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眉心中低语:“自卷,我这清白之躯你不珍惜,反倒网罗了那么多不三不四的女子为伴,你——对得起我么?”转脸看看身边这对自己痴爱的男子,感受到他身体里奔涌沸腾的热血,横下心来作了一生最重要的决定:“文先生,如果你喜欢,便……将我的身体……便将我的身体拿去吧……”说到后来,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但听入文师扇耳中时却如晴天霹雳……
当洞口微明,陆青眉收束衣襟缓缓起身,看身边的文师扇犹自甜美地酣睡。她脸上一片迷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到底做的是对是错?她自地上捡了“落霞剑”在手,缓缓走向洞口。
“天已明,无论如何,明天还要继续,可我呢?我还有没有明天?”她心目中的理想与信仰已经崩塌,对未来再没有半分希冀。她立在洞口一块平滑的石壁边凝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咬破了自己的中指,向那壁上落指写道:“犹恨当年岁月少——”一句写罢,不及后续,悲怆的泪已经将目光模糊。
她恨,恨的只是没有把握当年风浪未现时的年轻岁月,没有及时跟舒自卷同结连理。世间何处有卖后悔药的?陆青眉苦笑,缓缓跌坐,捧心而泣,只是怕惊动了洞中酣睡的人,才极力压低了声音,不敢放声大哭。
外面的风蓦地猛烈起来,吹的洞边衰草乱飞。“自卷,我要去了,无论何时何地,我这颗心永远是属于你的,永远……”她依稀记得医书典籍里有过记载:“比干心有玲珑七窍,并且每一窍中都镌刻有天书文字,由此可知,如有苦思冥想,自然而然便能于冥冥中镌刻到自身心脏上”。她这一生,想得最多的便是“舒自卷”三个字,“我的心上是否已经镌刻了这三个字?”
她猛然撕了一截衣衫铺在面前地上,横剑在胸,闭了眼,陡然用力划了下去。哧的一声,她把自己胸口剖开,弃了剑,伸手入胸口,掏了自己热乎乎不断汩汩跳动的心出来,捧在手中。“哦,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感到丝毫的痛?”她仔细检视着这颗血淋淋的心,却并没有发现上面有什么字迹。
“自卷——”陆青眉哀叹。
“青眉——”文师扇自恶梦里惊叫着醒来,洞里仍有些暗。他寻不到陆青眉的踪影,吃力地挣扎起来,向外面奔出。然后,他猛的愣住,陆青眉盘膝而坐,已经微笑着归去。有个人木然立着,手捧一颗血淋淋的心,满面都是悲怆之色,正是舒自卷。
“师兄?师兄——”文师扇再踏上两步,已经看见了陆青眉胸前的血和她脸上安详的表情。“青眉——”文师扇扑倒在陆青眉身边,他终于叫出了自己心目中期盼已久的称呼。毕竟,陆青眉曾经真实地属于过他了。
“你杀了她?”文师扇凄厉地大叫,势如疯虎。舒自卷沉郁地摇头道:“我没有!青眉是剖腹自尽而死,你应该能看得出。”他将自己捧着的心伏身放到陆青眉胸膛里去,而文师扇看到壁上那行血字,先自痴痴地忘记了斯是何世:“她还是后悔了么?后悔将身体交给了自己?”
“师弟,我待你如何?”舒自卷淡淡地问。他先前以碎石惊走了何从,却不进洞与文师扇跟陆青眉会合,他实在是无颜见她,于是远远地避在另外一个相距不远的洞口。他没料到陆青眉在巨变之下,竟会为了报恩而向文师扇献出自己纯洁的身体。他浑然忘了阻拦,一时间只觉得有万斤大石重重压住了心口,竟叫不出声,也动弹不得……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陆青眉天明之后会突然剖腹、掏心、自尽而亡。“青眉,你这是何苦?”他明白了,自己心里真正爱惜的只有陆青眉。这种深刻的情感待她死去,才强烈无比、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师兄待我,比亲兄长还好!”文师扇收住了自己的悲痛。
“那好,你受死吧!”舒自卷拔出了腰间的“碧血照丹青”,剑脊上寒光流转。这柄剑在沙场斩过辽寇,在海上杀过水贼,却从没想到有一天会用来杀死自己的兄弟。
文师扇苦笑,在陆青眉身边坐倒:“师兄,你动手罢!她死了,我也再没有了生意!”他得到了陆青眉,此生最大的心愿已了,死又何憾?
舒自卷冷笑:“好,好,果然是条汉子,也不枉了青眉待你的一片心——”剑光一吐,穿透了文师扇的心口。文师扇凝望着陆青眉的侧脸,脸上突然现出无比温柔之色,然后缓缓闭上眼睛,无声地去了。
舒自卷剑还鞘,突然发声长啸,凄厉如同夜半狼嗥。“接下来,我该向何处去?还回转照日山庄么?还要在别人的挟持压迫下继续忍辱负重?”他缓缓摇头,众叛亲离之后,他还有什么可以跟叶踢狗、苏晚顾合作的筹码?“我,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了!”他自登州府逃出的时候,还有雄心万丈,志向千条,可一路拼杀下来,除了自己,除了手中的剑,别无所有……
“看来,只能暂且回万红谷去了,即使叶踢狗所言非虚,至少那里还能算是自己的一个归宿。此生若不能东山再起,便在万红谷终了残生吧!”他一旦作了决定,马上转身要走。猛然有人大笑:“舒大人,这就要走了么?留下满地死尸,就这么拍拍手走了?”有个高瘦的年轻人,手挺链子枪自一片衰草之后缓缓立起,神态骄横,正是“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
“嘿,那又如何?你还有什么指教么?”
“指教不敢当,如果舒大人解得了我‘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的毒药的话,尽管离开,兄弟绝对不敢阻拦——”何去冷笑着,向前踏了两步,跟舒自卷相对而立。“毒药?”舒自卷方要拔剑,双手突然变得麻木,不知何时已经中了对方下的毒,不觉悲愤地怔住:“你下了毒?你们何氏弟子的毒竟然已经到了伤人于无影无形的地步?”
何去摇摇头,指了指已经合眼而亡的陆青眉:“我的毒已经下在了陆小姐的心脏上,你只顾了悲痛,当然不及细察——也好,我们兄弟东来,虽然未立寸功,但捉了杀害十九公子的凶手,也算在皇上面前有所交代。舒大人,咱们上路吧?”
舒自卷觉得自己手上的麻痹感觉渐渐传到小臂,并且有逐步上升的趋势,忍不住暗暗叫苦。他本来事事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可整晚的变化实在出乎他意料——陆青眉的背叛、陆青眉的自尽、陆青眉题在石壁上的字句——他的心乱了,也就根本发现不了何去下的毒。陆青眉的心早就冷了,可她的血沾在舒自卷手上,也就把何去的毒传入了他的身体。
“舒大人,难道还要兄弟动手拿你么?”何去咄咄逼人地踏上两步,伸手擒拿舒自卷的臂膀。他料定舒自卷双手中毒,必定无法拔剑抵抗。舒自卷侧身一滑,腰中宝剑自动出鞘,凌空斩向何去,气势如虹。剑是上古神兵,自有保护主人的通神之处。何去闪过宝剑一斩,链子枪哗啦一声刺出,直搠进舒自卷腰间去。皇上早有谕下,擒拿凶手舒自卷,生死皆有重赏。为了一路方便,何去更愿意带着舒自卷的人头上路。
舒自卷一生豪杰,不想竟然丧命在何去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中。何去的枪带着霸道的冷漠自舒自卷背上透了出来,鲜血四溅。何去踏上三步,挥掌砍在舒自卷胁下,咔嚓一声,断了他三道肋骨。
舒自卷软软地倒下,此时,那凌空的剑失了力气,当啷落地。“想不到我舒自卷竟会、竟会……”他已经心力交瘁,何去的枪彻底粉碎了他剩余的力气与希望。何去抽枪,一时间志得意满,只觉得东来一战,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自“照日山庄”狼狈逃窜的尴尬早就消弭得无影无踪。他收了枪,打算要招呼躲在极阴暗处的何从出来,斩人头收兵回京。如果能带舒自卷、文师扇、陆青眉三颗人头回去,师父少不得也要对他刮目相看。
他脸上的笑容方展开,却早有两人怒啸着冲近,一只铁拳、一支铜箫一左一右同时绞入了他的身体。
“你们……你们……”何去的笑容再也展不开,他来不及拔枪,更来不及躲闪。人,总是在最得意的时候才会疏于防范、门户大开。“救……救我……救……”他艰难地伸出了一只手,希望何从能冲出来营救,可自己兄弟隐身的地方依旧静悄悄地,不见何从的人影。
“大人、大人!”老拳、小曲丢下中招的何去,同时扑近倒下的舒自卷。濒死之际,再见到自己这两个最贴心的部下,舒自卷的眼睛艰难地眨了眨,努力地要挤出一个完整的微笑。可惜何去的枪法最是狠辣,一枪刺中的是舒自卷最要害处,令他连最后的微笑也未能完成。
“大人……您不能……”老拳的拳用力捶在石壁上,杀十个何去也不足以抵舒自卷一条命。舒自卷之死,令他们两个如青天崩碎,心如刀绞。
“大人!”
“大人——”老拳跟小曲目光中全是热泪,他们是舒自卷麾下唯一没有死也不曾背叛的两个人。舒自卷静静地去了,带着半个未完成的微笑。他的事业夭折、他深爱的沈镜花和陆青眉都死了、他身边的兄弟也叛的叛死的死,他已经没了希望、也没了牵挂。此时离开,也算死得其所。
“喀喀——”有人沉郁地咳嗽了两声,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中年汉子,着一袭紫色的披风,头上亦是同样颜色的风帽,低低地压在两道浓墨般的重眉上。这人双目炯炯地看了看已经伏倒的舒自卷,再望望早就去了的陆青眉和文师扇,低低地道:“老拳,舒大人他死了,所有的人都难逃一死,我想你也不必太难过。咱们还是赶赴京师,杀掉害死了舒大人的权相蔡京,告慰他在天之灵,也许比在这里空悲切要好得多吧?”他的声音沉浑有力,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力量。
他身后还有两人,都是一袭灰衫,头发用竹簪草草地别着,不修边幅。那两人,一个身背铜琴,一个腰插铁剑,脸上却带着同样漠然的表情。
小曲挥袖擦干了眼泪:“大人,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中年汉子一笑:“不错,此时此刻,咱们只有化悲痛为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能干一番大事业。”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过早出现的刀刻斧凿般的皱纹稍稍放松了些,如同风吹过早春的湖面,为这冷傲的汉子添了一分少见的人情味。
“金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老拳起身,脸上的泪痕犹在闪烁。
“老拳,你问吧!咱们现在已经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了,该同舟共济才对。”
“金先生不远千里,自高丽国踏海西来,所为何事?不会只是为了给我们舒大人报仇,或者单纯要游历中原风景?”老拳虽然老了,可眼睛不老。
这金先生,也即是高丽国王驾前首席军师金振幕淡然一笑:“老拳,我知道你心里的疑虑。实不相瞒,我这次远渡大海而来,所图谋看中的只是‘定海神针’跟‘忘情水’而已。中原天子横征暴敛,百姓不堪其苦,期待着能有明君重新检视天下。我高丽国虽然偏安一隅,可国主王氏一脉始终以兼济天下为己任,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他一路前来,以武功跟计谋收服了叶踢狗属下监视他的铜琴、铁剑两个,又跟舒自卷麾下跟踪而来的老拳、小曲相处和睦。他入中原,有大图谋,所以首先要培养自己的羽翼势力。
下部
第二章 绝境老拳低头,金先生的话很坦诚,不过就是想得“定海神针”跟“忘情水”,然后入主扶桑宝藏,之后壮大国力,吞并天下……“身为大宋臣民,如果帮助你,便会给祖宗万代唾骂!”老拳迟疑着不肯答应。小曲突然道:“金先生,如果我们追随你,你会不会把舒大人的仇也一并担了过去?”
金先生凛然道:“那是自然。我早听闻舒自卷是登州府头一条古道热肠的好汉,如今,给权相蔡京辗转迫害至死。他的仇,便是我的仇!”
“那好,我追随你!”小曲走过去站在金先生身后。
“老拳,你意下如何?”金先生低声追问,“如果你有别处可投,我们决不勉强。”
老拳伏下身子在舒自卷尸体上仔细搜索了一会儿,猛然伸手,在舒自卷臂弯里捉了一枚绣花针出来,举在眼前,凝神细看。金先生神色一喜:“那是什么?”
老拳缓缓地把针递给他:“这应该便是世间传说的‘定海神针’,我亦是只闻其名而不知其详——”他的脸上弥漫着深沉的悲痛。毕竟,他跟舒自卷虽名义上是主仆,但情分却比兄弟更亲。舒自卷死了,他有满腹的伤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遥望着京师的方向,那里,权相蔡京如同天子身边盘卧的妖龙,每一展动,便会令京师震战,天下惊扰。只要关于扶桑宝藏的事一天不能尘埃落下,权相必定日夜寝食难安。老拳想到青瓦台一战的惨烈,心里激灵灵打个寒颤。“舒大人,你安心去吧!”他自然知道刺杀权相不易,可是,活下来的人一定会跟权相周旋到底,决不让他从容快活。
金先生仔细盯着这绣花针,虽光芒闪烁,却毫无异状。“这真的是那枚关系宝藏下落的‘定海神针’?”
老拳没有开口,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金先生小心地把针收在身侧一个绣花的锦袋里,然后遥指京师:“老拳,咱们一同去那里吧!决不让无辜的人再受欺压凌辱——”老拳坚决地点点头。
他们草草葬了舒自卷三人。对于老拳跟小曲而言,世间事早就没了对错,入京、报仇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牵挂。
仇恨,是世间最强烈的一种感情。所以,有的人为了复仇不惜借重异族力量、引狼入室,只求快意恩仇;有的人不惜毁容、自残,接近仇人,一刀决斩;更有的人为了报仇,牺牲了自己生命里已经得到的跟即将得到的所有的幸福和快乐,卧薪尝胆、艰苦隐忍只求雪恨时那一瞬间的痛快……
他们五个人,高丽国王属下首席军师金振幕、老拳、小曲,还有被金振幕收服的叶踢狗旧部铜琴先生、铁剑先生,三股势力拧在一起,毫不迟疑地向京师飞奔而去,这一去,京师里又该卷起千重浪了——京师,曾经是舒自卷、沈镜花、秦天罗的伤心地,也是青瓦台三千姊妹兄弟的溅血场。那么,下一个会轮到谁?难道是无意中跟“忘情水”扯上关系的蝶衣堂?还是……
待这一行人离开之后,有个人突然自昏暗的石壁一角挪动出来,正是脸色苍白的何从。他早就伪装成一块安安静静的褐色石头,一动不动地隐藏在那里,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当他看到何去倒在地上已经冰冷的尸体时,眼睛里露出不易发觉的悲伤,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一个同胞哥哥——“你太容易冲动,也太没有耐心,才招致今天的下场!”他是何从,从不跟何去争功的何从。很多时候,只有沉稳地隐忍到最后,才能笑到最后,看到最精彩的结局。
何去的死并不值得惋惜。“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谁先出头谁先死”,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定海神针’已经落在高丽国来的人手里,也只不过是暂为保管而已!京师,那是蔡相的天下,一切机变安能逃得过相爷的计算?”他想起了陪在蔡京身边的那个来自蜀中唐门的年轻人,那人的不凡跟不俗令人震惊。“我若想高飞于相爷身边,那人,必定是我最大的敌手。”他知道唐少先生的来历跟背景非自己能比,可至少,他也有索凌迟为倚仗——所以,他更急迫地想要在“定海神针”跟“忘情水”一劫中立功、出头。
人生,关键处只有几步。这几步如果能追得到、赶得上,则生命从此将展开辉煌的一面。机会,是人自己争取来的,而且,争取到机会只是万里长城垒下第一块砖,以后的路会很长、很艰难。何从,一直是个聪明人,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它。
所以,他偷偷地追在金振幕一行人的后面,一路跟随着向京师里来。
这眉眼明快的女孩子静静地伏在青瓦台的废墟断壁的一角。
京师的夜今晚难得的静谧,她的脸上突然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先生也太多虑了!青瓦台已经成了京师的昨日风景,还有谁会前来临风凭吊?”
夜已经过半,西天一轮皎洁的新月正慵懒地照着京师里高高低低的亭台楼阁。这女孩子长长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裙角上沾着的浮尘,腰带上挂着的新月般的刀也将悬着的流苏不住地荡来荡去。“嘿,今晚平安无事——”她伸出洁白的左手握住刀鞘,感觉上面古拙的花纹雕饰在自己手底下,像一首瑰丽的楚辞般流淌着。刀柄长三寸,用西域进贡的紫色玛瑙石仔细地镶嵌琢磨过,在月光下闪着悦目的光芒。
她望着刀柄,闭目想象着一刀飞出的风情和刀光里新月般的凄冷——新月新流瀑,排名红颜四大名捕第三的女孩子,刀出无情,一斩毙敌。刀无情,人却有情。
“多久没有拔刀了?”
“刀还在,刀上的灵气还在么?”新月有时候并不能确定自己一刀出手到底有多少把握能斩敌于八步之内。刀,如同头顶明月,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她所不能驾驭的。她修长的睫毛低垂着,清亮的脸沐浴在冷冽的月光里,如同老僧入定般沉静。
“十七步——停!”新月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她绣着深谷幽兰的衣衫也无风自动,如同午夜里振翅欲飞的蝴蝶。“十六步、十五步——”“嚓”的一声,新月弯刀自动跳起离鞘半寸,寒光雪色自那展露出来的半寸刀刃上骤然蓬勃而出。
“十四步、十三步——你若不停……”她闭上嘴,因为感觉那偷偷接近的人已经停了步,冷静地跟她对峙着。新月睁开眼睛,她的眼神清纯得无一丝杂质,如同春天的淙淙溪水般令人惊叹。“是谁?”她冷冷地喝道,感觉那接近的人就伏在一截半塌的影壁墙后面。可对方冷静地不发一言,更不发出任何响动。
“我知道你在那里,躲着也没有用的!”新月说了这句话,陡然感觉对方似乎拔出了一件巨大的兵器,气势澎湃,杀气震天。这兵器绝对是自己从来没有见到过的——“那是什么?”她右手轻轻抚摸在弹出的刀柄上,却并不急于拔刀。
夜,仍有若有若无的寒气在不停地侵袭过来。新月握着刀柄跟这人对峙了一会儿,两个人均是凝而不发,隔着那道已经崩坏的青瓦台的影壁墙。墙上有画,画的是一带远山松林、绝壁古寺,有人孤独地立在寺前,昂首向天,发带飘飞,一股愁郁悲怆之气弥布整个画面上——这个人的愁郁深深地刺痛了新月。因为她对青瓦台之变始终不能释怀,她虽然不曾亲自参与过追击舒自卷的行动,不过同为女子,她能理解沈镜花最后自刎坠楼时的心痛……
男人的抑郁跟女子的抑郁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女子的挚爱跟男人的挚爱却着实不同。男人除了爱一个女子之外,还可以做别的很多事,或者爱上另外不同的女子,可一个女子一旦真心爱上了一个人,生命里的其他一切便黯然失色。这是新月对男女之爱的理解——她没有爱过,却深知爱情里女子的心。
她恨舒自卷,怜沈镜花。这里是青瓦台的废墟,“青瓦台,是个容易诞生爱情也容易失去爱情的地方——”嫣红经了这一战,意趣萧瑟,沈镜花告诉她的这句话成了她心里永远的痛。新月是自嫣红口中听到这句话的,的确,沈镜花在这里得到了爱情,却又轻易地失去了爱情,她警告麾下女孩子的箴言竟然成了自己红颜薄命的谶语。
“月亮!”新月猛抬头,天上已经多了半轮月亮,一切如同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梦。方才那半弯新月仍在,可就在月亮下面,突然又多了半个泛着昏黄光晕的月亮,正在盘旋着、踯躅着——“哦?”新月蓦地飞扬起来,刀光一卷,其光芒已经胜过冷月清辉百倍。她飞袭那堵断墙之后,也已经知道了跟自己对峙的那人是谁——唐月亮。
那半个月亮,便是唐月亮发出的“半月一杀”。
新月刀出,已经发现自己的新月弯刀跟“半月一杀”对比,早已落了下风。同为“月”,唐月亮可以在十三步距离内发出杀招,可自己的刀八步之内尚无绝对把握斩敌。单以杀伤距离来比较,自己已经落了下风。
十三步,新月在空中一划而过,弯刀带着一片动人的雪浪,瞬息间已经杀到断壁之后。刀卷起的尘土刷啦一翻,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斩了下去——出乎她预料的是,墙后的人已经急速撤退,人影也不见了。她的刀斩空,翻身看那突然多出来的半个月亮时,月亮也都不见了。
“难道是幻觉?”新月拧眉冷笑,仔细搜索那断墙后面时,地下清晰可见两个八字分布的脚印深入地面下三分。那里的确曾有个人站着,而且那个人是踏着青瓦台的废墟一路赶来,直至找到了发出“半月一杀”的最有力位置方才立定。
“唐月亮——”新月弹刀一笑,自嘲、寂寞的笑。诸葛先生早就让她注意来自蜀中唐门的这个人,并且忧心忡忡地告诫她千万不能轻敌。“轻敌?我敢轻敌么?”红颜四大名捕,武功虽高,却并非天下无敌。很多时候,她们是凭借自己的智慧跟敌人周旋,直至最后打败敌人。所以,她们在每一件案子里、每一场对决里,都不曾有一丝一毫懈怠轻敌。
“可先生这一次为何显得如此不安?”
猛可里,青瓦台外面的长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新月忙伏下身子,隐藏于影壁墙后。
来的共有五人,一个身背铜琴的灰衣汉子警觉地在前面引路,直到废墟之前停步,向后面一个高瘦的紫色披风的汉子禀报:“金先生,已经到了青瓦台故地。”新月听到“金先生”三个字,马上自怀中擎出一幅图画来,上面画的正是一个紫衣紫帽的高瘦汉子。她探头出去,将那长街上站着的汉子跟图画上两相比较。隔得虽远,可新月目力极佳,看那汉子跟画中人眉目间极为相似,俱是重眉虎目,神态十分傲岸。新月俯身,把耳朵贴在地上,静静地聆听。
斯时,夜静更深,只听那金先生悠悠地道:“想不到,青瓦台就这么灰飞烟灭了!”在废墟侧面,不远处便是曾经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三十六条瓦子巷,可惜现在因为青瓦台一场劫杀,已经连带得冷落萧条了。金先生向那灯灭人静的瓦子巷望了望,依稀记起昔日秉承高丽王的国书来京师出使之时,也曾来瓦子巷留连过、欢笑过。“那时候……”
“金先生,此地恐怕非谈话的场所——”老拳四下里望了望,有意无意地向新月隐身的断壁多看了两眼。
金先生收回了漫无边际的思绪:“咱们去痛快大街感激巷!”那里,有他落足京师的一个隐秘据点。此次入京,为了顺利拿到“忘情水”,他将不惜一切代价。高丽国窥视中原大好河山久矣,所以在京师里埋伏了不少暗线人物。这次,他将最大限度地启用这些暗线,调动全部人力来取得“忘情水”。
金先生抖抖袖子,当先向痛快大街而去。京师里的夜总是如此,表面看似平静如水,但实际上暗地里却酝酿着澎湃的怒潮。
新月待这行人去得远了,缓缓抬起身子,向面前的断壁望去。她方才伏在断壁背后,已经感觉到似乎墙上画着什么图形文字,现在仔细查看,竟然是一个浅浅的三角图形,给人用高明的指力凌空画在墙上。三角形的每个顶点上都标注着不同数字。新月看了一会儿,并不十分明白,但她见这图形着墙处毫无浮尘,笔迹犹新,当是刚刚画上的无疑。
“这些,是唐月亮留下的么?”她念及那“半月一杀”含而不发之威势,不禁一声苦笑:“江湖上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那一招——我不及他!”如果不是金先生一行人赶来的脚步声惊动了唐月亮、隐身退走的话,今晚新月必定会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两弯月亮,必定还会有碰面交手之时——”新月明了这一点。唐月亮是唐少先生在京师里最得力的倚重,而唐少先生的野心无法估量。“这一战是免不了的,如果有什么危险、有什么意外,还是让我来一力承担吧!”她惦记着黛绿跟嫣红的旧伤还没有完全痊愈,恐怕暂时无力出行,并且诸葛先生也决不会再令这两个女孩子轻易涉入险境。她们红颜四大名捕,四个人虽姓氏不同,亦无血缘关系,但她们在一次次战斗与危险中建立起来的真挚的感情,却比亲姊妹更要坚定牢固。
“嘻——”有人在新月耳边轻轻笑了起来。新月旋身,已经望见一个肩挎雕弓,背负箭袋的女孩子,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额上勒着一条墨色的缎带,将所有的头发紧紧缚住,显得英姿勃勃。她的脸色微微有些黧黑,眉眼也极是英武,没有半分女孩子的柔弱气息,反倒像个英挺的豪侠男儿。
“西门——”新月笑了。这个女孩子便是蝶衣堂里排名第三的当家人“箭神”西门饮恨,跟新月的关系最为友好。“新月,刚刚你发现了什么?”西门饮恨浅笑着,也上前来看那壁上的图形,蓦地神色大变:“咦?这些东西是唐月亮留下的么?”
新月这才明白西门饮恨一早就到了,并且看到了唐月亮发出的“半月一杀”。“是不是唐月亮感受到了你雕弓羽箭上散发出来的杀气而主动退却的?”
西门饮恨摇头,顾不得再跟新月嘻笑,死死地盯住那个三角图形,然后自腕上解下一支金黄色的手镯,轻轻把那墙上的图形刮去。
“怎么了?”新月不解地问。
“我猜想那应该是唐月亮发出‘半月一杀’之前的计算方法,属于数术中一个极为高深的问题——”西门饮恨的神色依旧凝重,“你回去回禀诸葛先生,或许他对这个问题有更明确的答案。并且——对付‘半月一杀’的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个三角图形里面。”
“竟然有如此神奇么?”新月猛省起诸葛先生以前似乎也曾经谈到这个问题,她早就一字不差地将那些图形数字记在脑子里。
“唐月亮,将会是目前京师里最难对付的人物,他的‘半月一杀’具有空前绝后的杀伤力。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无法避免跟他对决,千万、千万要小心!我还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说到最后一句,西门饮恨的神色终于恢复正常,掩口笑了起来。她的性格天生爽朗,[奇+书+网]丝毫没有扭扭捏捏的小儿女之态。“谢谢你的关心!”新月也笑起来。她等到了金先生一伙,诸葛先生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西门饮恨望着刚刚金先生一行消失的方向。向那里去,穿过两条大街跟一个菜市场之后,便是直通京师新市口刑场的痛快大街。望着望着,西门饮恨陡然发出了一声黯然的长叹,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
“西门,你怎么了?”
“新月,明日太阳升起之时,纳兰公子便要被押赴新市口刑场斩首——”
“哦!”新月惊讶地几乎要高声叫起来。她及时捂住自己的嘴,这样静的夜,实在不适合大呼小叫。“纳兰公子是大龙头最爱的人,你说,咱们蝶衣堂上上下下还能心情愉悦地放心睡下么?”西门饮恨摘下肩上雕弓,吱地一声引弓如满月,瞄准新市口刑场方向,神态间大有破釜沉舟之势。
“西门,我记得先生说过,纳兰公子一案很快会发回大理寺重新三堂会审的,并且皇上还要亲自过问,又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纳兰公子是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的未婚夫婿,也是本朝开国元勋纳兰一族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数月之前,他给奸臣诬陷,扣上“私通辽人”的罪名,抓入天牢。而且,纳兰一族四十九口男女老少也全部被收监入狱,无一幸免。
“铮——”弓弦一响,西门饮恨虚发了那一箭,半晌不语,然后摇头道:“一切可能都是蔡京老贼从中筹划,意在陷害纳兰公子。”
“可是——他陷害纳兰公子,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新月疑惑地道。纳兰一族一向安分守己,与人为善,从没有得罪权相的地方,何至于惹上今日之祸?这一点,诸葛先生也推测了很久,却没有合理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件事,只要蝶衣堂还有一个人、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手不管!明日,蝶衣堂必定全力以赴,解救纳兰公子出狱,然后……然后……”后面的事情她还没有仔细考虑过,是逃遁出京,从此浪迹江湖?还是……最重要的,她们还根本没有把握能把纳兰公子自京师三千铁甲军里救出来。
新月眉心皱了起来。从公开立场上说,自己是捕快,如果蝶衣堂敢于在京师里冒天下之大不韪砸囚车、劫钦犯,自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可她又是一个有正义心、有公德心的好捕快,根本不可能任坏人猖獗、好人处处掣肘。在她眼里,纳兰公子是好人、容蝶衣是好人,“箭神”西门无恨更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你们……或许还有另外的解决办法?何必要去走极端,要采用劫法场这种手段?”她不希望看到蝶衣堂这一群美丽的女孩子都沦为朝廷钦犯,从此过上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西门饮恨喟叹,“蔡京老贼已经闭塞了向皇上诤言劝谏的道路,我们已经不可能再通过朝中像诸葛先生那样的忠臣,于庙堂之上据理力保纳兰公子这条路了。蝶衣堂的人,身在江湖,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便只能按照江湖的规矩来解决矛盾。”她声音里更多的是无奈。以杀止杀,才是江湖人解决矛盾的唯一方法。
从此时到日出还有几个时辰的间隔,新月一想到即将面对的蝶衣堂的绝境,额上迅速地冒出了冷汗:“西门,你有没有想过,新市口的斩首这本身会是一个陷阱?纳兰公子对于蝶衣堂的重要性,权相绝对能考虑得到,他焉能不防范?”更进一步推算,权相会不会借此良机,一举摧毁他的眼中钉蝶衣堂?
“陷阱?大龙头已经想过。可面临如此绝境,即使明知面前是陷阱,也要生生往里跳!”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西门饮恨将那张三石三斗的强弓重新背在肩上。她还要回蝶衣堂去,重复一遍明天将要执行的细节。
“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蝶衣堂将是权相继青瓦台之后需要打击的第二个目标,请转告蝶衣姐姐,一切珍重!”新月无奈。她迫于自己的身份,也只能言尽于此。
“小绿——”西门饮恨招手叫了一声,另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的女孩子自废墟里站了出来,手挽一架七彩连机弩,眉眼单薄,昂然而立。
“西门,你信不过我,先埋伏了帮手在这里?”新月苦笑,她跟西门饮恨是最好的朋友,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可对方竟如此防范她!她忍不住有些失望。“新月,我也是无奈之举。蝶衣堂处在非常时期,我必须得谨慎再谨慎。我一人的生死并不重要,如果因我一人连累到大龙头,罪莫大焉——”
那个叫小绿的女孩子冷冷地望着新月,不苟言笑。新月看了看小绿手里的连机弩,露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彩色箭镞,惊心地对准自己胸口。她知道这连机弩的威力,苦笑着摇头,再不开口。
“得罪了!”西门饮恨也在苦笑。她也不想破坏掉这么多年来跟新月的友谊,可在风雨招摇的京师,她不得不防。“算了,不必再解释了。或许明日相见,大家已经是生死过招的对头——不过,我希望你多保重,也希望那样的时刻永远不要到来。”新月说的是真心话。
月光仍在无辜地照着青瓦台的大片废墟。新月能够预见到京师里还会有许多雕梁画栋、江湖门派将会像青瓦台、像摘星楼这般于权相的重威强权下纷纷倒下,夷为平地。她能阻止得了么?即便是连诸葛先生、再加上红颜名捕中的另外三人一起算上,又能否阻挡得住这将倾的大厦?
“不能!”或许她们红颜四大名捕也将在这场永无休止的战斗中随风吹雨打而去。“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句话说的是男子汉大大丈夫的豪侠行径。她们四个虽是女子,却是京师里最卓尔不群、犹胜须眉丈夫的女子。所以,“为了理想,决不放弃,虽九死而不悔!”这是她们敢为天下先的铮铮誓言。
“匡扶正义、除魔卫道;扳倒权相、为国锄奸,以大宋江山万年长为己任!”诸葛先生的事,也是她们红颜四大名捕终生之任。
蝶衣堂衡芜小筑也在月光中。厅前的竹林枝叶萧疏,不复昔日的苍翠,但根根竹节却笔直挺拔,不为曾经的寒风冬雪而屈服折腰。容蝶衣最爱这竹,并且时时以竹自比、自勉、自励。
“纳兰,你还好么?”她忆起跟纳兰公子在这竹前赏月对诗、当庭舞剑时的欢愉,再想到天牢里“活阎罗”索凌迟的种种残酷手段,对纳兰公子的担心紧紧地揪住了她的心。幸好,这种担心马上就会结束,一切,只待明天日出时分,便可以一战了断。
厅前有侍女禀报:“大龙头,三当家求见!”声未落下,西门饮恨已经踏着急匆匆的脚步穿过竹林旁的长廊奔了进来:“大龙头,我回来了!”眉色间大是焦灼。
“西门,怎么样?青瓦台那边是否有异动?”自青瓦台尽毁之后,权相始终派人不停地在那里刺探,希望找到跟随沈镜花一起消散的秘密。容蝶衣今晚派遣西门饮恨行动,便是为了先探听权相的动向。
“大龙头,唐月亮跟他的‘半月一杀’曾经现身,差些跟新月决战。不过,最后这‘月亮对月亮’一战并未燃起,或许是唐月亮感觉时机并未成熟之故——”这是西门饮恨禀报的第一件事。
容蝶衣负着手,目视竹林:“嗯?唐月亮到了,那么唐少先生可在?”西门饮恨摇头,她并没有发现唐少先生的踪影。“唐月亮只是傀儡和杀手,任何决定都是唐少先生在幕后操纵。我猜测唐月亮的突然撤退,该是出自唐少先生的指挥——可是,他们在青瓦台废墟,为的、也是同一件事么?”
“同一件事?”西门饮恨不解,但她接着问道:“还是为了‘忘情水’的传说?”青瓦台一战,她去得太迟,只来得及发箭解救嫣红被何去、何从困住之危。可是,自那一战之后,京师里便暗暗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忘情水’本在青瓦台沈镜花之手,但青瓦台未毁之前,她便通过秘密渠道,将这宝物转移到蝶衣堂容蝶衣手中……”虽然只是一个小道消息,可这寥寥数语已经足以陷容蝶衣于虎狼环伺之境。
“绝境!”容蝶衣肤如凝脂的脸在月光下显得一片无望的苍白。她舍不得纳兰公子,也舍不得蝶衣堂上下同甘共苦的姊妹。当一个人身陷绝境之时,即便是浑身是铁,又能挡得了几番风雨?
“大龙头,事情或许还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吧?”西门饮恨仍然没有放弃希望。明日即是天涯,蝶衣堂笑傲京师的日子已经结束。西门饮恨握着肩上负的强弓,平生第一次感到肩头的担子沉甸甸的。风正穿林打叶而来,明日一战结局如何,只有天知道。
“一切都安排好了么?”隔了良久,西门饮恨低声问道。她视容蝶衣如亲生姐姐,不愿意离别,但离别偏生无法避得开。“好了!”容蝶衣回答得很坚决,也很无奈。
“只能如此了么?”
“西门,自纳兰公子入狱直到咱们彻底断绝了要自官场方面救他这一个月来,为入天牢冒死救他,咱们已经折了九帮江湖朋友和堂内二十几名姊妹。”天牢,不是一个任人来去的地方。这一个月,西门饮恨也曾明着暗着入了天牢数回。“活阎罗”索凌迟早把自己的根基牢牢扎在天牢里,他若不点头,无论是谁,都进得来出不去。“铮——”西门饮恨想到索凌迟的手段,忍不住心惊。弓能通神,也无奈地悲鸣了一声。
“索凌迟,的确是块硬骨头!”西门无恨感叹。天牢里并非只有索凌迟孤身一人,西门无恨还跟索凌迟手下“天龙地虎”中的雷虎对决过,三十回合,未分胜负。区区一个雷虎,已经挡住了西门饮恨救人之路,真想入牢中,再救被施了大刑的纳兰公子出来,谈何容易?
只有劫法场,砸囚车,或许才是救人的唯一通途。容蝶衣亦非寻常女子,若不是万不得已,她岂能光天化日之下贸然出手?
西门无恨记起新月的话,迟疑地问:“大龙头,朝廷突然变卦要问斩纳兰公子,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陷阱?此话怎讲?”容蝶衣一惊,目光如炬向西门无恨扫了过来。“我刚刚见过了红颜四大名捕中的新月,她的意思便是如此。并且——这个结论肯定有她的依据在里面,咱们不得不防!”西门无恨一路回来,早将新月的话颠来倒去考虑了无数遍,不全信也不完全不信。毕竟,这一次的行动关乎蝶衣堂的盛衰生死,须得小心再小心。
“她的话?”容蝶衣虽在焦虑牵挂中,却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陷阱!我也曾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可是,即便它是陷阱,我也得睁着眼睛向里跳!西门,你明白我的心情么?”如果束手让纳兰公子去死,她也决不可能独生。“西门,你还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你不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大龙头,我爱蝶衣堂一草一木,爱所有堂中姊妹……”
“西门,这样的爱跟男女之间的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如果世间存在这么一个男子,令你情愿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痴狂、为他茶饭不思——这一种才是真正的男女之爱,总有一天你会尝到的……”容蝶衣想到一直在牢中受苦的纳兰公子,眼圈一红,几乎要垂下泪来,慌忙别过头去,装着看窗前新绿。
“那好,明日一战,让我打头阵,替你前去!”西门无恨背过手去,抚摸着后背箭袋里的雕翎箭。在她手底下,每一支箭都是有生命的一般,勃勃地在她手心里跳动。头阵,是最危险的地方,她舍不得容蝶衣以身犯险,情愿自己先冲上去遮风挡雨。
“不,西门,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容蝶衣张开了自己紧握的右手,现出一枚精致的黄铜钥匙来。“我这么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便是为了这把钥匙。”西门无恨看那钥匙,长仅寸许,龙头雁尾,打造得十分别致精巧,躺在容蝶衣手心里熠熠放光。与其说是一把钥匙,倒不如说更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西门饮恨没有追问,她知道大龙头后面还有很多话要说。该说的,她不问,大龙头也会告诉她。
“如果明日一战,我不能全身而退的话,剩下的事便只能由你来完成。”容蝶衣神色凄凉,因为她自这钥匙身上突然想到了摘星楼飘然坠落的沈镜花:“京师西北十七里外有处乱葬岗,坟茔纵横交错,恰如一局棋枰。你只要找到最中心一座,必有重大发现,然后投之以此钥匙……”容蝶衣说到这里之后,突然内心一阵茫然,因为托付给她这钥匙的人已经去了,那人托付的事呢?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大龙头,到底是……”容蝶衣把钥匙放在西门饮恨手心里,然后轻轻替她把手心掩起来,把钥匙牢牢握住:“西门,不要多问了,墓中有留书,待你到了那里,定能明白。”钥匙触手冰冷,西门无恨把它小心地放入怀中。她此刻把心全部放在明日一战上,对那墓中情形倒也不太挂念。
蝶衣堂内外都已经沉沉地睡下了。京师里,所有的人也该已经安心睡去了?
容蝶衣跟西门饮恨的手还没有分开,重重地握在一处。“为什么选择我?不是还有司徒姐姐么?”西门无恨不解,蝶衣堂除了容蝶衣之外,最具权威的应该是二当家司徒裙裾。按照常理推断,她才是接这钥匙的最佳人选。容蝶衣摇头不语,她了解司徒裙裾的为人。她是大龙头,如果不能知人善任的话,蝶衣堂何以能够在京师里列强林立间挺立这么久?
“西门,你千万要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万不要泄漏给其他人。它关系的并非仅仅是咱们蝶衣堂,还有青瓦台沈镜花姐姐的一片呕心沥血的希望所在——”
西门饮恨苦笑:“好!我会记住大龙头的话!”那枚钥匙在她怀里变得越发沉重而突兀。有时候,受重视并不是一件好事,她有自知之明,情愿一生在容蝶衣麾下做一名大将。她非帅才,即使有一天容蝶衣要把蝶衣堂的大印交付给她,她也绝对会坚辞不受。她之所以一直安安稳稳蛰伏在蝶衣堂不离开,全是因为容蝶衣真诚待她的缘故。以心换心,她已经把容蝶衣当做了自己最值得交心的朋友和姐姐,此生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