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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优客李玲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59

“先生,舒自卷一案似乎还有更大的曲折在里面,更牵涉到权相的阴谋和扶桑宝藏,希望先生能够秉公办理才好。”嫣红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沈镜花死了,可还有一个同样眷恋着舒自卷的陆青眉。她真的不希望在东去的路上,舒自卷不明不白便送了性命。诸葛先生道:“我必定会给舒自卷一个自辩的机会。这些年,他镇守登州府,为朝廷出了力、流了汗,一切都是有目共睹的。嫣红,你太累了,回房休息去吧!”

待黛绿跟嫣红退下之后,诸葛先生凭窗黯然,眉心愁郁成数行深深的皱纹。他看得出黛绿的抑郁,更看得出嫣红的动情。毕竟,黛绿、嫣红、新月、冶艳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既然年轻,心便总有不安稳的时候。“冶艳,这一路风雨,你能独力扛得起么?”

“夜已深,京师的明天是阴还是晴?”诸葛先生自言自语地道。他负着手风动衣衫,微微生寒,他的心情恰如西楚霸王被困垓下、暗夜里四面楚歌时。跟权相蔡京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权相一方不住地借力打力压迫过来,令他时常有风里浪尖上的惶惑不安的感觉。他知道孟子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一代名句,“也对,这几年,有了权相这个尖刻的对手,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到寂寞过、平淡过。”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跟权相不可能相争一世,总会有其中一个先离开这个世界。

“会是我么?”诸葛先生寂寞地笑笑,“如果我死了,谁能接替我完成余下的任务?”他自先帝托孤以来,一直以朝廷社稷为重,以匡扶正义、保卫大宋王朝安宁为己任。权相一日不倒,他的任务便一日没有完成,无法放心地离开,即便死也会死不瞑目。四大弟子中,他本来最看重黛绿,可惜目前来看,黛绿的心境太过低沉消极,对其余三人也会有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他放心不下,风露中独立中宵,手捻短须,看夜色寸寸转深,渐入神。

此时,陆青眉亦凭窗未眠。她心里仍在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自卷、自卷,这一路上恁多风雨,你……你过得还好么?”她纤细白皙的手指紧握着,能清晰感受到手心里握着的那一小撮粉末不安地摩擦着自己的手心皮肤。“为了你,我会一步步变得坚强!”她久居陆家寨,不但丝毫不懂武功,更从来没有单独出来行走过江湖,如今……

红烛正一分分短去,烛光下的人已经沉沉地睡着。她的呼吸十分均匀,苍白的脸上似乎带着甜蜜的笑容。嫣红望着沉睡的陆青眉,忍不住心里先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笑着,是梦中见到了舒自卷么?”为了保护柔弱的陆青眉,嫣红特意让她睡在自己房间里。两张床相距不到一丈,所以,陆青眉均匀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地传入嫣红耳朵里。

“唉……”嫣红翻了个身。她实在太疲倦了,一路奔波,真的希望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无论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她吹熄了烛火,头一沾枕头,眼睛已经无力地闭上。蓦地,眼前一花,有人挽着急促的剑光迎面刺来。嫣红一惊,斜刺里一闪,将这一剑避开。那人白衣飒飒,英姿挺拔,却是她日思夜想的舒自卷。

“舒大人!你这是为何?”嫣红不明白对方为何见面不容分说就向自己动手。舒自卷惨然一笑,向自己身后一指。嫣红抬眼看时,却是血流满颈的沈镜花蹒跚向这边走过来,一步一颤,脖颈上的鲜血也随着身体的颤抖一道道涌出来。“沈姐姐……”嫣红惊惧地大叫,心里已经像刀割般的痛。青瓦台一战,她最感到遗憾跟内疚的便是沈镜花的死。这一劫,沈镜花最是无辜,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在京师里继续统率瓦子巷的兄弟姊妹过着幸福快活的日子……一剑闪过,她的血真真实实地流在了摘星楼下。“沈姐姐,你、你……受苦了!”嫣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沈镜花站住,血在她脚下流成一团越来越大的血泊,血腥气直逼嫣红的鼻子。“沈姐姐,你流血太多,我这里有先生秘制的金创药。你快过来,我替你敷上。”嫣红语声哽咽,马上就要哭出来。沈镜花缓缓地摇头,“这不是我的血,这是,”她向嫣红一笑:“这是青瓦台三千兄弟姊妹流下的血……”话未尽,一片哀号惨叫动地而来,四面一亮,伏尸遍地。每一具尸体上都汩汩地流着血,向嫣红站着的地方汇聚过来。嫣红怔住,被这人间惨剧所震慑,脚都有些发软。

“这一劫,死的人太多了。下一个,该轮到谁?”沈镜花跟舒自卷并肩而立,神色凄怆,“自卷,告诉我,下一个是谁?是陆青眉么?”舒自卷脸上冷若冰霜,陡然旋身,剑光一炽,直刺入沈镜花胸口里去。沈镜花中剑,毫无痛楚之色,披发惨笑:“我猜到了,我猜到了,下一个……下一个正是她!正是她……”

“啊,表姐?”嫣红吃了一惊,骤然自这个噩梦里醒来。淡淡的月色正自轩窗里孤单地照进来,映在陆青眉脸上,益发显得睡梦中的这个女孩子脸上欺霜赛雪般白皙,清纯绝艳。“哦,原来是一个古怪的梦!”嫣红的睡意给舒自卷刚才那残忍的一剑惊得烟消云散,索性翻身坐起来。“自卷,你有这么残忍么?”她想起了青瓦台众人的惨死,心口似乎给什么东西梗住,硬硬地痛。她向怀里探手,叹息着将那包着“定海神针”的帕子取出来,层层翻开。蓦地,她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呆了:那枚普普通通的绣花针在黑暗里发出灼灼的光芒,而且针上斑斑点点,似乎刻了许多文字和图画。

“原来……原来这针上镌刻了许多夜光图画,在灯下根本显示不出来!”嫣红无意中发现了这枚针上的秘密,大喜过望,跳下床便要出去向诸葛先生报喜。她的脚方落地,耳听陆青眉在另一侧的床榻上翻了个身,随之她鼻翼里嗅到一股奇怪的甜香,膝盖一软,向前跌倒,头一昏,便不省人事了。

诸葛先生府后的横巷里,此刻悄悄地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两个黑衣的瘦削车夫贴墙立在暗影里,神态紧张,似乎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突然,有人自高墙上跃下,肩头负着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子。一落地,那人把那女子小心地放入车里,急促地低声吩咐道:“得手了,快走!”两个车夫迅速跃上车辕,风一般离开了这条横巷,向东城门方向急速赶去。

那人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头发,自腰带里取了一把巨大的折扇,刷地展开,神态又重新变得镇定自若。他四面望了望,四面沉寂,方才的行动绝对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向马车去的方向追了两步,忽地似乎想到了什么,向袖子里一探,取了一枚绣花针出来。这正是嫣红破解天机盒子得到的“定海神针”。当这握扇的汉子看到了针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磷光和斑斑点点的内容时,他油然而笑。随后,他倏地将针重新收好,用扇子缓缓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这一次,终于先机在手了!”他的扇子巨大沉重,绝对是一件杀人于无形的武器,可那扇面上偏偏用飘逸洒脱的笔法淋漓写着一行小字——“敬神如神在”。

他,正是登州府镇边大将军舒自卷麾下的铁胆军师何倚绣,他于青瓦台一战之后,隐匿于京师,志在“定海神针”。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得手。

这一晚,京师的夜色分外地撩人。在距离诸葛先生府邸六条街的一处院落里,空气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人在甜睡里微微的鼾声。檐下的人斜躺在一张柔软的锦榻上,用半旧的长袖遮了脸,似乎已经惬意地进入了梦乡。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大厅里的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前。她手里握了一管紫毫,眉微微皱起,凝神望着桌上铺着的一张雪白宣纸。笔已经饱蘸了京师里文曲坊最好的徽墨,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月光穿堂入户而来,正落在桌前。桌上点着一支红烛,此刻,烛花已经烧得很长,不住地一跳一跳地闪,间或发出一两声炸响。

想必这个女孩子已经在这里出神地站了好大一会儿了,因为桌上恰好有一把银剪子,就是用来剪烛花用的。向她脸上看,脸容清丽,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色妩媚,眸子清澈亮丽如冬水,更兼肤色白皙,长发漆一般黑,自颈后飞瀑般坠下。虽然身材瘦弱纤细,但凝眉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未落笔,已先愁。不知道怎的,这个女孩子突然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像早春夜里藤萝架蓦然飘下的一片树叶。锦榻上的人在睡梦里低声唤了句:“晚顾……”声音低沉而抑郁。女孩子一惊,抬眼向檐下望,但那人翻了个身,仍然用沾染了许多酒痕风雨的袖子遮了脸沉沉睡去。

女孩子唇角挑出一个淡淡的笑。“晚顾”,是这个人给她取的名字,着意于“美人三顾,倾国倾城”。只是,她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人形容的那么美。京师里三十六条瓦子巷里美女如云,自己一个又丑又傻的小姑娘怎么会倾国倾城?其实,别说要倾国倾城,只要能抓住这个人的心,她已经很满足了。这样的夜,是最容易令人起一些傻念头的,所以,握着笔的苏晚顾带着淡淡的笑站在桌前。

她的目光并没有牢牢看着檐下那人,但一颗心、整个人都在关注着他。听着他低低的甜美的酣声,似乎那是世间最悦耳的琴音一般。她身后斜背着一个墨色的包袱,包袱里包着的东西长不过尺,像是一段硬邦邦的木头。自她记事起,这个包袱便已经伴随着她了。而且,那人说,这个包袱还要一直伴随着她下去,直到……

小院外蓦地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缓一疾。苏晚顾知道墙外应该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弯曲小巷,很少有人到访的。更何况,夜已经深了,还会有什么不速之客夤夜而至?

脚步声响了几下,似乎那两个人已经停在了小院的门口。苏晚顾自厅堂里望出去,小院的门闩着,但隔着门,她已经感觉到一种迫人肺腑的杀机。

已经沉沉地睡着的人翻了个身,脸向着锦榻,却没有醒来。苏晚顾顿了顿足,整了整背后从不离身的包袱。她的脸色陡然沉静下来,笔落,欲向纸上振腕疾书。只是,她将落的笔蓦地被一阵轻风所拦阻,笔虽然动了,但笔尖却并未落到纸上去。

挡了她落笔的人已经自墙顶跃了进来,右手中指凌空轻描淡写地点了几下,已经令苏晚顾的笔无法落下。这个人,月白色的衣衫,瘦高的身材,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横在胸前。那人的脸在月色下微微有些苍白,但白得恰到好处,透着说不出的儒雅风流。他已经过了四十岁年纪,颌下微须,眼神却冷冽得像冬夜里的星斗般湛亮。

苏晚顾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叹有余音袅袅,像曲终人散时在空气里震颤的最后的尾音。她这一叹已经惊了另外一个人的心——那个人庞大魁梧,脸色黝黑,一对大环眼满溢着迫人的杀气。苏晚顾看到他时便能料到方才自己感觉到的无边杀气便是由这人身上发出。此刻,这个汉子遍身的黑衣已经鼓胀如风帆,怒目瞪着执笔的苏晚顾。

“咦?”他的耳鼓给苏晚顾的叹息惊得猛然一跳,蓦然心口又似乎有一柄大锤重重一敲,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三步。苏晚顾骤然抬眼,眉梢一挑,目光也向这黑衣汉子的杀气腾腾的眼睛望了过来。两个人目光相接,黑衣汉子脸上掠过一丝更加明显的惊讶,再向后连退三步。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宽逾两寸、长不过三尺的板门刀。有刀在手,他眼睛里的杀气更加暴涨。只是,苏晚顾在这一瞬间已经落笔,墨迹淋漓地在面前的纸上疾书了一个“忘”字……就在这一刻,苏晚顾身上单薄的衣衫也蓦地起了一阵颤抖,连带着她满肩的黑发也飞扬起来。

“当心!”优雅的书生长袖一转,凌空斩在苏晚顾跟黑衣汉子的目光之间,月白色的衣袖像一柄利刃,这一斩隐隐有风雷之音。

“轰隆……”那黑衣汉子带着他的刀再后退三步,将白粉墙撞倒,跌了出去。苏晚顾的目光也被优雅汉子的袖刀斩断,无法继续追击敌人。尘土飞扬间,那白衣书生淡淡地叹道:“好、好、好,‘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苏姑娘的土盾果然高明……”他的声音被黑衣汉子的啸声一下子打断,那个人已经怒啸着自静夜的院外飞扑进来。空中出刀,怒斩桌前的苏晚顾。

他一招未发,先被苏晚顾折辱后退,很失颜面,是以带怒出刀,竭尽全力。“且慢!”白衣书生低喝,却没能阻止住黑衣汉子的刀。满堂都是那柄宽刀的尖利的呼啸声,他庞大的身躯已经跟巨刀浑然一体。刀即是人,人即是刀,所以,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件可怕的武器。

苏晚顾的笔再动,落笔成“竖心旁”,一竖两点。字未完,刀已经临头。她垂着雪白的颈子,左手的尾指陡然向外一弹,自一竖两点上淋漓的墨迹中挑出三滴尚未浸润到宣纸中的墨滴。在刀光呼啸里突然添了“刺刺刺”三声轻响,她指尖上飞出的墨滴直射到黑衣汉子的刀背上。

“休伤我兄弟!”白衣书生看出了那尾指一弹的凶险,凌空冲了过来。双袖齐出,疾点苏晚顾两肩穴道。

“铮……”黑衣汉子的刀已经脱手而飞。他怒飞之势不减,握着两只大拳头向苏晚顾头顶砸了下来。书生眼见自己的长袖要点到对方肩头,苏晚顾纤腰一转,避开了袖子,在面前宣纸上又快速无比地书了一个“青”字,跟“竖心旁”合为一个“情”字。两字相连,是“忘情”二字。

“青”字顶上三横根根如刀,骤然挺出。她的尾指如乱弹琵琶般将三横上的墨滴弹起,射向黑衣汉子的眼睛。“嘿!”黑衣汉子怒喝了一声,扭头避开,侧翻出去,顾不得袭击敌人。他猝然变招之下,腹下露出极大的空门。幸好,白衣书生的双袖攻击将苏晚顾牵制住,掩护黑衣汉子撤退。

瞬息之间,白衣书生双袖跟苏晚顾手里的毛笔已经飞旋着交换了数十招。空中满是他白衣飘飞,苏晚顾却钉子般牢牢站立在桌前没有退却半步。

@奇@院子里突然当啷一声,却是那黑衣汉子的刀现在方落下来,跌在青石板地上。白衣书生影子一闪,已经后退丈二,跟苏晚顾隔着桌子遥遥对峙,胸膛不住起伏。想必方才他跟敌人贴身近搏,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书@“好、好……”白衣书生眼里突然有了萧瑟之意,缓缓地道:“真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几个真的已经老了……”

@网@“大哥!”那个黑衣汉子不甘心地叫起来,“这小姑娘背后的包袱里是天下防守第一的‘土盾’,杀不了她又有什么奇怪的?”

白衣书生不理会自己的兄弟,负着手向着晴朗的夜空望了望,朗声说:“范大师,我们兄弟夤夜而来,为的便是拜会先生一面,能否赐教?”这几句话里充满了恭谨之意,自然是对着锦榻上沉睡的范大师说的。

范大师动都没有动,仍然保持着甜美的睡姿。白衣书生隔了一会儿再次拱手过胸:“范大师,即使您不愿意教诲咱们兄弟,可否对如何医治钿儿少爷给予指点。今生今世,咱们兄弟都会欠大师您一个情,没齿不忘。”他的态度越发恭谨,但却没有半分回应。

“呵呵呵呵!”苏晚顾冷笑起来。在白衣书生的强攻之下,她的衣衫发丝虽然显得有些凌乱,却没有露出丝毫狼狈之态。“你笑什么?小姑娘!小心……”黑衣汉子向苏晚顾怒目而视。

“嘿,我笑我的,与你何干?这里是我的家,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苏晚顾唇角挑出一个冷漠的酒窝。白衣书生又向苏晚顾拱了拱手道:“苏姑娘,我们兄弟虔诚前来拜会范大师,无论如何请姑娘通融一下。”

苏晚顾冷笑道:“拜会?你们夤夜而来,弄坏了我的院墙,而且不由分说上来就连打带杀的,这就是拜会主人之道么?”白衣书生怔了怔,向黑衣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缓缓自那个倒下的围墙缺口里退了出去。小院的门环被轻轻叩响,是那个白衣书生的声音:“范大师,‘七十二旗’麾下孙傲树、薛骄树前来拜会,请赐一见,不胜感激。”

苏晚顾放下了笔,向紧闭的院门望了望,眉心皱了皱。这孙傲树跟薛骄树是京师里“七十二旗”裘弓幻属下好手,也是江湖上成名很久的大人物。苏晚顾以一敌二,未落下风。一方面是对手太过轻敌,另一方面,她也占了“土盾”的便宜。

苏晚顾移步走近锦榻,低声问道:“大师,您要不要见他们?”范大师翻了个身,张口打了个哈欠:“晚顾,请孙、薛两位进来吧!”他的鬓发长久懒于梳理,乱蓬蓬的甚是可笑。苏晚顾开了小院的门,不理会黑衣汉子薛骄树的怒目,垂首敛衽:“两位请进……”

孙傲树拱手:“有劳苏姑娘。”江湖人,仁义为先,过而能改,这孙傲树也的确是条对错分明的汉子,情知自己方才跃墙而入的唐突。只是,非常时期,他若不以这种古怪的方式冒进,只怕清高孤傲的范大师根本理都不理他们,也就更谈不上登堂入室了。进了院子,孙傲树脸上的神情方才稍微有些放松。他向卧榻上斜坐着的范大师深深一揖:“范大师,您一向可好么?”

范大师抬起衣袖,胡乱向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反手抓起枕边的一只青瓷酒壶,向嘴里灌了几口,方淡淡地道:“孙先生,此番来是为了裘大龙头爱子怪病之事么?”他的眼皮懒懒地垂着,似乎宿醉未醒。

正文

第三章 铁胆军师孙傲树浑身一震,赶忙接口:“范大师神机妙算,我跟薛兄弟前来,的确是为向先生讨教治病之方法而来……”他原本倨傲的神色在范大师面前瞬间一扫而空。“七十二旗”大龙头裘弓幻宅内女人很多,但他最宠爱的却是自己的暗室夫人隋舞腰,爱屋及乌,他跟隋舞腰的私生子钿儿便成了十几个子女中最受宠的一个。

“治病救人,孙先生似乎应该去请教医道高手才对。我只是一个普通画师,根本不懂得医术,孙先生是投错门了吧?”范大师又灌了两口酒,眼神慢慢清醒过来。别的人喝酒是越喝越糊涂,而他喝下的酒却令自己一刻比一刻清醒。“晚顾,送客!”范大师摇摇头,似乎对孙傲树的古怪行径大不理解。

“范大师、范大师!”孙傲树向前再进两步,腰弓得更厉害,几乎要以头抢地,“范大师,这一次,整个京师里也许只有您才能帮得上忙。所以,我家大龙头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请您指点迷津。如果……如果……”他迟疑着不肯说下去。

苏晚顾突然插口道:“哼,难道两位还要威胁大师不成?”她的眉倒竖起来,气势益发凌厉。孙傲树突然苦笑:“范大师、苏姑娘,我们兄弟又怎么敢威胁相逼?只是……”他左手一翻,自腰带里擎出一柄半尺长的雪亮匕首,接着道:“如果范大师不肯指点,我们兄弟便只能以死来谢我家大龙头的知遇之恩了!”薛骄树随在他身后,黯然叹了一声,也自怀里擎出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只待孙傲树一声吩咐便猛刺下去。他们两个先以非常之法叩开范大师院门,后以这种举刀自戕的绝望态势逼迫范大师开口,想必也早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范大师陡然睁开了醉眼,瞪着孙傲树的脸。他眼睛里灼亮的光芒刺得孙傲树双目一痛,忍不住低头避开。范大师脸上突然有了笑意:“果然是条重义轻生的汉子!那个孩子的病有治了。”孙傲树又惊又喜:“大师,真的有治了?还请大师指点!”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薛骄树也跟着跪倒。苏晚顾寒着脸不作声,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范大师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个孩子的怪病似乎世间只有‘忘情水’可以医治。我虽然不通医道,但以前有位老朋友是京师里最出名的大夫,他的医术天下无双。他说过的方子当然也就最值得相信。”他看着孙傲树,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苏晚顾心里有些纳闷:“范大师似乎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开心地笑过。”她对裘弓幻的事毫无兴趣,倒是惦记着自己未完成的字。方才,她以指弹墨跟孙傲树、薛骄树一战,已经把自己的武功发挥到极限,此刻身心俱疲,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孙傲树重复了一句:“忘情水?”禁不住满脸疑惑。范大师皱眉道:“你在裘弓幻旗下,当不至于没听说过‘忘情水’这个名字吧?”孙傲树点头道:“大师,‘忘情水’的名字我的确听说过。只是,我们该向何处去寻找这样宝贝?”他开始苦笑,毕竟“忘情水”这种东西不是任何人、任何地方都能买得到的。

范大师仰面喝了一口酒,皱皱眉,又把酒壶晃了两晃,似乎里面的酒已经见底。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交换!”孙傲树扬眉:“大师的意思是……”范大师冷冷地道:“我知道‘七十二旗’久踞京师,旗下耳目灵通。如果你想知道‘忘情水’的消息,便要拿另外的情报来交换——这样,解释得够清楚了么?”

“师父!”苏晚顾突然低声叫道。“怎么?”范大师对苏晚顾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都有说不出的温柔。“夜深了,我想先行告退休息。”苏晚顾躬身退入客厅中,她还要把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收拾利索才会退去。纸上的墨迹已干,但当她把宣纸卷起的时候,桌面上落笔处赫然出现了几块低陷的痕迹。她静静地笑了,那是她以指弹墨时,内力贯穿纸背才在桌面上留下这样的痕迹。这足以证明她指上功夫已经大功告成。

“大师,交换情报没有问题,但不知大师希望知道哪一方面的情况?”孙傲树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胸有成竹,似乎对范大师的要求早在意料之中。也难怪他如此想,毕竟范大师跟苏晚顾是京师里唯一独立于权相与诸葛先生一派纷争、格斗战事之外的人物。他们虽身在京师,却时刻置身事外,不偏向任何一方。而且,范大师以画艺称绝天下,受到当今皇上恩宠。他在皇上面前说任何一句话,都会大大地起作用。他,也算是京师里惹不起的人物。而他通过这种特殊的身份和地位,出入各大势力之间,得到了很多极为有价值的情报。京师里很多人都知道,范大师钟爱只有两点:一是画画;二是情报,至于美酒跟美色倒是其次了。

“东海,照日山庄。”范大师简洁地说了这六个字。孙傲树马上接口回答:“照日山庄,庄主公孙化,跟扶桑一派有莫大的渊源关系。庄中偷偷藏匿了许多犯案的江湖豪侠,似乎有所图谋。”

范大师点了点头,对孙傲树的话似乎还算满意:“那么,他是属于扶桑岛菊枝公主麾下的人么?”孙傲树低头沉思,范大师瞪着他道:“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其他的不必多考虑!”

孙傲树猛然抬头:“大师,公孙化的确是属于菊枝公主的人,咱们‘七十二旗’也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发展,可惜还没有进一步的情报过来。”厅里的苏晚顾自顺风里听到“菊枝公主”的名字,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好、好,你的情报让我很满意。”范大师又恢复了醉态。他问的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早就记录在案卷里,并且他是扶桑柳生将军麾下八大门徒之一,跟公孙化份属同僚兄弟,焉有不明白公孙化底细之理?之所以重新向孙傲树提问,便是要印证一下对方的诚意。“关于‘忘情水’的去向,应该是自毁灭的‘青瓦台’转移到了‘蝶衣堂’。如果你不尽快去调查寻找,恐怕谁都不能保证下一步它会流落到何处去……”

孙傲树跟薛骄树收起了匕首,脸上带着迟疑的笑:“大师,如此,我们兄弟就告辞了!”他们对范大师的话将信将疑,可目前来看,能得到这个答案已经着实不易,也只能知难而退。薛骄树狠狠地向厅里的苏晚顾扫了一眼,跟在孙傲树后面走出了小院的门口。一出门,先“呸”地吐了一口浓痰,显然对于今晚苏晚顾的待客之道甚是不服。

范大师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了,醉态一收,抬眼叫道:“晚顾。”苏晚顾神色有些恍惚,站在桌前,木立不语。直到范大师第二次抬高了声音叫她,她才回过神来道:“师父,她真的要重入中原了么?”目光里陡然间有了杀气跟怨气。

“菊枝公主,她……她毕竟是你的姐姐,你又何苦……”范大师叹息。“我没有她那样的姐姐!更高攀不起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夫人!”苏晚顾的声音不知不觉高亢起来。“你们虽非一母所生,可是毕竟都是柳生将军的亲生女儿,身体里都流着柳生家族的热血!”范大师不知道如何劝慰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弟子。

“尾原氏当年对我母亲屡加欺凌,最后迫害致死,还要把我一起斩草除根,是师父您冒着万刀穿心的危险保护我离开扶桑,到达中原……师父,这种恨,不共戴天。她来,我一定要替母亲讨还这个公道……”苏晚顾胸口不住地起伏,显然情绪十分激动。

范大师沉静了一会儿,突然皱眉:“其实,孙傲树的情报并不值得全部相信……”“哦?”苏晚顾愣了愣,禁不住追问,“这又如何见得?”

“孙傲树,其实是山东‘大枪堂’孙家门下。至于薛骄树,却是渤海派嫡传弟子。以他们两个的家世和出身,又怎肯屈身在裘弓幻旗下?更不会为了裘弓幻的私生子便擎刀自杀,”范大师讲到这里,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个私生子钿儿根本不是裘弓幻的儿子。”

苏晚顾听得震惊,追问道:“咦?这件事竟然还有如此的曲折在里面?钿儿既然不是裘弓幻的儿子,那会是谁的?”范大师手捻鬓边华发道:“我一直认为裘弓幻、隋舞腰跟舒自卷有莫大联系,并且大胆假设隋舞腰不是裘弓幻的女人,而是属于舒自卷的……”

“啊?”苏晚顾有些哭笑不得,“像隋舞腰那样的女人,舒自卷会看得上?”她知道沈镜花跟陆青眉都是世间无双的闭月羞花的佳人,只有那样美的女子才配得上雄才大略的舒自卷。至于隋舞腰,苏晚顾见过,实在是京师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这件事,稍候便可以得到证实!”

过了没有半个时辰,小巷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不过,这一次的声音显得十分沉重木讷,听得苏晚顾禁不住皱起了眉头:“那是谁?”范大师微笑起来:“孙傲树、薛骄树。”苏晚顾惊得两道漆黑的眉毛飞起:“他们?”

小院的门缓缓被人推开,步履沉重地走进来的正是刚刚离开的孙傲树和薛骄树两个,只是脸上毫无表情,连眼睛都不眨一眨,面色十分古怪。“他们,被人下了迷药?而且是咱们扶桑手段……啊,师父,是你!”范大师的笑容更灿烂:“现在,他们心里所有的情报都可以顺顺利利地讲给咱们听了……”他踱到孙傲树面前,低声问道,“孙兄弟,我猜隋舞腰是舒自卷的女人,钿儿是舒自卷的私生子,对不对?而且,你们两个遵从的大哥,并非是裘弓幻,而是弃官在逃的舒自卷?”

孙傲树如在梦里般痴呆地点点头。苏晚顾张了张嘴,惊讶得无话可说。她实在想不到接下来孙傲树的话更是惊世骇俗:“目前,舒自卷正向东海照日山庄而去;扶桑岛菊枝公主带着手下铜琴先生、铁剑先生两人也正自扶桑越洋而来,目标同样是照日山庄。”

“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那么他们目标何在?”“他们的目标是取得‘定海神针’和‘忘情水’,解开扶桑宝藏,肃清海上流寇,然后在东海里建立一个属于柳生家族的新的王国……”孙傲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范大师沉吟着。综合各方面的情报可以得到整个事件的雏形:权相一方弹劾舒自卷勾结海寇一案并非空穴来风,舒自卷志在天下,所图谋的决非扶桑岛弹丸之地。所以,“定海神针”跟“忘情水”这两样打开扶桑宝藏不可或缺的宝贝是他志在必得之物。

“咱们也该向照日山庄而去!”苏晚顾决绝地道。“不错,咱们的确该去。”范大师深知“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这句话。舒自卷跟菊枝公主在取宝这件事是有共同目标,但取到藏宝之后呢?是平分天下、各自为王么?还是……”

第二日夕阳成烬时分,何倚绣已经赶到了京师以东一百三十里的破败小亭,他要赶去会合舒自卷。舒自卷曾经告诉他:“有了‘定海神针’,咱们便有了跟东海来的神秘人物合作的筹码。咱们兄弟,必定有天高任飞、海阔任游的一天!”舒自卷的话对他而言,比皇上的圣旨更有效。

小亭无名,天色向晚。只有亭顶上的几株衰草在迎着晚风飒飒乱抖。何倚绣勒住了马,长长地舒了口气。黑色的马车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拉车的黑鬃健马不安地刨了刨前蹄,低声地喷着鼻息。驾车的两人都是脸庞黑瘦的年轻汉子,用风帽遮住了大半边脸,脸上一片冷漠,毫无表情。马车上的帘幕低垂,里面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亭前有人,是三个靠着独轮车休息的粗布衣衫的汉子。每辆车上都有两个巨大的竹篓,用麻布仔细地覆盖着。这三个人看到了何倚绣跟黑色马车,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何倚绣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向身后的车夫低声道:“走!”

“啪!”坐在右边车辕上的汉子甩响了手中的长鞭,清脆地击在马背上。那匹健马长嘶一声,迈开步子向前行进。三个人中,领头那个国字脸的汉子怔了怔,向何倚绣踏前一步,张口要说什么。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马车背后传了过来。

何倚绣一愣,向后面斜了一眼,恰见一匹枣红色的健马正风一般疾驰过来。马上的骑手伏着身子,用一张同样枣红色的披风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何倚绣向那个国字脸的汉子使个眼色,将马让在路边,凝神提防。

枣红色的健马自何倚绣身边疾掠过去,奔出十几丈,已经越过了自亭前驶过去的黑色马车。何倚绣见对方并不是冲自己而来,心稍稍放下。不料,马上伏着身子的骑手突然回头,向何倚绣望过来,随即,那人手腕一紧,将疾驰的健马生生勒住。健马前蹄高高扬起,嘴边有白沫飞溅。这一人一骑奔得快,也停得急。何倚绣向自己的坐骑拍了一掌,加快向前,却垂着头不向那骑手转头看上一眼。

“嘿!”那骑手陡然自马上轻飘飘地跃了下来,探手向黑色马车的车帘抓下。何倚绣低声喝道:“大胆!”一跃而起,折扇飞扬如刀,斩向对方后脑。他虽然没看清对方面目,却从对方飘然下马这一动作里意识到事情有变。“好,果然有鬼!”骑手轻轻自语,声音清脆,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轻功也的确高明,在何倚绣扇底倏地一闪,如穿花蝴蝶般,自车帘下钻了过去。车帘下有人“啊”地惊呼了一声,却是陆青眉惊惶的声音。骑手自马车另一侧现身,借力上翻,已经俏生生地立在马车顶上,向何倚绣喝道:“铁胆军师,你挟持了陆青眉要向哪里去?”

这个女孩子纤腰细细,一头乌黑的长发结成七、八条长辫子垂在背后。另外额前有几缕乱发垂下来,荡在鼻侧,给她说话时的呼气吹得飘呀飘的无一刻安稳。何倚绣仰面,正见她一双年轻的杏眼带着几丝狡黠居高临下望过来。“你是……”何倚绣蓦地想到了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叫出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赶车的两人已经向她射出了风雨般急骤的暗器。

“小心!”何倚绣改口,急促地叫了这两个字。那两个汉子的名字,一个叫做唐堵,一个叫做唐截。但凡江湖上姓唐的好汉,又会发射两手暗器的,几乎全部跟蜀中唐门有关。这两个人算起来也跟蜀中唐门有些关联,只是他们昔日犯下血案,为了避祸,才流浪江湖,最终托庇于舒自卷门下。

一瞬间,这两人已经射出了七种共三十五枚长短暗器。至此,何倚绣那一声“小心”方才落地。这两个人的暗器功夫和蜀中唐门年轻弟子相比并不算很好,但亦声势惊人。那长辫子的女孩子咯咯一笑,半空里腿影乱飞,她已经自暗器雨中俯冲直下。“噗噗”两声,随之唐堵跟唐截闷哼出声,发射暗器的腕子双双给那女孩子的右脚踢中。他们是久在江湖闯荡的汉子,虽然腕上痛彻心肺,但却咬住牙不吭声。

“原来是你!”何倚绣的扇子横在胸前。“是我!怎么样?”那个女孩子微笑着,把右手轻轻叉在腰间。她踢中了唐堵跟唐截之后,已经翻身落地。此刻,她提起自己的右脚,伸出左手轻轻掸了掸靴面上的浮尘。她脚上穿了一双精致的淡青色犀牛皮薄底快靴,何倚绣看着她掸尘的动作,再入神地盯着她的靴子看了看,突然道:“你来了,一切就该见个分晓了!”这句话没头没脑,其中似大有玄机。

女孩子扬眉笑了笑,她的笑比飞雪里怒放的寒梅更明艳,比暗夜里缀满天空的星斗更灿烂:“何军师,单凭你的铁扇三杀,跟唐门暗器,是挡不住我的。”“那又如何?”何倚绣的扇子颤了颤,“敬神如神在”这行字迹也随着起了一阵波纹。

“跟我回京师府衙去——该见分晓的不是咱们几个的乱战,而是舒大人一案!你们劫了陆青眉,于事无补……”女孩子边沉思边道。何倚绣皱眉:“舒大人是冤枉的,这一点京师内外的人都知道。他根本没有跟东海海寇勾结,一切都是出于权相蔡京一党的诬陷。嘿嘿,如果跟你进京师府衙,岂不是……”

“可惜,他杀了十九公子!一切事态便都改变了方向!”女孩子提到“十九公子”之名时,脸色变得迷惘而凝重。只是,这种表情转瞬便被笑容掩盖,“陆青眉是这一案的焦点,你们劫走了她,岂非更令舒大人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

车帘下的陆青眉始终没有露面,也没有出声。“陆青眉对于舒大人来说,是重中之重。为了她,舒大人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这才有了刺杀十九公子一战。我一定要带陆姑娘走,请借路。”何倚绣声音虽低沉,但已经有了杀意。

女孩子顿了顿足:“何军师,不要逼我翻脸!”她向马车里叫道:“陆姑娘,诸葛先生对您、对舒大人并无恶意,而且我的嫣红姐姐为了舒大人一案呕心沥血。这件事绝对不会是一走了之这么简单,希望您能考虑清楚,随我回转京师。”

车帘一掀,陆青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露出半边疲倦的脸来,低声道:“冶艳姑娘,谢谢你,也谢谢诸葛先生的厚爱。”她的声音又涩又哑,想必实在不堪旅途劳顿。她用力抓住马车上的车门,大力喘了两口气方接着道:“可是,自卷正在前面等我,我该不惜一切去与他会合,请……请借路一过。”她的脸色越发苍白,鬓发也十分凌乱,再不复陆家寨大小姐的仪态。不过,即便是在奔逃的逆境中,她清丽的容颜也令亭前的所有男人眼睛一亮。

这女孩子便是诸葛先生安排接管舒自卷在逃一案的冶艳。她在此亭正北的茯苓镇发现了舒自卷麾下“刀笔小吏”文师扇的踪迹,正待继续追查下去,突然接到诸葛先生飞鸽传书:“陆青眉下毒算计了嫣红,盗走了‘定海神针’。”

“那枚绣花针就是传说中的‘定海神针’么?”在一路截击过来之时,冶艳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却没有确定的答案。现在,她终于追到了,也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陆青眉留住。

“陆姐姐,先生有话,关于舒大人一案他定会从中努力斡旋开解。无论如何……”她的话给何倚绣打断:“权相此次志在清除异己,必定不会放过舒大人!青瓦台毁了,沈镜花死了,你还非要舒大人一起陷进去么?”提及沈镜花,陆青眉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她已经自诸葛先生那里知道了青瓦台发生的一切。同为女子,她能体会到当时沈镜花满怀的失望与悲愤。“如果将沈镜花换作是我?我该如何面对?”这种矛盾跟对舒自卷的盼望交织在一起,不停地折磨着她脆弱的心灵。

冶艳坚定地摇头,把所有笑容都一一收起:“何军师,诸葛先生一番好意,请您回头!”“回头?我们还能……回头么?”何倚绣满脸苦笑。他何尝不愿意过那种一呼百应的为官时的惬意日子?可惜权相一再苦苦相逼,除了奋起反击还能有第二条路走么?陆青眉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苦笑,她,更是无法回头,并且河北陆家寨或许也会被这件事所牵连,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回头?我的确是再难以回头了!”她低声哀叹。其实,自第一次爱上舒自卷开始,她一生的岁月、一生的爱与哀愁便跟这个洒脱傲岸的男人系在一处了。她无法回头,也根本没有想到过要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头。这一生,即使最后两手空空,一切成幻,她也无怨无悔。

冶艳叹道:“如此,说不得了……”她的话方出口,何倚绣突然喝道:“动手!”也就随着他这两个字落地,亭前那三个汉子陡然向冶艳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他们曾在望眼亭截击过图亭南跟何去、何从一伙,后来辗转于京师郊外,随时听候舒自卷差遣。这一次,他们不再用腰带,而是每个人都握着一条乌沉沉的镔铁三节棍,哗啦啦乱响着合击冶艳。

何倚绣铁扇一展,用的是山西“五虎断门刀”的路数,虎虎生风向冶艳头顶斩下。

冶艳在棍影扇光里喝道:“何军师,不要逼我!”她身形翩然掠起,避开棍击扇斩。她知道舒自卷一伙是站在权相对立面上的,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战友。所以,她实在不愿意自己人相残,给权相带来好处。

何倚绣铁扇狂风暴雨般连斩了十四五刀,方低沉地喝道:“我们更不愿意与红颜四大名捕为敌,如此情势,又能说谁在逼谁?”三个汉子的武功都不逊于何倚绣,所以冶艳再避几招,已经堪堪被逼入险境。陡然,她的咯咯的笑声自何倚绣扇底传了出来,呼呼呼连环三腿重重地踢中了何倚绣的扇面。

冶艳的武功皆在双腿双脚,笑得越艳,武功便发挥得越淋漓尽致。三腿一过,何倚绣已经向后退了七八步。铁扇之上,有三根扇骨已折。他的眉猛然一扬,向赶车的唐堵、唐截大叫:“快走!”右手折扇飞扬,一根精钢打造的扇骨飞射向拉车的健马后臀。健马吃痛,扬声狂嘶,直向东奔去。

冶艳给马嘶声惊动,飞身纵起,要拦截住马车。唐堵跟唐截四手乱展,以一轮密雨般的暗器将她身形稍稍一挡,何倚绣跟另外两名推车汉子已经缠斗过来。国字脸的汉子向后跃了一步,抖手揭开了竹篓上密密覆盖着的麻布,大喝一声:“雷!”声如霹雳,立刻爆炸,亭碎。

冶艳给这大爆炸声迫退十步,这才意识到对方在这里早有埋伏。爆炸并非一次,国字脸汉子再揭开第二只竹篓上覆盖的麻布,数十支火箭立刻飞射冶艳,迫得她再次狂退。对方设伏之时,早就将方位趋避算计精准,令冶艳无法继续追击。

这三辆独轮车,六个竹篓,组成了一道激烈爆炸的防线,挡住了冶艳的去路。冶艳在疯狂的爆炸声中急速飙飞如一片凄风苦雨肆虐下的黄叶,待爆炸过后,何倚绣以及三个推车的汉子已经远远地逃走了。

冶艳苦笑着愣住。她内心深处又何曾真的想要追击这一伙逃难中的人们?只是迫于天子因十九公子之死而震怒的形势,诸葛先生才不得不令冶艳继续着嫣红没有完成的任务。“十九公子跟权相勾结,企图实施‘逼宫’之计,以舒自卷为饵,钓出沈镜花手里的‘忘情水’。舒自卷杀十九公子,除了解救陆青眉被困之厄以外,更深一层的意思,亦有摆脱权相控制的意思吧?”这是诸葛先生安排冶艳出京东来时说过的话。

舒自卷既然能自寂寂无名的普通小校身份一直攀升至镇边大将军,他的智慧跟处事能力决非泛泛,当然不可能任权相摆布。即使他可以在短时间内跟权相虚与委蛇,也帮助权相顺理成章地毁灭了青瓦台,但接下来呢?

“冶艳,你的任务是跟踪东去,将‘忘情水’跟‘定海神针’引出的一系列纷争化解掉、平息掉!”诸葛先生的本意如此,因为他知道整个事态的发展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财宝动人眼,每一个江湖人对于这两样东西都有贪婪之心,如果再不及时把这件事的祸根解除,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了它们葬送自己的性命。

“你,能够完成这项任务么?”这句话,诸葛先生并没有说出,只是在冶艳离开诸葛先生府时才在心底里暗暗地如此权衡。江湖,每一日每一时都英雄辈出,红颜四大名捕是人,而不是神,谁能保证她们每一次都旗开得胜,逢凶化吉?现在他只担心一人——“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的文师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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