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艳,一路保重!”诸葛先生弹指长叹。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把全部的危险都一肩承担,而决不让四个花样年华的女弟子涉险。在“天机珠”跟“青瓦台”两战里,黛绿跟嫣红双双受伤,而且是危及性命的重伤,他为此已经自责颇深。僵尸门下四大杀神尚余两人,权相麾下还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江湖高手——他在为冶艳担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据“长江暗桩”里传来的消息显示,北腿叶踢狗,也即是扶桑的菊枝公主已经自海上登陆,跟舒自卷潜逃一案大有关联。她是冶艳的好朋友,至少可以作为冶艳的援手。诸葛先生见过那个胸怀大志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武功决不在红颜四大名捕任何一人之下。两人联手,当不惧“刀笔小吏”文师扇。
外面又起了风,天空也密云四合,低低地笼罩着京师的琼宇楼阁。“这一次,”诸葛先生遥向权相府邸的方向,负手、凝眉,长吸了一口冷气,“我决不会再退,也决不会再忍……”自京师里最近事态来看,权相一派所图谋的决不仅仅是牢牢控制京师及中原大地的形势。所以,诸葛先生已经作好了随时跟权相同归于尽的打算。
此地距离东海照日山庄还有健马两日的路程。一日暖似一日的朝阳正缓缓照在廒子镇的镇碑上,碑上的朱漆大字早就被风雨剥蚀得不成样子。所以,这文衫秀士跨马入镇时,禁不住淡然一笑,想必是在笑镇里的人整日营营,连镇子的脸面碑刻都顾不上了。他的脸很白,眉色很淡,眼睛细长,年纪只是在三十出头的样子,但几条错杂的鱼尾纹自眼角一直延伸向鬓梢,显得十分忧郁。他胯下的瘦马,四蹄瘦骨伶仃,仔细看上去,似乎也跟主人同样潦倒。
“马回回面馆?”他抬头看了看街道侧面一处招牌,那里清清楚楚写的是“马回回面馆”五个大字。招牌下面,是零零落落的几张破旧桌子。招牌虽新,却实在没有几个客人,一个穿得十分邋遢的伙计正眯缝着眼靠在门边打瞌睡。
文衫秀士缓缓下了马,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衫上的尘色,脸上的苦笑更深。他的个子并不高,但身材十分瘦削,如此一来,当他的蓝衫被晨风吹动的时候,益发显得容颜萧瑟。他放开了马的缰绳,瘦马低声喷着鼻息,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
“客官,吃面么?”被惊醒的伙计赶紧哈腰跑了过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我们店里的牛肉面是整个镇里最好的……”文衫秀士笑了笑,“好,就吃面,等一会儿我还有几个朋友会来照顾你的生意,快去准备。”伙计乐颠颠地跑到后面厨房去了,有客人来、有钱赚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他在门外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向镇子的西头远远望去,空荡荡的官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廒子镇,是京师向东海去的要道,他知道自己要等的人必定会从这里经过,更知道拦截的敌人跟后面的追兵也在向这边急急赶来。
越是形势危急,他便越坐得住、吃得下。他一直是这样一个洒脱而沉静的人。他的忧郁是为一个女子而生,“她,这一路上还好么?”一想到那眉色青青的女子,他唇边的苦笑便更深。这种复杂的感情他从来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世间,只有说不出的爱怜才是最深刻、最发自内心深处的。他突然竖起了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盯着看。他的十指跟他的脸一般白皙,可是每一根指甲上都带着淡淡的青色波纹。他把自己的右手中指轻轻放进嘴里,吮吸了一口,立刻,一种甜香直沁入心肺间,令他整个人都陡然间焕发了神采。“三年了,这种甜香始终还在?她,她知道么?”他做了这个古怪的动作之后,油然想到三年之前自己随师兄到那个女子家中作客。那个女子亲自捧了河北最有名的卜算子茶上来,他的中指自幼时起便有与心相通的异能,一触到女子捧过的茶杯,便起了古怪的心灵感应:“这女子身上的香气已经重重地印在了茶杯上,好香!”也就在那一瞬间,他不曾爱上那女子的容颜,却把这种香气永远保存在心灵深处。
因香而爱上一个人自古未曾有过,他或许是如此为之的第一人。三年来,他每次忆起那女子,便会吮吸自己的中指。每一次这种甜蜜的感觉都会如在眼前般近,又如在天涯般远。那个女子是不属于他的,她早就把整颗心交给了他的师兄。
三年来,任何人都不知他为何愁郁,就连师兄也益发对他关心爱护。三年,他的心一直在苦苦煎熬之中,不能说也不忍心说,生怕一说出自己心底的秘密,这指上的甜香便失去了。“这一生恐怕都要日夜为了念你而……”世间缘分便是如此奇怪,越是不能得到的爱,就越刻骨铭心。
其实,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吃面的客人在。只是他太沉浸于自己对那女子的遥想,才根本忽视了身边的人的存在。这人面色蜡黄,鸡胸驼背,埋着头吃面,几乎要把整张脸都探进面前那只粗瓷大碗里去,吃相甚是不雅。他身上虽然着的是上好的白缎子夹袄,却给人以说不出的寒酸孤苦之感。
这个人跟文衫秀士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文衫秀士只能看到他的侧面驼背,随着吃面的动作一耸一耸的十分难看。文衫秀士摇摇头,自口袋里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用心擦拭着自己右手的中指。在他心里,已经把这种奇怪的指上感觉当成了那女子赐予自己的信物。手指仍是手指,却已经非自己专有,而成了他跟那女子之间联络的一道桥梁,也成了他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好面,好面,真的是好面。”寒酸的汉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然后摇头晃脑地赞叹道。听到他的话,文衫秀士脸上顿时现出一丝冷漠。脸虽变色,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下来。他向西边遥望,要等的人始终还没有出现。
“兄台。”寒酸汉子转过身,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住文衫秀士的脸。文衫秀士自鼻孔里冷漠地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兄台在登州府做了好几年的官,架子也大了这许多么?”寒酸汉子沙哑地笑了起来。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着,喉咙里虽然发出了笑声,脸上却丝毫没有笑的表情。
“你知道,我举手之间就可以杀你三次、或者说可以杀你三十次。”文衫秀士的声音很冷,像一把在晚秋的湖水里淬过的刀,“我不喜欢看到你,你走吧!如果等到我心意改变了,你想走都来不及!”他的眼睛一直在望着自己的手指,只是心里已经没有了方才蚀心啮肺般的苦苦相思。
正文
第四章 刀笔小吏“我完全相信!”寒酸汉子缩了缩脖子,似乎是在防备对方突然出手斩掉自己的头颅,“你的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每一种,我皆非敌手。可是,这一次来的,并非仅仅是我。”他又沙哑地笑起来。人,一旦找到了有恃无恐的靠山,腰杆子便能强硬地挺起来了。
“还有谁?”文衫秀士抬眼。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徒然地要卷起那块“马回回面馆”的巨大招牌。他冷笑道,“哪些人要来,我闭着眼睛猜也猜得到。不必你在这里做说客。”他有些疲倦地直了直腰,把手帕重新折好,放入口袋里,再冷冷地看了寒酸汉子一眼道:“陆零丁,你卖友求荣,陆家寨不会放过你的!”寒酸汉子给他一瞪、一喝,身子似乎突然矮了一截。他正是在望眼亭斩杀自己兄弟陆三四、陆五六而投靠了权相一派的“零丁刀”陆零丁。
“说得好,文兄不愧是久在公门的刀笔吏,口才咄咄逼人!只是,文兄名号里何必要加一个‘小’字,没来由地被人当做小人而看轻、看扁?”有个人一边鼓掌笑着,一边自柜台后面踏将出来。这个人的笑很生硬,以一只独眼冷森森地看着被喝破身份的文衫秀士文师扇。
文师扇眉尖一抖:“图兄,何苦对逃难中的舒大人苦苦相逼?”他知道舒自卷一案一直是由这个仅剩一只左眼的“独眼鬼捕”图亭南亲自督办,自登州府拜天岭一直追击到京师,始终紧紧地追在后面。图亭南见文师扇眉动,脚下倏地一变,挪移了五个方位,避开他的杀机,这才重新开口:“文兄,舒大人的案子是皇上亲自过问的,兄弟我也是毫无办法。他杀了人,就得偿命,并且这其中颇多曲折,文兄是聪明人,就不必全部点出来了吧?”
文师扇对舒自卷所杀的十九公子的真实身份,一早便心里明了。他低声叹道:“图兄如此说,是一定要把我等兄弟擒杀干净才安心了?”他略微有些不安地向西面长街尽头看看,没有车马出现。他稍微放下心来,至少面前两人,他还并不放在心上。
图亭南突然叫道:“陆兄。”他身份比陆零丁高出许多,这种称呼法令陆零丁受宠若惊:“图大人有何差遣?”“陆兄是河北陆家寨的人,可知道陆青眉陆小姐对舒自卷舒大人的一片深情么?”陆零丁翻了翻眼睛,虽不知道图亭南此言何意,但仍然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家小姐虽然跟舒自卷没有正式的名分,却对他一往情深,图大人说得没错。”文师扇听他们两个提到“陆青眉”之名,神色一愕。图亭南接着道:“文兄,你听,陆青眉是舒自卷的人,只要舒自卷存在一天,她心里就容不下任何一人,你懂我的意思么?”
文师扇脸色突然一变:“图兄,我不懂你的意思!”脸上杀机一现,像风雨中闪电般一闪即逝,只是,闪电过目虽快,已经刺得图亭南眼睛一痛。
图亭南轻轻摇了摇头:“文兄是要我把全部内幕都说出来,好让江湖朋友都知道文兄看上了自家师兄的女人么?”
陆零丁神色古怪地看着文师扇的脸,他已经听懂了图亭南的话里所指——文师扇是舒自卷的同门师弟,却爱上了师兄钟爱的女子。陆零丁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什么都看不出的笨人。
文师扇牙齿咬得咯咯响:“图兄,不要逼我。”“我决没有逼文兄的意思,只是大丈夫敢作敢当,喜欢一个女孩子便应该直截了当地爽快说出来。何必把这根刺老是留在自己心里?”话说到此,大家都心知肚明。图亭南独眼中突然现出温柔之色:“文兄,朋友之间,什么都可以礼让,只有女人不同!自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对文兄的境遇始终耿耿于怀,如果这一次,咱们兄弟能够联手把舒自卷彻底连根拔除,接下来的事……”
“你不必再说了!”文师扇截断图亭南的话,白皙的脸上陡然出现了红晕。三年来,他一直处于极度的痛苦与矛盾中。他虽然知道舒自卷跟陆青眉的深情,却无法彻底浇熄自己心底里涌出来的火。他指上的那种甜蜜让自己无法忘记跟陆青眉的初相逢,这才是病根所在。图亭南说过的话,他何尝没有想过?“如果杀了舒自卷,青眉的心就会空出来给我么?”每次想到这里,文师扇都会不由自主地摇头。他没有这个自信,毕竟,所有的单相思陆青眉都无从知晓。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他尽心尽力地辅助舒自卷,也希望陆青眉能够看到了舒自卷的优秀政绩之后,更开心一些,自己也就仿佛为她做了许多事,也就欣慰许多……
爱而不能令那个女孩子知道,更不能让世间任何一个人知道,这种矛盾犹如一根尖利的钉子牢牢钉在文师扇心上。现在,舒自卷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文师扇矛盾的心便更刺痛。他是来廒子镇迎接陆青眉跟何倚绣一行的,准确一点说,他是为陆青眉而来。他为舒自卷做得已经太多。“青眉,你知道我的心么?”文师扇在极度矛盾中陷入迷惘的沉思,眉头紧皱。
图亭南也向正西望了望,大家要等的人还没有来。他转脸又道:“文兄,如果你已经决定了什么的话,兄弟我一定会全力相助。”他摸不清文师扇的心意,也有些忌惮“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的威力,所以,几度开口始终距离文师扇一段极远距离,防备他突起发难。
“唉,”文师扇突然长叹了一声,仰面向天,吐出一口重重的浊气,“图兄,我已经决定了……”“决定了什么?”图亭南盯住文师扇的脸,见他蓦然掠过一丝微笑,心里一宽:“如果文兄此次能够跟兄弟联手,他日京师里蔡相面前,必定……”
“当心!”陆零丁喝出声来,零丁刀一闪,飞斩文师扇的右手中指——孤鹜指。文师扇在图亭南的话未尽时,右手出指斜点他的咽喉。图亭南疾退,陆零丁的锈刀突现,刀与指在一瞬间交手十三招。文师扇只出了一指,而陆零丁的零丁刀却连斩了十三次。即便如此,他的刀也不曾拦截住文师扇的“孤鹜指”。那根手指依旧孤单而寂寞地向图亭南喉结上义无反顾地点下去,坚决得像文师扇掷地有声的回答:“让我死可以,但让我背叛师兄却不可能!”他是“刀笔小吏”,但却绝对不是“刀笔小人”。
图亭南的笑容已经僵硬,他脚下连环退了九步,仰身缩颈,扭腰出尺。咯的一声,他的铁尺跟文师扇的“孤鹜指”正正相击,发出金铁交鸣的一声脆响。
图亭南还没有开始反击,他也无暇反击。长街正西,已然有一匹风一般的快马飒飒地卷了过来。同时疾驰而来的还有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蹄声陡然响彻了廒子镇寂静的长街。文师扇脸上现出了笑容,因为来的人正是自京师里接了陆青眉东来的铁胆军师何倚绣一行。
何倚绣口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和着马嘶声跟车辕上两个年轻人急促的喝叫声。文师扇仰面,撮唇长啸,两相应和,气势如虹。逆境中的人,最盼的便是帮手跟朋友。他们几个自登州府舒自卷逃难开始便分了手,为了舒自卷的安危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到现在终于重新会合在一处了。
图亭南独眼一闪,跟陆零丁同时急速退却。他们两个都是善于见风使舵的人物,只要没有合适的出手机会,便先三十六计走为上。文师扇没有追,眼神陡然转向那车帘低垂的马车,心里一迭声地叫:“青眉、青眉、青眉……”可惜,车帘深垂,没有声音更不见陆青眉的身影。|Qī+shū+ωǎng|“军师,陆小姐已经接到了么?”他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生怕一路上陆青眉出什么事。
何倚绣飘下马来,双手已经将文师扇的手紧紧握住,虎目中已经有了闪亮的泪光。文师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了胡思乱想的心,迎着何倚绣激动的脸道:“军师,一路风雨,你们辛苦了!”“一切,都为了大人!”这句话,是这场无休止的战斗里唯一支撑着大家的斗志的顶梁柱。车辕上的唐堵跟唐截也黯然叹了一声,他们追想起舒自卷舒大人对待属下兄弟的种种的好处,深知这一众兄弟即使拼了性命也要维护舒自卷安危的决心。
“舒大人呢?”何倚绣关切地问。“大人他已经到达照日山庄,并且跟公孙庄主计划妥当,只待扶桑人到了便可以商议大计,以图卷土重来大业。”文师扇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向车帘处又瞟了几眼道:“军师,陆小姐是此番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重要人物……”
“文先生,陆小姐已经安全接到了!”唐堵忍不住代何倚绣回答,而马车内的陆青眉也用两声低低的无力的咳嗽当做回答。文师扇的手开始颤抖,“军师,既然陆小姐平安无事,大人他……便放心了、放心了!一路上,定是非常辛苦了?”他当然知道自京师里诸葛先生府接应陆青眉出来决非易事。
何倚绣一笑,千难万险不必细说。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好汉子,不会婆婆妈妈地说那些琐碎小事。“文先生,后面的追兵,我想也快到了。”这是何倚绣唯一担心的事。他们虽然在破败小亭暂时将冶艳的追击挡住,却深知冶艳的追踪功夫六扇门无双,很快将追着踪迹而来。
“后面是谁?”文师扇凝眉。“红颜四大名捕,冶艳冶庭迟。”何倚绣一想到冶艳的武功,便再也笑不出来,“还有……”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向文师扇耳朵边上凑了过去,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耳语给他。
“什么?”文师扇的眉皱得更紧。蓦地何倚绣右膝一提,咯地露出一截闪亮的短剑,直刺文师扇心窝。他脸颊上同时现出一个迷人的酒窝接着道:“有人要我杀你。”说了这六个字,膝盖上的短剑已经连刺了十九剑。文师扇的双手都被何倚绣握住,无法还击。他左边袖子里猛然一响,也滑出一柄绯红色的短剑来,以牙还牙,刺何倚绣右胁,剑气嘶嘶乱响。
他们自握手言欢,到急迫间动手,只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唐堵跟唐截已经看得愣了,想不出舒自卷属下的这两位大哥为何突然要自相残杀。转瞬间,文、何二人贴身搏斗,谁都无法得手。呼的一声,何倚绣向后一跃,腰间铁扇一弹,向文师扇射出两枝精钢扇骨。文师扇弯腰闪避,同时大叫:“军师,难道你也投靠了权相不成?”何倚绣折扇一展,急促地二次冲上,似乎要以急促的杀招封住文师扇的嘴。而文师扇那一瞬间里想到的只是陆青眉的安危,“何军师反叛,会不会已经将陆青眉伤了?”心里一乱,步步后退,竟然无法敌得住何倚绣的这一轮暴雨般的突袭。
“文先生,我来助你!”唐堵已经看明白了局势,也发现了何倚绣的不对劲。他自车辕上长身立起,居高临下,双臂一展,发出四枚短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何倚绣后背。他知道自己的兄弟唐截也必定会同时出手,三个人要收拾何倚绣一人当是轻而易举的事。
唐截果然已经动手,一个轻巧的翻身,跃上马车篷顶。他右手里翻出一支四寸长的蓝色羽箭,喝了声:“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唐堵的后心,穿胸而出。血,汩汩地自唐堵的前胸流出,瞬间已经变成淡蓝色。那箭上淬了唐门剧毒,足见唐截下手之重,出手之狠。
“你……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两兄弟自反出唐门流浪江湖开始,一直到托庇在舒自卷门下,始终手足情深,息息相通。一句“为什么”已经代表了此刻唐堵悲伤、悲愤的心情,此时此刻,除了这句话,他无法说出更多。
唐截为了唐堵的心痛气息一窒:“我……我,我已经厌倦了江湖上的漂泊,这一次别人给了我机会,我一定要抓住……”“啰唆什么?还不赶紧动手?”何倚绣在叫,他的武功比文师扇要低,虽然暂时在气势上压制住对方,却无法一鼓作气杀之。“刺。”唐截用力拔出蓝箭,唐堵惨叫着跌下马车。
廒子镇的长街上本就人迹稀少,见这边舞刀弄剑地杀人,仅有的几个探头探脑的乡下人也赶紧关门落户地躲了开去。冶艳已经到了,不过她潜伏在一处破败的牌坊后面,静静地观察这场突发的战斗。她只是一个人,所以任何时候都要谋定而后动,不可盲目冲杀出去。她在六扇门的时间已经不短,经历过的数不清的战斗也足以令她学到生存的要诀。
“战斗还仅仅是刚刚开始,”她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图亭南一伙绝对不可能空手而退。那么,他们不径直赶去照日山庄关门捉人,却徘徊停留在廒子镇,到底作何打算?”当然,这件事也可以解释作“图亭南一伙计划只要控制陆青眉,便可以逼迫舒自卷就范”——舒自卷为了陆青眉,不惜杀十九公子,犯下滔天大罪,由此可见,他对陆青眉的情深几许。
“原来,在舒自卷心里,陆青眉要比沈镜花重要得多了!”冶艳虽没有经历过男女间的爱恋故事,却能自整个事件里推断到这一点,“舒自卷可以为了跟权相虚与委蛇、争取逃跑的时间而牺牲沈镜花,却不能忍受十九公子对陆青眉的挟持爱怜。从这点足以看出陆青眉对于舒自卷的重要性!”如此推论,也便可以合理解释,陆青眉以柔弱之躯,下毒迷昏嫣红,盗走“定海神针”这一反常举动。
“爱情的力量也着实伟大!”冶艳唇边挂着迷惘的笑,有时候,她实在很想尝尝爱情的滋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能够驱使陆青眉为了舒自卷如此死心塌地?”她还需要等待下去,毕竟一切事态还没有水落石出。她等得及,她也有的是时间。
文师扇已经发出了“孤鹜指”和“落霞剑”,可始终没有击退何倚绣。“可惜,舒大人看错了你!”在这时候,他对何倚绣之改变尚无法相信。昨日还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一个战壕里的好战友,可转眼间便刀剑相向。
“至少,蔡相没有看错我!”何倚绣的神色并不轻松。他知道文师扇尚有“秋水刀”跟“长天笔”未发,“刀笔小吏”文师扇的四大绝技每一项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如此说,你真的把大人的恩情、把咱们兄弟的手足之情全部抛舍了么?”文师扇的神情变得凄厉。何倚绣用更疯狂的进攻作了最明确的回答。唐截料理了自己的哥哥,也急速地冲了过来。权势动人心,何倚绣正是用权相的空头许诺收买了唐截。
文师扇一急,右袖卷处,拇指、食指捏着一支两寸许的五彩毛笔,笔锋挺拔,斜刺何倚绣肩头、锁骨、咽喉。何倚绣折扇呼地一响,左右一分,已经自扇柄上拔了一柄亮银色铁钩出来,左钩右扇,勉力抗拒文师扇的“孤鹜指”、“落霞剑”、“长天笔”。
“江郎才尽,长天笔出”,文师扇的笔法飘逸俊朗,连绵不绝,似一首洋洋洒洒的长诗。他本朝廷进士出身,因不满当今官官相护、搜刮穷凶极恶的丑恶现象,才避世而走,后来在师兄幕下做了一个不管事也不生事的文书角色。这“长天笔”一门武功便是他每日临池练笔、龙飞凤舞而悟出,将敌人当做一幅未曾污染过的上好七尺宣纸,无一处不可落笔、无一处不在自己笔意笼罩之下。
唐截呆了一呆,竟然发现文师扇指、剑、笔三种武功齐出,非但已经将局势牢牢控制,而且,自己想要为何倚绣帮手却无空隙可进。何倚绣的感觉要比唐截更强烈上百倍,他已经敌不住,更敌不过,所以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何倚绣以眼角余光一扫,猛然向二十步外一处残垣后退。那里梁头败落,衰草四起,但依稀可见昔日雕梁画栋的辉煌。唐截抖手发出二十余枚暗器,希望可以解何倚绣一时之围。他的手腕在破败小亭被冶艳踢折,旧伤未愈,勉强出手。毕竟何倚绣是他向上爬的指引人物,没有了何倚绣,他便白白牺牲了哥哥唐堵的性命了。
文师扇剑风一卷,已经迫退唐截,击落暗器,全力追击何倚绣。他受舒自卷重托,在廒子镇接应陆青眉一行,未料及何倚绣之变。他要擒住何倚绣,一同到舒自卷面前说个明白。
残垣后是更深更凌乱的断壁,何倚绣惶急的身影在一根圆柱旁猛然一闪便不见了。文师扇脚下毫不停顿,直扑过去。那根灰白色的两尺粗断柱陡然一斜,竟然对准文师扇的头顶砸倒下来。文师扇斜向一闪,蓦地,有一道闪亮的锋芒带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厉啸刺到他的面门。另有一人,袖里出刀,刀气冰一般的冷,斩向文师扇脚下。这两个人是隐藏在断柱之内的,他们的衣服跟灰白色的断柱一般颜色,急切间,文师扇并没有分清何处是人,何处是柱。
文师扇终于发出了他的“秋水刀”。刀如秋水无言、无波,更无形。他的“秋水刀”只是一种刀意,或者是一种刀气,自左右腋下发出,化解了这突然出现的两名敌人的刀枪一击。
“好刀!”高瘦而倨傲的年轻人慨然叹道,他手里的链子枪用尽了十一个繁复变化才化解了“秋水刀”骤然一击。“果然……果然……好刀!”另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喘息着叹息道。同样是用刀,他隐藏在袖子中的短刀猥琐而诡谲,绝对无法跟文师扇堂堂正正的“秋水刀”相提并论。
文师扇四大绝技已经用尽,所以他顾不得追击敌人,飞身而退、落座,指、剑、笔、刀全都不见了。他突然感觉有一点点累,更有一点点担心:“青眉,你还好么?”他虽然担心,却不敢冲到马车上去掀开那方小小的车帘,生怕自己最关切的人有什么意外。隔着车帘,最起码他心里还存着一份希望,还会为了这份希望去拼杀。“如果青眉已经发生了意外的话,我……我……我对得起师兄么?”他到这时候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陆青眉、而非单纯为了舒自卷的大业而奔走。
何倚绣重新现身的时候,那两个年轻人紧随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文师扇打量着那两个年轻人,神色突然有一点点惶急的变化,“如果我没有猜错,两位可是京师天牢‘活阎罗’索凌迟大人的弟子?”他在京师时,曾经见识过索凌迟的手段,对这两个年轻人似乎也有些印象。
“何去!”高瘦提枪的年轻人倨傲地回答,似乎能够叫这个名字是一件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事。“何从。”面色清秀的年轻人微笑着回答,自现身、出刀时起,他脸上始终带着谦和的笑容,甚至还掺杂着一丝女孩子的羞涩。
“暴虎冯河瞠目枪?寂寞嫦娥广袖刀?”文师扇的肩头微微开始颤抖,他的目光转向何倚绣道:“军师,原来你早就联络了权相门下在这里埋伏,你可真真愧对了舒大人对你的信任和栽培。”他痛心疾首,为自己更为了受到隐瞒欺骗的舒自卷。
“你忘记了么?”何倚绣淡淡地回答,唇边挂着一丝讥笑,“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何’字!”何去、何从一起笑了起来,何从道:“他,一直是我们最亲的大哥,也是相爷埋伏在舒自卷身边的卧底。”何去接口道:“舒自卷给美色遮蔽了双眼,也怪不得要失势而逃了!”他恶狠狠地向黑色马车望了望,想到陆青眉的美丽容颜,忍不住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文师扇苦笑,的确,他早就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的。“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也是武林中大家族,何倚绣的银钩、何去的链子枪、何从的袖中刀都是出自这个门派。“青眉,此事当如何处之?”其实,埋伏的又何止这数人而已?“独眼鬼捕”图亭南跟“零丁刀”陆零丁重新出现,形成铁壁合围之势。
“这一次,看来我是插翅难逃了?”文师扇苦笑更深,倜傥洒脱之气已经尽褪。“文兄,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图亭南独眼带笑,“你是舒自卷埋伏的最后一步棋子,如果你也能顺应天意倒戈而攻,则舒自卷气数必尽。将来相爷论功行赏,也能算你一份重重的功劳。”图亭南见识过了文师扇的四大绝技,不愿再跟他动手过招,只希望好言好语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文师扇仰面长叹。“你没有别的选择!”高瘦的何去冷冷地回答。仍旧匿藏暗处的冶艳也为文师扇自问:“面对敌人六大高手的合围,文师扇该如何处之?”图亭南说得没错,现在舒自卷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如果像文师扇这样的亲信都反叛的话,对他的打击必定是雪上加霜。
文师扇逃不了,而且他根本没有想到过独自逃命。他只关心陆青眉的安危,甚至想到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得陆青眉的性命安全。“只是,如何才能救青眉得脱?”
“客官,面来了,面来了!”小二端着一碗面,低着头自后堂快步跑了出来,一股浓烈的牛肉香味直钻进战斗双方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这的确是一碗好面,雪白的面条上铺着一层薄如宣纸、鲜明透亮的酱牛肉,衬着绿色的香菜叶子跟鲜红的辣椒丝,越发勾人胃口。
“好面!好香!”文师扇油然赞叹。强敌环伺,他犹有心情欣赏一碗面,这份镇定让几十丈外的冶艳忍不住心里先赞叹了一声。而当她看到那个面目呆滞、脚步虚浮的店小二时,先是心头一沉,接着瞪大了眼睛仔细盯住了那个人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客官,我们店里的面是最好的,真的,我从来都不会骗人!”店小二垂着头,不安地用两手卷着衣角。
“各位,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先坐下来吃碗面如何?”文师扇抬头,脸上带着淡然恬静的笑。他虽然没有向那辆黑色的马车看上一眼,但全部心思、全部注意力其实都在那马车上、车帘下。偏偏那拉车的健马一声不响地静静地立着,车帘后面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何倚绣突然叹了口气:“文先生,有句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他踏前一步,左钩右扇,全神戒备,但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无比诚挚。“何军师,有话请讲。”文师扇面对昔日的同僚,今日之劲敌,脸上的笑更深。
“舒大人今日已是穷途末路,你又何苦白白陪着他受苦送命?”何倚绣似乎心有所感,声音也变得黯然,“东海茫茫,他就算逃得了今日一劫,他日龙颜震怒,大军东来,他又如何能抗拒得了?”
何去接口道:“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早晚也是死路一条。而且如今他又撕毁了跟蔡相之间的君子协定,非但皇上容不得他,蔡相更要斩之而后快,你跟了他,能有一点儿好么?”他脚下横向里连环三步,已经把文师扇的退路封住。
“不错!不错。这一劫的确很难解……”文师扇垂眼,看着眼前的面,把手向怀中一探。图亭南立刻大叫:“大家小心!”合围的六人一凛,极力提防文师扇陡然发难。不料,文师扇的手重新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的只是一个织锦绣花的小小钱袋,沉甸甸的约摸有十几两银子。他向合围的六人望了望,禁不住莞尔一笑奇Qīsūu.сom书,向那店小二道:“小兄弟,这些钱都送给你。”
“啊?”店小二愣了,赶紧摆着手,结结巴巴地回答,“大爷,您……您这么多银子,小人不敢要……真的……不敢要!”他灰黄色的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文师扇拖了店小二的右手过来,把银子重重地放在他的手上道:“你看,我马上就要死了。钱,对我已经不再重要。能在死前吃上这么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也不枉经过廒子镇这一回。”他向那风中抖动的“马回回面馆”招牌望望,笑容有些冷,更有些寂寞。
“大爷,您……您,要不我把这些银子都替您存在柜台上,等您老下次来的时候……”“下次?他还有下一次么?”何去紧了紧手中链子枪,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其余四人哈哈大笑,似乎在笑这乡巴佬的无知。只有何从的脸上带着狐疑的微笑,瞪着那店小二略带肮脏的手。
“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没有下一次了!”文师扇认真地对店小二说。“爷……”店小二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文师扇低声问道。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困在这么一个荒野小镇,埋骨于此。
“小人叫……小人叫狗儿……”店小二的话招来何去更嚣张的笑声。文师扇叹道:“狗儿,我文师扇临死前能认识你这么一个一碗面的朋友足矣!”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开始吃面。像他那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如此粗鲁吃法平生当是第一次。
“爷……”狗儿待文师扇一口气把面吃完,再将空碗放下才道,“厨房里还有面汤,我给您盛一碗去?”“嘿,文兄,难道为了一碗面就要让我们兄弟在这里干等着么?”图亭南的铁尺虽仍在腰间,但气势迫人。“要生还是要死,兄弟我等您一句话了!”“生?去给权相做爪牙?如此生法,你们做得,我却做不得!”文师扇的声音开始变得冷漠。
何去一个错步,踏到正向店里走去的狗儿身后,手中链子枪哗啦一响,朝狗儿腰间刺下。斩草务必除根,何去熟谙这个道理。
“休要伤他!”文师扇大喝,刀、笔、剑、指四大绝技齐出,可惜对方剩余五人,同时动手,接下了他奋力一击。瞬息之间,何倚绣的银钩铁扇,翻卷着扑击过来,缠住了文师扇的“长天笔”、“孤鹜指”。图亭南挡住了“落霞剑”,见隙进击,铁尺霍霍,尽是杀招。唐截跟何从两个拦住了两道澎湃但无形的“秋水刀”。只有陆零丁,刀已在手,却不发力,只待觑到敌人空当方肯出手立功。
何去万没想到,自己的链子枪竟然走空。狗儿待枪尖已然沾到了腰带,蓦地身体一个轮转,闪过枪尖,变成跟何去面对面的情势。“咦?”何去一怔,料不到这乡巴佬身手竟然如此敏捷。
“大哥,当心!”何从在战阵中得暇大叫,却已经太晚。狗儿的左腿快捷无比地一个蹲身扫堂腿,带着呼啸的风声杀到。何去拔地而起,躲过这一腿,猛抬眼,对方右脚已经噩梦一般踏到胸前。“啊!”何去怪叫着倒翻出去,虽然卸去了一半力道,但胸口一热,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大哥!”何从奔过来,双臂一张,把半空落下的何去接住。“好……你好……”何去一张口,再吐出一口血,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他犹然心有不甘地指着狗儿,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如此腿法?北腿……你是北腿叶踢狗!”何从叫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怀疑这个乡巴佬是经过易容的,可惜却没有完全肯定自己的判断,以致大哥中计。
战斗中的人呼地一停。图亭南铁尺横胸喝道:“你到底是谁?干什么装神弄鬼的!”狗儿右手向脸上一抹,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女孩子的脸。图亭南向后退了一步,他是六扇门老字辈的人物,当然认得出对方正是自京师里突然销声匿迹的“北腿”叶踢狗。
“是我,又怎么样?”叶踢狗眯着修长的丹凤眼微微笑着。她的腰肢纤细,即使裹在那身油腻的店小二衣衫里,仍然风姿绰约,威势凛然。文师扇陡然间有了精神,“叶……菊枝公主,您终于、终于……舒大人一直在盼着您!”
叶踢狗将那袋银子交还给文师扇道:“文先生,辛苦了!”图亭南苦笑着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叶踢狗终于又重出江湖了。”事到如今,他仍然心存幻想,希望铁帽子王秦天罗能够及时赶到,有他的熟铜锏,大概可以抵挡住叶踢狗鬼神变幻的双腿。“可秦大人呢?为何还没有来?”
何倚绣振扇长啸:“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两个人,相爷必定重重有赏!”他既然安心反叛,最盼的便是将舒自卷一派斩草除根,不留一点儿燎原之火。今日不能斩杀文师扇,他日必会累及自身安危。他跟叶踢狗此刻相距不过一丈,铁扇一指,堪堪到了叶踢狗额头。他左手银钩悄无声息地翻卷出来,划向叶踢狗腰间。
他的那声大喝,响应的只有末路的唐截。唐截其实跟何倚绣一般心思,他已经背叛了蜀中唐门,再反叛了舒自卷,归降在权相门下。若舒自卷卷土重来,岂能容他?更重要的是,他无名无势,朝中也没有靠山,只能奋力向前,立些微末之功,以博权相垂青。他左手暗器紧随在何倚绣扇底而飞,同时间,右手间射出四点寒星,截击文师扇。
图亭南、陆零丁跟抱着何去的何从,在何倚绣与唐截出手的刹那,所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逃!文师扇的四大绝技,再加上叶踢狗的腿,他们肯定敌不住。打不过就跑,并非是一件丢人的事。他们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靠山可以卷土重来……
正文
第五章 菊枝公主叶踢狗倏地一进,贴着何倚绣的扇影冲了过去,右腿一提,脚幻莲花,一招已经踢杀唐截。唐截下身要害处中了叶踢狗的“八拜莲花腿”连环八击,后退九步踉踉跄跄地仰面倒地。他没有见过叶踢狗,但此前也在京师里听闻过北腿威名,一照面即身死,也算死得心服口服。
“好毒辣、好阴损的腿法!”文师扇避开了唐截的暗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叶踢狗这样细腰长目的美丽女孩子,出脚之毒辣,是他平生所鲜见的。同时,他也在担心:“武功如此毒辣的女孩子,只怕心地也善良不到哪里去……师兄跟她合作,恐怕……”他这一分神,也就给了何倚绣一个宝贵的机会。
何倚绣怒飞,眨眼间已经冲上了马车。文师扇大喝:“住手!”也紧跟着追至,却迫于何倚绣高举的铁扇而硬生生将脚步止住。铁扇无情,一扇斩下,恐怕车帘后面的人决不可能幸免。叶踢狗也追了过来,冷笑着道:“何军师,这是你最后一招么?”她迅速左右扫了一眼,已经把何倚绣的所有退路计算清楚。
“大家都是明白人,车里是舒自卷最爱的女孩子,如果我杀了她,恐怕两位无论如何都在舒自卷面前交代不过去吧?”何倚绣奸笑,每一次他发现自己已经占据了事态的主动时,都会有这种得意的笑。只是以前迫于形势,只能在心地里暗笑;现在不同,他已经暴露出了本来面目,如何笑都不再是一件有负担的事情了。
“嘿,陆青眉是舒自卷的女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叶踢狗仰面笑笑,“你要斩尽管斩下去好了!不过我能保证你杀了她之后逃不过三十丈之外。”她的丹凤眼斜斜地吊起来,显得满不在乎。她腿上功夫江北无双,所以,才在武林中博了个“北腿”之名。可惜,那都是她退出中原之前的事了。
何倚绣晃了晃左手的银钩,思索了一会儿,道:“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文师扇极力压制住自己心里的焦虑和不安道:“何军师,什么交易?”事到危急关头,车里的陆青眉竟然仍没有发出声音,这更令他担心万分。
何倚绣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定海神针”,也就有了在权相面前讨官的资本。所以,他现在求的只不过是全身而退而已。“文先生、叶姑娘,一命换一命,我交出陆小姐,二位便放手让我走,如何?”他对舒自卷一案已没了兴趣,后悔东行这一遭:不如就在京师里把“定海神针”交给蔡相,然后求个舒舒服服的官职,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朝廷小官好了。
其实,他东来一行,也是为了彻底剿灭舒自卷一党,立一个更大、更完美的功劳,取悦于权相。可惜,事与愿违,叶踢狗凭空杀到,破坏了他的完美计划。
叶踢狗耸了耸肩膀道:“哼哼,你的命有这么值钱么?”文师扇叹息道:“好吧!到底大家是同僚一场。下次见面,可就是刀剑无情了。”他关心陆青眉的安危,当然恨不得何倚绣赶紧离开。“那好,两位请后退十步,我便放手离开!”何倚绣曾是舒自卷帐前军师,自然心思缜密,凡事都考虑得更完善。
叶踢狗跟文师扇对望了一眼,齐齐向后退了十步。何倚绣呵呵一笑,向后一个倒翻,急速向西北漠野后退。只是这一瞬间,他铁扇里嗖嗖嗖三声,射出三支尺许长的精钢扇骨,直穿入车帘后面。按照他的想法,如果能一招射中陆青眉,叶踢狗跟文师扇必定会先忙于救人,顾不得追击自己。
“你……”文师扇急扑上去,但他的身形再快,又怎么及得上扇骨之速度?何倚绣后翻之势未尽,指尖一弹,又将一颗核桃大小的黑色弹丸射入车中。
“当心,是雷震子!”叶踢狗眼尖,已经狂喝出来。雷震子是江南霹雳堂的主要火器之一,虽然只有核桃大小的体积,其爆炸威力却足以将一座七层宝塔夷为平地。文师扇去势不减。前路再危险,也挡不住他为了陆青眉而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
车帘一动,射入的扇骨陡然倒回,全部反击入何倚绣的后背。“嗤嗤嗤!”一连三声,紧接着何倚绣一声惨叫,以更为不可思议的速度逃遁入乱树丛中。“小叶子!”有个清脆的声音自轿中响起,那颗黑乎乎的雷震子飞了出来。叶踢狗听了那声喝叫,脸上突然有了笑容,身形飘飞而起,双脚连环急起,左足一挑,将雷震子挑起在半空,右脚横扫,将这雷震子向何倚绣消失的方向踢了过去。“轰!”雷震子刚刚飞出四丈已然猛烈地爆炸开来,火光闪过之后,爆炸直震得地皮都微微发颤。
“陆小姐……”文师扇已经扑到马车前。他虽然不知道这变故是如何产生的,却知道车中那叫声绝对不是出自陆青眉之口。虽然三年不见,可陆青眉的声音他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她没事。”车帘卷起,露出一张年轻而神情刚毅的女孩子的脸。她跃下来,向叶踢狗笑道:“小叶子,咱们又见面了!”正是潜伏在侧的冶艳。
“呵呵,小艳子,这一次幸亏有你,否则……”叶踢狗虽然脸上带笑,额上已经有了晶亮的汗珠。她可不想陆青眉这么快就被雷震子炸成碎片,毕竟,她跟舒自卷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呢!
“小艳子”和“小叶子”这两个名字,是她跟冶艳昔日在京师时最亲密的称呼,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两个女孩子自京师百忍堂一战、联手除了百忍堂主于风雷,分别之后重新相逢在一起,欢愉之情溢于言表,握着手抱在一起。她们的友谊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丝毫减退。
文师扇愣住,激战中,他对于冶艳悄悄潜入马车内毫无察觉。陆青眉的脸终于露出来,在朝阳映衬之下,犹自显得苍白无力,眉尖也不住地轻轻颤抖。“陆小姐,舒大人差遣我来迎接您!”文师扇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开始变得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