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楼头,朝霞尽染,卖花人在楼上看风景。
卖花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她身上的衣衫已经洗得褪色发白,臂弯里挎着一篮几乎开败了的野花。看上去,她不过是个穷人家的懂事的孩子,为了生计在风雨楼上兜售花朵。可是,风雨楼上,都是来喝茶聊天的有钱人,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她和她篮子里的花。她眯着眼睛躲在二楼一角,不吆喝,也不四处兜售,只是傻傻地瑟缩在那里,很是可怜。
风雨楼下是直通老刑场新市口的痛快大街,青石板道一片暗红色,不知道是给朝霞映照的,还是一年又一年受刑人的血重复染红的。此时大街上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有“当当当”的鸣锣开道的声音,有官兵驱散行人的吆喝声。
“杀人了——”
“杀谁?杀谁?”
“好像是那个什么纳兰公子……”二楼上的人也都离了座位向窗前靠了过来,向痛快大街北面囚车来的方向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议论。纳兰公子一案几乎将京师里稍微有点正义感的人都给惊动了,大家都明白这是赤裸裸的陷害。可这年头,越是明白人也就越丧命得快。所以,这些人只是偷偷地在暗地里吵吵罢了,谁都不敢站出来多事。
这卖花的女子倚在楼柱子上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战,扶着雕花栏杆的白皙的手背也起了一阵奇怪的痉挛,因而,随着她的袖子的轻轻抖动,不经意地露出袖子底下腕子上一只小小的蝴蝶来。那是一只彩色的蝴蝶,精致美丽、栩栩如生,两翼飞扬,似乎要振翅轻轻飞去。
这样的蝴蝶根本不该生在这样的穷人家的女孩子手腕上,可它偏偏出现了!所以,稍微有些慌乱的风雨楼上的客人其中一个便注意到了她的不平凡。那个人坐在最靠近楼梯口的座位上,瘦削矮小,眉很细、牙齿尖利、头发枯黄、乱纷纷地覆盖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面。他一旦发现了蝴蝶,两只鬼鬼祟祟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那个女孩子的脸。
此时,卖花人的大眼睛向痛快大街的前前后后飞快地扫视了一遍,目光炯炯,还哪里像个穷苦的卖花女?一切,不过是囚车即将出现前的一刹那间的事情。风雨楼头买醉的酒客里边根本就没人会注意她,他们以为卖花的人正在斜倚栏杆看风景呢!只有那个瘦小男人注意到了她的不同,仔细辨认之后,转头下楼,火速奔出风雨楼的大门口。
痛快大街已经开始被铁甲军戒严。这个男人向风雨楼侧面的一条青瓦小巷子里拐进去,脚步加快,七转八弯,过了四、五条更窄小的巷子,逐渐走到人迹稀少处。他四面望了望,抖身上了侧面的墙头,轻飘飘地向院子里落下去。
院子里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北屋,有花、有干枯了的葡萄架,还有一群呱呱乱叫的白鹅。一只大黄狗见了这人,乖乖地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葡萄架下,专心致志地继续对付一块黑乎乎的排骨。从任何方面看,这都只不过是京师里普普通通的一户人家。蓦地,正厅里有人低声喝问:“是老四回来了么?”声音甚是苍老。
“崔爷,是我。”这人答应了一声,挑开湘妃绿的竹门帘进屋。屋子里很宽敞,八仙桌前,只坐了一个人,其余的都闷闷地立着。开口问话的是黑色衣衫的老人,也即是老四嘴里称呼的崔爷。坐着的人不语,但掌心里的茶杯突然抖了一下,水,溅到桌面上,他脸上两道浓墨似的重眉狠狠地向下压了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崔爷急促地问:“老四,外面情势怎样?”
老四拱手:“崔爷,蝶衣堂的桑弱水已经到了风雨楼,小的分析很可能整个痛快大街每一个最佳的狙击角落都被蝶衣堂的人占据了。这场恶战马上就要——”他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他不喜欢打仗,可只有在京师里打大仗的时候才会有人需要他的情报,他才能发大财。
崔爷向那坐着的人恭敬地道:“金先生,下一步该如何去做?请您指示——”
这金先生便是悄悄潜入京师的高丽王麾下首席军师金振幕。他双手轻轻抚摸着茶盏的青瓷盖子不语。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由崔爷亲手绘制的京师地理图,金振幕早将这图看了数十遍,全部烂熟于心。京师里,他来得不多,可依赖这张图的帮助,他现在已经比任何一个在京师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更熟悉本地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崔爷恭恭敬敬地道:“金先生,这是临安府去岁最好的雀子舌茶,在京师里也是非常有名气的。您尝几口试试?”老四不知道这金先生的来头,但看自己的财神爷崔横对人家竟恭敬到如此地步,当然明白对方是个身份极端高贵的大人物,赶紧老老实实站在旁边不语。
金振幕一笑,脸上刀削斧凿般的皱纹像起了一阵轻松的波浪:“崔兄,你太客气了。我来,主要是为了那两件宝贝,咱们国主对你这数年潜伏京师的成绩非常满意,马上会重重封赏你的!”他倏地向老四一瞪:“你的情报若有半句杜撰、或者所报不实,可别怪我们——”老四平白无故吃了他这一瞪,心口顿时像给压了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喏喏地答不上话来,只是低着头赔着笑脸。
“金先生,他是我多年的线人,很守规矩的!”他自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四:“仅仅知道蝶衣堂的人到了,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完美资料。包括蝶衣堂出手救人以及得手后撤退的详细步骤wωw奇Qìsuu書còm网、具体部署。最重要的是蝶衣堂的全部后援力量隐藏在哪里?我相信你一定不会令我失望的,对不对?我们,就在这大厅里等你的好消息。”
老四握住了银子,沉甸甸的感觉让他顿时有了主心骨,胸脯用力一挺:“崔爷,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个时辰之内马上回报过来!”
静静地站在金先生背后的其中一人,背后的铁剑铮地鸣叫了一声,他接着道:“一个时辰太长,我们需要你半个时辰便回到这里。”的确,一个时辰之后,战斗已经开始甚至已经完全尘埃落定,便有再多的情报也无丝毫用处了。他向侧面一张矮桌上一指:“如果你能做得到,那些,都是你的!”
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褐色的陈旧木箱,箱盖是敞开的,满是大大小小的黄澄澄的金元宝。老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梗了梗脖子,咽着唾沫道:“崔爷、金先生,您在这里听信,我打个转儿就回来。”他知道现在的确是要自己好好表现的时候了。
他迅速跑出厅门,拔腿上了院墙,一溜烟地消失了。
“他,可靠么?”金振幕低声向那黑衣老人崔横问道。他知道外面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蝶衣堂跟权相的势力转瞬间便要交手,血溅痛快大街。
“金先生,他是我手里最得力的眼线,绝对可靠!而且,他给予我的情报总是最快、最完善的。”崔横恭恭敬敬地回答。他明为感激巷这座老宅里的教书先生,实际上是数年前高丽国王派驻京师的卧底。他一直源源不断地将京师里的重大政治动向、军事资讯传递到高丽国王手里,成为高丽国安插在京师里的一只精明的耳朵。
金振幕沉思着点头:“浑水才能摸鱼,眼下,京师里的形势越复杂,便对咱们越有利。”他说的没错,并且还准备在适当的时候在这已经浑了的水里下两把泥沙,让水更浑、更乱。
“蝶衣堂,根本不是权相对手!”老拳突然插言,惊得外面廊檐下两只倦归的鸽子扑拉拉地展翅飞去。他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害。“不是对手?那她们还要以卵击石地枉费心机做什么?”金振幕皱了皱眉,他曾经度量过两方力量对比,的确也知道蝶衣堂全部势力无法跟权相相抗衡。“蝶衣堂还有伏兵么?”他看过冬天里大海中的浮冰,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只是一角,其真正巨大的基础是完全沉在水底看不到的。他以为,如今蝶衣堂的势力分布正是如此。
“没有!”老拳斩钉截铁地回答,毫不迟疑。“我明了蝶衣堂的全部力量,她们既然决定出击,便是破釜沉舟的一击,毫无保留。并且,她们在京师里再没有可以依仗的援手了。”说到这里时,他也在暗自叹息,当日青瓦台被权相力量击溃的一幕看来又将在蝶衣堂重演了。
金振幕叹息:“她们,真的是一群敢爱、敢怒、敢恨、敢斗的奇女子——”他虽初到京师,但因了各方面的情报传递通畅的缘故,他对京师里各大势力的明争暗斗也是了如指掌。“假定‘忘情水’已经传入蝶衣堂中——此刻只要取得蝶衣堂的信任,成功地打入她们中间,必定能拿到‘忘情水’。”他清楚蝶衣堂现有的高手力量,也知道凭铜琴、铁剑、老拳、小曲绝对能击败已经跟权相拼死一战后的堂中剩余势力。
杯子里的茶早就冷了,外面的形势却一分分炽热起来。
崔横凝眉:“金先生,这一次,蝶衣堂败势已定,咱们或许可以坐享其成了?”如果“忘情水”真的在蝶衣堂,此刻覆巢之下,“忘情水”必定无法保全。乘两方势力混战之时,他们这一方完全可以集中力量作雷霆一击,取得“忘情水”。蝶衣堂跟权相的势力在明处,他们高丽国这一支势力在暗处,优势不言而喻。
金振幕猛然站了起来:“崔兄,咱们根本不用等到线人情报回来,现在便可以马上出动,助蝶衣堂抗击蔡京势力……”其他五人顿时露出不解之色:“本该坐山观虎斗,为何非要以身试火?”
“越快介入蝶衣堂的战斗,对咱们顺利取得‘忘情水’就越有大的帮助!”金振幕记得有个高丽族的哲人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那样的话——“谁若耽于等待,谁将不免失去”——等,当然可以保存实力,韬光养晦,以逸待劳,但更有可能失去机会。
中原大好江山,对他诱惑太大。得到“忘情水”,与“定海神针”合并,取得扶桑宝藏,这只是他的大计划的第一步。接下来该进行的是以此富可敌国的宝藏招兵买马,拓展高丽国的疆土,帮助高丽王饮马中原。这之后,还会有很多波澜壮阔的理想,都是他日夜想过却不能向任何人说的了……“当然,现在唯一急需要做的就是出动,尽一切可能打击权相势力,借此融入蝶衣堂的帮众中间去!”
他们的确用不着等老四回去了,因为他已经出了意外。
老四离开了感激巷,翻越两道矮墙,又迅速地穿过一块宽阔的生满杂草的空地。他的眼睛自低垂的眉毛下不住地四面打量。他在寻找蝶衣堂的力量可能藏匿的角落,那箱黄澄澄的金元宝一直在他眼睛深处冒着灿烂的火花:“有了这些钱,我就再不必这么提心吊胆地在京师里钻来钻去了!我该过一段属于自己的快乐日子……”他暂且不管自己的情报会不会对蝶衣堂有害或者对什么人有利,他只知道这一趟出来,就一定要查到崔爷要的情报,然后把那箱金元宝赚到手。
他此刻正要转过一道青砖对缝的高大牌楼向痛快大街那边绕过去,蓦地眼前一暗,有个衣衫整洁的年轻公子错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个人脸色和善,肤色白皙,右手握在腰间悬挂着的短剑上。“老兄,请留步。”年轻人微笑着伸出左手将老四向前去的路线封住。
“嘿!阁下是谁?”老四一眼便认出了对方是谁,心里发慌,脚下偷偷挪动着,准备随时撒腿就逃。“我是谁?你能不知道?不过你不用怕,我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而已。问完了,自然便放你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你说,回答得好我还有银子送给你。怎么样?”
老四摇头苦笑:“我什么都不知道,更不想要你的银子,放了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子,饶了我吧大爷!”他向后倒退着,猛然转身飞速狂奔。不过,他仍在担心那个年轻公子手里的暗器。“蜀中唐门”——他,是来自蜀中唐门的,暗器功夫自然了得。
老四只逃出十二步,便砰地撞入一个矮瘦的中年汉子怀里去了。那汉子面目黝黑颓废,可身上功夫了得,把老四呼地弹了回来。老四感觉自己如同撞在一张紧绷的大网里,无处发力。他脚下一蹬,施展“灵猫捕鼠梯云纵”的轻功,侧身上了牌楼。他武功极浅,这逃命的功夫自然要多学一些。奇Qīsūu.сom书可惜,他上了牌楼,黝黑汉子的脸又露了出来,几乎再次跟他撞到一起。老四晃身,要自对方腋下穿过,突然听那年轻公子笑道:“月亮叔,别跟他闹了,大事要紧!”
“啊?”老四听到年轻公子称呼那黝黑汉子作“月亮叔”,陡然又想起蜀中唐门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来,惊讶得脸色骤变,倒翻坠地,匍匐在年轻公子脚前:“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年轻公子伸出洁白无瑕的手,抓住老四的肩膀,将他搀扶起来道:“我只问你几个问题,别担心——”
“公子请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四感觉自己的腿脚乃至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崔横府上的客人来自何处?”年轻公子淡淡地问。这时,痛快大街方向有铜锣重重地响了起来,夹杂着开路官兵的吆喝:“闲人闪开,奉旨问斩钦犯;闲人闪开,咣——咣——”听到吆喝声,这年轻公子的眼睛蓦然一亮,神色也显得极为冷峻。
“小人不知——”老四话未完,胸口先是一寒,年轻公子已经擎了一把尖利的匕首直抵在他心口下半寸处。“我……我……”老四眼睛闭上,他知道遇到这蜀中唐门的新秀人物,今天绝对讨不了好去。他没有猜错,来的人正是唐少先生跟神秘莫测的唐月亮。
痛快大街问斩纳兰容诺,唐少先生对此并不感兴趣。他真正要看的是突入京师的高丽人物到底所为何来?所以,他潜行跟踪老四。这一节,他是瞒过权相私自行动的。
唐门老祖宗对他进入京师后的行动并不满意,并且暗地里传讯过来要派另一唐门高手唐半翅过来协助他。“我必须得努力拿出点成绩来证明自己,证明给老祖宗跟同门上下看——”唐少先生无法再隐忍下去。老祖宗要看的是行之有效的成绩,至于唐少先生自己磨剑十年的长远计划,鬼才相信!
“说!”唐少先生短促地喝道。锣声已起,他没时间再等下去了。老四惨笑:“唐少先生,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你看我该如何选择?”他叫出对方名字,希望能以此作为最后的谈判把柄。“哧——”一股细细的血箭喷了出来,刹那间已经把老四的前胸衣衫尽染。“唐门手段,你该早有耳闻,不说的话……”唐少先生手底一送,匕首早就深入老四胸口肌肤两分。
老四咬牙摇头:“我是蔡相的人,你敢动我,我就……”唐少先生一笑:“你是蔡相的人?很好,那我更要套出你肚子里的秘密!”他手中的刀一撤,向唐月亮道:“月亮叔,希望您能教咱们这位朋友开口……”老四想到蜀中唐门的毒辣手段,猛然张口咬牙,想要嚼舌自尽。唐月亮挥手,点了老四下颌穴道,令他干张着嘴却不能说也不能做,只能怒目瞪着唐少先生。唐月亮怪笑着过来,拎起他走入了牌楼侧面的阴影里,他有的是手段,让最坚强的汉子开口……
“哗啦”一声,那紧闭着的牢门响了一声,回音在阴暗的天牢甬道里久久震荡,有个瘦小的狱卒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拖拉着鞋子走进来,连脚步声都是有气无力的。
干草中闭着眼睛侧卧着的人睁了睁眼,又无力地闭上。他脸上披拂着凌乱的发,肮脏不堪地胡乱打着结。他轻轻动了动脚,“哗啦哗啦”脚上厚重的镣铐刺耳地响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那狱卒不耐烦地敲打着这人居住的单身牢房“地”字九号的门,斜着眼睛向里看了看,吆喝道:“小子,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着想挨揍?乱晃荡啥?”他是狱卒,最恨听到镣铐间的精钢环扣摩擦的刺耳声音。若是在平时,他早就隔着粗重的栅栏一鞭子抽过来了。可现在他刚刚收了外面一个囚犯家属孝敬进来的五两金子,心情好得很,所以也就不怎么爱打人了。相反的,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当一回英雄,或者做一呼百应的富家公子什么的,挥金如土、美女如云、左拥右抱……
侧卧的人艰难地呻吟了一声,努力地要抬起头来。可他受刑太重,身体已经到了损伤严重的地步,所以这个抬头的小小动作已经不能够顺利完成。呻吟之后,他的喉咙里又传出一声喑哑的哀叹。
“嗯?”狱卒猛然在栅栏前停步,并且蹲了下来,向这人仔细打量着道:“喂,你是谁?”他警惕地向甬道入口处张望。他们这一班共有九人,他地位最低,所以进来巡视的工作便着落在他身上。现在,另外几个人都在天牢门口的一间干干净净的屋子里喝着黎明酒。
“你是——纳兰公子?”狱卒低声叫着,语气十分惊疑。
“是我……是……你是谁?”犯人伸出双手,用力撑着乱草覆盖的石板地面向栅栏边横过身子。他满头的乱发都披垂着,将脸挡住半边,脸上的皮肤也被血和泥涂抹得面目全非。这狱卒的脸蓦地苍白失色:“公子,你不是已经被、被囚车带去刑场了?怎么……”他突然明白,刚刚带去刑场的是一个假的纳兰公子。行刑,只是一个圈套!他的脸色刷地蜡黄,急促地道:“公子,原来,这是一个陷害蝶衣堂的圈套!”
犯人拖着镣铐在地上翻了个身,似乎身体上的伤口被扯动,咬着牙呻吟着。他凑在栅栏边道:“兄弟,你是谁?能不能带个口信给蝶衣?叫她们……快……走!”敌人的圈套他早明了,可惜力不从心,死死困在这天牢里,插翅难逃。
狱卒的双手食指急速地在自己胸前画了两个圆圈,然后两指十字交叉在眉间。那是一个暗语,属于蝶衣堂门下的专用暗语。犯人脸上的肌肉颤抖着:“好,兄弟,拜托你……拜托你……”
他们两个在这里伏着身子交谈,声音虽低,可也被外面的人察觉了什么。有人在甬道尽头的拐角那边喝问:“小拐子,你在里面嘟嘟囔囔跟谁说话哪?”并且,外面的人一边问,一边重重地迈步向甬道这边走过来。
狱卒的脸色猛然一变:“公子,你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信物可以交付给我?我拿去迅速通知大龙头!”在这种情况下,若想让外面一心要劫刑场的容蝶衣相信囚车里是假的纳兰公子并非是件容易的事。“信物?”身陷牢笼的纳兰公子惨笑摇头,他自入狱以来,过堂受刑大小二十余次,早就体无完肤,更何况随身的坠饰?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间就要拐进甬道来。“公子,你赶快!赶快!”狱卒小拐子的瘦脸在天牢内暗淡的光线下惊惧变色。他不怕死,怕的是不能达成使命,辜负了蝶衣堂派他潜伏在天牢里的一片苦心。他曾身受容蝶衣大恩,此生就算肝脑涂地也报答不尽。所以,在解救纳兰公子这件事里,他无论如何都要竭尽全力。
纳兰公子陡然张口,抬手扳住自己的上颚门牙,“咔”的一声,硬生生扳下一颗牙齿来。血呼地涌出来,淌了他满嘴满胸。“这个、拿去给蝶衣,她一定会相信!告诉她,不要去刑场,更不要……”甬道尽头的脚步声近了,马上就要拐进来。他没时间说更多,把这颗染着血的牙齿隔着栅栏递了出来,稳稳地放入小拐子手心里。
牙齿落手,尚且带着纳兰公子的体温热血。小拐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或许,很多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江湖上的热血男儿,每一个都该“敏于行而讷于言”。小拐子猛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向甬道尽头大步走去。救人如救火,他知道囚车一出动,蝶衣堂肯定会齐集痛快大街,转眼间跟布下埋伏的铁甲军就要交手——“危险!大龙头危险了!”小拐子心里也像在燃着一把火。
“嘿,你刚刚在跟谁讲话?”甬道的拐角处,有个蓝色衣服的年轻人现身,苍白的脸上燃着鬼火般的一双怪眼。他的身材极瘦,那件蓝衫又太肥大,所以走起路来晃晃荡荡像个飘动着的鬼魂。他的声音也是阴阳怪气的,一边叫一边翻着眼睛看着小拐子的脸。
两个人此时的距离已经趋近三尺。小拐子见了这人,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一步,背已经贴在阴暗潮湿的石壁上。可他胸前感受到的阴寒之气比后背更甚,赔着笑道:“何大人,没跟谁、没跟谁说话!”天气并不热,但他额角鬓边已经有细密的汗珠偷偷渗了出来,握在右手手心里的那颗温热的牙齿似有一万斤重,坠得他的手臂几乎拿捏不住。“没有谁?”这何大人阴森森地笑了笑,从小拐子身边掠了过去,向甬道深处的“地”字九号牢房门口直扑过去。
小拐子得了空暇,赶紧转过甬道要向外面去。可那何大人在九号门口一顿,陡然转脸大叫:“小拐子,你站住!”小拐子浑身一颤,脚下一缓,不知道对方发现了什么破绽。猛听得何大人的怪笑声撕肝裂肺地响了起来:“好你个小拐子,竟敢勾结囚犯,为他通风报信——”小拐子魂飞天外,撒腿向外面奔去,但他的确不明白何大人是怎么看出来自己干的事的。何大人高声大叫:“果然心里有鬼,给我一诈就诈出来了!”一边叫,一边向小拐子急追。
天牢的这一部分深入地下,分布着四条狭长的甬道,编号依次是“地、火、风、轮”,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延展,每条甬道的出口都集中在天牢中央的大厅里。自这个长宽各有八丈的大厅向地面上去,有条大约二十几级的宽大青石台阶,台阶尽头才是一道厚重的大铁门。生天跟地狱就是由这道锈迹斑斑的铁门隔离。小拐子是自“地”字甬道逃出来,恰在此刻,有两个人也从另一边的“火”字甬道出来,并肩向那石阶上去,纤腰乌发,无疑是两个女子。
“呜——”何大人一边狂追一边尖利地打了声口哨。大厅里长桌前坐着的两个人腾地跃了起来,满脸惶然,弄不清是什么状况。小拐子急促地道:“有人破牢打出,跟何大人动了手,快去帮他!”那两个人的身材都极高大,“啊?是什么人如此大胆?”他们大喝着,挺手里的雪亮腰刀,向“地”字甬道里扑过去。甬道狭窄,他们一出手,一下子就把甬道的入口封死,也就阻隔住了何大人追出来的行程。
他们这边大喊大叫,惹得那两个向上面去的女子也回了头望过来。一个黛眉如削、一个神色冷傲,都是容颜极为不俗的女孩子,再加上劲装、快靴,益发英姿勃勃,一派巾帼不输须眉男儿的豪气。小拐子愣了愣,上面那铁门紧闭着,他若再向上闯,必定会给何大人一伙追到。非但消息没法传递出去,更耽误了自己这条性命。他向前奔了两步,后面甬道里何大人已经怒骂出来:“滚开,你们这两个……”紧接着“砰砰”两声,那两个要去帮他的胖大狱卒已经被仰面摔了出来,跌得帽飞衣绽。
何大人人未现身,已经抖手打出一枚暗器,尖啸着射向小拐子。小拐子听到暗器破空声,伏地一滚,避开暗器,借势前扑,把手里带着血的牙齿递到那神色冷傲的女子手里,低声叫道:“请把它交给蝶衣堂……”话未尽,那枚暗器在前面石壁上反弹回来,长了眼睛般自小拐子胸前射入,再从背后穿出,洒下一溜艳丽的血光,重新回到刚刚奔出甬道的何大人手里。
小拐子倒下,不过他把牙齿交给那冷傲女子的动作很是微小,没有人注意到。那冷傲的女子攥起拳头,注视着小拐子的脸,可他已经带着欣慰与期许的笑容悄悄去了。
何大人跃过来,重重在小拐子腰上踢了一脚,气呼呼地骂道:“敢在咱们兄弟手底下耍心眼,活得不耐烦了么?”他抬起头来,正碰上那黛眉如削的女子厌恶的眼神:“怎么了何大人?你身在六扇门里,却如此藐视大宋律法,动辄杀人害命。难道索大人平日就是如此交代给你们的么?”这两个女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无一丝笑容,而且她的话义正词严,咄咄逼人。何大人干笑了一声道:“他要给钦犯通风报信,我当然不能……”他在九号牢门前其实什么都没发觉,只是小拐子心里太过紧张,给他一诈便露了馅。
“通风报信?通得什么风?报得什么信?那钦犯又是谁?”黛眉女子仍是步步紧逼。她发现这件事大有古怪,希望能引得这何大人露出口风。
“黛绿姑娘、嫣红姑娘,这儿是天牢、是索大人的地盘,不是你们的风雨不动侯府,更不是开封府的三班公堂。似乎——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话吧?”何大人眼角一斜,懒洋洋地爱理不理。
这两个女子正是诸葛先生麾下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黛绿跟嫣红两个,为了另外一件牵涉到江南“魔崖”的案子,到这天牢里来盘问一个证人。恰好便遇到了小拐子被追击一事。
“若我执意要你回答呢?”黛绿向前跨了一大步,两道眉竖立如刀,把嫣红遮在身后,也就给了嫣红一个机会,能够迅速看清了自己手心里那枚牙齿。嫣红一愣:“牙齿?交给蝶衣堂?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眉微微一皱。她当然知道今日新市口刑场问斩纳兰公子一事,也能推算到蝶衣堂一行必定倾力相救。她跟黛绿之所以挑这个时候入天牢来,为的就是躲开有可能出现的六扇门围剿蝶衣堂一劫。她们身在六扇门,上面如果有令要追击蝶衣堂余党的话,自然不得不听从。“蝶衣堂,都是好人!”她们四个的认识都是一致的——决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嘿嘿——”何大人冷笑了一声:“那就恕这班兄弟不给诸葛先生面子了!”“活阎罗”索凌迟一直跟权相蔡京一道共同对抗诸葛先生,所以,天牢里这一伙人也都视红颜四大名捕为天敌。何大人自恃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更何况他没有见识过黛绿、嫣红的手段,才不把这两个容颜秀丽的女孩子当回事。“哗啦、哗啦”,那两个刚刚自地上爬起来的狱卒各自从腰带上拽出一道铁索,左手索、右手刀,立在何大人左右两侧,横眉冷笑。
“要动手了么?”黛绿也在冷笑。她对天牢里索凌迟的阳奉阴违那一套早就看不惯、忍不下,如果对方主动生事,她倒也乐得坦然对敌。
“呵呵,大家都是六扇门中人,都是给皇上办事的,何必弄得剑拔弩张的?多没意思?”有个人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推开厚重的铁门走下台阶。外面的阳光自门口射进来,却给这人挡得斑驳陆离,待射到大厅石墙上时,早已暗淡无光。这个人,中等身材,胖脸上泛着油光,把两只小眼睛挤到眼眶深处去,几乎要全部眯缝起来。他笑着,浑身都因为这大笑而激动得乱颤,弄得身上一件闪闪放光的上好锦衣起了一阵阵镏金烁光般的波浪。“两位名捕是咱们天牢的贵客,平日请都请不到的。现在来了,说不得咱们兄弟要做东,请两位赏脸吃了饭再走——哈哈、哈哈……”他用左手转动着右手尾指上那只硕大的翠玉扳指儿,一路笑不离口。
“很好、很好,想不道今日‘问君’两位都在,怪不得如此气势逼人,要跟我们姐妹动手呢!”黛绿冷笑,对这大笑着的人亦是八分厌恶。先前暗器射杀小拐子的那个阴阳怪气的何大人,叫做何所忆;而这大笑着进来的人叫做何所思,两个人的名号合起来便是叫做“问君”——“问君何所思?问君何所忆”,跟“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皆是“活阎罗”索凌迟手下爱将。
“岂敢!岂敢!”何所思再次大笑。
“那么,咱们告辞了!”黛绿冷笑了一声,当先向那铁门外走去。嫣红也紧随在后面,再不向已经冰冷地卧在血泊里的小拐子望上一眼。
待她们两个消失在铁门外,何所忆瞪起眼问:“大哥,干什么要对她俩低声下气的,难道咱们师父他老人家就比不过那老不死的诸葛老儿?”他脸上阴暗幽深的表情跟何所思脸上的大笑形成鲜明的对比。何所思的笑已经隐去,伏下身子看看小拐子,陡然间双掌齐出,悄无声息地拍在小拐子胸前。他拍了这一掌,张口猛然吐出一口长气,空气中立刻弥散出一阵血腥气息。那两个狱卒用衣襟捂住了嘴退开,他俩知道何所思最擅长的是“化骨铁砂掌”,掌中蕴藏着极厉害的毒药,即使只是嗅在鼻子里也会令内脏受损。
“咯咯咯咯”小拐子的全身骨骼起了一阵急促的脆响,然后所有的皮肤肌肉缓缓地化作血水四散在青石地板上。没过多久,连人带衣便全部化尽,只剩了一股散发着怪味的水迹。
何所思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双掌,正在由一股焦黑色缓缓转化为正常的红白肤色。他缓缓地笑了笑道:“兄弟,现在还不是对红颜四大名捕动手的时候——”他向“地”字甬道入口望了望,接着道:“师父的事是大事,咱们个人荣辱为小事,千万别为了忍不得一时之气毁坏了师父的大计。”
何所忆用雪白的手掌掩住了鼻子,仍然不解:“可是,你刚刚躲在铁门外面,运起‘化骨铁砂掌’力,该是能轻而易举地把她们两个杀死,为什么又罢手了?难道蔡相悬赏下来的密令你忘记了么?”权相蔡京为了倾力打击敌对势力,把杀死每一个敌人的赏金都作了明文标示。诸葛先生跟红颜四大名捕赫然是排在悬赏令最前面的几个人的。
何所思没忘,方才他也的确有能力躲在铁门后面向走出铁门的人发动突然袭击——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这一劫,她们只是配角,杀了她们或者说杀再多的配角都于事无补。咱们需要关注的只是陷入劫境中的敌手,蔡相跟师父已经织好了这张伏击的网,你看不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