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叶踢狗跟苏晚顾激斗的身形蓦地向两侧一分,都气喘吁吁地站住,一言不发。两个人的美丽容颜真的有几分相似之处,可神情却大不相同。叶踢狗满脸忧色和抑郁,她牵挂着已经逃走的舒自卷和他身上带着的“定海神针”——她不想跟苏晚顾动手,如果能够化敌为友,则对光复柳生家族的事业大有裨益。苏晚顾脸上只有仇恨,对昔日尾原氏的仇恨。“尾原氏已经死了,这种仇恨,只能在你身上讨还……”她有“土盾”为依靠,武功已经跟叶踢狗不相上下。
范大师、冶艳、十一郎都在沉思中,都在为如何才能将苏晚顾心里的暴戾仇恨化解。可惜,世间有些事本已天定,又岂是人力所能改变?
照日山庄东南五里的丘陵,有一处直径二十丈余的天然石坑。所有的石头都是焦黑色,并且带着浓重的烧灼味道。石坑深不见底,并且自下面不断地冒上氤氲的雾气来。当地曾经有很多大胆的年轻人结队下去探险,却从没有一个人再次爬上来。他们永远地消失在石坑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人们把这个石坑便起名作“生死同穴”,其含意便是“无论是谁到了这里,不管生死,都会把自己的过去跟未来都永远地埋葬进这个地穴里去”。
朝阳刚刚升起的时候,“生死同穴”旁边已经站了五个人: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十一郎,还有一个便是名捕冶艳。
“你们两个,一决生死,剩余的那个是当之无愧的柳生将军的传人。由她召集柳生家族旧部,杀回扶桑,重振柳生一派的声威。”范大师的方法或许是最无奈的选择——他逃到中原这十年日子,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重新回到扶桑岛去,毕竟那里是他的生息之地。人行千里,叶落归根,扶桑岛带着鱼腥味的潮湿气息才是最值得他深深眷恋的。
叶踢狗沉思着看看苏晚顾,这是她唯一的妹妹,她们的血脉里流淌的是同一个父亲的血液。“妹妹,如果我死了,记得回到扶桑时在我母亲坟头上替我加一捧土……”将军夫人尾原氏虽然秉性恶劣,但那也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跟感情,她永远是叶踢狗心目中的好母亲。
“好!”苏晚顾的脸上笼着一层阴云。她用力整了整背后的墨色包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我死了,希望你也同样做。只可惜,我母亲的坟茔恐怕早就没有踪迹可寻了!”千秀氏身世可怜,即使是嫁给了万人景仰的柳生将军之后,也从来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其实,阿姨去世后,父亲他非常难过……”叶踢狗低声说道,她知道此生欠苏晚顾太多,单凭言辞是无法还报清楚的。
朝阳正渐渐升起,阳光洒了她们全身,也照亮了苏晚顾身后背着的“土盾”。那件武器是昔日柳生将军送给千秀氏的定情信物,也是故去的母亲留给苏晚顾的唯一礼物。“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谁都无法解开“土盾”里的秘密,苏晚顾也不能;她永远背负着“土盾”,也就永远不能把仇恨忘掉。
“阳光,多好啊……”苏晚顾突然低声感叹道。她有限的生命岁月都在仇恨与愤怒里度过,心灵一直没有得到片刻的宁静。她唯一的精神倚靠便是放浪形骸的范大师,甚至可以说她已经爱上了范大师,把范大师当做了除去仇恨之外的唯一牵挂。活在仇恨中的人,是看不到外面欢愉的阳光的。苏晚顾外表虽美,其内心却当真苍白无力。
“阳光,的确很好……”叶踢狗伸出了双手,任阳光在她十指间放肆地穿透过去。
冶艳迟疑地向范大师道:“大师,这一场无妄的拼斗是否可以避免掉?即使无法避免,又能否稍微拖后,待她们两个重整柳生家族之后再重新进行?”她曾经是叶踢狗的朋友,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失去生命。可苏晚顾比叶踢狗更年轻,这条无辜的年轻生命岂不更是死得可惜?单单为了这个问题,她已经整夜没有合眼。
范大师有些迟疑,他化解不了苏晚顾心中暴戾,也就平息不了柳生姐妹之间的恩恩怨怨。只是,系下这个结的人早就长眠于地下,谁还能化解横亘在苏晚顾心中的矛盾?
“上一代的仇恨为什么非要年轻一代来偿还?”冶艳哀叹。她感觉这一次的东海之行,是所有六扇门生涯里最失败的一次行动。高丽王派来的使者还没有露面,叶踢狗跟苏晚顾已经要双双火并。她该如何回京向诸葛先生汇报?在整个有关扶桑岛柳生将军传人的案件里,她始终无能为力。她已经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曾经朝夕相处、并肩作战过的叶踢狗。这世界人心险恶,到处充满了狡诈和欺骗……
不过,在冶艳的人生信条里,“一朝是朋友,终生是朋友”,即便叶踢狗有万般罪过,还得需要大理寺三堂会审才能决定。没有人可以随意掠走别人的性命,苏晚顾不能,叶踢狗更不能。
“上一代的仇恨如果不是由年轻一代来清算,那又能交给谁来做?”苏晚顾的话渐渐冷漠如冰:“死者已矣,若不能把她们心中不能忘的仇恨了结掉,她们,又如何能安然长眠于地下?”
“铮……”苏晚顾拔笔,笔长一尺四寸,笔锋修长如剑,笔尖如雪。“哗……”叶踢狗双腿自膝盖之下一声脆响,周边弹出八支雪亮的短剑,皆不盈寸。
范大师黯然长叹了一声:“开始吧!”剑、笔交错,叶踢狗跟苏晚顾两人一路飞跃着向坑底烟雾弥漫处冲去。“迷雾散尽之后,这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便会有一个永远地埋葬在这里了。”范大师想到柳生家族二百年来,每一代都会发生为争君主之位而兄弟相残的人间惨剧。“这一次,竟然换成了两个女孩子之争……”
“十一郎、冶艳姑娘,我也去了……”范大师后背上的包裹里携带着笔墨纸砚,他要把叶踢狗跟苏晚顾决斗的场面全部如实记录下来,带回扶桑去,永远留在柳生家族的祠堂里,借以警示后人。他心中有另外一层想望——“或者可以在她们斗到精疲力尽时伺机化解彼此间的深怨……”他不能肯定,可是,只要有一线机会可以保全柳生将军的两个传人,他便决不放弃。
当范大师跟叶踢狗、苏晚顾的背影渐渐变成了三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最后淹没在缭绕缥缈的雾气里之后,冶艳在一块焦黑色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她的目光里充满了萧瑟。死,对谁来说都是一件残酷的事,但却无人可以幸免。
“他,走了么?”良久,冶艳轻轻问道。十一郎愣了愣,收回向坑底烟雾瞭望的目光:“谁?你说的是舒自卷?”冶艳沉默地点点头,舒自卷自昨晚败在范大师笔下后便离奇地失踪了,一直没有再回到照日山庄来。
“他没有回来,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一个失败的男人还有何面目重新站在众人面前?“或许,他是急着要赶回西雁荡山万红谷去救出那些被叶踢狗部众挟持的女人跟孩子?”这是冶艳唯一的猜测结果。
“舒自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十一郎苦笑,苍白的脸上带着说不尽的迷惘。这一战,如果叶踢狗身死,他也决不会皱一皱眉头,定会义无反顾地跟随着苏晚顾杀回扶桑去。他是柳生将军的属下,只要“柳生”这杆大旗不倒,他便永不气馁。
时间正在飞速过去,坑底的雾气不断地幻化成稀奇古怪的形象,充满了诡谲的气氛。当太阳缓缓移到冶艳头顶之时,她抹了把额上沁出的细微汗珠,低声道:“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为何还没有结果?”她站起来,皱着眉看看头顶的太阳,再望望坑底的雾气。“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三个似乎已经给雾气吞没了一般!”十一郎也皱着眉。或许范大师不该选择这样一个决斗地点,太过凶险。他想到了当地那个关于“生死同穴”的恐怖传说,脸色越发苍白。
他们两个就这么站立着、等待着,谁都忘记了饥饿与干渴。决斗是柳生一派的家事,谁都不好贸然插手进去,这也是他们两个只能在这里焦虑地干等的主要原因。
“叶踢狗跟苏晚顾的武功谁更高明一点?”
“当然是叶踢狗更高……可是,苏晚顾身负‘土盾’,足可令自己的防御力量增强数倍。所以,公平地来看,两个人武功即在伯仲之间,出现任何的结果都是可能的。”
“范大师呢?会不会突然出手偏袒某一方?”
“不会,他是柳生将军麾下八大门徒之一,一切以柳生一派的利益为重。这场决斗既然是由他提出,必定会大力主持公道。”
“那么,他们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如果说叶踢狗跟苏晚顾两败俱伤的话,至少范大师也应该负着她们回转了啊?”
等待,对于十一郎跟冶艳来说,变成了一种残酷的折磨。这一日,变成了他们生命里最难挨的记忆。日已西斜,十一郎的肚子突然咕咕地叫了起来,他早就饿了。
“你饿了?”冶艳转脸看看他,“那么,战斗中的两个人呢?岂不早就已经将体力耗费干净?一天时间水米不进,她们哪里还有力气战斗?”冶艳霍地站了起来急促地道:“她们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咱们火速前去救援!”蓦地,坑底雾气爆发似地翻滚着向冶艳站立的方向冲了过来,像有个巨大的无形恶魔张开了大嘴,正要择人而噬。十一郎愣了愣,重重地点头:“好,咱们去!”他是柳生家族的属下,任何事,只要跟柳生家族利益相关,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他也会一往无前。
两个人向前奔出二十余丈,脚下踏动西瓜大小的松动碎石向坑底滚动下去,一没进那些雾气中便失去了任何回声。到处是刺鼻的焦灼味道,令冶艳鼻孔中一阵阵发痒。她索性撕下一截衣袖,将鼻子跟嘴巴全部遮住,生怕这烟雾中有剧毒。
“你看!”十一郎叫起来,前面五步之外,有一个小小的宣纸卷成的筒被人用高明内力直插入石缝中去。十一郎抢过去,把宣纸拔出,展开看时,却是一幅长两尺、宽尺半的图画,自然是范大师所留。画上两个年轻的女子正奋不顾身地抢攻对方要害,发梢衣袂给凌厉的劲风拂动,情势十分凶险。“果然……好画!”冶艳低声叹息,不知道是在感叹范大师神乎其神的画技,还是担心叶踢狗跟苏晚顾的生死。
再向前奔过十丈,又在石缝中找到了第二幅画。十一郎一展开那画,便悚然叹道:“啊?叶踢狗危险了!”他秉承叶踢狗的训导,在中原地盘上始终称呼菊枝公主的中原名字“叶踢狗”。冶艳凑过来看时,正见苏晚顾一笔四杀,正是范大师所传的“大写意、小山水、远留白、近泼墨”笔法,虽在豪迈气势上有所不足,但已经隐然有大家风范,居高临下,将叶踢狗全部退路一笔封死。范大师笔法传神,将那一瞬间苏晚顾脸上高昂的斗志跟喜不自禁的表情描绘得栩栩如生。
“那么,苏晚顾一笔刺出,已经取了叶踢狗性命?”冶艳不解,但心里真的为叶踢狗担心。范大师作画之处应当距离二人交战的地方不远,她低着头向前仔细搜索,希望能发现一些血迹或者其他线索,甚至于做好了发现叶踢狗尸体的准备。可惜,她跟十一郎向前搜索了接近五丈,始终未曾有所发现,脚步却已经缓缓接近那些蒸腾着的雾气。
“他们在哪里呢?”十一郎自言自语地问。雾气之后,这地穴不知道有多深,却只静悄悄地没有回声,四面是死一般的寂静。“雾气自何处而来?”冶艳自问,天工造化,大自然的许多事是永远没有答案的。“你看这边!”十一郎叫起来,在他手指的方向,有四卷宣纸整整齐齐地插在石缝里。范大师的内力也当真了得,将这四卷宣纸掷入石缝中,毫不费力,更为奇特的是,宣纸露在外面的部分竟然一般齐整。
冶艳展开其中一张,画的是叶踢狗以腿上怒张的短剑横扫苏晚顾腰间……十一郎展开第二张,画的是苏晚顾笔灿莲花,凝眉浅笑,空着的左手中陡然现出一道灿烂的彩虹……
冶艳紧跟着展开了第三张跟第四张,原来画意说的是——苏晚顾左手掌心出刀,斩叶踢狗膝盖,叶踢狗双臂一合,自肘部以下也蓦地炸出了八根短剑,如同两根狼牙棒般锁住了苏晚顾的笔……“原来,她的武功竟然是如此深不可测……”冶艳叹息。江湖人只以为北腿叶踢狗的全部武功只在于双腿,孰料她手臂上也装了繁复的机关。十一郎眼神定定地望着苏晚顾掌心里灿烂的刀光,不知不觉想到:“如果换了我是叶踢狗,这一刀该如何防之、避之?”
这四幅画的笔意十分潦草,想必两人变招迅速,范大师无暇重墨。但下笔处传神之至,足见范大师京师第一画工的笔力。
冶艳向面前的雾气里望进去,视线能够达到的地方方圆不过三丈。她侧耳听听,除了迷雾在无声无息地流动之外,毫无奇怪的响动。“咱们……再往前去?”十一郎探询地问。冶艳弯腰拾起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用力向迷雾里掷进去,可过了很久,也听不到石头落地的回声。此刻,他们已经自坑穴顶部下探了近四十丈,仰面只见青天白云,浮现在一个圆形的轮廓里面。“昔日古人说的‘坐井观天’,恐怕也就是此种情形吧?”情势如此险恶,她犹有心情说笑,带头向下面走去。
一路上,他们又找到范大师留下的三十余张图画,每一张都令冶艳跟十一郎惊叹。若非有画为证,他们谁都不会相信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其武功都已经高明到匪夷所思的境界,远远超过世人的想象。冶艳是跟叶踢狗齐名的以腿上功夫傲世的江湖人物之一,可她看见了画中叶踢狗的腿上变化,越到后来越是精妙无匹,费好大心思才能领悟到她招数里的微妙之处。
“我不如她!”冶艳心悦诚服地这么想,“即使,我在腿脚上再苦练十年,或许也达不到叶踢狗这样的境界。”如此一想,她忍不住对未来也突然感到有些失望与迷茫。十一郎见到苏晚顾笔上的锋芒变化之时,更加惊叹莫名:“若苏晚顾的武功已经到达如此之境,那么,范大师呢?岂不是更高不可攀?”他的武功全在剑上,自以为已经到达随心所欲之境界,可对图画中苏晚顾以笔为剑的神采自愧不如,呆呆地握着剑柄不语。
“原来,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冶艳终于明白了。她无法化解的夺命招式,叶踢狗可以轻松化解反击;而苏晚顾的笔剑、手刀上的变化更是穷冶艳毕生之所见。
越向下走,范大师画上笔墨越淡,笔画更潦草缺失,唯一不变的是他传神的笔意。冶艳知道造成这种结果的是范大师所负的墨将用尽,尽量节省使用。“看来,他也未曾料到苏晚顾跟叶踢狗两个人的生死对决竟然如此复杂!”身临绝境,方能把自身潜力发挥到百分之百——这是范大师之所以选择“生死同穴”作为决斗场所的主要原因。可惜,这个决定无意中把他自己跟决斗的两个人带入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终于,墨尽了。范大师用过的那支湖州名笔掷入了一块五尺宽的石壁上,没入半尺多深。“他还能用什么来作画?”冶艳自问。转眼间,她在焦黑色的石壁上发现了范大师以指为笔描绘出的图画——那时,日已过顶,阳光从井口般的穴顶射下来,照着叶踢狗腿上短剑之刃,剑锋已经断刃缺失。苏晚顾的笔尖也几近秃落……
“她们战斗了整个上午,你看那画上的阳光……”冶艳和十一郎都是一点即透的聪明人,深知这两人的气力精神已经消耗殆尽,难以为继。并且,观战的范大师以内力灌输于指端作画,恐怕更是难以持久。他们两个急急忙忙向下奔去,不顾身边雾气缭绕,放声大叫:“范大师、范大师……小叶子、小叶子……”声音离口,似乎马上被看不见的魔鬼吞噬了一般,在这种环形洞穴里竟然没有一点儿回音。
范大师以指在焦黑色岩石上留下的画随处可见,不过都是寥寥几笔,勾勒出决斗中的两人大致情形。果然如冶艳所料,她们的精神跟气力都消耗殆尽,招式中的破绽也比比皆是。
“她们都很危险了!”冶艳惊叫。她知道这其中的破绽,每一个都足以被对方一击毙命。她不愿意看到她们其中任何一个倒下去。她是捕快,最不愿看到的是无辜的人送命。“或许,这些破绽都是双方故意做出的,希望诱使对方上当,然后迅速解决战斗?”十一郎的话思虑更为深远。
再向前去,两个人脚下蓦地出现了一个刀削般陡直的坑洞,雾气便是自这个六、七丈余宽的坑洞里缭绕着冒上来的。冶艳把身边一块五、六十斤的大石头用力蹬下去,以为这坑洞必定极为幽深。可出乎两个人预料的是,石头“嗵”的一声落了底,声音极近,不过丈许。
“咦?难道……已经到了洞底?”十一郎也蹬了一块石头下去,果然这陡直的坑洞不过丈许深。他振臂大呼:“公主……苏姑娘……大师……”声音铿锵回荡,久久不绝。冶艳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十一郎,现在怎么有了回声?”因为他们下到坑穴半坡时,也曾这般大呼过叶踢狗等人的名字,可声音一旦发出,便似给迷茫的雾气吸收了一般,决没有回声传来。
十一郎也注意到了这件事,他跟冶艳隔得极近,此刻两个人的心都怦怦乱跳得厉害,生怕在坑底见到世界上最残忍的结局……没有人应答,“难道下来的三个人,叶踢狗、苏晚顾、范大师都遭遇了什么不测?难道这‘生死同穴’里藏着什么噬人的恶魔?”
=奇=“你看那天空!”十一郎抬头向上望时,放声大叫。冶艳也抬头,坑穴之顶距离他们站立的地方估计六十余丈。刚刚他们边向下探,边不时回头仰面看天,那时雾气弥漫,把上面的洞口跟天空全部遮住,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此刻冶艳再看时,湛蓝的天空在坑穴顶上清晰出现,“雾气呢?”她再回头,所有迷雾神奇地瞬间消散,这“生死同穴”暴露出了本来面目——到处都是烧灼过的焦黑,似乎曾经有一场气势恢宏的大火自坑底直烧上去。雾,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又是如何在突然之间消散?
=书=“造化神奇,果然是匪夷所思……”冶艳苦笑,世界上存在很多无法解释的问题,根本找不到答案,也根本不可能有答案。诸葛先生的绝密卷宗里记录过的神秘事件比这种神奇迷雾更奇怪几千倍,冶艳看过,却没有放在心上,以为那只是凡夫俗子的无聊幻觉、幻听而已,可是今天自己竟然亲身经历……
=网=脚下的坑穴跟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直径有六丈余,高约一丈,地面非常平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十一郎也开始苦笑,纵身跃了下去。脚下,是坚硬的岩石。“难道他们三个给这弥散的大雾吃掉了?”冶艳的话并不好笑,可眼前活生生的现实便是——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都不见了。她跟十一郎亲眼看他们进入“生死同穴”,之后便再没有出来,现在,他们都不见了,随着雾气的消散也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是怎么回事?”冶艳喉咙发干,也跃下去,跟十一郎两个仔细踩过了脚下每一寸岩石地面,希望能发现隐秘的洞穴之类。最终,他们失望了,地下根本没有另外的暗洞跟密穴,只是普普通通的岩石地面。而且,范大师也没有再留下什么笔迹。“难道他也遭了毒手?”
“天,他们竟然……神奇失踪了!”十一郎震惊。他还无暇想以后的事,只是这件神秘的事件已经足够让他想破脑袋。他无力地倚在石壁上,喃喃地道:“他们、究竟……是去了哪里?”按照时间推算,此刻日已西斜,可能转眼间黑夜就要来临。“咱们离开吧!”冶艳也已经疲倦,她走近十一郎,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挫败。如同看戏的观众,期待了许久,直到大幕拉开,主角竟突然消失了,只剩空空的舞台。
“啊!别动!”冶艳蓦地高声叫起来,因为她在十一郎背后倚着的地方发现了一幅隐隐约约的画。十一郎跳起来,转头去看。那画是以血绘成,涂抹在焦黑的石头上,不甚鲜明,难怪他们两个到现在才发现。“血!范大师的血!”冶艳和十一郎凑近去仔细观察,那画只有寥寥几笔,没有人物,只有……
“光?”
“光!范大师尽了最后之力画的是光!”的确,那几笔表现出来的就是一道血红色的光。更为奇异的是,这道光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到尾巴的中间位置陡然中断。光断了,范大师的笔画也就断了。
“这的确是范大师的笔意!”十一郎看了范大师在石壁上留下的画,对他的笔法已经揣摩不少时候。冶艳点头,范大师墨尽、内力也尽,只能咬破手指记录当时情形。“可是,他最后的画为何画的不是叶踢狗,也不是苏晚顾,却是一道只画了一半的光?”
“或许,那道光画的是叶踢狗短剑上的剑光?抑或是苏晚顾掌心里的刀光?”
“那为何只有一半?中途陡然消失?”
“或许,范大师只画了那一半,发现叶踢狗或者是苏晚顾遇险,便停了笔冲过去解救?”
“这个解释太过勉强,你没看到范大师那数笔描绘的都是那道光?他的笔法最是简洁传神,如果他要表达的是一道剑光或者是刀光,只需一笔便笔到意到,又何必费数笔之力?并且,刀光或者剑光只是一闪即逝,何来一条长长的尾巴?唯一的解释便是,范大师当时突然看到了一道奇异的光芒,并且试图将之描画下来,只画了一半,光消失了,人也消失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光芒,才令范大师惊讶到如此地步?顾不得关注决斗中的两人,眼中只见其光芒?
“他本来或许可以仍旧如开始那样,以指作画,留其形意。或许这道光太过奇异,范大师太想永久地把这画保存住,才不惜以自己的鲜血作画。据我所知,血绘在烧灼过的石头上,能够保存数百年之久。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范大师作了这画之后,还打算以绝顶内力把整块石壁都带走,作永久的保存。可他只画了一半,那道光便尽了,也把他们同时带走了……”
十一郎无言,因为他感觉冶艳的解释太过空幻。可不如此解释,又如何推断范大师、叶踢狗、苏晚顾突然消失的理由?冶艳久在六扇门,精于推理断案,可如此诡异、奇幻的推论却是第一次。“这件事回禀先生,或许他能有个最恰当的答案……”冶艳回头再看十一郎时,他望着石壁上这奇怪的光,渐渐陷入了沉思之中……
下部 第一章 犹恨当年岁月少陆青眉脚下一路高高低低地奔跑着,满脸是纵横交错、哭笑不得的泪。
“他骗了我!也骗了摘星楼上无辜自刎的镜花姐姐——”现在,她心里的舒自卷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不是痛恨,只觉得这十几年来所有的情感跟信仰突然都打了水漂,涟漪过后,连这个仅有的水漂也不见了,空落落地茫然。
她没脸回转陆家寨去见爹爹,更没脸回京师去见表妹跟所有维护过她、帮助过她的朋友们——哭过之后,还回照日山庄去么?毕竟,还有一个舒自卷在……
她奔一回、哭一回,又仰面无声地笑一回,不知不觉已经奔入了一个岩洞中。她无颜见任何人,只希望这个岩洞越幽深越好,最好是永远没有尽头。待四面的光线幽暗得有些模糊之后,她扑倒在一块巨石脚下,伏着脸,无声地抽噎起来。
犹记当年跟舒自卷初见面时,他青衣白马的洒脱轻易便俘获了她的心。在陆家寨的后山,陆青眉第一次对他说出了深埋在心里的誓言:“今生,非君不嫁——”她清晰记得舒自卷凝视着自己的眼神,温柔而热烈,执著而坚定:“青眉,如果有来生,我第一个要寻找的便是你!可惜,今生已经……”
她已经知道他心里早有了沈镜花,也明了繁华京师里那个统率三十六条瓦子巷的奇女子的一切:“自卷,我明白你的心。今生,只要你心中有我,我便……永远是你的!”她不在乎有沈镜花的存在,以为像舒自卷那样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自然该有沈镜花那般不群的女中豪杰来配他。
“我呢?我是什么?”她有时候只愿做舒自卷这艘大船临时驻足的小小港湾。船该去的地方是大海江洋,她从不奢求一世拥有。“如果有痛,请来我的港湾——”她曾在陆家寨后山筑草庐如画,并且舒自卷也答应过她,待卸了这身戎装铠甲,便自由自在地回陆家寨来看她。
“都去了!”陆青眉的美好回忆给残酷的现实一掌击碎。一个沈镜花她并不在乎,但像隋舞腰那般猥琐的女人也能跟舒自卷缠绵生子?“呵呵呵呵,自卷,我并不了解你!”特别是她想到叶踢狗话里提起的西雁荡山万红谷还有舒自卷娶下的数名女子,也早生了环绕膝下的儿女——她笑,笑中带泪:“自卷,你把我们当做了什么?”她是江北最清纯、最美丽的女孩子,连禁宫内九天之上的皇帝都观她画像而动心。京师里的王孙公子莫不以能见她一面为荣,可她没有半分心动,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舒自卷。
没有人,即使是瞎了眼的男人也是绝不可能把她跟像隋舞腰那般蠢笨的女人相提并论的。可舒自卷能,并且把她跟不止一个像隋舞腰那样的女人兼收并蓄。
“自卷,我瞎了眼——”陆青眉忍不住低声地叫了出来,语气里充满幽怨。
“舒自卷,他的确是瞎了眼!”一个温柔的声音自黑暗里飘了过来,并且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似乎就响在陆青眉的耳边。“是谁?”陆青眉扬声喝问,但心里毫无恐惧。她的心已经死了,死在照日山庄舒自卷坦然承认过往的那一刹那。一个没了心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是我!”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自暗影里踏出来。岩洞中有水波粼粼,映着他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
“是我们!”另外那个年轻人面目清秀,一如女子,双手轻轻笼在袖子里,好整以暇。
这两个年轻人,陆青眉见过。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名字,一个叫做“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一个叫做“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是一路追杀舒自卷的敌人中从不分开的两兄弟。
“这一次东来,总算不虚此行。”何去笑着,盯住陆青眉,像猛兽盯着已经落入掌中的猎物。他想起了已经长眠于地下的十九公子,更想到了禁宫中对陆青眉垂涎三尺的皇上——“世间竟然有如此清纯绝艳的女子?”他惊叹着。望眼亭那一战,他只看到陆青眉一个模糊的侧面,而且,那时十九公子在场,他也无胆细看。现在,一切不同了,他成了形势的主宰,喜欢怎么看就怎么看,喜欢看多久便看多久。
何去向前踏了两步,站在陆青眉身前。陆青眉缓缓地起身,拂了拂襟袖上沾染的泥土。“舒自卷他的确是瞎了眼,放着这么美的女孩子不加珍惜,反倒去跟隋舞腰那般的丑八怪卿卿我我——”何去皱着眉,他觉得舒自卷的行径简直匪夷所思。
“不许你这样说他!”陆青眉凛然道。她本是柔弱的女子,处处时时需要别人的保护,先是陆零丁、陆三四跟陆五六,接着是舒自卷、是嫣红表妹,然后有何倚绣、叶踢狗、冶艳、文师扇等人。这些人反叛的反叛、离开的离开,只剩下她自己。可现在,她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就算天塌下来,地裂开来,她都无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许,只有死,才是最好的解脱——”一想到死,她的身心陡然变得轻松无比。
“我偏要这样说他!舒自卷反叛作乱,最后肯定千刀万剐,不得好死!而且他是个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哈哈哈!”何去边说边放肆地大笑起来,声音震得岩洞里嗡嗡乱响。陆青眉扬手,要打他一个耳光。何去侧头躲过,伸手将陆青眉的手抓住:“陆小姐,要讲动手的话,恐怕一万个你都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肯乖乖地屈就我,或许……”
“呸——”陆青眉把一口唾沫吐在何去前胸衣服上,希望能激怒对方。她速求一死来解脱此刻满心乱糟糟的思绪,这些乱麻般的思想堵在心口里,剪不断,理还乱,几乎令她窒息。
“大哥,且慢动手。”何从低声叹道,他的声音虽低,但有一种令何去无法抗拒的威严。他放开了抓着陆青眉的手:“老二,怎么说?”
“陆小姐是皇上要的人,咱们该好好地对待她。将来有一天,陆小姐能够荣登五凤楼,成了皇上宠妃,咱们兄弟也就真正有了出头之日了。”何从是个不喜欢女孩子的男人,即使是天仙一般的女子在他眼里也视如粪土。任何时候,他最先想到的,只有前路上闪光诱人的荣华富贵。
何去重重地放开了陆青眉的手:“嘿,可惜、可惜……”便借他三千个胆子,他也不敢跟皇上争女人。所以,何从的话正刺到他的软肋,只能乖乖放手。不过他一想到这么好的女孩子自己无缘亲近,便没来由地发怒,抬脚把一块碎石砰地远远踢了出去,叮叮咚咚地飞到黑暗里去了。
“陆小姐,皇上对你的仰慕,你比我们两个更清楚。天明之后,我们会雇最好的车子,送你回京师去,直接进献给皇上。很快,你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以后,若是有什么升迁提拔的机会,希望能够在皇上面前……”陆青眉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搭理他。她虽然开始有些恨舒自卷,但对入九城宫阙伴君更是深恶痛绝。
何去、何从两个自照日山庄逃遁之后,误打误撞地奔到这个山洞里来。他们只想避开扶桑一派的锋芒之后,偷偷溜回京师里去。自离开师父索凌迟开始,他们虽然寄希望于立功受赏,也积极努力地去做了,可惜到了最后什么结果都没有。
“两手空空回去见师父,怎好意思?”最感失望的是何去,对高官利禄的渴望已经燃尽了他的耐心,可现实跟理想却差得如此之远。何从只是沉默着,无言的沉默,像外面不明不白、不雨不晴的天。
“老二,你到底在想什么?”何去有些恼怒,为自己的话没有人响应而郁闷。他瞧不起这阴阳怪气像个女人的兄弟,总觉得跟他在一起会妨碍自己的升迁。
何从摇头,索性自己躲到黑暗中去,倚在岩石背后不响。他内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的是——反击!“一定要从敌人的弱点处进行反击!”在他的思维模式中,任何坚固的堡垒、强大的力量都有弱点。只要找到对方的弱点,便能一鼓作气击溃他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在极力琢磨着:“叶踢狗一伙的弱点何在?”寂静的岩穴里,只听得见洞顶的水滴单调地落在石壁上的嘀嗒声,这样的环境尤其适合于他深刻地反思这一路上战斗的得失。
“舒自卷的弱点何在?叶踢狗的弱点何在?文师扇的弱点呢?陆青眉呢?”
他心里似乎隐隐约约能够感到叶踢狗跟舒自卷的合作有一处不牢固的缝隙。只是,这灵感飞来飞去,像暴雨的夏夜,天空里捉摸不定的闪电,来得突兀,去得倏忽,无法捕捉。他还没有理顺自己的思路,陆青眉已经闯了进来,对于他们兄弟,这无异于天上掉下馅饼来。
“大哥,不要伤了陆小姐——”何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衫,走近陆青眉旁边,轻轻铺在一处石面平坦处,微笑着道:“陆小姐,这岩洞里非常潮湿,请在这里稍坐,不要伤到了贵体。”陆青眉是他们将来飞黄腾达的引子,自然怠慢不得。
陆青眉瞪着何从:“不要装模作样了!”她向左右望了望,自念无法逃脱两个人的控制,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消了要逃走的念头。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路盲目地乱奔,脸上早被泪痕跟尘土沾染得面目全非,全没了平日的文雅闲适。“若自卷看了我今日这模样,他会不会——”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舒自卷,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针扎般地痛了。毕竟,舒自卷在她心里占据了那么久,想在一朝一夕间完完全全地抛开谈何容易?
何去向洞口方向望了望,黎明即将到来,隐隐约约见到了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老二,天明之后,或许敌人会搜山寻人,咱们须得另外想个办法才好。”他们没料到照日山庄还有最后一场惊变,只以为舒自卷仍在把握着局势,见少了陆青眉,焉能不出来搜寻?
何从点头:“大哥,咱们该出去找辆马车来,带陆小姐离开此地……”原先,陆青眉是他们追捕的对象,不必考虑她一路颠簸身体能否承受得了的问题。可现在不同,他们的前程全部放在她这条船上,只恨不得穷尽所有力量保全她,最好是连身体上的一根汗毛都不损伤地带回京师去。如果有可能,何从更希望能像运输古玩瓷器般打造一个宽敞柔软的锦盒,直接把陆青眉藏在盒子里带走。
这里是别人的地盘,要想找辆马车并非易事。何从走到何去的身边道:“大哥,咱们分头出去,天色将明,找马车这件事越快越好。”
何去看了陆青眉一眼:“那她怎么办?”
何从略作思考:“这个岩洞还算隐蔽,咱们可以请陆小姐稍事休息……”他使了个眼色,何去已经明白,横跨一步,挥手去点陆青眉膝盖上穴道,要令她失去行动能力,乖乖在洞里休息。
蓦地,陆青眉脚下一团黑乎乎的泥土陡然翻起来,两道凛冽的刀风翻卷上来,斩中何去的双臂。“啊——”何去惨叫,双臂一痛,无法去抓腰中链子枪,只能狼狈地就地一滚,避开对方接下来的袭击。“叮叮叮——”连环三响,何从的小刀跟对方这无形的刀气连对三招,也退了三大步,丝毫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是文师扇——”何去大叫,抖手抓住腰间链子枪,枪尖一吐,直刺立足未稳的文师扇小腹。刚才若非何从出刀及时,他就要丧命在文师扇的“秋水刀”下。枪尖霍霍,借着何从袖中小刀跟文师扇“秋水刀”对决之激荡光芒,幻化出七朵灿烂的枪花,勇猛地刺进。
何从在这一瞬间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冲近,欲挟持陆青眉。他一旦发现来的人是文师扇,马上找到了战斗的焦点:“文师扇为救陆青眉而来,擒了陆青眉便等于制住了文师扇七寸!”他跟陆青眉相距本有六尺,一跃而前,左手几乎已经抓到了陆青眉的衣袖。他对自己的轻功还算满意,这一点也曾得到过师父索凌迟的首肯:“你非常具备练轻功的资质,如果能够百尺竿头,更近一步,前途必定……”
何从知道武林中曾经有位高人练成过世上最高明的“逾距之掌”——无论跟攻击目标相隔多远的距离,掌出,便已经击到对方身体。那位高人的轻功已经突破了时间跟空间的限制,达到了“所见即所得”之境界。他的理想便是达到甚至超过那位高人的水平。何从的野心绝对不仅仅是要做大宋天子麾下的无名小官,他身负发扬光大“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的使命,要的是青史留名甚至天下称雄。他清楚自己的理想和目标,更知道“世上事,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他跟何去不同,跟所有何氏弟子都不同。任何时候,他总能适时把握事件的关键环节,立于不败之地。不过,这一次,他出手虽快,但陆青眉猛然被人拖了一把,自他指下滑开。同一时间,有人以尚在流血的手指握着一支灿烂的笔直刺他的掌心。何从心思一转,化抓为弹,左手食指啪地一声弹在笔尖上,挡了文师扇的“长天笔”一击。
何去的链子枪一枪七杀,“刺刺刺刺刺刺刺”七声轻响,全部中的,将文师扇腹部衣衫刺了七个醒目的枪孔。他心中方才一喜,蓦地,脸前金光闪动,文师扇的“落霞剑”发出,森森剑气直逼何去眉睫,迫得他只能匆忙后跃,胯间早着了“秋水刀”半招,踉跄着退了出去。
“不要放了陆青眉!”何从大叫着再度扑上,可惜文师扇拼着自身小腹中枪,也自牢牢守在陆青眉身前不退。他的“孤鹜指”已经被公孙化废了,左臂受伤,“落霞剑”也失了威力,只能凭借右手的“长天笔”勉力抵挡,可右手中指旧伤复发,点点滴滴的鲜血飞溅着,情势相当危急。
陆青眉躲在文师扇后面,感觉到脸上星星点点似乎有水珠落下,待用袖子擦时,腥气扑鼻,才知道那不是洞顶落下的水珠,而是文师扇伤指上的血。“世上,有谁能为了自己的安危奋不顾身去搏杀,一而再,再而三地保护自己?自卷也未做到,只有文先生如此!”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刹那,对文师扇的感激、对舒自卷的失望在心里此起彼伏,无法自决。文师扇成了有生以来除舒自卷之外第一个闯入她心扉的男子……
“呵——”何从在激战中突然冷笑出声,因为他发现文师扇足下踉跄着露出一个极大的空门,必定是长久鏖战,失血过多才支撑不住的表现。他挺刀直进,刺文师扇心脏——他并不担心文师扇会使诈,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即便对方使诈,自己这一刀刺进去,也足令对方不死也要重伤。他跟文师扇先后交手数次,对于文师扇的“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四大绝技早有领教,可称已经到了知己知彼的境地。何从每次临战都足够谨慎小心,决不无谓地贪功。
他的刀已经有八分把握——果然,刀进,血溅,这一刀已经狠狠地重伤文师扇。可惜,文师扇拼着胸膛中刀,也是完全采取“同归于尽”的方式,“长天笔”脱手飞出,同时刺进何从锁骨。
文师扇向后仰面倒下,登时血染胸襟。“呀——”何从受伤惊叫,可他尚有余力第二次出手毙文师扇于刀下。不过,此刻有人自洞穴外一掠而过,弹出一块枣核大小的尖锐石片,自何从的耳朵边划过,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原来,文师扇的援军早就到了?”何从心惊,跟早已没了斗志的何去转头向岩洞侧面的分支洞口逃遁,只怕敌人趁势追击,连头都不回。
陆青眉给文师扇的身体重重一压,额头碰在一块尖石上,哎呀一声晕倒了过去;至于文师扇,腹下中枪,胸口被斩,新伤旧创,同时迸发,虽神志清醒,却无力挣扎动弹。他觉察到身子底下的陆青眉柔软的肢体传来淡淡的处子幽香,实在是平生闻到的最令他销魂荡魄的味道。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满心喜悦,只盼望这种美妙的滋味能永远地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沉重的。
良久,苏醒过来的陆青眉摸索着燃着了文师扇身上的火折子,顿时,岩洞里出现了微弱的亮光。“文先生,文先生?”陆青眉努力挣扎着,轻声呼唤着,感觉文师扇身上汩汩的热血流淌下来,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害怕。
“哦——”文师扇呻吟出声,这才感觉到浑身伤口椎心刺骨地痛。
“文先生,你还好么?”陆青眉起身,要用力把文师扇扶起来。可是她自幼便身体纤弱,手无缚鸡之力,急切间如何能做得到?文师扇自觉受伤也颇重,以手撑地,要爬起来,可惜刚刚运力,便发现自己胸口上那伤口迸裂开来,血如泉涌,呀的一声,重新躺倒。陆青眉尖叫了一声,嗖地抛了火折子,顿时,洞中重新恢复了黑暗。“你——你、你竟然流了那么多血?”陆青眉用双手捂住了脸,害怕地尖叫起来。
“陆小姐,你不要……害怕,我没事的,没事的……”文师扇翻了个身,屈起双腿,好不容易起身。陆青眉赶紧伏下身子拉他的肩膀,希望能帮他一把。文师扇深深地呼吸了两口空气,觉得满洞都是陆青眉身上的芬芳味道,神思恍惚,差点再次跌倒。幸好,陆青眉用力拖着他的肩膀扶住了他,然后,哧地撕下了自己的一条裙摆,胡乱地缠在文师扇胸口。
“你怎么样?”陆青眉说这句话的时候,隔文师扇极近,嘴唇里呵出的热气直喷到他脸上。一瞬间,文师扇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停顿,魂魄飞于九天之外:“天!让这一刻永远停住吧!永远!”他下意识地盯住陆青眉的脸,但眼前金星乱飞,什么都看不清。
“哦,文先生,你到底怎么样?还能不能撑得住?”陆青眉又问了一句。冷不防,文师扇两臂张开,一下子把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你——”陆青眉惊骇地叫了声,要用力挣脱开去。但她听到文师扇含混不清的声音在低低地叫:“陆小姐、青眉,我……我喜欢你!喜欢到了极点……”文师扇的话语无伦次,但陆青眉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心底里哀叹了一声,停止了挣扎,伏在文师扇怀中。
黑暗里,文师扇满心满脸都是狂喜,只怀疑此刻是在梦中。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么?”陆青眉的话在黑暗中似乎有一千里那么遥远,而且语气也是恍惚而缥缈的。
“我喜欢你,愿意拿我的命去交换……自从在陆家寨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的克星……如果你不信,可以剖开我的心来看……”文师扇低声说着,如梦呓般神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