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莫言点头,示意她往下讲。屋内暗淡的烛火下,江篱的脸显得格外清楚,他此刻心似明镜,再不会将江篱错认为云庭。
“从今往后,你不可再将我错认成我娘,我是江篱,一辈子便是江篱,永远也不会变成我娘。若你不答应,我便立刻自尽。”江篱突然站起身来,冲至桌边,拿起桌上的短剑,横在脖子上,威胁道。
丁莫言走上前去,轻轻地拿下了江篱手中的剑,道:“好,我便答应你,从今日起,你便只是江篱,你的身上,再不会有你娘的影子。”
丁莫言虽生性高傲,目中无人,所说之话却是一言九鼎。自那一日起,他对于江篱,再无任何不轨之举。虽还强将她留在身边照顾自己,但看她的眼神,已呈正常颜色,不再时不时流露出那种男人望着心爱女人才会有的神色。
江篱的心终于安定些许,不再整日里提心吊胆,深怕丁莫言装疯卖傻,趁机占她便宜。只是这丁莫言,身上的病却未医好。那一日大夫说,他这并非什么大病,吃几帖药便会无事。却不料几日下来,丁莫言的病非但未见好转,反倒有更为恶化的迹象。像是往常,他便只得情绪过分激动时,才会晕倒。可这几日,他前一刻还在与江篱说话,后一刻便毫无征兆地失去意识,快得让江篱措手不及。
江篱想去问颜碧槐,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现在的她,便是同颜碧槐说上零星片语,都要思量半天。这个人,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她心中的戒备之心,已越来越深。
丁莫言却是对自己的病情丝毫不在意,药也不愿多吃,每日必得江篱摆个冷脸,才会不情愿地喝掉一碗。江篱见他喝药后也无好转,渐渐地也不便不再逼迫他。她甚至觉得有些怪异,这个人,是生是死,于她何干,或许他死了,对她来说更是为一件好事。可是说到底,她终究硬不起心肠,生生看着他死去。
大约十多天后,丁莫言依然是时醒时晕,江篱看他镇定自若,也便不再想什么,只安分地守在一边,她自然不会轻易服软,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让她逃出牢笼的机会。
某一个晌午,吃过午饭,江篱正在收拾碗筷,便听屋外响起了吵闹声,心下奇怪。这赤梅庄虽宅院不少,人丁却是极为单薄,除了她,便只得丁莫言与颜碧槐两人,现下无端端有人争吵,必定有甚事端。
江篱看了看一旁的丁莫言,却见他只是闭目养神,便好似没听到外面的声响。江篱便也不动声色,继续手中的活计。
“你,是不是很好奇?”丁莫言冷不丁地开口说话,吓得江篱手一抖,差点将碗碟摔在地上。
“不用担心,颜碧槐能解决这事儿。不就死了个丫头,大不了,再找些人陪葬便是。”
江篱听得这话,只觉一股不安之气涌上心头。听丁莫言的话,莫非又要大开杀戒?
“什么丫头死了,那些人来此做什么?”江篱按捺不住,问道,“你又如何能知外面那些人的来历?”
“江篱,少了内力,你自然听不清他们说的话。我与你不同,便是离得再远一些,也姢将他们所说的听得一清二楚。” 丁莫言两眼猛然睁开,笑道,“前些时日,因你不愿服侍我,我便杀了个丫头,还记得这事否?现在,她的家人找上来了。江篱,莫要怕,有我在,他们不会将你怎样。”
那人明明是丁莫言所杀,可听他现在这说辞,反倒是将错全推在了江篱身上。这个人的是非观念,还是如往常般颠倒。
江篱懒得与他争辩是非,她心里明白,那些人闯进赤梅庄,只怕没命再走出去。当下也顾不得那些碗筷,往桌上一扔,便冲了出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江篱心中大叫不妙,几乎被那长长的裙摆绊倒。
意外喜
惨叫声落,一条带血的手臂摔落地上,一名汉子倒在地上,痛苦地扭动身躯。旁边那几个庄稼汉子见此情景,已是吓傻了眼,看着慢慢逼近的颜碧槐,止不住地向后退去。
颜碧槐心狠手辣,又岂会放过他们,举起手中滴血的剑,转眼便要送那些汉子上天。
“住手。”江篱冲出门来,大喝一声。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冲动,跑出来保那些人的性命。或许丁莫言的话说中了她的心事,那粉衫女子虽不是她杀,却也是因为她的固执已见而死。既然她最终还是屈服,做了丁莫言的侍女,那她若是一开始便答应,那粉衫女子也不会枉死,今日她的家人也不会为了寻她而找上门来。现在已有一人断手,她若再不出手,只怕这些人,通通都要死在此处。
江篱想起了那个蓝衫女子,她为何没将此事告知粉衫女子的家人,从那些汉子的嘴里,他们分明还未知,自己的亲人已死。一种可能便是,蓝衫女子不识得紫衫女子的家人,而另一种可能,江篱一想到,禁不住朝颜碧槐望去。她的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个颜碧槐,为了自己,多么狠辣的事皆可为之,区区一个女子,必不在他的眼中。
“那天另外一个女子,你杀了她?”江篱走至颜碧槐面前,问道。
颜碧槐料不到江篱会冲将出来,更料不到她会有此一问,虽觉吃惊,却也坦荡,点头道:“没错。”
江篱气得浑身发抖,又一条人命,又是因为她,死在了颜碧槐之手:“为什么,丁莫言都放过了她,你为何不能放过她?”
“这天下,进得这赤梅山庄的人,又有几人能活着出去?”颜碧槐双眼一扫那些汉子,但见他们已是脸色发白,腿脚发软,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便是连逃,都没了力气。
他们虽住在离此不远的村庄里,可是赤梅庄已荒废二十多年,他们中,没有一人,会将这废园与那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赤梅庄想到一处去,今日一听颜碧槐如此说,只吓得魂飞九天,已是去了半条命。
“如此说来,那天那个大夫,只怕也死在了你的手上吧?”
“你又何必多此一问。”颜碧槐失了耐性,一把将江篱推开,舞动长剑,便向那些汉子刺去。
江篱失了主意,眼见着那些人顷刻间便要丧命,此刻已是来不及多想,整个人便扑了出来,挡在了那些汉子面前,颜碧槐手中的剑,便要朝自己刺来。
江篱脑中一片空白,想不起任何人或事,她睁大眼,看着那剑尖刺上自己的外衣,接着便是一阵刺痛,然后便听“叮”的一声脆响,那剑便在自己面前断成两断。
一股劲气打在江篱的胸前,她只觉伤口疼痛,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房内的床上,胸口处的伤口还有些隐隐做痛。她下意识便伸手去摸,伤口并未被包扎,细看下去,也不算什么重伤,只是破了表皮而已,连肉都未扎进。倒是胸前另一处地方,虽无外伤,按上去却是疼痛不已。江篱想起晕倒前曾受过一记内力,这疼痛感并是来自于此。
“你的伤无大碍了,先休息几日吧。”房中响起说话声,江篱抬头一看,丁莫言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那些村人呢?”江篱心中记挂着那几句汉子,连忙问道。
“已经走了。”
江篱有些不敢相信,丁莫言向来杀人如麻,又为何会放走那几名汉子?
“颜碧槐一心要杀他们,怎么会……”
“我在留他们性命,这天下又有谁能杀得了他们。”丁莫言语气极为嚣张,所说的却也与事实相差无几。
江篱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丁莫言趋步上前,对着她背部便是一掌,江篱防备不及,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扑倒在了床上。她只觉背部一阵巨痛,接着口中便呕出血来。
江篱顾不得擦掉嘴边的血迹,回头去看丁莫言,眼里有着些许的震惊。
丁莫言却是一脸笑意,对江篱道:“你试着运一下气,看看往日那些功夫,还能否使得出来?”
江篱半信半疑,坐至床边,随手使了几招,便觉体力一股内力毫无受阻之力,竟是极为通畅,在她的各大经脉间游走,运用自如。
她喜地站起身来,脸上虽不敢露出得意之色,手却依然不停,接着又耍了几招。忽然她停下手来,看着自己的手,不解道:“我以往的内力不仅悉数回来,而且,我只觉体力有一股更纯厚的内力,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四处乱蹿,怎么会这样?”
“这便对了。我打通你被封的内力,又将自身的内力传了一些予你,你自然便会有如此的感觉。”
江篱听得此话,证实了心中所想,想不到自己的内力这么快便被解封,更料不到会因此得到丁莫言的内力。江篱忽然觉得,若他的行为举止日日都如此时般正常,他也不见得便是个惹人讨厌的怪老头儿。
“为什么?为何要将内力还给我,你不怕我趁机逃走?”这正是江篱心中时时所想之事,可是,她还是将它说出了口。
“即便你逃了,也好过你不知轻重,明明没有武功,还要逞强救人。今日若非我及时出手,只怕你已成了颜碧槐的剑下魂。”丁莫言直言道,“便是我出手时,也忘了你不会功夫一事,当时只顾救人,用内力打断了颜碧槐的剑,却不料还是有余力伤到了你。”
江篱这才明白,当时为什么那剑会忽然断裂,而自己的胸前,除了剑伤,又为何会多一处内伤。今次真真是因祸得福,料不到自己下意识地救人举动,竟能得此好处。
丁莫言不再多言,搁下一句“休息吧”,便出了房门。江篱的脸上却泛起了一丝笑意,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已经来了。她要逃,只是,并非立刻便要行动,她会慢慢计划,她虽心软,却并不愚蠢,相反,她是个聪明人。
三人相安无事,便这么过了几日,对于那日刺伤江篱一事,颜碧槐似乎并未要说什么。好在那些汉子已被丁莫言放走,江篱稍感安慰。既能救得人命,又顺带将内力拿回,江篱对于颜碧槐的态度,已没有那么在意。若不是他执意要杀人,自己又如何能有表现的机会?
这赤梅山庄建在山中僻静之处,四周都未有人居住,空置了二十年,更是有些莫名的谣传,住在山下村子里的庄稼人,更是轻易不会来此。这一次,若非寻回失踪的亲人,也不会犯险而来。那几名汉子逃回村子,将此处的事情一张扬,众人听得这庄子虽未闹鬼,却住着身怀绝技,武艺高强的男男女女,更是不敢妄动,从此上山也都绕道而行,不敢从这赤梅庄门前走过。这偌大的宅子,又如同一座死城,变得了无生气。
江篱的心里越是想要离开这个地方,表面上却越是装得认命。平日里,她不仅要侍候丁莫言,端茶递水,洗衣做饭,空闲时间,她甚至开始打扫院落,将那些积满尘土的房间细细整理。那些屋子,以前想必也是充满生机,各自都拥有主人。
听丁莫言讲,这赤梅庄在二十多年前,也是美人满室,奴仆成群。想不到今时今日,会破败到如此田地。那些女人,离了丁莫言,又不知会在何处求生?
江篱想起了绿湖居,那个满脸是肉的冲光道长。听叶白宣讲,那冲光道长在绿湖居内广罗天下美女,也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便能让那些女子皆为他所用,便像那日那个红衣少妇一般,到处骗人钱财,为绿湖居所用。
这个丁莫言,该不会也是干的如此勾当?江篱心里想着,随手便拿起书桌上那一堆旧书,抹去灰尘,转身要往书架上放去。这屋子看来便是丁莫言的书房,只是她来此多日,却从未见丁莫言进来过,便是书,也从未见他拿起过一本。他这个人,只怕除了武功,别的事情,已是忘得一干二净。
江篱拿着那些书,走至书架前,脚下却被那椅脚一绊,整个人扑到架子上,手中的书便掉了下来,七零八落堆在地上。
江篱蹲下身,一本本捡起那些旧书,眼睛突然扫到一本书上的一句话:赠贤弟红禅门掌门江群山。
江群山?江篱看到父亲的名字,像是被刺了一下,手中的书被随手一摆,单单拿起那一本薄薄的册子,想得出神。
这红禅门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父亲会成了那里的掌门。这与三生门又有何关系?
“红禅门……”江篱嘴中念念有词,翻动书页,想要看看里面的内容。
“这红禅门便是三生门。”丁莫言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让江篱忘了手中的书册,将眼神望向他来。
“什么意思?我在三生门这么些年,从未听说过这三个字。”
丁莫言走至江篱面前,拿过她手中的书册,道:“在你还未出世前,你爹已将红禅门改为三生门,你若去找门内年长之叔伯,想必他们还有印象。这些年来,江湖上只闻三生门,何时又有人提过‘红禅门’三字,你不知道,也不为奇。”
“为何江湖上,再也无人提起那三个字?”
“只因我曾说过,”丁莫言顿了一顿,帮做神秘道,“总有一日,我会杀光这天下所有知道红禅门这三字的人。”
江篱有些吃惊,想不到丁莫言辟世二十多年,威名依然远播,整个江湖,仅为他这一句话,便无人再敢说那三个字。
“你爹当年为了你娘,将红禅门改为三生门,而我手中这本书册,竟是到他死,也未曾送出去。”丁莫言又将书册递给江篱,示意她接下,“如今,我便将它交给你吧,只是江篱,你要想清楚,这书,你是看还是不看。”
江篱刚要伸手去接,听得他这句,又将手缩回,问道:“此话怎讲。”
“这书里记载的,便是抽魂指的要诀。若你有一天翻开了封页,你便必要习这门功夫。”
“我不要,这书册,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江篱对那抽魂指并无兴趣,相传这功夫极为残忍,而她的娘亲,也是间接死于此功夫下,她又如何会想要去学它。
“好,那便不学。”丁莫言将书册放入袖内,道,“若有一天,你想习它,便来问我要。这本来便是你父亲的东西。”
江篱不想再与丁莫言纠缠那抽魂指,抬脚便要出门,走至门边,又想起某件事情,转身道:“你为何要将抽魂指赠予我爹?”
“我与他生死兄弟,功夫不过是身外之物,有何不可。他也曾说过,要将飞凌掌赠我,只是未曾想到,他要的不是我的功夫,竟是我的女人。”丁莫言看江篱的眼神里,藏着些许恨意。
“如此说来,你也会飞凌掌。”
“我不会。我丁莫言,又何须习他人的功夫,这天下,又有何人,能从我手里保住性命。”丁莫言极为自负,大声说着这些话,走过江篱的身边,转眼便出了那院子。
“我爹也是如此,别人的功夫,他也必不稀罕。丁莫言,你终究还是敌不过我爹,我的存在,便是最好的证明。”江篱望着丁莫言的背影,轻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我们的男主角暂时要消失几天,会有人想他吗?
风波起
那一日夜里,江篱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却是难以入眠。她在回想白天的事情。她原本以为,颜碧槐留在丁莫言身边,必是有所图谋,而那抽魂指,便是最大的嫌疑。颜碧槐野心如此之大,又费尽心力演了一出假死的戏码,若是不为抽魂指而来,他又何必留在这赤梅山庄受辱。
可是未曾想,那抽魂指,便像本普通的书册,留在丁莫言的书房内,从未有人想要偷得它。江篱白天收拾时仔细看过,那书房内除了她,已很久未曾有人去过,颜碧槐老奸巨滑,若真要偷,没理由没去过那里。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留在此处,不为抽魂指。那他又是为了什么?
江篱越想,越觉头脑清醒,原本的些许睡意,也被搅地没了踪影。春日的夜里,寒意甚浓,江篱只觉屋内似乎吹起冷风,不禁将棉被往上拉了拉。
临睡前,她明明有关紧门窗,这无名的冷风,又是从何而来?
不对,有人!江篱两眼圆睁,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内力消逝多日,她那敏锐的观察力,也反应迟钝稍许。
江篱与两个男子同住一庄,刚开始那几晚,自然是整夜不敢合眼,生怕有人偷闯进来。后来时日一长,她便也放松了警惕,颜碧槐与丁莫言,都不是好色之徒,对于她,也无男女之情,江篱夜里,才算睡得踏实一些。
想不到此时,竟会有人闯进屋内。江篱暗叫不妙,她的手边,没有任何兵器,若是赤手穿拳,别说是丁莫言,便是颜碧槐,她也难以抵挡。
江篱感觉冷风不停地吹过耳边,似乎有人从窗外翻身进屋,尽管手脚麻利,未发出任何声响。江篱还是凭着深厚的内力,听出了端倪。
江篱慢慢将手移至枕下,那里有一把短匕首,她每晚睡觉时必定会带着。那算是一种小小的心理安慰,虽然明知失去内力的自己,靠着一把匕首必然毫无胜算,她还是执意地枕着它入眠。没想到今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江篱的手一触到那略微发凉的匕首,心便安定了下来。她默数着拍子,算着跳窗而入的那人何时才会到达床前。
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粗略听来,会让人以为她以入眠,殊不知她的双眼睁大,精神集中。待那人靠近床边,伸出手来,刚要触到她的脸颊时,江篱一下掀开棉被,从床上跳起,手中的匕首已经刺了出去,只冲那人的心肺而去。
那人却是早有准备,挥出一掌,打开了江篱的匕首,后退几步。江篱一击不成,翻身下床,顾不得身上只穿有单薄的亵衣,几步上前,手中匕首已脱鞘,明晃晃的刀身在黑暗里,闪烁不停。
几招过后,江篱心中已有盘算,这人使的是三生门的功夫,只怕是颜碧槐。想不到自己方才还在将他左右分析,此人竟主动送上门来。
只是那人似乎并未要取江篱性命,出手之间皆留有余地,是为刺探江篱的武功修为,还是另有所图,江篱猜不分明。
两人战至酣处,那人却突然轻喝一声:“江篱,是我!”
江篱一听那声音,已挥出手的掌力顿时停在半路,慢慢地收了回去。这声音她认得,虽然两人多年未见,虽然上一次相见时兵戎相向,斗得你死我活。可是,她还是一下子明白了来人的身分。
是方西渊。江篱点起油灯,照在来人的脸上,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她原本的脑中,还闪过一个念头,不自觉地想起了叶白宣。可是,那也只一刹那的想法,只是她料不到,方西渊竟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来做什么?”江篱边说边跑至床头,扯下衣架上的外衣便往身上套。
方西渊却走到桌边,一记吹灭油灯,轻声道:“是师父让我来找你的。”
叶白宣?江篱心一紧:“那他为何没来?你们又如何知道,我便在此处?”
暗夜里,江篱与方西渊保持着距离,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凭内力,听清楚对方的耳语。
“那一日,你在梨潇谷被丁莫言抓走,师父便出谷到处找你。路上与我相遇,他便拜托我前来此处寻你。他猜测,丁莫言会将你带回赤梅庄,没想到,果真如此。”
“那他人呢,他为何不来?”江篱有些心酸。
“他在找人,去找帮手一同来救你。要从丁莫言手中要人,谈何容易。原本我与他约定三天后同他在某处汇合,与他一同前来救你。只是,”方西渊停顿一下,继续道,“我太过心急,想要知道你安全与否,才背着他,偷偷跑来找你。”
“现在你知道了,我还活着,那便可以走了。此处不宜久留,你会有危险。”江篱有些心急,催促道。她方才与方西渊打斗时,发出过响动,只怕已惊动了庄内的另外两人。
“江篱,同我一起走吧。”方西渊说罢便走上前来,抓起江篱的手,一同往窗边跑去。
一阵巨响,房门突然凭空碎裂,木屑横飞,烟尘四起。一阵劲风吹来,江篱便觉方西渊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突然划了下去,放眼细看,只见丁莫言已与他缠斗在了一起。不远处,颜碧槐只是站着,却不出手。
江篱知道,方西渊不是丁莫言的对手,深怕他会有不测,也顾不得那颜碧槐是否会出手,抢在前头,往丁莫言身上打去。
丁莫言见江篱与自己为敌,显得极为不悦,一手对一人,满脸杀气,似是要取两人性命。江篱见丁莫言如此,深知今晚必定凶多吉少,若是方西渊死于他手,只怕自己以后也难以再心平气和地待在这赤梅庄内。当下她便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保方西渊的命,他虽为了报仇做了错事,但他确是与此事无关。江篱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念头,她要方西渊活着,要让他去通知叶白宣,莫要再上这赤梅庄来,即便带再多的人也无用,丁莫言不是说过,他能从千人手中将娘亲救出,今日的叶白宣,又能找到几人前来。还不如就让她一人死了,也好过那么多人一同陪葬。
想到此处,江篱出手便越来越狠,她在拼命,她要将丁莫言的掌力引到自己这边来,只有这样,方西渊才有逃命的可能。
丁莫言见江篱出招颇狠,几乎招招都直取自己命门,不杀他誓不罢休,不禁抛开了方西渊,单攻江篱而去。方西渊总算寻得一息喘息之机,可他不愿丢下江篱不管,他今日前来,也是拼了必死的决心,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江篱死在此处。
方西渊调整内息,使出一招飞凌掌,刚要往丁莫言身上挥去,却在此时瞥见了一旁默不出身的颜碧槐,脑中只觉血气上涌,这么些年的怨仇刹那间迸发而出,当下也顾不得去救江篱,转而往颜碧槐处攻去。
江篱看出方西渊的心思,急得大叫道:“西渊,快走!”
只说得这么一句,江篱的出招已露出破绽,丁莫言毫不犹疑,便朝江篱的破绽处打去。他那名震江湖的抽魂指,已是多年未用,想不到今日,竟要用在江篱身上。
江篱话音刚落,转过脸来,便见丁莫言已使出抽魂指。她不及思考,甚至忘了如何抵挡,两眼直直地看着他。
那一招,丁莫言已烂熟于心,二十二年前,他曾用它差点要了心爱女人的性命,今天,他又要将它使在那女子的女儿的身上。他看着江篱的脸,脑中却浮现出了云庭的脸,她那么拼死扑向江群山,满脸泪痕,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之情。
丁莫言糊涂了,他分不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究竟是江篱还是云庭,他变得犹豫起来,他那挥出的两指在触到江篱身上时,突然收了回来。可是那指上所带的强劲内力还是将江篱打了出去,江篱撞在墙上,又跌落下来,只觉眼前人影模糊,似乎有人冲到了自己面前,可她却只来得及说出一句“放他走”,便晕了过去。
江篱以为,自己受了那一指抽魂指,必然便没了性命。所以当她醒来时,发现还躺在熟悉的床上,睁眼一看,丁莫言便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她便明白,丁莫言必定是手下留情,未尽全力。
这一次与上一次中剑的情况很不一样,江篱躺在床上,分不清身上究竟何处在疼痛,只觉全身的骨骼都好似碎裂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痛得全身发颤,冷汗直流。喉咙像是有火在烧,江篱想要开口要水,一看到丁莫言那张脸,已经张开的双唇又倔强地闭上起来。
丁莫言却像是看穿了江篱的心思,主动倒了茶,走到床边,将江篱的头微微抬起,将那茶水灌入她嘴里。
江篱只那轻轻一抬,已是痛得几欲晕去,眼里忍不住流出泪来,那灌进嘴里的茶水,和着血水,一起吐了出来,流在了棉被上。
丁莫言将江篱放下,转身便要出门,临出门前,只留下一句话:“好好躺着,不会死。”
江篱躺在床上,虽觉身上疼痛难忍,却更急于知道方西渊的情况。奈何她此时身体绵软无力,既不能起身,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是轻声地“哼”了几声,还未将话问出,丁莫言已是出了门,“砰”地一声将门紧紧关上。
江篱既唤不回他,便也无法,头又开始晕沉。她想起了母亲,在她稍记人事时,娘便离她而去了。她仅有的一些记忆中,娘似乎便是整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便是大声说几句话也会累倒一般。现在想来,娘必是中了抽魂指,身体渐差,才会没熬到她成人,便撒手西去。
现在想来,母亲必是中了了抽魂指,熬不过去,才如此年轻便丢下了她和爹。她在迷迷糊糊中想起,是否自己也会如此,在痛苦中撑个几年,最后也是难逃一死?只是还未等她想明白这事,她便又昏睡过去。
此后的几日,江篱一直是如此,在半梦半醒间生活着,似乎只有丁莫言来过她的房间,可是她恍然间觉得,似乎总有一双温柔的手,托着自己的身体,给她喂水喂粥,可是那人是谁,她却看不分明。
她想睡觉,她一直都只想睡觉,像是已清醒了几十年,突然她很想让自己糊涂地过下半生。
所以当那人再一次将她从梦境中摇醒时,江篱显得有些不快,身上的伤痛已稍减,但一起身,还是会让她难以自制地哼出声来。
她睁开眼,努力地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女子,年轻的女子,看样子,不过才十五六岁的样子。她将江篱扶好,半靠在床边,转身便拿来了一个粥碗。
江篱看到她时,心里一惊。这个姑娘,何时来的赤梅庄。她想起了枉死的那个粉衫少女,莫非丁莫言又故技重施,想拿这姑娘的命来要挟她?
江篱急得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那姑娘倒是一脸平静,笑道:“姑娘你醒了。奴婢是山下吴村的,是丁老爷让我来服侍姑娘的。”
江篱像是忘了身上的疼痛,坐起身来,将那姑娘往床外推:“你快走,我不需要你服侍,你赶快下山回家去。”
这话一出,莫说那姑娘,便是江篱也是一愣。她一看便是个弱女子,现在让她下山逃走,无异于将她往死路上推。可是她若留在此处,只怕到最后,也难以活命。
正在江篱两难之时,房门被推了开来。丁莫言走进来,一看房中情形,问道:“怎么,你嫌她服侍的不好?”
“没有,她很好,她正在喂我喝粥。”江篱紧张不已,强忍着心中的担心,说出这一番看似平静的话来。
那姑娘一听江篱如此说,很是乖巧,赶忙走至床边,舀了一勺粥,吹了几下,小心地往江篱嘴里送。江篱心不在焉地喝着粥,眼睛却一直在注意丁莫言的举动。她很怕那个男人,忽然又会犯病,无端端将眼前这个小姑娘杀死。
丁莫言却只是笑着道:“很好,这样便好,你既然喜欢,我就将她留在此处,一直服侍你。”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很多,让她回家去吧。”
“你若不想她留在此处,好,那我便将她送走。”
“不,就让她留下来吧。”江篱一听丁莫言那话,急忙改口。这姑娘留在此处,至少还有她照看着,若是离了她的视线,只怕丁莫言立时便会一掌将她打死。
难自制
那姑娘名叫玉荷,自小在村里长大,为人纯朴,被丁莫言雇了来庄里,专门负责照顾江篱。
江篱有些奇怪,丁莫言只是雇了玉荷,而非将她买下。这说明什么?莫非他善心大发,心想有一天还要将玉荷送还回去?若他有心过河抽板,大可将玉荷买下,好过他日玉荷的家人长上门来要人。赤梅庄虽已荒废,但丁莫言并不缺钱,有颜碧槐在,他便不会受穷,所以,他必定不是拿不出银两,才只是雇了玉荷来此处。
江篱自我分析良久,总算找到一丝安慰,觉得或许玉荷可以保住一命,尽情顿时好了许多。只是她身上的伤,却总也不见大好,每日里,她只能躺在床上,极少能下床走动。即便下床,也非得要玉荷扶着才行。她突然觉得,自己便像是一个废人。
想到此处,江篱便觉心酸,她与母亲,命运竟都如此不济,但母亲的身边,至少还有爹一直陪伴左右,她这一生,既不幸又幸福。可是自己呢?难道就要老死此处,整日里对着丁莫言与颜碧槐两个惹人生厌的家伙?
江篱不甘心,她很不甘心,她生性倔强,处处不愿落在人后,即便自己是个女儿身,也常与男子一较高下,她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情,男人可以做,她江篱便做不到。所以如今即便是残了身体,她也一定要重新振作起来。
她好不容易才被解开了内力,又怎可以这么快便轻易放弃?
于是她推开了玉荷扶着她的手,硬是要凭着自己的双脚,她要走到桌边,至少要亲手为自己倒上一杯茶。
可是她两腿无力,不仅使不出力,便连每走出小小的一步,都会痛得她浑身冒汗。嘴唇被咬破,血流进嘴里,江篱尝着那股子血腥气,越发对自己生气,只是如此平常的一件事情,她竟也无法完成。
玉荷见江篱情形不对,赶忙上来扶她,却被江篱一把推开。
“不要过来。”江篱气道,她在气自己,却把怒火烧到了玉荷身上。
“你若想以后还能走,最后现在便回床上去躺着。”丁莫言一掌拍开房门,冲江篱厉声道。
玉荷见状,吓得两腿发软,赶忙上前去扶江篱,要将她拖回床上。奈何江篱性子太倔,火气还未消去,抬头与丁莫言对视道:“不用你管。”
丁莫言懒得与江篱计较,上前抓起她,便如同抓只小鸡一般,轻松将她扔回了床上,道:“早知你如此愚蠢,当日我便不该放走那小子,若用他来威胁你,只怕你才会乖乖听话。”
江篱一听方西渊已安全脱身,尽情顿时大为放松。这些天来,她一直想要开口询问,却又不敢问出口,她很怕弄巧成拙,令丁莫言尽情不悦,即便放走了方西渊,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重新抓回来。江篱与丁莫言虽相识不久,却已摸清了他的脾气,很多时候,他若不说,她便不问,这样对她来说,才是好事。
丁莫言看玉荷一眼,道:“你先出去。”
玉荷不敢违令,只偷偷看了江篱一眼,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江篱猜出了玉荷的心思,她毕竟来此处时日尚短,不了解丁莫言这人,他对她,不像玉荷所想的那样,即便独处一室,也必定不是什么肮脏之事。
江篱在很多时候,都只将丁莫言看做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而在丁莫言眼中,江篱身上有着云庭的影子,他才会一直放不下,要强将她留在赤梅庄里。他们两个之间,便是如此有些莫名的关系。
丁莫言从袖管中掏出一本书册,扔到江篱面前,道:“翻开它。”
江篱一看那书册,便是前几天她在书房寻得的那一本,抽魂指的秘籍。她没有照做,想也未想,便拒绝道:“我不要,我还没想过要练它。”
“你若想恢复正常,就乖乖听话,这天下,能治抽魂指内伤的,便只有它本身而已。你娘,便是未习会它,才受了那些苦,最终还是……”丁莫言没再讲下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淡淡的哀伤。
江篱听他谈起母亲,情绪便激动起来:“你也说了,我母亲是因为这歹毒的功夫,才会年纪轻轻便离我而去。如今我怎么可能还会要学这害人的东西。我不……”
江篱的“要”字还在口中未及吐出,丁莫言已飞身至她身边,一把扯起她的右臂,将她整个人拉至床沿,二话不说,便一掌打在她的背上。江篱只觉背脊发凉,似乎有一股细微的冷风透过皮肤,慢慢地渗透进身体里面,便连血液,似乎也凉了下一,她禁不住打起了冷颤。
便在江篱浑身冰冷,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拿棉被时,丁莫言收回了手,对江篱道:“你现在躺回去,休息一下。”
江篱靠在床头,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许,她不敢在丁莫言面前躺下,她的心里,多多少少都对这个男人有些提防,即便他是个老头子。
江篱这么半躺着,感觉身上的寒意缓缓地消退,便像方才那股冷风,又透过皮肤,渐渐往体外释放。她的身体,便又回暖了过来。
如此一冷一热折腾下来,江篱觉得身上似乎有了不少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讲话的时候,不会像原先那样喘不过气来,反倒是呼吸自如。
丁莫言收回那本还留在被子上的书册,却也未提抽魂指的事情,只是说道:“我让玉荷进来。”
江篱此时浑身舒坦,连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几码,也顾不得丁莫言的意图是甚,见到玉荷进门而来,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
接下来这半天时间里,江篱再也未见到丁莫言。她虽比前几日脸色稍霁,却也还是很难下床,即便有玉荷扶着,也难以走动半步,每次两腿一动,便痛入骨髓。她看着身旁的玉荷,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是个弱女子,却也能行动自如,快步前行。
反观自己,自小练武,在江湖上薄有微名,也算有些傲气,对寻常男子,也从未入在眼里,想杀便能杀。可如今,她空有一身内力,武功招式再为精妙,也抵不过这一残酷的现实。
她无法走动,她的腿不听使唤,她连个普通的正常人都做不了。回想前些日子,她还在为自己失了内力而懊丧,现今看来,倒还不如做回之前的自己,侍候别人,也总好过让他人来侍候自己。
更让她心慌的是,食过晚饭,她的精神便越来越差,整个人又回到了昨日的状态,连与玉荷说话的力气都无。江篱觉得,那股气似乎只是暂时支撑了她几个时辰,并不能彻底地治好她的内伤。
莫非她真的非要向丁莫言低头,去学那抽魂指不可?
第二日未时时分,丁莫言又来到江篱房内,只是他只字未提抽魂指之事,也未再拿出那本秘籍,只是如昨日一般,往江篱的体力注入一股寒气。江篱虽觉寒意逼人,嘴唇冻得发紫,却对这寒意极为着迷,只因寒气退去后,她便又如昨日一般,精神百倍,脸带血色,甚至连下床都不需玉荷搀扶,情况似乎是一日好过一日。
如此循环几日,江篱时常白天精神良好,到了夜间却又委靡不振,那丁莫言从不明说这其中的奥秘,只是日日前来,施完那一阵寒气便又消失。
“为何每一次,你都会让玉荷退下?”大约五天后,江篱终于忍不住问道。她虽觉自己与丁莫言一身清白,却也觉得他有些故弄玄虚,引人误会之嫌。
丁莫言却是一脸理所当然,道:“这抽魂指乃是一门绝技,又岂是不相关的人可在旁偷学?”
“抽魂指?”江篱脸色一变,叫道,“我何时学过抽魂指?”
“你这几日所吸收的,便是我体内抽魂指的内力,我说过,这天下,能解抽魂指内力了,便是它本身而已。不然,你又怎会日日精神良好,脸上不见病容?”
江篱明白了他的意思,深知自己已被他暗算,咬牙道:“丁莫言,你无耻。”
“我是为了保住你的命,何来无耻一说。你若是死在此处,叶白宣只怕不会放过我。”
丁莫言突然提起了“叶白宣”三字,让江篱的心为之一震,她内心那点固执劲在慢慢瓦解,她想要活着去见叶白宣,可是她又想起自己的母亲,头一偏,倔强道:“这功夫太过阴毒,杀人无数,我不学。”
丁莫言对江篱的表现似乎有些不解,鄙夷道:“江篱,你自己便是一个学武之人。你所习的那些功夫,哪一招又不是杀人无数,你的师父,手上便没沾血?你又何必故做清高,若是连命都保不住,再谈其他,有何意义?”
丁莫言看似性情古怪,难以琢磨,但他有时说出来的话,却又条理分明,道理清楚,让江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空气瞬间凝结,丁莫言满脸不屑,江篱则是有些尴尬,她听了那番话,也在沉思,自己这样的执着,究竟有没有意义?
正想着,体内却突然蹿出来一股气,那是一股纯正的内力,从腹中商曲穴一路往两臂而去,直达指间穴。江篱只觉身体被这股内力控制,竟无意识地抬起了右手手臂。她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缠斗不过那股内力,便似被人钳制住,成了人偶一般。
江篱举起右臂,那充盈的几力在她体力冲撞聚积,最后汇聚于右手的食指及中指上,她不由自主便伸出手去,对着床架支杆用力点去。两指没入两寸粗的支杆内,那几力却未收回,左右迸出,便听几声“悉嗦”声,被两指戳中的支杆处,木屑横飞,转眼间那木杆便化作木屑,断裂成两段。江篱只觉头顶帘帐飘动,床架似乎有要倒下的迹象。
她赶忙跳下床来,摸着那支杆的断裂口,再摸着自己手上的皮肉,她的功力尚浅,便可用内力将木料劈断,若是那一日丁莫言一指戳上自己的身体,只怕此时,她早已魂归西天。
这抽魂指果真厉害,难怪便连飞凌掌也奈何不了它,天下人一听这三个字,便已吓得脸色发白。
丁莫言此时方将那本书册拿了出来,塞到江篱手中,道:“如今,你便可以好好习这门功夫了,江篱,等你内伤全愈时,只怕这天下除了我,便无人是你的对手了。”
丁莫言说罢,大笑着出了门,江篱却突然想起了方西渊,追上去道:“那天夜里,那个男子,你真的放他走了?”
丁莫言回道,不悦道:“江篱,我说的话,何时未尝兑现过?那小子与你,真有点像当年的云庭与你爹。二十二年前,我放过了他们,如今,我也一样可以放过他。”
可是,你为何不肯放过我?江篱拿着抽魂指的秘籍,心中默默道。这天下人人惧怕的武功,如今她却学了,难道说,有一天,她也要变成另一个丁莫言,让天下所有的人见到她,都不敢靠近半步,包括叶白宣?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男主不出来,留言都变少了呀。
骨肉仇
江篱决定要将玉荷送走。她的伤好地越来越快,她脑中的这个念头便也越来越强烈。她不能再冒险将玉荷留在身边了,丁莫言的身体时好时坏,情绪也不稳定,若是哪一天心血来潮想要杀人,玉荷是最危险的一个。她虽已学到了丁莫言的绝世神功,可是内力修为远差于他,真要动起手来,只怕自身难保。
这些天来,江篱一面练着抽魂指,一面思量着如何找个机会,将玉荷赶出赤梅山庄。那一日,大约在她受伤之后半个月后,吃过晚饭,江篱做了一件许久未做的事情,那便是为丁莫言端茶递水。
她受伤的这些日子以来,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玉荷在做,除了端茶递水。听玉荷讲,丁莫言并未为难她,也从未让她做过那些事,江篱不在,他便自己动手,或是让颜碧槐做。丁莫言在玉荷的眼中,似乎并不可怕,她只是将他看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丝毫未曾查觉自己的处境是多么危险。
江篱调养多日,已能下地走动,除了偶尔伤口会隐隐作痛外,已与先前无甚分别。她让玉荷泡好茶水,亲自端去厅上,她想要开口求丁莫言,是,她想要求他。除了求,她别无他法。
走去大厅的路上,远远便听到了争吵声。江篱有些犹豫,此时丁莫言正在气头上,贸然开口,只怕会惹来更大的祸端。她想要转头回去,却又掩不住内心的好奇。颜碧槐与丁莫言,这两哇究竟是何关系,她一直想探个明白。于是,她便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
那边厅内,丁莫言正在冲颜碧槐发脾气,两人争执地越来越激烈,便连江篱何时到了门口,都未查觉。以江篱的内力,虽已能瞒过一般人,但在丁莫言面前,还是太过稚嫩。今日算她运气好,那二人都未对她防备。依着先前几日,江篱吃过饭,便会回房休息,像今日这样突然折回,倒是出乎意料。
江篱端着茶碗,站在门前,却也听不分明里面在争执何事。只是听得丁莫言大声喝斥道:“你个没用的东西,到手的东西都会让人偷走,若不是我今日问起,你是否准备瞒我一辈子?”
颜碧槐平日里一向温顺听话,任由丁莫言打骂,今日却不知为何,来了股无名火,便也吼了回去道:“你一失踪便是二十多年,又管那云庭刀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