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大人,我担心除了朝廷势力之外,还有一派势力……”谈到那派势力时,叶踢狗显得忧心忡忡。“哦?是谁?”舒自卷失了“定海神针”,机关落空,心里茫然若失,神志也变得不那么清醒了。
“就是……”叶踢狗犹豫了一下,但仍然把自己的话接下去,“是范……”敌人的攻击陡然发动,这攻击来得又猛又烈,把她下面的话全部淹没掉了。
攻击,是从陆青眉歇息的后院“曲径通幽处”跟前面叶踢狗和舒自卷身处的“照日山庄”大厅同时发动的。
文师扇方抬头,已经有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带着辉煌的刀光、刀气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气斩了下来,一刀三变,每一变都如同一个凄惶无依的荒唐梦。他急出“孤鹜指”与“长天笔”,希望以指、笔先挡住柴刀一斩。他蓦地发现,有人已经用一柄银光闪闪的五节四尺链子红缨枪电一般截击过来,逼住了他的指与笔。更有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袖中拔刀,刀如流水般冷冽,先发制人,挡住了他的“落霞剑”。
“啊……”陆青眉惊叫起来,隔着窗户,那叫声更显得凄厉惶惑。“青眉!”文师扇不顾面前的刀光枪影,合身向后一撞,将整个紫檀木雕就的幽雅轩窗撞了个粉碎,身形也倒退着进了屋子。公孙化已经抓住了陆青眉的肩膀,五指如钩,正把瘦弱的她自锦榻上拖起来。
“啊……”陆青眉痛楚地脸色大变,洁白的牙齿已经把红唇咬破,犹忍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大痛,失声叫起来。“放了她!”文师扇大喝,可惜他除了喝出这声之外,其余的都无能为力,毕竟有三大高手正寸步不离地挟风声杀意追踪而至。
“哈哈,放了她?十年了,终于等到我出头的日子了,我还会放过这个机会么?”公孙化笑容狰狞,已经脱去了在叶踢狗面前时恭恭敬敬的面具。任何人,一旦横下心来,不顾一切颜面旧情之后,跟禽兽无异,甚至比禽兽的行径更恶劣、更疯狂。现在的公孙化无疑就是一个脱去了面具的衣冠禽兽。他说了这几句话,那边,文师扇已经指、笔、剑齐发,跟手握柴刀的陆零丁、横舞链子枪的何去、袖里藏刀的何从隔着碎裂的轩窗交换了三十余招。
“啊!”“嘿……”“哦?”三声,窗外的三人已经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暂且后退两步。可文师扇以一敌三,受的伤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重。淋漓的血正从他左右两袖飞溅出来,将洁白的窗纸染得星星点点,如开了一幅红梅傲雪图。
“放……了……她……”一句话,三个字,文师扇的“秋水刀”发出两道凛冽的刀气,无影无形地分斩公孙化腰际。“嘿!”公孙化大喝一声,双脚连环踢出,凭空踢碎了文师扇的刀气。他平生最擅长的是“大力鹰爪功、子母双飞脚”,挟数十年神功,并未把“刀笔小吏”文师扇放在眼里。
文师扇“秋水刀”折,锐气受挫。公孙化借势踏近,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屈曲成钩,无名指横按,尾指飞扬如鹰隼试翼,直抓文师扇头盖骨。“受死吧!小子!”他身列扶桑岛柳生将军属下八大门徒,于鹰爪功上有卓绝独到的研究。指未及顶,文师扇的鬓发已经被他的指风掠起。文师扇缩颈藏头,躲过头顶一袭,只是公孙化的鹰爪顺势一划,将文师扇左肩膀上抓去五条血淋淋的肌肉。
血,飞溅,而文师扇正是拼着牺牲自己的左肩,突入公孙化的怀中。他的身材远远比不过高大魁梧的公孙化,是以,他这一突之下,已经缩在公孙化颌下。“长天笔”一笔五杀,攻击对方胸腹五大穴道,笔尖大肆开张,射出道道劲风。
公孙化一招失势,马上就地后仰,身体自膝盖以上全部倒了下去,贴在地面上,正是扶桑忍术里“金刚不坏铁板桥”的绝妙变化。他的左手始终牢牢扣在陆青眉肩膀上,不离半分。“看……指!”文师扇狂喝,“孤鹜指”以绝望之势刺出。公孙化方起身,指已到,直刺他的面门人中。他已经避无可避,猛然张口,将文师扇的“孤鹜指”咬住。
“哧……”公孙化的后脑射出一道血箭,文师扇那一指的锋锐指力自他口中直穿出去。“啊……”公孙化不甘心地长啸一声,眼睛瞪得滚圆。他隐忍了十年,以为此生必定寂寞终老,虽不甘但无奈。可是,京师里的权相蔡京还是找上了他,以高官利禄相诱惑,终于将他的心打动。“这一战,全歼舒自卷跟扶桑岛来客一行,夺取‘定海神针’和‘忘情水’。以后,京师里就有你公孙化的一方天空!”权相的话犹自在他耳边震响,委任书上的鲜红大印还在他眼前晃动,可……突然间,一切如镜花水月一般破灭了。
“哦……”他痛苦地呻吟着坐倒下去,双眼开始变得茫然。他在柳生将军麾下曾经熟读中原兵书战策以及经史子集,当然也知道历史上凡无信反叛者必定没有好下场,想不到今日竟在自己身上上演。
“噢……”这一声是代表了他的后悔。“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或许我该走另外一条路!”当年在扶桑岛上柳生将军麾下跟自己的兄弟们纵横决荡之时,何等快意?何等意气风发……
公孙化死了,文师扇已经夺回陆青眉,并将她牢牢护住。袭击的三人冲进屋内,扇面形将他迫住。何从浅笑着道:“文先生,她是舒自卷的女人,你又何苦拼了命保护她?”文师扇右手中指上鲜血正涔涔流下,他中了公孙化一咬,牙上力道直透指上骨骼,这“孤鹜指”的武功已经废了。
文师扇不语。何去踏上一步,倒垂的链子枪哗啦一响,如同出穴之毒蛇昂然吐信。“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脸上神色狰狞,文师扇几番坏了他们的计划,何去早就按捺不住杀机。
文师扇跟陆青眉的身体几乎肌肤相触,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女子正在微微颤抖着。“陆小姐,你不要怕,舒大人很快就会回转来支援咱们的……”他低声安慰她。“可是、可是我为什么总要做别人的累赘,总要牵累别人?”陆青眉的声音里带着失望的哭腔。她终于发现,自己或许只适合在河北大名府陆家寨,做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我错了么?我千里奔投自卷,真的错了么?”
爱情有时会迷惑女孩子的双眼,让她看不清自己该走的路。可是,受的挫折日积月累,蒙住双眼的雾散了,路,自然便显现出来了。“自卷需要的——至少现在他需要的是叶踢狗那样能够帮助他度过难关、重建大业的文武双全的人”。想到这里时,她忍不住感觉到舒自卷跟叶踢狗同怀大志,倒也不失为志同道合的一对患难知己。“若自卷能娶得了叶妹妹,该是多好……”
激战开始。只是文师扇的神思似乎有些恍惚,他每次面对陆青眉时,其理想便是有朝一日为了面前的女孩子奋不顾死。现在机会终于到了——他身上的血一直在不停地流,他重创敌人时,敌人的兵器也不停地伤害到他的身体。这一战,他如在梦里,唯一支撑着他决不倒下去的信念便是“保护青眉,决不令她受到敌人的伤害……”
陆青眉的泪已经模糊了双眼,她的身上也斑驳地溅上了文师扇的血。在她记忆里,似乎就连儒雅的舒自卷也不曾这般舍命维护过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如此拼命救我?”陆青眉对文师扇毫不动情,虽然她自对方动作行事里也看得出几分,却始终不曾对文师扇假以颜色。她的心、她的身、她的人整个都是舒自卷的,不可分割,哪怕是一个眼神……也不能!
“照日山庄”厅中,铁帽子王秦天罗会合了独眼鬼捕图亭南突然出现。叶踢狗跟舒自卷皆是赤手空拳。他们突然发现在厅外集结了一大群死士,这群死士绝对是照日山庄的精华力量,五虎八彪十二哨人马全部到齐,兵刃铠甲鲜亮。“他们,的确是一群能征惯战的铁血勇士!”叶踢狗想到了公孙化说过的话,只可惜,现在这群人是尾随在秦天罗身后而至,他们的目标对准的竟然是自己?
秦天罗胸有成竹地大笑:“这一次,看你们插翅难飞了,哈哈哈哈!”他猛然挥手,客厅四面的窗户哗啦哗啦一阵乱响,三百名弓箭手用闪着寒光的箭镞直指无语的叶踢狗跟舒自卷。
叶踢狗皱眉问道:“原来公孙化早就投靠了朝廷?”她怒极而笑,后悔没有重视自己特有的直觉。箭羽环伺,果真是插翅难飞。“他呢?难道没脸出来见我?”在所有人中,她没有发现公孙化的影子。“公孙化已经在后院动手,这时节,或许已经抓了舒大人最爱的女子向这边来了吧?”图亭南的独眼中也在熠熠放光。
“青眉?”舒自卷有些担心,但他更迫切需要知道的是如何闯过这一关口。“怎么办?”舒自卷低声问道,叶踢狗轻轻摇头,单是秦天罗和图亭南两个就已经难以对付,再多了五虎八彪十二哨人马和三百弓箭手,向外硬闯的话实在没有把握。当然,她还有帮手未到——白衣剑客十一郎以及铜琴先生、铁剑先生。铜琴、铁剑两位,现在被她差遣去迎接高丽王驾前首席谋士金振幕一直未归,可十一郎是她挺进中原的先锋,为何一直没有到来?叶踢狗有些失望,没有人喜欢尝试被人反叛的滋味。她并不恨公孙化的无义,只怪父亲柳生将军当日看错了人也用错了人。
“动手吧!”秦天罗大喝着拔锏疾进,暴风骤雨般飞击叶踢狗。那是他东来的主要目标,如果能生擒叶踢狗,必定在权相面前是一个头功。“铮……”图亭南的铁尺离腰,以尺为剑,斜刺舒自卷。他的铁尺招式里非但有剑法、刀术,更夹杂有六扇门水火无情棍、铁血大枪、子母鸳鸯环、韩家五股托天叉等等繁杂武功,变化多端,令舒自卷防不胜防。
舒自卷和叶踢狗只能倚仗客厅中的梁柱、桌椅躲闪趋避,见隙还击,可是这样打法毕竟不能久撑,情势越来越危急。秦天罗暗喜:“这一战,看你再向哪里躲?”他恨舒自卷,恨不得乱刀碎之、亲口食之而后快。他在师门学艺时便深爱沈镜花,但因为舒自卷的出现,他最终也没能得到她。
“恨!”这是秦天罗的最强烈念头,“擒了舒自卷,百般折磨,平我心头之恨!”他跟图亭南两个,皆是京师里数得着的好手,再加上厅外一群死士,此战,叶踢狗跟舒自卷必将无路可逃。
就在此时,外面围困客厅的死士群中大乱,有两个人旋风般杀开一条血路冲了进来。“十一郎!”叶踢狗大叫,喜形于色。此刻,乱军丛中,白衣的十一郎和他冷傲的剑光无疑是最亮丽的一道风景。跟他一同并肩冲进来的那个人,身材并不高大,面黄肌瘦,眉目平凡,手里抓着一柄镔铁荷叶大刀,勇猛难当。“来者是谁?”秦天罗停了熟铜锏,交叉横在腰际,冷冷地喝问。
正文
第七章 节外生枝“十一郎!”白衣的十一郎听到叶踢狗的叫声时,目光一热,立刻深躬到地:“公主,属下救驾来迟了!”另外那人冲近叶踢狗身旁,跟她背靠背站定。“哦?是你?”叶踢狗一惊,又一喜。那人低声道:“我易了容,你还看得出我的本来面目么?”声音沙哑难听。“你的易容术是我教给你的,不管怎么变,我又岂能认不出来?”叶踢狗感觉到那人身体上传递过来的温暖,这种温暖一直延伸到因被公孙化背叛而变得阴冷的心里去。
“你是谁?”秦天罗狐疑地盯了这人一眼,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废话少说,要打便打!”叶踢狗的腿脚开始发力,有了身后这人的援助,她的精神又重新抖擞……这人的武功也在双腿之上,正好跟叶踢狗的武功相辅相成,迫得秦天罗节节败退。激战中,图亭南惨叫一声,给十一郎的剑当心穿过,扑地而亡。他的铁尺抖手射入雕梁,铮铮有声。瞬息之间,叶踢狗得十一郎跟这人的帮助,扭转了颓势。
其实,十一郎自京师里接到叶踢狗的命令,便马不停蹄奔行到照日山庄,又无意中跟冶艳会合,先是在“曲径通幽处”解了文师扇之围,逼退了陆零丁跟何去、何从的围攻,这才火速奔到前厅来。至于冶艳的易容,只是不想面对秦天罗的诘难。她昔日跟叶踢狗学过扶桑易容术,这么多年第一次派上用场。
围困客厅的死士有一大部分是公孙化自扶桑带回来的柳生将军旧部,如今见公孙化身亡,急忙跪伏在叶踢狗身前投诚。形势急转直下,秦天罗反变成了困兽之斗。
舒自卷看到了秦天罗背上用紫色缎子厚厚包裹的一柄剑,那个剑柄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忍不住踏前一步道:“秦兄,那把剑可是我的‘碧血照丹青’么?”他看到了剑,便想起了在摘星楼,因欺骗与失望自刎坠楼的沈镜花。“你还有脸提这剑的名字?”秦天罗不屑地冷笑。当日,他埋葬了沈镜花,却留下了这柄剑。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跟这剑的主人为了解开心里的那个结而再次对峙。他轻轻自背上解下了宝剑,沈镜花的血迹早已擦干,但她自摘星楼上飘然坠落的那一幕,秦天罗毕生难忘。剑身上的暗色光华在烛光下不住地流转着,像沈镜花不能泯灭的灵魂。
舒自卷不信鬼神,但看了这柄曾经是自己的宝剑之后,陡然觉得背心阵阵阴冷。摘星楼一战,的确是他自己迫于权相淫威,才假作走投无路投身青瓦台,希望能引得沈镜花暴露最后的秘密。那一战,无人是胜利者,谁都没有达到自己的最终目的,只害得沈镜花白白赔上一条大好性命。“镜花,我……我真的对不起你!”舒自卷自责愧疚。
“舒自卷,如果你还算一个男人,你拿起这柄剑,了断咱们两个之间的这段恩怨!”秦天罗把剑掷了过来,话语铿锵。舒自卷接了宝剑在手,脸上先现出了一丝苦笑:“了断?决斗?”
叶踢狗突然插言道:“舒大人、秦大人,在我们东瀛扶桑,如果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孩子而无法解决的话,这两个人便会找一处清静所在,单打独斗,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才能去拥有那个女孩子。你们的故事太过复杂,别的人实在帮不上忙,我看,就用这个决斗的方法来作个痛快了断吧!”
舒自卷振剑向空中虚刺,剑在手,他失去的信心又重新拾起:“秦大人,本庄西北有个地下密室。咱们便去那里了断如何?”
“哐啷”,密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紧紧地关闭了。秦天罗怀抱双锏,四面环顾,这个四四方方的密室长宽都在十丈开外,地面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泛着冷冰冰的味道。“咱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站着走出去!”舒自卷指着那扇紧紧关闭的铁门道:“除了这道门,再没有第二个出口。”
“很好……”秦天罗冷笑,“镜花,你在天之灵好好看着,我是如何取这忘情负义之人的心来安慰你!”他以为摘星楼一战沈镜花的死,责任全在于背信弃义的舒自卷。但他从来没静下心来想一想,是否自己也有责任。这两个骄傲的男人,一在登州府,一在京师,他们曾经是沈镜花最亲近的人,但都对沈镜花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唉……”有个女子的叹息声悠悠而起,似乎就响在舒自卷耳边。他猛然回头,可除了冷冰冰的石壁什么都没有。“是谁?”他警觉地大叫,声音震得密室里嗡嗡乱响。那声叹息同样传入了秦天罗的耳朵里,他冷冷笑道:“舒自卷,那是镜花回来取你的命啊!你看,她就在你身后……”舒自卷的冷汗刷地自额角上沁出,那声叹息倒真的有些像沈镜花的声音。
“八、方、风、雨、会、中、州!”秦天罗的八棱熟铜锏幻化出千百道金色的霞光出手。这一战,无论胜负,他都无法离开照日山庄。所以,绝对是放手一搏。
舒自卷的“碧血照丹青”也义无反顾地刺入了熟铜锏的漩涡里去。这一路逃遁的委屈跟折磨,还有给属下反叛、被权相势力的不停压迫——他的耐力已经到了尽头。只要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就不会毕生隐忍不发。剑、锏相击,叮叮叮叮乱响,这声音通过密室的传声孔直达地面。
“小艳子,你猜他们两个谁的胜面更大一些?”叶踢狗问自己身边站着的人。虽然冶艳易容参战,但她一眼就能认得出是冶艳本人,更何况除了冶艳之外,还有谁的腿法能跟北腿叶踢狗比肩?冶艳没有回答,她望的是神色复杂的陆青眉。
陆青眉咬着唇立在一棵枯萎的巨大雪松下面。“自卷,为了未来的大业,你一定要平安出来……”唇已经咬破,那一丝艳丽的红映在侧面文师扇眼里,忍不住心痛。他在袖中捏住一条洁白的手帕,却没有如此大的勇气当面拿给陆青眉。
熟铜锏的呼啸声陡然大了起来。冶艳神色紧张地道:“小叶子,秦天罗已经发挥出了八棱熟铜锏上的全部威力,我猜五十招内,舒大人必败!”她的声音很低,是故意要避开陆青眉的耳朵。两人决斗,败即是死。她紧紧地盯着密室的门,眼睛眨都不眨。叶踢狗沉思道:“秦天罗的‘单掌开碑手、八棱熟铜锏’打遍河南河北,无一敌手,舒自卷的确非他之敌。可是……小艳子,我想舒自卷决不会轻易就被打倒。”她淡淡地笑着,“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既然选择跟他合作,就相信他必定还有翻云覆雨的力量。”
“呼呼呼……”叶踢狗话音刚落,密室里传来极端刚劲的掌风。冶艳惊叫:“秦天罗已经发出了他的‘大开碑手’!”舒自卷的剑声已经轻不可闻,满耳全是秦天罗的掌风和熟铜锏搅动空气的风声。
蓦地,风声停了,一切声息如同给一把无形的刀全部斩断了一般,利利索索地全部消失。叶踢狗跟冶艳对望了一眼,心同时一沉:“怎么?舒自卷已经被秦天罗所杀?这场决斗已经结束?”
“自卷……”陆青眉沉郁地叫了起来,晃晃荡荡地奔到密室门前,伸手用力敲打着那两扇乌沉沉的厚重铁门。“自卷、自卷,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她细嫩的手立刻被门上的铁钉碰伤,点点鲜血飞溅。她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捶打着铁门,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对舒自卷的挂念。一旦爱上他,一生一世也无法自心里把情根拔除。
文师扇苦笑,这是自怜的笑,因为他发现自己在陆青眉心里的分量连一只树下的蚂蚁都不如。即使为她受伤、为她浴血——他希望自己能化身为那扇门里面的舒自卷,“即便是死了,能得青眉一滴清泪也便值得!”
“咔啦……”门缓缓打开,外面的火光倏地照进去,射在一个疲惫的男人脸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出来的人竟然是舒自卷?大家再定神仔细望去,果真是他。虽然衣衫上已经染了大片大片的不知道属于谁的鲜血,虽然脸上的倦容令他看上去似乎突然间老去了十年,可他的确是舒自卷无疑。“自卷!”陆青眉第一个叫出声,要扑上去抱住他。舒自卷用一个无声的摇头动作阻止了陆青眉,他缓缓地向叶踢狗举起了一个锦帕裹着的拳头大小的包,吃力地道:“我……在秦天罗身上找到了这个,原来‘忘情水’的确是在青瓦台,是镜花交给了他,现在,我终于……”他踉跄了两步,步伐越发沉重。
“忘情水?”叶踢狗眼睛一亮,瞪着那个锦帕小包,迎上几步,伸手去接。没料到,两个人手掌堪堪相接之时,包裹自舒自卷手里滑落下来,他太倦了,站都已经站不稳。叶踢狗伏身一抄,把那小包攥在手里,心里大喜。猛然间,颈后一痛,给舒自卷左手食指点中穴道,半身酸软,动弹不得。“谁都不许动!”舒自卷精神一振,宝剑压在叶踢狗后颈,向正要逼上来的冶艳怒喝。
“自卷,你这是何意?”陆青眉莫名其妙地问。冶艳眼睛眨了眨,也猜不到舒自卷到底是意欲何为。舒自卷向叶踢狗肩上一抹,已经取了一枚小小的绣花针在手,仰面哈哈大笑:“‘定海神针’?哈哈哈哈,原来果然是你自何倚绣身上把它偷了过来?”文师扇跟陆青眉都怔住。他们仔细回想,廒子镇一战,何倚绣逃跑之前,的确跟叶踢狗贴身近搏交换了一招,或许,叶踢狗就是在那一刻施展妙手空空的绝技,自何倚绣身上拿到了这“定海神针”?
“针已经到你手,放开她!”冶艳大喝。舒自卷笑声不绝,状如疯魔。此刻,叶踢狗的一条命完全掌握在他手里,冶艳纵有再精妙的武功也是无济于事。“是她到了么?”叶踢狗虽然被制住,但神情突然变得冷峻。舒自卷不回答,望着手里的针,面上露出痴狂之态。
“她?她是谁?”冶艳在心里暗问。“如果不是她,你又怎么能窥到我武功中的破绽,诱我伏身,然后袭中我颈后大穴?”叶踢狗盯住了密室半开的铁门,缓缓地问道。
“你真的是从何倚绣身上拿到的‘定海神针’?”冶艳叹息着问道。叶踢狗的形象已经在她心里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不错!的确是我拿的!”叶踢狗坦然承认。
“你……小叶子,你变了!”冶艳失望地长叹。“我的确变了。一个人要想独步天下,要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就得不顾一切去做。小艳子,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么?你只是一个六扇门的捕快,只懂抓捕罪犯,兴国治邦的大事你永远弄不明白的。”
“啪、啪!”有人清清脆脆地鼓了两下掌,自密室里清晰传了出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确跟从前的尾原氏是惟妙惟肖的母女。只有她那样狠毒的女人才生得出你这么无耻的女儿……”是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女孩子的声音。“晚顾,你来了?”叶踢狗冷笑,“我早猜到你会来,却没防备到你会躲进密室里。”
苏晚顾现身,年轻的脸因胜利而变得更加意气风发,看上去跟叶踢狗的确有几分相似之处,毕竟她们两个是同父异母的姊妹。“我干什么要躲?这密室的所有机关,师父都了如指掌。”范大师也出现在苏晚顾的身后,神情严肃。在照日山庄之战里,只有他们一方势力最为薄弱,所以只能将力量保留到最后才出手。他们一直混杂在庄中死士里面,后来开启密室另一道秘门,突然冲入密室,在舒自卷最危急的关头,斩杀秦天罗。秦天罗至死都没弄明白范大师跟苏晚顾是如何闯进来的。
“舒自卷,你这卑鄙小人,竟然伏了帮手暗算我!也好……也好,镜花在天之灵,也能认清你的真实面目!”他的嘴角跟胸口都在汩汩地流着血,可神情却渐渐变得坦然,“镜花,我来了,九泉之下有我伴你,便不会再寂寞了……”
目睹秦天罗的死,舒自卷并没有太大的轻松。苏晚顾告诉他:“同是合作,同是跟柳生将军的女儿合作,是我、或是叶踢狗,并没有半点区别。扶桑的千里沃野和十万臣民期待的是你这样有魄力也有能力拯救他们于水火的镇边大将军——只要你愿意,将来扶桑的新一任君主将必定是你!”
舒自卷讶然:“难道你对做扶桑君主没有兴趣?”“仇恨——我心里只有仇恨,我做一切事,都只以报仇雪恨为唯一目标。只要能报仇,做不做柳生家族的君主都没什么关系!”
范大师的脸色始终是沉郁的,他不忍心看到柳生将军仅存的两个女儿同室操戈,但却无法阻止苏晚顾这么做。“不错,我要的,只是击倒将军夫人的唯一传人;要的只是,挽回我已经故去的生母的尊严……”苏晚顾每次提到自己的母亲,心都会一阵阵绞痛。舒自卷发现自己如同溺水的人,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突然又遇到了另一个巨大的凶险的漩涡。他避不开,不由分说已经被漩涡扭卷进来。
“你没有第二个选择!”范大师的话很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的确,我没有第二个选择!”舒自卷苦笑,今日密室里的情形,像极了当日跟权相蔡京签订反攻青瓦台的城下之盟时的形势。一个人,在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够见招破招,见势取势……舒自卷的手跟范大师的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两个也算是京师里的旧识,当下在这照日山庄的密室里,竟突然缔结了另外一种纠葛不清的同盟关系。“世上的事的确千变万化,无人可以提前预知!”舒自卷缓步向密室门外走去时,忍不住低声哀叹。有时候,没的选择或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舒自卷有了人质在手,陡然间精神一振,一扫方才的疲累之态。陆青眉望着他的脸,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舒自卷的另外一面。她印象里的舒自卷是儒雅大度、风度翩翩的,仁义理智信五美齐备——她爱的是那时的舒自卷,他是她全部少女时代无可救药的迷梦。她跟舒自卷从来未曾有过肌肤之亲,她的爱是建立在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上的……“他……可现在的他……”陆青眉见舒自卷脸上带着狰狞的笑、不可一世。
“舒大人,你的立场变化得倒是极快!”叶踢狗知道自己上了当,那锦帕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忘情水”。她没有防住苏晚顾的暗袭,心里大是后悔。“你背信弃义骗我在先,我自然也不必跟你讲什么江湖道义了……”舒自卷咬牙切齿地道,他现在遍身是血,甚至脸上手上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失去了一方豪杰的冷静跟沉稳。
范大师在苏晚顾身后负手而立,他在看叶踢狗,眼神复杂多变。他在柳生将军门下时,叶踢狗才十几岁的年纪,活泼可爱。他还曾经教过叶踢狗几招武功……“一转眼,白衣苍狗,一切全都变了!”范大师轻轻哀叹。他现在最盼望的是,叶踢狗跟苏晚顾能尽释前嫌,联手重整柳生将军旧部,杀回扶桑去,恢复柳生一族的声威。当年千秀氏将苏晚顾托付给他的时候,说的便是要两姐妹团结携手的话。“这一点能够做到么?”
“她能给你的,我加十倍给你!”叶踢狗脸上犹带着镇定的笑。她的父亲柳生将军曾经教过她:“做大事,不拘小节,能屈能伸,方为真豪杰!”这句话反过来讲,其含意便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无论是坑骗还是欺诈,甚至厚颜无耻地昧着良心——她已经做到了!
“十倍?”舒自卷摇头,他已经取得了场面上的控制权,也就有了好整以暇来谈条件的资本。“怎么?十倍还少?她该不会许诺要将扶桑岛全部藏宝都拱手送给你吧?”叶踢狗的笑更轻松,但她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反击舒自卷。
舒自卷仰面大笑:“藏宝?没有‘忘情水’,何谈什么藏宝?”他对叶踢狗也暗藏了一手,派属下老拳小曲去跟踪叶踢狗手下的铜琴先生跟铁剑先生两个人。他这一招虽目光长远,却无意中把自己置于孤军奋战之境,是险招,也可以说是一个败招。
苏晚顾也没有“忘情水”的消息。她虽然已经把京师里这一段时间围绕着“忘情水”发生的所有事、所有线索都仔细梳理过,最后一无所获。重点毫无疑问是自失势颓败之后的青瓦台转移向蝶衣堂,可“忘情水”真的就在蝶衣堂么?断了的线索从谁身上重新整起?
她面色一迟疑,叶踢狗早察言观色找到焦点所在,认真地道:“舒大人,咱们联手,你有‘定海神针’,我有‘忘情水’的线索,必定能够珠联璧合,做一番大事业。这一点,除了我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助你了!”舒自卷还没有回答,冶艳陡然失望地叹息:“小叶子,你变了!你变了!”她们刚结识之时,都是心地纯洁的女孩子,对京师里的勾心斗角、对人心丑恶世态炎凉都是一直痛恨唾弃的。可现在呢?自扶桑重回中原的叶踢狗已经不复昨日的纯净……
“我也无奈……”这是叶踢狗最后回答冶艳的话。为了延续父亲柳生将军的事业,她不得不用丑恶的铠甲把自己伪装起来。“要对付世界上丑恶、卑鄙的人,就只能把自己变得比他们更丑恶、卑鄙一百倍!”这已经成了她的人生信条。
“哦?”叶踢狗的话打动了舒自卷的心,他不知不觉放松了对叶踢狗的掌控。毕竟,在扶桑岛,叶踢狗的名气对于柳生将军旧部还是能够起一部分作用的。他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最需要的是一呼百应的援助力量,毫无疑问,在这一点上,叶踢狗要比形单影只的苏晚顾对自己更有用。
“哼,你的话的确能够打动他,可是……我还有最后一招棋……”苏晚顾的话顿住,范大师口中尖利地打了个呼哨,随着一阵拖沓沉重的脚步声,密室里又走出两个人。舒自卷惊呆了,因为他想不到苏晚顾还埋伏了后手在这密室里。“孙兄弟?薛兄弟?”孙傲树、薛骄树是他的兄弟,他们夜探范大师小院一行也是出于自己的安排。
这“打草惊蛇”的一步棋,自有舒自卷的深意在。“忘情水”的踪迹藏得太深,他找不到线索,就把所有跟它有关的势力调动、挑拨起来,大家纷乱出手,他便能审时度势,找出“忘情水”的踪迹。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范大师跟苏晚顾反过来控制了孙傲树和薛骄树两人,也以此为线索一路跟随而来。
“你再看看他们身后背的是谁?”苏晚顾冷笑,她知道自己最后一步棋对于舒自卷来说有石破天惊的震撼力。“刺刺”两声,范大师以指风解了伏在孙傲树跟薛骄树背上的女人跟孩子的昏睡穴。那个女人满脸惊愕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油光光的胖脸。她脸上的脂粉给数日来的奔波弄得一片狼藉,益发面目可憎。她缓缓地将四面的环境跟站着的人打量一遍之后,目光停留在舒自卷脸上,眼睛不停地眨动。舒自卷脸上惊愕的表情比这女人还要重上数倍,四目相对,他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爹……”薛骄树背上那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叫了起来,并且张开双手向着舒自卷:“爹爹,救救我,救救我!”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啊?”最先惊叫出声的是陆青眉:“什么?什么……你叫他‘爹爹’?”她向前迈了两步,用力瞪着那个扁着嘴哭叫的男孩子,“wωw奇Qìsuu書còm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发现这个男孩子脸形虽还未完全发育成熟,却真的已经有几分舒自卷的味道。她曾经在黑夜的闺中无数次想念过舒自卷的脸,每一道细碎的皱纹、每一根洒脱的胡须,她都能仔仔细细地描摹清楚。如今看这男孩子的脸,完全是舒自卷脸部轮廓缩小一圈的模样。
“果然没错!”范大师现在知道孙傲树的话一点都不假,而自己挟持隋舞腰的计划也正好击中舒自卷的软肋。“他们是谁?自卷,他们是谁?”陆青眉语气凄凉地道,目光直逼舒自卷。舒自卷无言,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七十二旗’裘弓幻的女人隋舞腰,真正嫁的人是舒自卷。而且,他们还偷偷生养了这么大的孩子,果然、果然……”苏晚顾接不下去,她发现在“果然”后面实在无法说出恭维还是感叹,抑或是佩服之类的词汇。平生第一次,她哑口无言。
“自卷、自卷,我要你解释给我听!”陆青眉更加凄厉地大叫。她在这一瞬间,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失望,更有愤怒至极后的疯狂,“原来,沈镜花是第一个牺牲品,我呢?是第二个……自卷,你竟然骗我们如此之深?”她跟沈镜花都未曾跟舒自卷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可她们两个都把自己毕生的感情献给了他。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人的爱恋到了最高境界,身体的归属与否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她们的心,全部是属于舒自卷的,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个角落,留一条退路。
“自卷……”陆青眉的声音喑哑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得到回答。文师扇的心也一直在绞痛当中,他虽然不明白舒自卷到底背着所有的人做了什么,可他始终当舒自卷是自己的好师兄,永远都不会改变。“可青眉呢?青眉怎么办?”他茫然不解。
“自卷,救救我!”伏在孙傲树背上那女人嘶哑着叫了起来。范大师跟苏晚顾手里掌控着舒自卷的女人跟私生子,以为必可令舒自卷有所顾忌而束手听命。叶踢狗也看到了这一点,冷笑道:“如果为了这个女人跟孩子,他就肯俯首拜倒的话,他也就不是舒自卷了……”她话里有话,众人都屏住呼吸听她往下讲,都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来。
在这种场合下,真正袖手旁观的只有冶艳跟十一郎两个。一个惊变连着一个惊变,他们两个的神经都快给繁杂的事态变化折磨得失去耐性了。“舒自卷,到底还有什么样的秘密瞒着大家?”冶艳知道,即便是诸葛先生亲身到场,经历如此变化无常的怪事恐怕也得目瞪口呆。
“这两个人对于舒大人只不过是红尘过往中的一个小小插曲……”叶踢狗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他会看重这个胖女人跟这个孩子?笑话!西雁荡山万红谷中,还有六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跟她们所生的共九个孩子都在盼着舒大人这个好丈夫、好爹爹归去呢……”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舒自卷干笑起来。他虚压在叶踢狗颈上的剑往下沉了沉喝道:“这个秘密,你怎么会知道?你是不是已经伤了他们?”他此举无疑承认叶踢狗所言非虚。
陆青眉实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里听进去的话,她更不愿意让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污了自己纯洁的耳朵,掩面向大门口跑去,一路踉踉跄跄,不辨路径。她已经哭不出来,眼泪哽在喉咙里,重重地哽着,几乎令她无法呼吸。她的确深爱舒自卷,这份爱已经升华到只谈奉献、不论收获的境界。她知道京师里青瓦台有沈镜花存在,更知道舒自卷和沈镜花两情相悦,两两相惜……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怨恨过。在她心里,沈镜花是个能独挡一面、落落大方的女中豪杰,也是舒自卷的红颜知己。“那样的女孩子真的能配得上自卷!将来如果有一天大家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时,我甘愿跟镜花姐姐同时陪伴自卷!”这些话,她已经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甚至幻想有朝一日去京师里青瓦台拜会沈镜花……
谁想突然多出来数个女子和孩子,而且都是舒自卷至亲至近的人……“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爱镜花姐姐,这些话,你是不是也同样对这些甘心为你生儿育女的女子说过?”一想到自己跟这些莫名其妙的女子共同分享舒自卷的爱怜,陆青眉恶心万分,突然张口吐了出来,淋漓着在近旁枯萎的花枝上。“青眉……”文师扇脱口叫了出来,也跟在后面追下去。陆青眉是无辜受伤者,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文师扇终生都不会良心得安。
“我怎么会忍心伤害他们?”叶踢狗的脸色变了,“我只是跟晚顾妹妹这般派了人去好好保护他们,并且准备随时送他们渡海去扶桑,过最自由自在的生活。”舒自卷脸色蓦地苍白下来,他的秘密被叶踢狗跟苏晚顾同时揭开,再也遮掩不住。“到底该站在哪一边?是叶踢狗还是苏晚顾?”他的手颤抖着,内心也极度矛盾。
范大师的口哨又尖利地响了起来。孙傲树手腕一翻,抓住背上的女人的头发拖倒在地上,那个女人立刻杀猪一般大叫起来。“舒大人,你还顾不顾惜她的性命?”苏晚顾冷漠地问,她的手举在半空,只要一挥手,孙傲树就会动手杀人。
“我……”舒自卷摇头。他恨受人要挟,可这一段路上,他一直被要挟、被打击,刚刚脱离了权相的控制,转眼间又被这两个扶桑女子所胁迫。他的胸口里似乎有一头不甘心被胁迫的怪兽正要澎湃爆发出来……
“自卷,救我啊自卷……”胖女人隋舞腰的叫声急促地惊起。“吱……”“刺!”孙傲树的手掌像一把匕首般随着范大师的哨声插入隋舞腰的胸膛。血,无声飞溅。孙傲树放手,隋舞腰就软软地倒下。像她那样庞大的女人,倒下去时像一个被人刺中的水泡,迅速破裂干瘪。
“住手!”冶艳大喝。她是捕快,决不允许有人杀害无辜,可场中有两个人正在受到胁迫,无论哪一方都不会为了她的插入而暂停。所以,她只能苦笑着停步。“我再问你一遍,如果得不到回答,你的私生子恐怕就……”苏晚顾走近去,轻轻抚摸着钿儿又黄又软的头发。“啊……”钿儿惊恐地缩了缩脖子,要避开苏晚顾冰冷的手。“我已经擒住叶踢狗,得了‘定海神针’,你还要我怎么做?”舒自卷望着钿儿的神情是温柔而关爱的,从这个眼神里已经看出他对这孩子的感情。
“你做得还不够好,我要你杀了她,彻底跟我们合作!”“杀了她?”舒自卷缓缓地重复道。他的确还没做好杀叶踢狗的准备,毕竟西雁荡山万红谷还有许多人等待他的拯救。是救眼前这个还是救万红谷里更多的人,是个该好好权衡的难题。
“杀了我,万红谷里的血恐怕就真的要让整个山谷全部染红了……”叶踢狗的声音虽轻,但话里傲视一切的杀机却汹涌澎湃地扑面而来。“嘿!一……”苏晚顾的手扬了起来,“我只数到三。机会已经给你,怎么做全看你的了,二……”她一朝掌握了斗场中的决断权,气势逼人,隐忍京师十年的孤傲全部释放出来。毕竟,她是柳生将军的亲生女儿,霸气天成。
舒自卷惨然一笑道:“钿儿,你怕不怕死?”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无比温柔,只有做父亲的人才能体会到他话里千般无奈,万般为难。“怕死,怕死,爹爹你快救我啊爹爹……”钿儿还只是个孩子,还不想死。“可是,这一次,爹爹实在无能为力救你!”舒自卷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带着痛楚的寒意。
“爹,救我……”钿儿的眼神开始变得绝望。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对未来充满憧憬与盼望的年龄,他真的不想死。这种绝望的眼神令每个人都开始变得心惊胆寒,如芒在背。“三……”“吱……”苏晚顾的话音落下,范大师的口哨响起。舒自卷突然发动袭击,但他攻击的方向并不是范大师或者是苏晚顾中任何一个。他的“碧血照丹青”剑影霍霍,直扑向痴痴呆呆地立着的薛骄树。薛骄树被范大师的口哨控制,刚刚揪住了钿儿的胳膊,要把他自背上拖下来,舒自卷的剑光已经到了——一阵漫天血雨过后,薛骄树跟钿儿两个的身体被舒自卷的剑光绞得粉碎,乱纷纷地落下。
围观的庄丁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始蹲下呕吐,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父亲竟然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残忍绞杀!舒自卷脸上突然有了凄惶的笑容,向苏晚顾振臂喝道:“这一次,你还能拿什么要挟我?”他屡次被人要挟管制,耐性已经被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当然,他想到过杀薛骄树救钿儿,可范大师跟苏晚顾的武功深不可测,必定能够重新在他手里夺回孩子,继续做为要挟他的把柄。“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为任何人的话低头!”他举着血淋淋的剑,仰面大叫着,状如疯魔。
叶踢狗脱困,揉了揉颈后已经失去知觉的穴道,暗叹了一声:“好险!”她是做大事的人,可不愿意像诸葛孔明一般“出师未捷身先死”。苏晚顾跟范大师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范大师蓦地飞跃起来,如一只巨大的苍鹰直扑舒自卷。他在空中出指,指如画笔,正是名动京师内外的“大写意、小山水、远留白、近泼墨”笔法。指与剑瞬息间交手二十七招,范大师身在半空,犹来不及落下。自交手开始,舒自卷便一直在后退,以退的方式躲避范大师指上杀机。
二十七招,舒自卷便退了二十七步,所过之处,一步一个深重的脚印,入地三分。二十七招一过,范大师呼地退了回来,轻飘飘地落回原处,憔悴的脸上也有了苍凉之意。舒自卷又顾自摇摇晃晃向后连退了四步,叮地一声抛了剑……接下来,他突然做出了谁都没有料到的动作,陡然飞起,越过了围攻庄丁的头顶,向庄外飞速逃遁。
“留步……”刚刚脱困的叶踢狗身形急起直追。舒自卷身上带着“定海神针”,她不能任他逃走。“嘿!”苏晚顾也紧追在叶踢狗身后,以指为笔,笔法凌乱无度,间不容发地向她攻了七招,硬生生把她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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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同穴范大师以为已经彻底将舒自卷击溃,所以起步再追时,舒自卷已经远远地逃了出去。至于冶艳跟十一郎,对于这场血淋淋的战斗已经失去了兴趣,根本懒得去追。“针!他带走了针!”叶踢狗不甘心,可她势必得停步应付苏晚顾迫人的笔法。她们两个人,一个为了取得扶桑宝藏、光大柳生将军的威名而不惜一切,一个为了报仇、为了报复母亲所受的凌辱而机关算尽。范大师仰面叹息,他是柳生将军的旧臣,无论站在哪一边,到了结局来临的那天,都会心存遗憾。
“如果可以化解你们两个的矛盾,我愿意抛去自己这条性命!”昔年在扶桑之时,他暗恋苏晚顾的母亲千秀氏,却从没有对她说过。女人,天生对感情敏感,无论是对自己爱的人还是爱自己的人。千秀氏能感受到他的那种情感,所以到了自己弥留之际,放心将女儿托付给他:“保护她,就像……就像保护我……”范大师回想到当年千秀氏脸上的无奈跟期盼,再看看正衣发飘飞地跟叶踢狗激战的苏晚顾……“我该如何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