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卷他、他一向好么?”陆青眉低声咳嗽着。咳嗽,是她一生不能断除的病,就像她对舒自卷无法泯灭的爱恋一般。“这种病、这般痛,也许到了生命尽了的那天,也就不会再有了吧!”
陆青眉的咳嗽声像数支尖利的刺直扎在文师扇心里。他在江湖,受过的千百次伤、经过的千百次风雨病痛,却都不及陆青眉的咳嗽更令他牵肠扯肺地疼。“舒大人一切安好,在老拳跟小曲的陪同下,已经在照日山庄等候小姐,只盼小姐早日到达团聚。”文师扇感觉似乎有一大团棉花正堵在喉咙里,憋得喘不过气来。他眼见陆青眉的三寸金莲正颤颤地踏在车辕上,绣鞋上的两朵怒放的牡丹栩栩如生,这一瞬间的感受如在梦里一般。
“那就好,那就好……”陆青眉的咳嗽越发得重了。她睡得极少,对舒自卷日夜挂怀,再加上一路马车的颠簸,令她本就虚弱的体质已经无以为继。再也没有什么比舒自卷平安的消息对她更为安慰了,毕竟,这一生她只爱过这一人,也只能爱这一人。舒自卷,是她一生伤痛的根源。
何倚绣逃到了河边,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令他一阵阵不住地晕眩。“血,我的血流得太多了,如果不能尽快止住流血,恐怕我的命也要到此为止了!”他还不想死,毕竟,未来还有大好的前程等待着他。冶艳反击回来的扇骨已经深深地插入了他背上,直贯入脊椎中。何倚绣倚着一株即将吐出新绿的杏树喘了口气,也辨别了一下方向,河水来的方向应该是百尺瀑一带。他站着,听着那边传来的隆隆的瀑布拍击山崖的声音决不停息地传入耳中,禁不住苦笑:“受这样的伤,值得么?”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承认是自己的出手太过阴险了。其实,他在舒自卷身边卧底这么多年,隐忍这么多年,只为一个出头之日。“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弟子,最擅长的卧底、奸细、下毒、反叛这几样本领,何倚绣全部精通。现在,他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当场斩杀文师扇,把这场戏一直演到照日山庄去,将舒自卷余党一网打尽。
“可惜,可惜,天不助我!”他知道权相一直对大宋朝东海军事防卫有所图谋,并且对海外的扶桑、高丽诸小国虎视眈眈。他感到可惜的是没能把这天大的功劳全部据为己有,在权相面前的功劳便打了个大大的折扣。“幸好,还有‘定海神针’在手!总算没有一切落空!”他偷入诸葛先生府,接应下毒的陆青眉,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也是他平生的得意之作。
何倚绣刚刚想要探手于怀中,再看一眼“定海神针”,面前突然移过来一个高大的影子,缓缓停留在了他的脚下。“哦?”他猛然抬头,打了个愣怔,马上转换成喜悦的笑,“秦大人,您已经到了?这下好了,文师扇跟北腿叶踢狗正在廒子镇一带。您到了,正好可以把他们一网成擒!”
来的人正是满面淡金、身形傲岸的铁帽子王秦天罗,他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所以身边连一个侍卫都不带。“嗯?叶踢狗怎么会出现在廒子镇?”秦天罗严肃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疑惑。他看了看自己淡金色的右掌,轻轻拍了拍胁下悬挂着的一对熟铜锏,然后慢悠悠地问:“你能确定那个人是北腿叶踢狗?”
何倚绣眼睛眨了眨,再回忆起那个女孩子神鬼变幻的腿法,以及一招将唐截踢杀的狠辣,肯定地道:“秦大人,那的确是叶踢狗不假。除了她,谁还有如此了得的腿上功夫?”
“嘿,腿上功夫了得的,现下里放着就有一个呢!”秦天罗的目光显得十分悠远而闲适,像一个游山玩水的闲客。他的衣着打扮也十分普通,毫无京师里一呼百应的铁帽子王的架子。如果不是他胁下的熟铜锏看上去十分扎眼的话,简直就是个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的寻常江湖汉子。
“谁?”何倚绣转瞬又已经想通了,“大人说的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冶艳?”他一直在考虑,车帘下能够见招破招、反击扇骨的人到底是谁?而且那人喝叫时明显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再加上对方能够飞脚踢出雷震子——这份临危不惧、挥洒自如的仪态,岂是寻常女子能做得到的?“莫非,那车帘后面隐藏的是冶艳冶庭迟?可她又是什么时候藏匿在车中的呢?”
何倚绣心思连转,马上又想到自己偷入诸葛先生府,接应陆青眉之行如此顺利,难道这是诸葛先生故意做好的安排?他脸上陡然现出沮丧之色,单单论用计、破计,他已经输了诸葛先生一筹。
秦天罗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冶艳已经东来,而且目标绝对对准的是照日山庄。”照日山庄是东海向京师联络的咽喉要道,也是东海附近啸聚时日最长的江湖势力之一。权相看准了照日山庄,其他各派势力又岂会袖手?
“幸好,我已经取得了……”何倚绣用力咬了咬唇,把失口冒出的话咽回肚子里。他有“定海神针”在手,已经在扶桑宝藏这个传说里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进可跟舒自卷、叶踢狗谈条件,退可向权相蔡京一派端架子。可惜,他一生谨慎,竟然今日犯下祸从口出的大错。
“什么?”秦天罗淡金色的脸忽地起了一阵战栗,两腮的肌肉也凹凹凸凸地鼓了起来,变得甚是怕人,“你已经取得了什么?是‘定海神针’还是‘忘情水’?”所有东来之人,恐怕都是为了这两样东西而来,秦天罗更不例外。当日他不顾同门师兄妹之情,率众直捣青瓦台摘星楼,也有一大半原因是相信了“忘情水”被沈镜花独占的谣传。
“没有什么!”何倚绣背倚杏树,努力挺直了腰杆。他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有先天性的敏感,此刻自秦天罗咄咄逼人的目光里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可惜,四面皆是密林杂草,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倚仗了。
秦天罗向前踏了一步,努力令自己的目光变得柔和一些道:“你的伤……不太要紧吧?”何倚绣脸上挤出自信的微笑:“还好,我还撑得住……”其实,他感觉晕眩一阵紧似一阵地迫来,如果不是背后这棵树起了大作用,他几乎马上就要扑倒。
“我来替你检查一下伤口,或许可以帮得了你!”何倚绣怔了怔,勉强答应:“谢谢秦大人,我……”秦天罗大步向前,转到何倚绣身后,见他身上汩汩的鲜血已经自背脊直流到脚后跟。“小何,你的伤好重,可能马上就得去找医生。”秦天罗叹了口气,他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全部是真话。
何倚绣晃了晃身子道:“大人,这附近似乎并无大夫郎中,甚至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有,我想我已经撑不住了,或许今天就是我的死期……”忍不住一阵穷途末路的黯然。
“小何,事到如今,看来,只有我能帮你了!”秦天罗的话里似乎藏着另外的意思,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大人,有什么话请照直说出来……”
秦天罗猛然一掌,拍在那三支精钢扇骨上,哧的一声,扇骨洞穿了何倚绣的前胸。“啊啊!”何倚绣惨叫,只是脸上突然有了绝望的微笑。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大步,转身对着秦天罗,“好,秦大人,你真的很好……”
“小何!”秦天罗冷冷地笑道:“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我可以保你的命,否则的话……”他的笑带着邪气。血自何倚绣的前胸点点滴滴地落下,瞬间已经把河边的青石染红,然后又融进潺潺流水中。
“东西?东西?”何倚绣惨笑。他垂首望着胸前露出的扇骨,突然感到一阵惘然:“我真的要死了么?”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也永远成了镜花水月。他当然明白即使自己把“定海神针”交给秦天罗,对方接下来也必定是杀人灭口,根本不会保全自己的性命。“好,我交给你,我交给你!”他把右手轻轻伸入怀中摸索着。
“小何,别耍花样,否则……”秦天罗单掌横胸,面容冷肃。何倚绣的手停住,因为他发现自己珍藏的“定海神针”突然没了踪影。“哦!天哪,针?我的针?”他一惊,也一喜:“总算没能让秦天罗如愿以偿!可‘定海神针’究竟去了哪里?”他摸索着握在手里的是一枚三棱透甲椎,这是他“天水州深仇大恨”何氏弟子的保命暗器,也是他们最隐秘的一击。
何倚绣低声道:“秦大人,这‘定海神针’……”他故意沉吟着停住,嘴角也涌出鲜血,落在衣襟上,甚是惊人。秦天罗精神一振,“嗯?是‘定海神针’?好,小何,你交给我,我保你的命!”
何倚绣惨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秦天罗淡金色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单看他正人君子的堂堂仪表,谁能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以命要挟的事来?
“哧……”何倚绣三棱透甲椎出手,带着一道精彩的蓝色光芒射出。这是他最后一次出手,也是平生最惶急的一击。“砰!”秦天罗右掌发出“大开碑手”,霸道无比地劈中了何倚绣顶门。“咔啦”连声,何倚绣全身骨骼尽被“大开碑手”劈碎,他一声不吭,软软地倒下来。他背叛兄弟朋友[奇+书+网]、背叛舒自卷待他的深情厚意,此刻反被别人算计,也真称得上是死有余辜。
“我不该……我真的不该背叛你……”他临死时又想起昔日在登州府时舒自卷爱护他、提携他的种种好处,文师扇等一干兄弟真心待他的肝胆相照的友情。“好悔……”这是他生命里最后吐出的两个字。
直到此时,秦天罗仰面翻身,那枚三寸许的三棱透甲椎带着血腥气擦过他的脖颈,刺地插入了何倚绣曾经倚靠过的杏树,连尾没入。秦天罗轻轻拍了拍手,冷笑道:“原来你们何氏弟子从来都学不会真心待人么?”他想到了跟随图亭南的何去、何从两个年轻人,心里也打了个愣怔:“再见面时,也须得提防他们两个几分了!”
秦天罗仔细搜查了何倚绣全身,甚至每一个衣角、每一道衣服的褶皱,却根本没有“定海神针”的影子。“怎么会没有?”他以前出身于六扇门,对于“搜身查验”这种活儿绝对精到。如果何倚绣身上的确藏了什么的话,他绝对应该找得到。现在唯一的解释便是:“定海神针”已经被别人盗走。“是谁?”秦天罗的脸微微涨红。他杀了何倚绣,反倒是断了查找“定海神针”的线索。
“是谁?唐堵跟唐截全部身死,如果说还有谁能自京师里一路而来自何倚绣身边偷走‘定海神针’的话,当然只能是陆青眉了。难道陆青眉那种柔弱无力是伪装出来的?她也是深藏不露的好手?”秦天罗这一刻受的挫折为平生之少见。他以心思缜密、运筹千里成名,并且有“单掌开碑手、八棱熟铜锏”相佐,一直是无往而不利。可在舒自卷这一案里,他竟然处处受挫,并且失去了一生深爱的师妹沈镜花……不过,如果这一切都作为取得“忘情水”跟“定海神针”的代价的话,他还是可以接受。
“照日山庄,所有的事都要在这里作个了断!”他向东面连绵的丘陵处望去。过了那片丘陵,便是东海照日山庄盘踞之处。他还有希望,因为舒自卷就在那里,扶桑来客也已如期到达。传说中的“忘情水”跟“定海神针”也可能会出现。“铁壁合围,全力擒之!”他已经向图亭南一伙下了令。这一次,再不可脱手了!
河水中陡然出现的缕缕血迹,令刚刚到达水边的瘦削的女孩子悚然停步。她向河水流来的百尺瀑方向望望,所有的东西都被曲折的河流两岸矮树衰草挡住,只能遥遥地听见一派流水跌落山崖的铿锵水声。“是谁的血?”她直起身,整了整背后小小的墨色包袱,回身叫道:“师父!”
河边还有一人,散发于肩,胡须拉碴,正仰面把一个陈旧的紫铜酒壶凑近嘴边去。听了她的叫声,那人把酒壶放下,露出的正是京师天子驾前第一画师范大师那憔悴的脸:“怎么了?晚顾?”
苏晚顾走回范大师身边,沉思着道:“或许在上游正有人格斗。”她再回头看那缕缕不绝的血迹,将河水染成一片怪异的图画。范大师把双手遮在耳朵上,向百尺瀑方向凝神谛听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没有特殊的动静。就算有格斗,也已经结束了。”
两个人在树丛的阴影里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苏晚顾突然道:“师父,也许咱们该向上游去看一看?此地已经接近照日山庄,任何事、任何人恐怕都会跟扶桑来的菊枝公主一派有关联。”她年轻的脸上带着跟年龄决不相称的冷漠与执著。
范大师双手用力握住酒壶,这扁扁的酒壶在他的指力下慢慢开始变形,待他的手重新放开时,紫铜酒壶上已经有了十个清晰的指痕。他抬头,已经做出了决定:“晚顾,你留在这里,我到上游去看看动静。”他伸手向身后林中指了指,接着道:“他们,是咱们最有力的筹码,必须要细心看护。”苏晚顾努力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师父,要去,咱们一起去!”有流血格斗的地方,必定暗藏着危险跟杀机。他们两个自扶桑岛一路逃到中原,再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名声事业,十几年来相依为命,这种患难中的感情已经胜过了一切。
“晚顾!”范大师神色里掠过一种难言的痛楚。他轻轻击掌,声音清晰地穿入林中。“哗、哗、哗……”随着一阵脚步声,一白一黑两个汉子走了出来,正是在京师里跟苏晚顾过招的“七十二旗”属下孙傲树跟薛骄树两个。只是他们现在步伐沉重,面容呆滞,除了机械地迈动脚步,浑身其他关节毫无反应。更为奇怪的是,每个人身上还负着一人。孙傲树在前,身上负的是一个锦衣束发的女子;薛骄树在后,趴在他肩膀上的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这女子跟孩子正沉沉地睡着,毫无声息。
“啪!”范大师再次拍掌,嘴里用扶桑语低沉地喝了一声。孙傲树跟薛骄树在一丛灌木边停步。苏晚顾皱着眉看了看这两人——京师一战后,范大师以扶桑迷药将这两人制服,便成了自己的附庸奴仆,并且在孙、薛二人引导下,范大师顺利挟持了隋舞腰跟钿儿两个。“他们以后必定会对咱们有用!”范大师的意图更长远,孙、薛二人都跟东海帮派势力有断不开的渊源,对于他们两个反击菊枝公主的计划肯定大有帮助。
“师父!”苏晚顾再向溪流上游看看,她可不想带着这四个累赘冒险。“那好。”范大师突然出指,戳在孙傲树跟薛骄树软肋下,两个汉子立刻软倒在树丛里,给枯枝衰草遮盖住。范大师脸上出现了微笑,“晚顾,咱们去吧!”当先沿着溪流向上游踏进。任何时候,只要前面有危险,他总要走在前面。当年他自扶桑来时,已经答应了苏晚顾的母亲,也即是柳生将军的宠姬千秀氏——“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流血牺牲,都要保护这个女孩子的安危。”范大师是扶桑武林中重诺的好汉子,他答应下的事,就一定倾全力去做。
苏晚顾整了整背负着的包袱,紧紧跟在范大师身后。她的一生,只为“仇恨”两个字而活。在京师之时,虽然范大师以琴棋书画四艺授之,全力化解她心里的暴戾跟怨气,可惜收效甚微。
那时,秦天罗已经向照日山庄方向退走。所以,当范大师跟苏晚顾找到何倚绣时,只看到了这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是舒自卷的人?”范大师皱眉,他对铁胆军师何倚绣有很深的印象。
苏晚顾紧闭着唇蹲下身去,伸出右手在何倚绣头顶摸了摸,再掀开他已经被鲜血染尽的前胸衣服看了看,沉声道:“师父,他中的是‘大开碑手’,铁帽子王秦天罗已经来了!”她只能自何倚绣的伤势上看出是谁杀了他,却无法推断刚刚在这淙淙的水边发生的急转直下的谋杀事件。
“秦天罗杀了何倚绣?”范大师伸出右手细长的指甲弹了弹何倚绣胸前露出的三根精钢扇骨,铮铮作响。“可是,据资料显示,何倚绣身为‘天水州深仇大恨’何氏弟子,明明已经被权相收买,为何又会死在同道中人秦天罗的手下?”他的眉也深皱着。“权相门下收罗的势力太杂,难免有时会受利益驱使,自相残杀。”苏晚顾合情合理地解释了这个问题。范大师一笑:“或许如此吧!既然秦天罗到了,咱们倒是应该小心应付才对!”
苏晚顾直起身,她对已经死了的何倚绣早就没了兴趣。因为她自死者凌乱的衣裳上来看,杀他的人已经仔细搜查过死者身体,即便有什么具备价值的线索,可能也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师父,下一步,看来咱们只能寄希望于照日山庄的公孙化……”她截断了自己的话,因为时下之江湖,人人都是为利益、为前途而搏,谁还能固守着道义跟承诺生存?
“公孙化……”范大师沉吟。同为昔日柳生将军属下八大门徒,他跟公孙化也算当年浴血沙场的生死兄弟。“记得当日咱们漂洋过海而来的时候,公孙化还曾帮过手,并且说过,只要有用到他的地方,必定拼死相助……可惜,亲生兄弟姊妹都不能放心倚靠,又何谈十年未见的故人?”范大师对未来并无太大把握,毕竟,菊枝公主是柳生将军的正室夫人尾原氏所生的长女,并且数年来无论是在中原京师,还是于扶桑、高丽诸岛都取得了极高的威信。如果公孙化权衡利弊,必定会舍苏晚顾而取菊枝公主。
“要想凭借己方两人之力来扳倒菊枝公主,谈何容易?”范大师苦笑。“师父,扶桑千里沃野是我父亲柳生将军的属地。虽然父亲已经故去,可我身体里永远流淌着柳生家族的血,那里的臣民还等待着我去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杀了她,为我母亲报仇,然后咱们一起回归扶桑,开创柳生家族新的事业……”苏晚顾语声铿锵,她的生母受尽了将军夫人的折磨,含恨而殁,这个仇她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她清丽的脸庞此刻已经被仇恨扭曲得变形。
“晚顾,可是将军夫人也已经随将军一起在快乐岛一战中被乱军杀死!这个仇或许不该算在菊枝公主头上?”范大师更希望看到的是柳生将军的两个女儿能携手团结,重振柳生家族声威。
“不,不!”苏晚顾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这个仇,像囚犯背上的烙印,永远……永远印在我的心上,永远无法抹除,除非、除非把欺凌过我母亲的人以及跟她有任何关系的后代全部斩杀,才能让我安心,更让我九泉下的母亲安心!”
她清楚记得小时候的事:一次暴雪过后,自己跟母亲千秀氏蜷缩在没有炉火的小屋里依偎着取暖。将军夫人尾原氏带着几个健壮的女奴闯进来,呵斥着母亲的名字,叫她到外面冰天雪地里凿开河面上厚厚的冰层汲水洗衣。年幼的晚顾哭哑了嗓子,却得不到凶巴巴的尾原氏一丝同情,她的泪水一直把盖在肩膀上的毯子都打湿了。当母亲很晚很晚回到小屋的时候,两只手都被河水冻得赤红……
“母亲……”苏晚顾一想到那时的情景,泪水陡然扑簌簌地落下,一如当年冰天雪地里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晚顾!”范大师心疼地叫了一声,他理解苏晚顾的心思,并且也不止一次地听她讲过那时的往事。“你不要太难过,毕竟那些伤心的事已经成了过去……”
“师父,我忘不掉!我忘不掉!”苏晚顾的声音感伤而凄厉,“那一晚,我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发誓将来有一天我学会了绝顶武功,一定要回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可惜,我还没有实现自己的誓言,母亲就永远离我而去了……”她仰面望着青天,顿足道,“尾原氏加给我母亲的凌辱,这一次,我一定要自柳生菊枝身上加倍讨还,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仇恨已经把她的心灵煎熬到沸腾的地步,忍了十年,十年磨剑,她的心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
“文先生,停了车先休息一会儿吧?”冶艳低声道。她回头看看神情恹恹的陆青眉,她眉眼低垂着,脸色也苍白得惊人,斜倚在车窗前,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文师扇勒住了马缰,前面是一片小小的树林,一条缎带子般闪亮的溪流正绕过树林,向远处百尺瀑方向奔流过去,然后跌落山崖,化成美丽的水景。他回头望了望卷起的车帘内萎靡不振的陆青眉,拿起车辕上挂着的水囊,向河边走去。
“小艳子,我有话要问你!”叶踢狗跳下车,拉着冶艳的衣袖仰面笑道。“咱们去那边树林谈谈?”冶艳也笑起来:“好吧,我也正巧有事跟你说。”她们两个携着手,直走入树林里。地下的枯草正孕育着新芽,只待一阵春风来时便会吐放新绿。叶踢狗突然心有所感,低低地叹了口气。林中有棵歪脖子树横斜着,叶踢狗轻轻一跃,正坐在大树枝丫上。
冶艳仰面看她,见她白皙的脸庞微微扬起,树林间斑驳的阳光照着她年轻细腻的肌肤。叶踢狗的头发又黑又长,此刻用一只光闪闪的金环紧紧束着,乖巧地披在后背。叶踢狗穿的是双紫鲨皮快靴,靴尖上垂着两个黑色的细小绒球,上面早就沾染了许多征尘。
冶艳油然记起,当年两人在京师长街搏杀百忍堂主于风雷一战时的情景,那时两个人还都年轻,还都没有添上这么多风雨心思……“小叶子,你变了!”冶艳由衷地道,她眯缝着眼睛望着叶踢狗,觉察得出对方心里藏着的淡淡的忧虑。
“哦?我变了么?”叶踢狗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这一瞬间,冶艳竟然在她年轻的眉目间发现了几道细长的鱼尾纹,感慨道:“你看,你竟然已经有了皱纹……”叶踢狗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眼角皱纹,摇摇头道:“回扶桑这两年,无一日不在为解救柳生家族的臣民而忙碌操劳,如何不老?”
冶艳默然,扶桑岛上的内忧外患,她自诸葛先生的邸报上也能了解一二。隔了一会儿,冶艳再开口道:“小叶子,如果在扶桑岛上不开心,还是再回到京师来吧?”诸葛先生对叶踢狗印象极佳,倒是很想把她也吸收加入红颜四大名捕中。如果真能成行,则诸葛麾下便成了“红颜五大名捕”,倒也真是一段京师六扇门的佳话。
叶踢狗摇头:“小艳子,你是六扇门的人,只懂得擒抓坏人,匡扶正义,为大宋天子的江山而尽力,国家兴亡的事你懂得太少了。我走不开,柳生家族属下那些臣民也离不开我……”
冶艳微笑道:“我虽然不懂国家兴亡的大道理,却知道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生存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做捕快跟做国家君王,在冶艳眼里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一个快乐的捕快跟一个整日抑郁的君王之间,她情愿选择前者。
正文
第六章 落日山庄文师扇将水囊在溪流里反复冲洗了四五遍,方盛满了清水,走回马车边,仰面叫道:“陆小姐,请您喝一点儿水吧!”陆青眉慢慢睁开了眼,未开口,先抑制不住地轻轻咳嗽着。她自袖中展出一方洁白的绢帕捂住嘴,苍白的脸现出一团淡淡的红晕,就连她的咳嗽也是柔弱无力的,仿佛整个人是纸做的,咳嗽到极厉害时,一不小心便会散了一般。
文师扇望着陆青眉跷着的尾指,指尖上一点凤仙花染就的朱红,心思忍不住恍惚起来。“文先生,到……到照日山庄还有多久的路程?”陆青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费力得让额头的青筋暴跳起来。她伸手接过了水囊,凑近嘴边轻轻喝了一小口便停住。
“哦……还有半日路程,天黑之前必定能赶得到!”“那就好,那就好……”陆青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陆小姐,多喝一点儿水吧!我想舒大人他也肯定不喜欢看到您一路疲累的样子……”文师扇的心开始阵痛,在某些方面来说,他比舒自卷更关心陆青眉。
陆青眉吃力地笑了笑,似乎是文师扇提到“舒自卷”的名字时给了她一些精神上的力量。她用力喝了一大口水,把水囊还给了文师扇,又倚在车帘下沉沉地闭上了眼。
文师扇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全部咽在肚子里。他实在不忍心再打搅陆青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安慰对方、援助对方,只能慢慢回到溪边,伏下身子喝了两口清亮亮的溪水。他把那个水囊用力抱在怀里,脸上突然露出了甜蜜的微笑。连日奔波,陆青眉的唇红已经淡得厉害,所以方才喝水时留在水囊上的唇印几乎看不出来。但文师扇抱着这个陆青眉沾过的水囊,似乎是把她整个的人都拥抱在怀,温暖万分。此时此刻,他已经浑然忘我,心里只有一个神思恍惚的陆青眉。
“你自东海而来,怎么会绕过照日山庄,来到了廒子镇?”这是冶艳的疑问。直觉告诉她,叶踢狗此行必定有其深意。叶踢狗微微一笑,反问道:“陆青眉盗走了‘定海神针’,你见了面非但不抓捕她,反倒跟她一路同行?这又是何道理?”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种针锋相对的谈话根本不属于两个从前推心置腹的好朋友。“诸葛先生对于陆青眉盗针一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老人家本意,无论是‘忘情水’还是‘定海神针’,都是属于扶桑的东西,最终的归属必定是在你手。你的为人,先生他老人家也极熟悉,相信你绝对不会利用这两件东西为非作歹,所以,才放手任她东来。至于舒自卷舒大人一方,则是由于权相所迫,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弃官逃遁,情非得已,无损于大宋江山的安稳……”冶艳说的都是实情。陆青眉无辜,嫣红知道,诸葛先生也知道,所以这次绝对不想让她受到意外的伤害。死了一个沈镜花已经足够,没有人再值得为“忘情水”和“定海神针”送命。而且,诸葛先生对舒自卷还没有失去最后的希望……
“那为何诸葛先生还要派你东来?”叶踢狗凝眉再问。冶艳眉色一沉:“听说高丽王要借助扶桑宝藏一事兴风作浪,而且已经介入到这件事里来。先生派我前来,一大半心思倒是放在追查这一条线索而来。”高丽国虽然向大宋朝年年进贡,但图谋中原的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叶踢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解开发上金环,让满头乌发瀑布一般飞泻下来。她低声道:“原来诸葛先生对于一切早就了然了……”神色间对于远在京师的诸葛先生景仰得五体投地。
“小叶子,你要如何做?”叶踢狗一笑:“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真话抑或是假话跟我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只希望在照日山庄一劫,大家都不要伤了青眉姐姐——她是嫣红姐姐的表姐,而且在本案中她是最无辜的一个人。小叶子,朋友一场,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冶艳黯然,她想到摘星楼沈镜花的死,绝对不愿陆青眉再出什么意外了。“舒自卷,是个不祥的人,无论谁跟他沾上关系,都会受到莫名其妙的牵连……”
“我答应你!”叶踢狗唇边有了笑意,“我绕路到廒子镇来,便是为了保全陆青眉的生命。毕竟,她虽然是局外人,却能时时左右舒自卷的情绪。要跟舒自卷合作,陆青眉必定能够成为我手里一击定乾坤的筹码,这一点,你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的。”
她自东海登陆的目的便是接应到舒自卷之后,取得“忘情水”跟“定海神针”,然后以舒自卷的号召力联络东海直到登州府这一海岸线的帮派人马,以此为基础,全力回攻扶桑,把反对柳生家族的异己一举铲除,重建扶桑岛上势力割据的新局面。她是柳生家族的传人,一出生起便肩负起这个重任,终生无法放弃。
冶艳拍了拍叶踢狗的手道:“小叶子,这是最后一次联手对敌了么?”叶踢狗抓住冶艳的手用力握住:“从今以后,无论天涯海角,咱们都是最亲最近的好姐妹,对不对?”两个女孩子同声大笑起来。前路风雨,只要有了休戚与共的好朋友、好姐妹,还有什么好怕的?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并不输于江湖豪客刀剑汉子们的兄弟情感,最起码,冶艳跟叶踢狗这两个武功路数相近的女孩子之间的友情是雷打不动,百年不变的。
夕阳西下,无力地笼罩着早春的照日山庄。这是京师通向东海的要冲,也是海边最有实力的组织之一,庄内收留聚集了许多被官府通缉的要犯,组成为一支良莠不齐的强大力量。环绕着山庄的是一条玉带般的护城河,成了照日山庄的天然防守屏障。血色大旗上写着“照日”两个飞扬大字,寓意照日山庄的威名光辉必将照到日出之地去。山庄的碉楼箭垛上到处可见警惕地四面瞭望的岗哨和巡逻兵,来来往往,秩序井然。
公孙化立在“照日山庄”的匾额下,气势昂然。他虽然已经近五十岁年纪,但腰杆依旧挺得标枪一般笔直,一双狮目也目光炯炯,咄咄逼人。
“庄主,本庄东西两面大道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请庄主示下!”檐前有黑衣的家丁匆匆来报。
“咦?为什么还没到?”公孙化向客厅里望去,有个月白色衣衫的男人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合着双眼,似乎已经睡了过去,只是,偶尔他的眉警觉地耸动一下,才显出这个人的卓尔不凡来。他背后,稳稳立着两个人,一脸沧桑的老拳跟精神抖擞的小曲。他们两个不知疲倦地守护着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他,当然就是陆青眉心里一直牵挂的舒自卷。
“舒大人……”公孙化回到厅里,略微有些焦虑地叫了一声。他等的是菊枝公主跟铜琴、铁剑一行人,作为扶桑柳生将军的旧臣,一听到菊枝公主渡海而来的消息,他便令全庄上下严加防守,做好迎接她入庄的准备。
舒自卷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睁开眼睛。他是今天照日山庄唯一的客人,也是菊枝公主的合作伙伴。所以,照日山庄就是他自己的家。
公孙化的虎眉振了两振,没有说什么,反手,将桌前那面薄薄的鸡蛋大小的金牌抓在手中。金牌上镌刻着流云图案,繁繁杂杂地围绕着“柳生”两个扶桑文字。公孙化握牌的手似乎在轻轻颤抖着——他当年接受了柳生将军的命令,秘密潜来中原,创建了照日山庄这么大的一片基业。这里,是柳生将军的最后退路。可惜,将军没来得及启用这个秘密基地,便在乱军流矢中送了命。
金牌是舒自卷送达的。见金牌如见将军,公孙化知道,自己安逸稳定的生活已经到了尽头。他并不后悔,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欠柳生将军的情,到了该报恩的时候了。
“咱们要做的便是……等待。等菊枝公主到了,才能展开下一步的行动!”舒自卷仍然镇定自如。他虽然失了势、丢了官、更被兄弟背叛、被权相追杀……可他的神态仍然不失镇边大将军的威严。有一种人天生就是百万大军的领袖人物,无论他们在其位或者不在其位,那种傲然独立的风格永远存在。舒自卷无疑便属于这种人,而且是这种人里的佼佼者。
公孙化也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忍耐了十年,一朝思动,澎湃的心再也无法有半刻安宁。毕竟,他在这山庄里已经娶妻生子,繁衍生息。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动荡,他身后这群人该置身于何地?风,卷动着檐前血色的大旗,像公孙化游移不定的心情。
“来了!”舒自卷眼睛倏地睁开。“呼!”一阵风过,有个灰衣服女孩子自檐前跃了下来,发上束着的金环闪闪发亮,只是神态间有淡淡的倦意。
“你来了……”舒自卷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一路上辛苦了!”他相信这一次跟扶桑人的合作必定能扭转这一路之上的颓势,所以这个微笑完全是发自内心。
“你是?”公孙化惊疑着,他还不能完全确定面前这女孩子的身份。女孩子双手在胸前画了四五个奇怪的符号,然后用扶桑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很长的一段,语声低沉,面容严肃,似乎是在念一种奇怪的咒语。公孙化猛地双膝跪倒下去:“公孙化拜见菊枝公主……”他的声音因太过激动而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女孩子便是扶桑菊枝公主,也就是昔日的中原人物“北腿”叶踢狗。她赶紧扶住公孙化:“公孙先生,您快请起,这一次咱们合力反攻回扶桑岛,一切还要多多倚仗你的部属力量。”叶踢狗对于昔日父亲的部属始终怀着钦佩和感激,只有失势逃难的人才能体会到逆境中的友情有多么珍贵、多么温暖。公孙化恭恭敬敬地站在叶踢狗身边,一如当年他对待柳生将军时的恭谨。
舒自卷道:“公主,为什么到得这么晚?难道路上又有变故发生?”他没有看到菊枝公主的两大侍卫铜琴跟铁剑,自然心生疑问。叶踢狗不去回答他的话,向厅外一指:“舒大人,我带了个人来,想必你大有兴趣!”
“噢?是谁?”舒自卷一怔,就目前来看,他最感兴趣的是“忘情水”和“定海神针”。“什么人会让我感兴趣?”厅外没有人,大门外突然有了一声马嘶。“那个人就在墙外,舒大人何不出去一见?”叶踢狗笑着,却始终不把谜底说破。
舒自卷踏出客厅,一跃出了大门,正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青石台阶下的官道上。车帘高高挑着,有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子正要扶着车门走出来,听到舒自卷的脚步声,猛然抬头,跟舒自卷四目相对。“青眉……”舒自卷低声叫起来,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卷!”陆青眉虚弱地叫着,过度的疲倦加上初见舒自卷的激动,一阵急促的晕眩袭上来,她向后缓缓地倒下去。“啊?”文师扇那时候正牵着马站在马车侧面,一见陆青眉要倒,下意识地便去搀扶。舒自卷风一般跃过来,抢先把陆青眉挽住,一迭声地叫:“青眉、青眉……”
“咱们、咱们……终于又……在一起了!”陆青眉吃力地说完这句话,头一沉,昏倒过去。她太累了,终于支撑不下去。文师扇惶急地问:“大人,她怎么样?”他比舒自卷更关心陆青眉的安危,关心陆青眉更甚于对舒自卷的牵挂。舒自卷把手指搭在陆青眉腕脉上,凝神探查了一会儿道:“无大碍,只是过于疲倦。师扇,你怎么会跟菊枝公主一道前来?”他皱着眉,因为按照他的安排,当是铁胆军师何倚绣跟唐家兄弟接应陆青眉前来才对。
“何军师反叛、唐家兄弟自相残杀,幸亏有叶踢狗跟名捕冶艳相助……”一时间,这其中的变化却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公孙化已经奔了出来道:“舒大人,咱们里面说话!”舒自卷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至少陆青眉到了,‘定海神针’便已经入手。”“合作”——他拿什么跟菊枝公主合作?“定海神针”无疑是其中最具威力的筹码。
天色正缓缓阴暗下来,舒自卷的脸也像天色般阴沉。“什么?青眉,‘定海神针’竟然在何倚绣身上?”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青眉倚在锦榻上,刚刚苏醒过来,只是满脸的倦意根本没有完全除去:“自卷,在诸葛先生府,我下毒迷倒了表妹之后,是何军师跃进来,拿了‘定海神针’。针,一直在他身上。”
文师扇顿足道:“哎!若知道那‘定海神针’在他手,我……”他极端后悔,重重地在自己的额头上捶了两拳。舒自卷负手在屋子里转了两三圈,眉头紧锁。失了“定海神针”,他的心如同沉入了万年冰窟。他属下五大高手中,现在仅存的是老拳跟小曲。“幸好,他们还没有背叛我!”他对何倚绣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现在,我该如何去跟菊枝公主说?”
陆青眉的双目中突然有了泪色:“自卷,对不起……”舒自卷仿如没听到她的话一般,挑门帘冲了出去。一声重重的叹息远远地抛了过来,像一柄重锤狠狠打在陆青眉心口上。
“陆小姐,您不要太难过……舒大人他也是太过焦虑了,也许过一会儿他心情舒缓过来之后……”文师扇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陆青眉,只是,看到她痛苦,自己心里更痛更苦,却根本说不明白,道不清楚。
“我真没用……我真没用!”陆青眉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她现在才发现自己满腔的爱对舒自卷的事业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并且自己娇弱的身体最后肯定会沦为舒自卷前路上的累赘。她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扑簌簌地落下来。
文师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满心的痛,却无法安慰这锦榻上伏着的人。良久,他把一声长叹压迫进心里,掀帘出来,立在廊檐下,仰面无语。风,刮过照日山庄院中的树梢呼呼乱响。文师扇无法压制住自己的情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将要到来的战斗中去。“我今生或许只能做一个‘刀笔小吏’,根本完不成大事业了!”他想到这一点时,却不知道该是幸运还是悲哀。一个男人为情所困,如果不能突破儿女情长的障碍,则一生必定无功。
蓦地,屋瓦咯的一响,似乎有人正踏过后院这片房顶。文师扇倏地闪身,躲进廊檐下的浓重的阴影里,静静地谛听。那声音只响过一下,就静悄悄地毫无声息了。他虽然知道舒自卷此刻是最需要帮手之时,但身处外人的地盘,处处都要小心谨慎——众叛亲离,他现在是舒自卷唯一的援手。他回身向窗户上映出的陆青眉抽泣的影子望望,又舍不得离开。陆青眉消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也益发显得楚楚可怜。
“我该如何做?是该马上跟上去为师兄保驾护航?还是停在这里守候陆小姐?”他皱着眉,望着窗纸上渐渐平静下来的影子,不知不觉陷入了进退两难的迷惘。
“舒大人……”叶踢狗始终停留在客厅里不曾离开。照日山庄是她的地盘,并且将来这里会作为她反攻扶桑的强大后盾。她站起来,客厅里四根明晃晃的红烛都有小孩儿胳膊那么粗,火光熊熊,不时有烛花爆裂之声。
“公主……”舒自卷低声叫。她扬手截住了舒自卷的话道:“舒大人,请称呼我的中原名字‘叶踢狗’!”当年河北道上,北腿叶踢狗的名字也算是响彻一时,她很喜欢这个名字。舒自卷微笑着踏进客厅里来,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叶踢狗一人。舒自卷愣了愣:“怎么?公孙庄主哪里去了?”
叶踢狗一笑:“他下去安排庄内的军事防御了,我想六扇门的人必定很快就要追击到这里来。这一次若应付不当,非但是照日山庄,就连咱们也可能一起丧命在这里啦!”她谈到未来的生死,语气虽重,但脸上微笑不减,嫣然妩媚。舒自卷隔得她很近,见她脸上肤色细腻,明眸皓齿,十分娇艳,比起柔弱的陆青眉跟刚强的沈镜花来,别有一分刚柔相济的韵味。
“舒大人,‘定海神针’何在?”叶踢狗低声问道,她见了舒自卷的神情已经猜到了他内心所想,脸上顿时飞起两团绯红色的朝霞。“叶……叶姑娘,那针被何倚绣反叛带走,可能此刻已经交到朝廷派来的铁帽子王秦天罗他们手中。不过,我有把握能把它追回来,只是希望叶姑娘能宽限一些时间……”他低声下气地说了这些话,神情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
他本来信誓旦旦地对叶踢狗说过,要拿“定海神针”作为合作的资本,可现在,属下众叛亲离,针也脱手而去。“唉,你不必说了……”叶踢狗神色一黯,“如果我知道何倚绣身上藏了这件东西,就不会放手让他逃走了。”舒自卷自文师扇口中已经知道当时情景:何倚绣临逃前向马车中的陆青眉攻击,如果文、叶两人不是为了先救护马车中的陆青眉,两大高手合击,岂有擒不下区区一个何倚绣的道理?“是青眉延误了时机……”舒自卷惭愧地道。他心里忍不住有些怨恨陆青眉的拖累。他是心怀大志、目放四方的好男儿,为了开拓东海疆界这件千秋万代的大业,他情愿把情意绵绵的陆青眉暂时放开。
“咦?”叶踢狗皱着眉忽然向梁顶一指,低声道,“有人!”她耳中清晰地听到有人踏响瓦片的细微声音。这里是照日山庄,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夜探重地?公孙化仍然没有回来,四下里突然变得寂静起来。
“会不会是冶艳到了?”叶踢狗是在离“照日山庄”二十里的地方跟冶艳分手的。毕竟舒自卷此刻的身份是杀了十九公子的朝廷钦犯,冶艳实在不愿意再让权相因此而得到攻击诸葛先生的话柄。她再凝神听了片刻,希望自那人的脚步声里听出对方的武功路数,可惜那一声过后,再没有第二次动静。
舒自卷一跃出了大厅,翻身飞上厅前高树,四下了望,除了庄中星星点点的灯光火把以及几队循规蹈矩来回巡逻的值班庄丁之外,没有半分异常。他重新回到客厅,向叶踢狗道:“没有人,或许只是风吹得屋瓦乱响。”似乎是为了应和他说的话,厅外的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摇动得枯树枝叶乱响。“是么?难道只是风?”叶踢狗皱眉。她凭借着女孩子特有的第六感,察觉到某些地方不对劲,但却无法落到实处。况且,这里是柳生将军的老臣公孙化的地头,她已经有了“绝对安全”的先入为主的印象,稍微有些麻痹疏忽。
“本庄墙高壁厚,易守难攻。庄中有五虎八彪十二哨人马,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还隐蔽有三百弓箭手,强弓硬弩,箭可碎石穿树……”公孙化不是夸口吹牛,他的“照日山庄”的确是沿海一带的赫赫有名的坚固堡垒。叶踢狗相信公孙化的话。在这种情形下,她只能相信,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