后,在我娘死了这么多年后,重新回三生门来取?”
“或许那东西,当年便是他给你娘的。”叶白宣胡乱猜测。
“莫非他想夺取天下?”方西渊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猜想。
江湖之人,从不管朝堂之事,虽然关于云庭刀的传闻,这二十年来从未断过。可是,三生门从未得到过天下,也从未有人试图去染指那天下。江湖与朝堂,便像是两个世界,谁也走不进对方的世界。
江篱突然将手中剑格在方西渊脖子上,她在犹豫,这个人,她不知道该将他如何办才好。
“江篱,你想要杀我?”
“不,我只想求你,不要再滥杀无辜。”
“无辜?”方西渊装着听不懂,“江篱,你的剑上,沾的血,那些人,是否都是该死之人?他们之中,便没有他人所认为的无辜?”
江篱无言以对,她的心,确实也不干净,在江湖人看来,道义最为重要,那生死呢,人命呢?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叶白宣伸手拿掉江篱的剑,对方西渊道:“我知道,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要灭了三生门。西渊,今日我便以师父的身份求你,收手,至少现在先收手。颜碧槐还未死,他若真心装死,只怕会有更大的阴谋出现,你现在已是他的目标,你要懂得自保,不然的话,也许你还未杀了他,已先被他除去。”
这话说到了方西渊的心里,他的最终目的,只为杀掉颜碧槐,至于像如今这样到处杀人,并不是他的本意。
“我们今日暂且别过,我会将颜碧槐揪出来,而你,西渊,至少要保住性命。”叶白宣拉起江篱的手,说话间便要离去。临行前,他又回过头来,对方西渊道,“记住,不要再做别人手中的棋子。”
那一夜,曾经并肩而行的三人,在经过多年的分离后又再次相遇,只是,他们的身份已与往日不同,他们对峙,甚至不惜要取对方的性命。他们又再次分离,分道扬镳,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只是他们的心中,对任何一个,都未曾怀有恨意。十年的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不仅是容颜,还有心境,很多时候,言不由衷,有的时候,身不由已。
此时何去何从,成了江篱心中的一个长久的问题,这些日子以来,她似乎总是在问自己,下一步,要走向何处。
这一次,叶白宣为她指引了方向,他们,要回梨潇谷,不是隐世归田,而是要去,寻找丁莫言。
江篱已不愿再多问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就这样跟着叶白宣,便是一件好事。如今,她已找到方西渊,知道他便是这些日子以来神出鬼没的杀人者,也知道颜碧槐还未死,她似乎解决了一切的事情,但又似乎,什么都还悬而未决。
两人漏夜启程,又往南去。一路上,为了避开那些江湖门派,叶白宣故意选了条不寻常的道路。这条路,虽稍远些,却不用碰上些不愿再见到的人,以免他们看到江篱,还得追问事情的进展。江篱能将方西渊说出口吗?她不能,必定不能。
这一路往回赶,不多时,便又回到了普云寺的地界,只是,这是后山,并不用路过寺中大门。江篱忽然想起计博,记得当日,他曾被贤真大师罚去后山面壁十日,如今十日未到,江篱进得那后山,心中突然便想起此事,只是不知,能否在此处遇得计博。
“如果颜碧槐还未死,只怕计博的危险便一日未除。”叶白宣骑着马,摇头晃脑道。
他总是装着无意识地说出一些话,来默默地提醒江篱。
江篱听懂他的意思,便回道:“若真如此,你我是否得去提醒计博一声,让他未要放松警惕,以免惹来杀生之祸?”
“以你的性格,这是当然。”叶白宣说话间,已掉转马头,往那岔路口而去。多年前,他曾来过此处,知道后山有一条秘洞,可通往僧人面壁思过的岩洞。
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不断,明明是花红柳绿的早春时节,要去做的,却不是什么轻松事情。江篱无心留恋景致,只想快些找到计博。
绕山而上,路越来越难走,路渐次变窄,到最后,便只容一匹马而过。叶白宣在前江篱在后,这似乎已是两人默认的方式。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到得那思过的岩洞口。两人下马,走进洞中。洞口颇小,藤蔓从山下垂下,越发遮得洞内没了光亮。放眼望去,只觉内里一片漆黑,不知洞深几许。
江篱走了几步,开口唤道:“计总管?”无人应答,只有自己的回声,慢慢地传了过来。
“净空大师?”叶白宣也开口道。
洞内一片死寂,两人有些懊丧。莫非计博提前结束面壁,已出了这岩洞?
是前行还是后退,摆在两人面前,是一个小小难题。正在犹豫间,一个黑影从洞中蹿了出来,光线太暗,是人是兽都看不分明。江篱的第一反应,便是出手去抓,茫然间,抓到的竟然是一只手臂。她大惊,运起内力,钳住那人不放,喝道:“计总管?”
那人却是不回答,只是立刻挣脱开江篱的手,往外逃去。叶白宣脚尖一挑,地上的石子即刻飞出,带着一股内力,直打在那人的右腿之上。那人一声闷哼,跪了下来。
江篱伸手去抓,那人功夫却也不弱,往那地上一滚,便避开了江篱的手。江叶二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却在这时,听得洞中传来呻吟声。
江篱心道不好,顾不得管那人,直往洞中冲去。叶白宣也是一愣,思量间,那人竟飞身出洞,抢了叶白宣新添的黑马,绝尘而去。
忽别离
叶白宣不愿再追,转而进洞,却见微弱灯光下,江篱正在查探计博的身体。
“怎么样?”叶白宣上前问道。
江篱摇头,道:“去了。”
“何人所为?”
“不知道,但用的是三生门的功夫。”
“飞凌掌?”叶白宣第一想到的,便是此掌。
出乎意料,江篱却回答说“不”,叶白宣呐罕道:“我原道方才那人必是颜碧槐,他使的功夫,也出自三生门,可看计博的死,却是不像。”
“为何如此说?”
“若是颜碧槐出手,必定用飞凌掌。因为西渊,近来江湖人人都知,飞凌掌重出江湖。多死一个计博,谁也怀疑不到他颜碧槐头上,只会将这笔账算在方西渊头上。可是,他为何只用普通功夫?要知道,计博功夫在三生门内虽不是一流,却也不弱,就算其他门派之人,寻常之辈也是伤不得他性命的。”
江篱恍然道:“若真是如此,此人必不是颜碧槐,而且,他必定不会飞凌掌。”
“那他又何来的把握能杀得了计博?而且,这天下,除了颜碧槐,谁还与计博有冤仇?”
谜团越绕越大,他们越想将它解开,却越是被它给绕得更为糊涂。
计博死了,他躲了十年,却终究未躲过这一死。江篱将他葬在洞口,碑上的名字却是“净空”二字,他既已遁入空门,便不应该再被俗事所扰,这样走了,未必便是坏事。
可是他的死,对于江篱来说,却是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情。到目前为止,她觉得,自己想要追踪的线索已是越来越多。揪出一个方西渊,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反倒是将问题推入了更为复杂的境地。
颜碧槐似乎没有死,他布置了一个假死的陷阱,为的是什么?引江篱入瓮吗,看来并不是,江篱不过是个小人物,也不曾有什么野心,又何必大费周章除掉她?为已所用,岂不更好?
杀死计博的,又是一个躲在阴暗处的男人,他是颜碧槐吗?看来不像,叶白宣已经说过,他若是颜碧槐,必不会做那种蠢事,大可用飞凌掌取计博性命。
还有那个丁莫言,天下无人知晓他的何处,叶白宣却说他在梨潇谷上。两个自命不凡的人,怎能同处一室,还能求得十年太平?
“我觉得,我越来越读不懂你,自从与你出了梨潇谷,这天下的事情,竟没有几件是我能看得分明的。”江篱哀叹道。最为可悲的是,那人抢走了叶白宣的马,以至于江篱不得不与他共乘一骑,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让她又想起了几日前的情景。
他们是师徒,可是,他们两个看着彼此的时候,为什么总有些不一样的感觉?江篱有些心慌,素白的脸上红晕点点,她只觉脸上发烫,烧得慌,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叶白宣体贴地问道,也不知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不懂江篱的心。
江篱有些紧张,赶紧摇头,装着不耐烦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能保证,到了梨潇谷,便能找到丁莫言?”
“不能。”叶白宣据实回答。
江篱大怒,回头对叶白宣骂道:“那你还把我往那儿带?”
叶白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嘻笑道:“那你倒是说说,这天下,你还能去何处找他?”
江篱被他给问住了,是啊,丁莫言失踪了二十多年,再也无人见过,难得叶白宣说在梨潇谷中见过,那便是仅存的一点希望了。她有时候会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已是无路可走,却还是要挑叶白宣的刺,似乎难住了他,自己心里才会痛快一些。
两人便在这种别扭的情绪中一直赶到了梨潇谷,谁也没提再买一匹马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却又各怀心事,只觉前途茫茫,生死难定。
进得梨潇谷,叶白宣先去见了谷中的兄弟。那些人,当年都是从三生门中跟着他出走,来到此处定居。有些已娶妻生子,有些则是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可在江篱看来,无论成亲与否,他们看起来,都比那些还留在三生门内的人来得幸福。他们的脸上,没有忧愁,也没有争斗之意。生活麿去了他们的锐气,却让他们活得更为自在,更像一个普通人。
那些人,自然都认得江篱,对于她,他们多少有些怨恨,当年临走时,她刺了叶白宣一剑。十年后,她又突然闯入这里,带走了叶白宣。但他们对这个曾经的小姐,都还抱着一种宽容的心情。尤其是现在的他们,已不是在刀口上舔血过生活的武夫,他们心中的怨恨,也早已被时间冲淡。
江篱想起三生门中的那些人,想起丰元与他的兄弟们,他们虽过着比往日更好的日子,在三生门内当起了各处的管事,可是他们的脸上,杀气越来越重,笑意越来越少。她总是见他们蹙着眉头,似乎永远都有烦心不完的事情。对于叶白宣,他们的恨意也一直未消,他们的生活,似乎都被那种恨意给支撑着。人,已是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凶捩。
吃过了饭,天色已暗,依着江篱的心思,自然是要立即去找丁莫言。可叶白宣却只让她回房休息。江篱本不愿听他的,可他一句“你不睡,不见得丁莫言便不睡”将她给顶了回去。江篱想想也对,一个女孩子,深更半夜去找一男子,确实不是件合规矩的事情。
她便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她一心盼着自己是个男子,便连平日里的装束,也是以男装为主。可是真的遇到一些事,她心底那种女孩子的心性又会跳了出来,时时压抑着她,让她无法率性而为。
难怪叶白宣总说:“江篱,你真是一个会自我折磨的丫头。”
江篱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慢慢地入了眠。这一夜,她睡得极为安稳,只是第二日清晨,鸡才叫头遍,她便又瞬时地睁开双眼。她早已养成习惯,若是有什么事情搁在心里,无论前一晚睡得如何,第二日一定会早早醒来。
岂料叶白宣竟也起了个大早,站在院中练起了剑。江篱出门时,正见他舞得兴起,便站在不远处,呼吸着谷中清新的空气,边从井中打水边看叶白宣舞剑。
此处的屋子自然是比不了三生门精致华丽,可是人若置身于天然的美景中,便会觉得,一切人工雕琢的美丽,都趋于下等,只有这自然的景致,才能算得上人间极品。
叶白宣收起剑,冲江篱笑道:“我便知道,天一亮,你便会起来。”
江篱也回道:“你也一样,看样子,起得比我更要早呢。”
江篱觉得,自己对叶白宣,似乎真的有些恨不起来。如今颜碧槐的正面形象似乎正在慢慢倒塌,反之,原先对叶白宣的种种不利推测却在慢慢散去。他似乎正在变回江篱心中原来那个熟悉又亲切的师父。
但愿,他真是的一个可以让自己依靠的人。
两人吃过早饭,便往山中走去。叶白宣始终未说丁莫言为何会在此处,江篱便也不问,她的直觉中,对丁莫言以前的事情并不想知晓太多,那些事情,与她的母亲有关,如果揭出来让人很难堪的话,她该如何自处?于是,她便只装做不知道,她只关心,偷走云庭刀的人,是否便是丁莫言。
叶白宣对这段路似乎很熟悉,一面在前方带路,一面提醒江篱注意四周的灌木或是蛇虫。
山路有些陡峭,不太好走,没过多时,江篱已是身上发热,出起汗来。好在丁莫言的住处离得并不远,还未到疲累的时候,便已到了。
令江篱吃惊的是,丁莫言并非住在木屋中,而是住在一处石洞中。叶白宣到了洞口,示意江篱停步,自己则探头进洞,发出一阵鸟叫声,侧耳听了半天,不见有回应,便又学了几句鸟叫。
江篱看他那样子,只觉好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怎么了,这是打的什么暗号?”
叶白宣一把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道:“别出声,丁莫言轻易不见外人。”
江篱推开叶白宣的手,不再言语。可是两人在洞口站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出来,哪怕是回声,也无一句。
叶白宣一个人走进洞中,边走边学鸟叫,江篱则留在洞外等着他。不过多时,叶白宣走了出来,鸟叫声自然是不学了,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道:“他不在洞中,怕是出去了。”
“那怎么办?”江篱问道。
叶白宣一屁股坐在地上,笑道:“我想他大概是出门寻食去了,你我便在这里等他吧,天黑前,他必定会回来。”
江篱走至他身边,与他一同等着丁莫言。可这一等,便真的等到了天黑,但丁莫言,却一直没有回来。叶白宣的脸色有些不好,他拉起江篱的手,进入洞中,点亮油灯,开始细细查找。
一切都与往常没有分别,这个石洞,在过去的十年间,他曾来过无数回,对于里面的摆设早已烂熟于心。丁莫言向来安分,虽然他真如传言中所说的一般,成了个疯子,却从不会随便发疯,跑出去杀人。很多时候,他甚至很安静,只是一个人发着呆,甚至连喝水吃饭,都会忘掉。这样的一个人,过了十年,甚至更久一成不变的生活,怎么会突然起了改变,让人琢磨不透?
叶白宣摸了摸炉灶内的灰,没有火星,一片冰凉。可他无法确定,丁莫言离开此处已有多久。他只觉心中有些不安,带着江篱,快速了离开了山洞,赶回自己的住处,招来了谷中的几位兄弟,向他们询问起丁莫言的事情。
这几人,也曾与叶白宣一起,见过丁莫言几次,只是未曾与他有过深交,丁莫言对他们,总端着防备的心理,只有面对叶白宣,才能放松下来。
见叶白宣问起丁莫言,坐在右手边的一个男子道:“那老先生已不住在原先的洞中了。”那男子虽眉目清秀,却少了一只左耳,江篱认出了他,十年前,在那一场夺位之战中,这个名叫史迁的男子,被人割掉了一只耳朵。
“那他去了何处?”江篱抢言道。
史迁还未答话,坐在他下手的一名老者接话道:“大约在叶公子走后的第三天,那老先生突然寻得我们几个,说是要去盘虬山内的困兽洞内修练功夫。他怕公子回来后找不到他,便托我们几人给公子捎个口信。”
“为什么他会突然要去困兽洞?”这一下,叶白宣只觉事情更为古怪。
史迁答道:“这事情,我们并不清楚,只是那老先生,确实有些奇怪,他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疯癫癫,说话做事都十分之有条理,那样子,看着让人有些害怕。”
丁莫言竟然恢复了正常,叶白宣只觉心中的不安变成了事实。若他真是变成了从前那个江湖上名头响亮的丁莫言,只怕这件事,会比方西渊制造的恐怖杀人事件更为骇人。
叶白宣站起身来,向在坐的兄弟拱手道:“辛苦各位了,请先回去吧。”
其他人都站起身来要告辞,只得一个八尺高汉,声音哄亮,冲叶白宣道:“公子是否要去那困兽洞内找老先生?若是如此,我高升强必定跟随。”
他这话一说,其他人都停下步子,回头看着叶白宣,纷纷表示要随他同去。
叶白宣连连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跟随,可那高升强却是铁了心,开口道:“那困兽洞附近布置了不少机关,公子不甚清楚,若是误闯,可是不妙,高某对那里很是熟悉,这一行,必是要陪公子去了。”
叶白宣听得他们执意要去,也不好拒绝,只得命众人点起火把,趁着夜色,往那盘虬山而去。他一心惦记着高升强说的那些话,困兽洞附近机关林立,不知丁莫言能否躲得开?他为何非要去那里练功?
叶白宣虽对丁莫言神智清醒一事感到不安,却也不愿他就此丢了性命。如此想着,脚下步子又加快了些许。
入圈套
一大帮子人到了盘虬山,高升强在前头领路,时不时地冲后面人高喊,要大家小心脚下的各种捕兽机关。
叶白宣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在天黑后还把兄弟们给带上山来,只为找一个疯老头子。
江篱半天没说话,只是跟在叶白宣后面,无声地走着。叶白宣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低着头,走得很是仔细,便不再开口,回头只管向前走去。
走了不多时,便到了困兽洞前,高升强向叶白宣打一手势,示意道:“公子,那老头儿就在洞上,您若想要寻他,我便陪您进去。”
叶白宣却一口回绝道:“不必了,此处已无危险,我与江姑娘去便可。若人去得太多,只怕会惊着他。”
高升强没再勉强,只是道:“那好,公子小心,我等在洞外不远处守着,您办完事情,我等再随您一同回去。”
叶白宣自知拗不过他们,便不再多言,与江篱举着火把,往那困兽洞中而去。刚至洞门口,他便又像白天那样,学着鸟叫,这才进了那洞口。
洞内极为安静,火把照过处,空无一人,便是连那寻常的生活用具,也是未见一样。江篱只觉奇怪,开口道:“这洞里不像是住人的样子。”
叶白宣正在答话,却听身后一阵巨响,回头一看,那洞口处的铁门已被关上,高升强手脚极为迅速,将这铁门锁上。
叶白宣自知中计,也不惊慌,只是道:“这是做什么?”
高升强领着外头的一帮子兄弟跪了下来,大声道:“兄弟这么做,全是为了公子的安全着想。那一日,江姑娘来谷中带走公子,我等便觉此事不妥。这些日子,谷中兄弟也多次出谷寻找过公子,未曾找到,却听得不少传言。江湖人都说公子杀了许多门派中人,我等自是不信,可那些人却是对公子恨之入骨。”
叶白宣长叹一声,苦笑道:“所以你们便编了个谎,将我锁在了这困兽洞中,以防我再跟江篱跑出谷去?”
“确是如此,为了公子的安危,我等不得不冒这个险。公子大可放心,这洞中原先安放的捕兽机关已被除去,一日三餐,兄弟自会送来,不会委屈了公子。”
“你们以为,这样子,便能将我锁住?”
高升强脸上毫无怵意,回道:“公子自然最是清楚,这困兽洞便是公子养的那千年灵虎也冲破不出,公子是聪明人,自然不会与自己过不去。不过,若公子答应兄弟们不再管那江湖之事,留在谷中,我等自然立即放公子出来,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若我不答应呢?”叶白宣心中来了气,眯着眼道。
“那便请公子在洞中小住些时日,待着江湖上的事情平悉下来,自然便会放公子出来。”高升强说完话,便起身,带着一干兄弟离了那困兽洞。
叶白宣虽气恼,却也无法,这些人,不为名不为利,所做之事,皆了为了他的性命安危考虑,他不能对他们说些什么。这一份心意,十年前,他便已领会到。
不光是他,便是江篱,也知道他们这么做并无恶意,只是此刻,被困在此处,要如何脱困,成了她唯一想做的事情。
她抽出长剑,往那铁门处的长锁链砍去。火星四溅,走近一看,那锁链却完好无损。叶白宣劝她道:“不用白费心机,这锁链乃是胡汉达所铸,他早些年在三生门时,便是以打得一手好钢出名,他制的锁链,寻常刀剑根本奈何其不得,你便再砍上一个时辰,将手中的剑砍断了,也休想砍动这锁链半分。”
江篱有些泄气,收回剑,走至叶白宣身边,问道:“那该如何?”
叶白宣倒是一脸自在,捡了块干净地方躺了下来,悠闲道:“还能如何?自然是睡上一觉,等明日一早,自会有人送饭来。”
江篱气得踢了他一脚,道:“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睡觉不成?”
叶白宣躲开她那一脚,背靠着石洞壁,无奈道:“那又如何,就算要想法子,也得等天亮后,睡饱喝足,方能想到好法子。你此时便是急破了天,也是无用的。”
说罢,也不管江篱,自顾自睡去。这一睡,竟是十分好眠,一觉便到天大亮。醒来睁开眼一看,江篱坐在一边,拿着树枝在地上乱涂乱画,脸上看不出喜怒。
叶白宣凑过去道:“怎么了,一夜没睡?”
江篱扔掉树枝,吹口气道:“睡了,只是不像你,睡得如此之好。”
叶白宣正在说话,便见史迁提着食盒子走了过来,便高兴地招呼他到面前,隔着那铁门与他对话道:“你小子,昨日夜里,是不是也参与了此事?”
史迁面露愧色,道:“公子莫怪,还是吃点东西吧,兄弟们这么做,真是为了公子好。”
“那便将我放出去吧,我又不是你谷中之人。”江篱冲上去,道。
史迁冲江篱拱手道:“小姐自然是可出去,只是若放小姐出去,只怕拦不住公子也会硬闯,故只能委屈小姐,在此处多留几日,若能劝得公子答应不再出谷,自然是再好不过。”
叶白宣看江篱一脸丧气样,十分得意,忍不住便笑出声来。史迁打开食盒,将那馒头塞给叶白宣,小菜之类的则因铁门缝隙不够大,只得留在了门外。东西摆放完后,史迁提起食盒,向叶白宣躬身道:“公子慢用,晚些时候,自然还会有人来此送饭。”
目送史迁走远,江篱与叶白宣无奈,只得吃起饭来。吃饱后,江篱便在洞中四处找寻起来,希望能找到个出口,逃出洞去。
这困兽洞极深,往里走去,九曲十八弯,虽无岔路,倒也要费些时候,才能由头走至尾。江篱用剑在石壁处敲敲打打,听音辨位。叶白宣跟了进去,见她如此,便笑道:“莫再寻了,这洞内的出路早已被堵死,若想寻个地道出去,只怕不能。”
江篱瞪他一眼,道:“那要如何,在此处住一辈子吗?”
“一辈子自然是会,住得十年八年的,自然也就将你我放出去了。”叶白宣总是时时不忘说些话来调侃江篱一番。
江篱知他在说笑,不再理会,还是不愿放弃,往那地缝边挖去,只盼找到处土石松软处,能让她挖出个地道来。
叶白宣只在一边看她忙活,却不帮忙。这洞中情况他自然是比江篱清楚,若能出去,他早已动手。这洞内曾困无数猛兽,无一能逃,今日凭他与江篱,又如何逃得出去?这些人便是打定了主意,料定他束手无策,才会将他引至此,逼他发誓不再随江篱出谷。
他叶白宣虽是嘴巴刁毒,却是说一不二之人,若他真的答应了兄弟们,便绝不会食言。故他昨晚说什么也不肯松这个口,宁愿与他们耗着,也要想出办法逃出去。他还有重要事情要去做,绝不能困在谷中一辈子。
太阳快要落山前,高升强亲自拿来了饭菜,见叶白宣已将先前送去的食物吃个精光,极为满意。若是叶白宣以绝食相威胁,他倒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叶白宣见他走来,只是用眼斜看一番,高升强心里发虚,不敢直视叶白宣的目光,从头至尾都低着头,手脚麻利,放下饭菜,便想离去。
叶白宣却抢过江篱手中的剑,搁在了高升强肩上,止住了他的去意。
高升强满脸欣喜,抬起头来看着叶白宣,声音竟有些颤抖:“公子是否同意了兄弟们的要求?”
“那个要求,你们还是趁早死心的好。”叶白宣却是一开口,便打碎了高升强的梦想,“我想要问你,那个疯老头儿,到底去了哪里?”
高升强的眼里刹时没了光彩,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道:“先前我们说的话,倒也不全是瞎编了来蒙公子的。那老先生确实像是突然就正常了,也来找了兄弟几个,只是,他不是来此练功,而是出谷去了,说是要去寻什么人。让兄弟们转告公子一声,也不枉公子与他相识一场。”
叶白宣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明了,让高升强趁早走人。那高升强却是极为忠心,竟又一次耐着性子对叶白宣道:“公子真的不愿意答应兄弟们?”
叶白宣佯装生气,举着那剑做打人状,气道:“说了不答应便是不答应,哪来如此多的废话。”
高升强无奈,只得走人,三步一回头,直往叶白宣看去,看着一高大汉子竟像个女子般,既无奈又委屈,江篱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们对你,真是如亲兄弟般。”
叶白宣将剑还给江篱,道:“确是如此,只是这一次,我却是不能答应他们。或许,一开始,我便不该让你来这里。”
“你又如何能挡得了我?”
叶白宣指指江篱头上的白玉簪,笑道:“若我将那入口处的锁眼换个模子,只怕到今日,你还未必能入得了谷。”
江篱摸着那白玉簪,又想起了方西渊,那一日相见,惊见他的头上也依然戴着这簪子,想不到他们师徒三人,竟会走到如此田地。反目成仇,这四个字在她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叶白宣见江篱想得入神,手一直摸着那玉簪,便知她的心事。他这个徒弟,从小便是如此,明明是个多愁善感之人,却总是装着一副无谓的样子,将多少心事都压在心底。
“怎么了,在想西渊?”叶白宣凑上去,说中了江篱的心事。
江篱像是被针刺了一般,赶忙将手放了下来,略显紧张道:“没有,想他做什么。他与小时候,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叶白宣摸着江篱的脑袋,眼神有些复杂:“江篱,你却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嘴倔得要命,心里想的,从来不让人知道。”
“我没有。”江篱像只刺猬般,用坚硬的刺将自己伪装起来。
“还说没有。庞啸虎提起你爹娘与丁莫言的恩怨时,你明明很想问个清楚,嘴上却什么都未说。还有这一次,你随我来找丁莫言,明着是为了打探云庭刀的下落,实则,你是想知道,你娘当年与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江篱,为什么总是言不由衷?”
江篱一把挥起剑,往那石洞壁上插去,那坚硬的如铁的岩壁,竟让她手中的剑深深刺透。江篱的心中,像是有满腔的愤恨,此时统统冲着叶白宣发泄出来:“只因这个世上,有太多的人和事,让我不能相信。”
叶白宣一掌拍在那岩壁之上,长剑竟像是被一股力吸附一般,从壁内飞出,砸在对面洞壁上,又飞回至叶白宣手中。
“江篱,你与丁莫言,真是有几分相似。”
江篱不知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来,惊道:“何处相似?”说罢,竟抚上了自己的脸。
叶白宣摆手笑道:“我指的并不是长相,而是性格。我与他初次相见,便是在那日我带去的洞内。他似乎早已疯癫多年,在那洞中住了很长的时日。当时,我带着一帮兄弟来此处僻居,不料遇上了他。他虽已发疯,却极为谨慎,对于靠近之人,无人不下重手。谷中兄弟还为此伤了几个。从此,除了我,便无人愿意去那里,再与他说话。”
“那你呢,又为何能与他成为朋友?”
“他这个人,心思极重,表面上却是看不出来,只是将想法埋在心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什么都不说出口,才会让天下人更觉得他神秘莫测。我那时也是心情郁闷,一心想找人发泄,便时常来招惹他,与他打上一架。他的功夫,自然还是相当之高,只是他的脑子已不太好使,总是会出些莫名其妙的招式,因此,便总是输给了我。如此一来二去,我与他便算是相识一场,他这个人,疯癫起来真是无话可说,像是后来,每次见面之时,他便会逼着我学鸟叫,若是这样,他便不会动手。要是哪一次,我犯糊涂忘了学,他便二话不说,与我大干一场。”叶白宣的脑中出现两人一同在洞外学鸟叫的情景,他从未想过,自己结识的这个忘年之交,在江湖上竟有如此响亮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