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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优客李玲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9 15:39

舒自卷皱着眉,左手中指凌空向姜子牙双肩、心口、背脊点了数指,帮他止血。老拳撕下自己袍袖为姜子牙缚住伤口。小曲早就为姜子牙断臂的豪侠情怀所折服,对这正道所不齿的魔教中人好生敬仰。

“大人,我已经老迈。这一路的风雨看来都要你独力承担了——”姜子牙苍白的脸浮出微笑,看都不去看阴沉的血影子一眼。

“姜老先生,您的援手恩情,今生今世自卷没齿难忘。如果能逃过此劫,他日千山万水,我也要报答先生。”舒自卷眼睛里有些潮湿。今日的江湖,像“十三魔斧”姜子牙这般忠人之托的汉子已鲜见,怎不令人感叹?

姜子牙低声向舒自卷问道:“我还有一句话,大人愿不愿意听?”舒自卷讶然,“老先生请讲,自卷洗耳恭听!”

姜子牙凑近舒自卷耳边,用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说:“大人,这一劫不管度不度得过,请您一定要珍惜青瓦台那个女子。沈姑娘对您的情就算瞎子也能看得出,您、千万不要负了她……”舒自卷料不到这历经江湖风雨劫难的魔教硬汉子竟然在大敌相对,双臂齐失之下向他说出这么几句儿女情长的话,禁不住面色一红,愣住了。

姜子牙迎风而去,臂虽断,但腰杆已经重新挺得笔直。他受人之托的事已经完成,以断臂酬己之承诺,正是求仁得仁、求义得义。风里传来他豪迈苍茫的歌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一路飘飘荡荡着向十八盘下去了。

小曲慨然叹道:“果然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子!”江湖,对他而言,充满了动人的诱惑力,而这些重诺轻死的好汉正是他钦佩的榜样。

舒自卷因了姜子牙临去时的那一席话语,蓦然之间心神摇荡。他暗自叹息道:“这一生,得这样一个美丽女子相伴相知,便没有黄金屋、没有封侯台,又待怎的?”一时间,把那争名斗胜的心先熄灭了几分。“镜花,若能度得此劫,咱们……咱们……”他无法去揣想将来如何,因为血影子当道,若不能全身而退,将来的一切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

“血影子、谈大先生,你终于还是重新出世了!”舒自卷当然知道僵尸门下四大杀神曾因杀戮过重、手法残暴而激怒了武林中九大高手,在联合围剿之下,遁入西南大山,绝迹中原。那惨烈一战,应当是发生在十年以前的陈年往事。当然,他并不清楚,四大杀神中的“万劫不复僵尸掌”风翻印已然在“还珠劫”一战中被“天机”珠里暗藏的雷门火器炸成千万碎片。

“我来了,后果你当然知道——”谈大先生蒙面的灰布不住地随风飘动,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直瞪在舒自卷脸上。

“后果?”舒自卷扬头苦笑了一声,“为了我?值得谈大先生出手?”四大杀神隐匿日久,这次复出当然是有重大图谋。不过,目前来看,血影子一出手,绝对不会只死一两个人便罢手的。

淡大先生冷然道:“其实你还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哦,我还有得选择么?”舒自卷手握在“碧血照丹青”的剑柄,这么多年,这柄剑跟随着他冲杀疆场,生死搏杀,剑跟人已有通灵之缘,“或许今日便是人剑分离的时刻了。”

“大人,您何不听听谈大先生的高见?”老拳突然开口。素日他只是垂首听从舒自卷的吩咐,从不越俎代庖地随便开口。舒自卷愣了愣,放开剑柄,向谈大先生拱手道:“好,谈大先生,|Qī+shū+ωǎng|请指点我是有哪两条路可选?”

谈大先生向老拳扫了一眼:“你是什么人?”他的目光里突然杀气大盛,迫得老拳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舒自卷及时斜跨一步,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谈大先生霸道的杀意:“他只是我属下一个老家奴,请不要介怀。”

老拳偷偷舒口气,他给谈大先生目光一瞪,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两条路——降,或者死,你选吧。”谈大先生目光里一片杀机。

舒自卷苦笑:“原来谈大先生的处事方法如此简单么?”两条路,只有两个字。谈大先生已经将面前曾经统率千军万马的舒自卷当成了自己手心里任意宰割的玩物。“相爷已经下了铁令如山,你自己掂量掂量……不过,他们两个该上路了!”他的目光向小曲跟老拳一扫。

大胡子此刻早就对血影子恭敬到几乎要五体投地的程度了,马上抢过来献媚地道:“谈大先生,这两个家伙交给我们兄弟料理好了,不劳您老亲自动手。”他一个外表粗豪的大汉,做出此种摇尾乞怜的媚态来,让他自己的兄弟都忍不住羞愧满面。“你们?”血影子扫了他一眼,眼神轻蔑。

“谈大先生,我们泰山四虎,也早就投靠在相爷门下,论起来跟先生当属同僚。所以,替先生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先生不必客气推托。”

“哼,同僚?跟你们这些垃圾同僚,岂不坠了我们四大杀神之绝世威名?”血影子自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你——”大胡子被血影子的话一下子噎住。

“嘿,跟你这僵尸门的鬼东西同僚,我们更懒得理你呢!”老三忍不住愤然出声。蓦地面前红影一闪,血影子的左掌已经向他天灵盖拍了下来。老二的烟杆使了个长枪大戟的招式,向身在空中的血影子小腹直刺。空气中只听到“啪、啪”两声轻响,老二跟老三几乎同时向前扑倒。血影子一招出手,已经打碎了他们两个的天灵盖。

大胡子嗖地拔刀在手,惊怒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血影子阴沉地道:“我做事,从来不要别人插手,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大胡子手里的鬼头刀呼呼舞了个刀花,一边舞一边退。他是泰山四虎中的老大,在这把鬼头刀上颇有几分造诣。眨眼间,他边舞刀边倒退了六步,自呼啸的刀风里传出他啊的一声惊叫。然后,他转身再向前奔出六步,刀风停了。他木立着,摇摇欲坠,手里闪亮的鬼头刀当啷一声坠地。

舒自卷喃喃道:“果然……”话未出口,大胡子訇然倒地。

血影子冷冷地自语道:“你们——也配?”小曲跟老拳都同时倒吸了口冷气,敌人的武功已经高明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举手间杀姜子牙手下魔斧兄弟、断斧、伤姜子牙、杀大胡子兄弟——而自己连他到底如何出手都看不清楚。

“考虑得怎么样了?”血影子的目光瞄准了舒自卷。“嘿嘿——”舒自卷未回答先苦笑。他看了自己身侧的小曲跟老拳一眼,自己死不要紧,只可惜了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好兄弟、好朋友。

“哦?你是挂念着他们两个么?”血影子一闪,正要向小曲跟老拳痛下杀手。恰在此时,有人自崖边冲了上来,带起一阵烈烈的风,迎击血影子的败血掌。“啪啪、啪啪啪啪——”这两个人连对了八掌,左右一分。血影子还归峭壁上的山枣枯树,眼光惊疑不定。这突然出现的人合掌在胸,腰背挺直,面容整肃。

“是你?”舒自卷惊叫了起来。他料不到这人会出现,更料不到她一现身竟然先会助己!

“舒大人别来无恙?”这突然出现的正是红颜四大名捕中最孤傲的嫣红。他们先前在京师里曾经有一面之缘,舒自卷对诸葛先生为人十分景仰,对先生座下红颜四大名捕也是神往久矣。只是昔日相见,大家同在天子驾前为臣,而此刻,一为官差,一为逃犯,形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红颜名捕,威加天下。你是谁?”血影子决不敢相信面前这年轻美丽的女孩竟然能接了自己全力八掌还安然无恙。“嫣红。”嫣红的声音淡得像最轻的风,只是她的眼睛里现出一片肃杀之意,“谈大先生,你绝迹江湖十年,一出山便吸血杀人。六扇门中已经颁下绝杀公文,你可知罪?”

血影子干笑了两声道:“呵,呵,绝杀公文,就算七大派里最优秀的人物齐聚,又能奈何得了我们兄弟?诸葛老家伙派你来捉拿我么?”一提到诸葛先生,嫣红跟血影子的面色都变了。嫣红低声道:“四大杀神伤了我的黛绿姐姐,为公为私,我都没有理由袖手旁观。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将这件任务完成。动手吧!”

此时,山坳里又飞起一道烟花信号,比方才那一道更接近拜天岭。血影子也就趁着这烟花坠落的一瞬间,振臂而飞,像一只孤冷的怪鸦般远远遁去。嫣红并没有去追,目光送血影子远走,直到无影无踪之后。她的面色一沉,自袖子里抽出一方洁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自己的双手。

“嫣红姑娘,你来这里,可是为了捉拿我舒自卷而来么?”

嫣红反反复复地将自己的双手擦了个遍,方丢了手帕,长舒了口气。她自手上脱下两只薄如蝉翼的透明手套,小心地收入袖子中。舒自卷这才明白方才嫣红之所以敢以掌对血影子的败血掌,是沾了这副手套的光。

“舒大人——”嫣红微笑,“诸葛先生令我劝谕大人,私通海寇之冤屈自然会有昭雪的一天。希望大人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自乱阵脚。这件事,他定会帮助大人与权相抗争到底。”

舒自卷被权相诬陷跟东海盗贼狼狈为奸图谋不轨,被革职查办。这飞来横祸令他心里的悲愤无以名状。嫣红这番话稍微令他胸怀疏解。

“多谢诸葛先生,也多谢嫣红姑娘了!”患难中人最渴望的是温情援手跟理解关怀。嫣红的笑里带着更深的关切:“大人你眼下要如何打算?”

“唉……”舒自卷长叹。他该如何自处?此去京师,见了镜花下一步又该怎么走?“大人,我不久前见到您麾下的铁胆军师跟快刀小关、快斩雄飞。或许他们很快就能来跟您会合,前路风雨飘摇,大人您多多保重了……”嫣红强自压抑着心里翻滚不休的浪潮。

两人一时无言,倒是老拳这老江湖知机,低声道:“爷,咱们走吧?我想六扇门的人很快就要到了。”

三、 破釜

“六扇门?”舒自卷苦笑。他本是官府一方大员,六扇门的上上下下见了他都要打拱请安。可是现在,他竟然成了六扇门追捕通缉的对象,岂不可笑?“老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放出烟花信号的人,应该是——”他沉吟了一下,几乎跟老拳同时叫出来,“独眼鬼捕!”他十五岁入六扇门;十七岁那年独力捕杀滇南悍匪流云三十一举成名;到了二十岁

,他已经是京师六扇门里最年轻最受人尊敬的捕快——彪悍、狠辣,出手无情是他的一贯作风。所以,当老拳跟小曲知道来的人是图亭南的时候,心里都悄悄地一震。

“爷,咱们上路吧!”老拳又道,“爷,以前咱们在登州府的时候,跟图亭南也算是旧相识,想必……”小曲尚且心存幻想,以为图亭南会看在熟人的分上,放他们三个一马。

“嘿!图亭南眼里,只有‘自己人’跟‘罪犯’这两种人。”嫣红摇头,她对图亭南的为人几乎了如指掌。换句话说,现在舒自卷已经不是图亭南眼里的“自己人”,而是被皇上革职查办的罪犯。

舒自卷向茶寮里扫了一眼。那里,正有一阵阵山风穿堂入户地吹动着蓝色的布帘飘来荡去。“走吧!恐怕眼下咱们再也不能倚靠任何人了!”他的语调甚是悲凉。 从一呼百应的万户侯一下子跌落为被追击的丧家犬,任是铁打的汉子也会情绪低落。“不错,大人您请上马!”嫣红微微一揖。

舒自卷等三人,跨上泰山四虎的坐骑,挥手而去。或许那放出烟花信号的六扇门的人马上就要追到,他们再也耽搁不得。而嫣红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追击四大杀神中的血影子谈大先生,她当然更要避开自己的同僚,以撇清帮助逃犯之名。

权相最擅长抓住诸葛先生一方的小辫子在皇上面前搬弄唇舌,她不得不防。“这一路,风寒露重,望君珍重、珍重……”也许,只有说不出的情最重,表白不了的爱最痛苦。嫣红尊敬沈镜花,更尊敬爱上舒自卷的另外一个女子,所以她只有把自己对这玉树临风、虽罢官而不损其豪情的男子的感情狠狠地压在心底。

待四个人都离开、拜天岭上只剩下满地伏尸之后,那简简单单的茶寮顶上乱草丛里突然站起了两个人。这两人都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苍白,身上的衣衫一片枯黄,所以混在那片乱草中才瞒过了所有人眼睛。

“哦?嫣红的武功果然高明!”其中一个大眼睛、高鼻梁,容颜比女孩子更秀气的年轻人微笑着说。他们同时落下地来,站在尸群中,犹胜闲庭信步般洒脱。另外一个黑瘦的年轻人耸了耸肩膀摇头道:“若非有那双天蚕丝的手套,她能挡得了血影子的败血掌么?血影子对嫣红那八掌,掌力似乎越来越轻,根本未用全力,所以,”他顿了顿,接着道,“如果我出手,想必可以在五十招便能把嫣红擒下。你说呢?”

容颜秀丽的年轻人不置可否地笑笑,抖抖衣衫上的浮尘,那衣衫的颜色立刻变了,成了一尘不染的白色。他低头扫了一眼,满意地道:“大哥,咱们何家的变色衣的确是武林中最了不起的发明创造,对不对?”他身上的衣服竟能根据四周的环境自动改变颜色,这的确令人惊叹。

黑瘦的年轻人冷笑:“这么多年,咱们何家每一个弟子都无时无刻不在勤练武功,以图光大何氏一门。只有你总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下工夫……”他的话被一个随风而来的温和声音所打断:“何去,你怎么能这么说?变色衣这种东西为三百年来武林中第一创举,怎么能把它称作歪门邪道?”

两个年轻人面色同时一整,现出无比恭敬的神态来。半空中呼啦衣衫作响,掠出两个人来。后面那个面目黝黑、独眼如电,更兼鹰眉刀目、满脸横肉,显得极为怕人,正是京师六扇门里人人让他三分的独眼鬼捕图亭南。他腰带上斜斜别着一柄铁尺,沉甸甸地颇为扎眼。至于前面那个,则是一个杏黄衣服的翩翩佳公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黑发飘拂在颈后,用一条金黄色的发带穿着两粒洁白无瑕的珍珠松松系着。 方才发话的便是他,他手里一柄乌木折扇轻摇,甚是洒脱。

“十九……”两个年轻人同时叉手施礼。公子折扇轻轻一摆,阻止了他们下面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字,淡淡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怎么?你们又忘了?”两个年轻人改口道:“十九公子爷,给您老请安了。”

这十九公子折扇轻摇,唇边含笑不语。图亭南皱眉道:“何去、何从,你们两个隐匿在此,可有什么意外发现没有?”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要张口回禀,那个容颜秀丽的二弟微笑一声,闭口相让。

黑瘦的何去道:“属下探知红颜四大名捕中的嫣红杀到,其目的为捕杀僵尸门下四大杀神。而且,自她话里可以推断,诸葛先生跟舒自卷过从甚密,可能会联手有什么阴谋……”

“喀、喀……”图亭南打断了他的话,道:“何从,你怎么看?”他这次问的是那个容颜秀丽的年轻人。

何从唇角带着笑:“属下以为舒自卷尚有余力自保,而且他作为镇守登州府的一方大员,可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还是不要等闲视之。至于诸葛先生一方,肯定会被四大杀神牵扯一些精力,所以嫣红的到来,对咱们的计划并没有太多妨碍……”

“哦?”十九公子听到“嫣红”这个名字时,眼角突然有了笑意,这一点马上落入何从眼中,及时道:“公子难道对嫣红此行有独到看法么?”他的献媚好就好在不着痕迹。十九公子仍然含笑不语。

图亭南大踏步向前,把伏尸粗略地看了一遍。十九公子问:“图兄,您看出了什么?”图亭南对这十九公子也颇为尊敬,回转来道:“公子,相爷搜罗到的这四大杀神果然没有白费了力气。他们一到,马上把诸葛先生的势力都牵引了过去,咱们可以放心行事了!”他的放心行事指的自然是捉拿舒自卷一事。黑瘦的何去接口:“图大人,还有两道势力不可不防。”

图亭南挥手道:“我自然知道——青瓦台那边相爷跟唐少先生早就做了安排;至于姓陆的女子那里,呵呵……”他冷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十九公子突然悠悠地道:“我在宫禁间便听说那陆青眉之容颜清丽皆谓天上地下绝世无双,可是真的么?”言辞间显得颇为神往。

何从轻轻道:“公子,记得范大师曾经为陆姑娘作过一幅画,最能描摹出她的绝世容颜。这幅画,想必您曾经见过了?”十九公子叹息道:“那幅画,我当然见过,果然、果然——”他顿了顿,竟然底下的话无法接下去。因为当时他目睹了那幅画受到震动太大,以至于时间已经蹉跎了这么久仍然不能忘记。“只可惜,那幅画只描摹了一个虚幻的背影。至于她倒映在水中的容颜全部为风纹水波所遮掩,无法看得清晰。可惜……”

何从回应道:“范大师的画术精妙如斯,更兼陆姑娘神仙姝女之态,如此绝配,可谓世上少有,一时无两。”

十九公子当时观画的感叹也跟何从一模一样,只是他知道自那幅画诞生起,便有一个人起了竟夜的相思。世间女子,那个人若起了爱心,便一定会得到,从来没有逃脱过。“这么美丽的一个女子,可惜今生与之无缘。”他每次回忆起这件事,便总会有如此感叹。

“公子、公子!”图亭南轻声唤道。“哦?什么?”十九公子如梦方醒。

图亭南低声道:“公子,咱们也上路吧?”他用手向南遥指,接着道:“公子,相爷曾经吩咐我务必将舒自卷身边一切帮手、随从清除干净。让他孤身一人,逃无处逃、避无处避,更无法借力、无从翻身。这一路,我已经安排了六扇门里的好手沿路追击他,咱们该去望眼亭等他了。”

“望眼亭?”十九公子喃喃地自语,“望眼欲穿,黯然销魂……”图亭南向自己身后草丛望了望,刚才何倚绣派来通知舒自卷的两个兄弟已经永远留在那片衰草中了,是他悄无声息地夺去了两个人的生命。现在的图亭南眼里,舒自卷一党已经是与己水火不能并容的罪犯,可任意斩杀。

望眼亭是山东通往京师的官道上必经的一处所在。图亭南料到这一路舒自卷会被不停地纠缠战斗,脚程自然会拖沓缓慢。他们一路南下,远远赶在前面以逸待劳,正是兵法中的必胜妙法。

但江湖是一盘变化无端的棋局,又岂能只按他的推算按部就班发展?

“星星渡那一战如何?”这女子的声音威严得像一把刀。这里,是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的绝顶青瓦台。夜已很深,但厅里的烛火跟烛火下的人却都了无倦意。阶前汉子拱手道:“大龙头,舒大人在星星渡斩杀六扇门鲁南好手四人,属下的快刀小关跟快斩雄飞也受了轻伤。”

这女子将一双漆黑的眉毛一挑,微微有些讶异道:“难道六扇门里的独眼鬼捕跟秦天罗都没有出手么?”

“他们两个都不在场,似乎路途受阻,尚未跟舒大人起正面冲突。”

“大龙头,是否秦天罗秦大人碍着您的面子而不好意思向舒大人出手?”帘前一个火红衣衫的纤腰女孩子含着笑道。

威严的女子也笑了:“哦?红袖,难道我这‘沈镜花’三个字还有如此之威么?”那女孩子吃吃地笑:“大龙头,秦大人是您的同门大师兄,这一点面子还不给么?”

这威严的女子、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青瓦台大龙头、沈镜花低声叹息道:“也正是因为此事,他才更不会对舒自卷手下留情。他当然要证明给京师里所有的人看,他并没有因私废公,一切都要遵照朝廷律法来办。”她忽地扬眉问:“舒大人此时怎样?”

那汉子回答:“一路南下,星夜兼程。人不停、马不歇。”

“如此,他身边的人又怎样?”

“舒大人属下那一帮肝胆相照的义气汉子紧紧相随。铁胆军师、老拳小曲、快斩雄飞、快刀小关,这几个人都在,其余还有很多隐藏在暗中保护的江湖汉子,笼统算来当超过二十余名好手。”

沈镜花舒了口气道:“只是可惜了姜子牙的‘十三魔斧’。僵尸门下四大杀神现在何处?”那汉子摇头。

“河北、大名府东、陆家寨、陆青眉有什么动向?”那汉子再摇头。

“京师里、权相府、唐少先生又如何?”那汉子第三次摇头,涩声道:“大龙头,请恕属下无能,未打探到这三方消息。”

沈镜花缓缓摇头,“这不怪你。现在青瓦台面临最危急的一劫,非一人、一地之力可以化解。你先去吧。”

那汉子拱手退了出去,这描金绣凤的偏厅里便只剩下皱眉的沈镜花跟微笑着的红衣女子红袖招两个人。

“红袖,你笑什么?难道你没有听到你的同门快刀小关跟快斩雄飞都受了伤?”红袖招又捂着樱桃小口笑:“我在笑大龙头一听到舒大人受诬陷、罢官、逃遁的消息便紧张得不行,哪里还有气定神闲、统率三十六条瓦子巷所有姊妹兄弟的大龙头之风范?”她嘻嘻地笑出声来,纤腰乱颤。她的笑、她的动人的娇态足以令血气方刚的江湖汉子为之发狂。虽然她年纪还轻,但眉目、体态都早已经发育成熟,比大她七、八岁的沈镜花更有成熟的女人味道。“至于小关跟雄飞的伤,他们是心甘情愿为舒大人受的伤、流的血。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汉子,受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舒大人既然能有大龙头这样的红颜知己,就算受再多的苦、经再多的风雨必定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沈镜花脸色突然一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并非是舒自卷唯一的红颜知己——另外一个更加惊才绝艳的女子,也即是河北、大名府东、陆家寨、陆青眉。“陆青眉……”她一念到这个名字便会心痛得发抖。“奇怪,为什么不是恨到发抖,而是心痛?”她从来无法解释这个奇怪的问题。

“大龙头,”红袖招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从桌上金丝缠边的壶里倒了一盏青碧色的茶出来,双手捧给沈镜花,“大龙头,其实舒大人有他那帮兄弟相助,必定会安然无恙地到达咱们青瓦台。至于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您、您也不必太放心不下了。”

“红袖,如果没有你的开解,我、我该怎么办?”一瞬间,沈镜花威严之势尽收。“大龙头,您……这个时候,青瓦台所有的姊妹兄弟都在看着您。如果您撑不住了,那青瓦台这一派势力便要烟消云散了!”红袖招脸上也闪过一丝焦虑。这些年,权相蔡京无时无刻不在计划着要将整个京师的江湖势力都统治在自己手中,而沈镜花对权相的态度始终是不卑不亢,软硬不吃,令权相很是恼怒,只恨不得找个借口先灭了青瓦台而后快。舒自卷一案,向深刻里推想,未必不是权相要毁灭青瓦台的引子。

“只是,舒大人已经脱困,为什么不自此龙隐于大泽,反倒一定要往京师来?”红袖招不解。“誓言!他是为了一个誓言!他曾经对我说过,若有朝一日脱了这身官服的羁绊,便先入京师来,娶了我自此江湖上双飞双栖,永不分开。”沈镜花说这些话时脸上蓦然流下半是苦涩半是甜蜜的泪珠。

“大龙头,难道为了舒大人,您舍得把青瓦台这三千姊妹兄弟置于覆巢之下么?”沈镜花抬袖在脸上一抹道:“红袖,其实这大龙头的位子我并不留恋。如果因为我连累到青瓦台,决非我愿。只是,若权相一方苦苦相逼的话,少不得要破釜沉舟了。”

“好!”红袖招突然决绝地道,“大龙头,为了保护舒大人,为了咱们青瓦台,必要时候,我可以请动七十二旗的人出手相助。”

沈镜花眉头皱得紧紧的,直盯住红袖招的眼睛,似乎是盯着一个陌生人般。红袖招脸上陡然飞起一抹艳红,扭捏道:“大龙头,你怎么了?”

沈镜花正色道:“红袖,我知道七十二旗的大当家对你有意已久。我也相信你若有要求,他必定不会驳你的面子。只是,我不愿意自卷他知道竟然要托庇于女子裙带之交。如此一来,即便救了他的命,却也折损了他的一世英名。”沈镜花明了舒自卷有一颗高傲的心,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卓尔不凡的傲气,才令她的芳心为之魂牵。男人,可以生得丑、生得瘦弱;可以没有钱、没有权势;也可以贫贱为贩夫走卒、为凡人百姓,但绝对不可以无傲骨。

红袖招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大龙头,这一战是为青瓦台,又不是单为了舒大人……”“其实,真正喜爱你的人——”沈镜花向正南面方向遥遥一指,“他,在那里,不是么?”那个方向危檐高楼处黑压压的一片房舍,沈镜花纤细的食指指的便是其中一处。红袖招眼神一黯道:“大龙头,我知道你指的是谁,只是——”

沈镜花话里的那个“他”,指的正是京师里另外一派不容忽视的大势力,毒穴、温门、大当家、温凉。温凉喜欢上了红袖招,爱她的笑,爱她的红妆。只是,温凉已经是有妇之夫,而非自由之身。

“如果他舍得放弃温门一派,舍得放弃娇妻,你是不是会……”红袖招的贝齿狠狠一咬,向那片飞檐斗拱处望了一眼,神色突然变得凄凉,“大龙头,其实,他若真有心,什么温门子弟、什么江湖盛名,都可以随手放下。他不来,爱与不爱只是一句空话而已。他心里可曾真的有我么?”

沈镜花爱怜地道:“红袖,其实有些男人的感情埋得很深,他们实在是太怕伤害。我观温凉,非但怕伤了自己、伤了自家人,更怕伤了你的心。他对你用心良苦,这段情你千万要好自为之。”

红袖招摇摇头,神色间似乎已经心灰意冷。

“青瓦台,是个容易诞生爱情也容易葬送爱情的地方。红袖,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当真正的感情到来的时候,一定要珍惜、珍惜……”沈镜花的话是说给红袖招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他……”红袖招的目光穿过茫茫夜色而去,一瞬间先自痴了。

沈镜花沉吟了一下,将脸转向窗外阴沉沉的夜色。“此刻,自卷在何处?是在星夜颠簸的马背上么?他过得好不好?”瞬间,她作了个决定:“红袖,你去找七十二旗的人吧!无论用多大的代价,都要请他们出手相助,以‘飞鹰七杀手’应付可能出现的四大杀神。”她握住红袖招的肩膀,“只是,有一件事,咱们青瓦台的所有姐妹可以卖笑谋生,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要用自己的身体当代价去救人。我、我……希望你不是第一个。”

“好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红袖招红着脸走了出去,瞬时便融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沈镜花长叹:“这一战之后,恐怕青瓦台将是另一片景象了……”

这一夜,想必京师里权势显赫的大人物都睡得不太安稳。当红袖招转出青瓦台的楼宇阴影的时候,四面有数条惊起的家犬蓦地狂吠起来。

隔着四条街,便是七十二旗的大当家裘弓幻的府邸。“红袖,任何时候,只要你来,七十二旗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红袖招依稀记得裘弓幻豪爽的笑。他对红袖招用情颇深,更关怀备至,一心想要把她纳入妾室。每次想到这一点,红袖招便忍不住笑。因为裘弓幻的女人已经太多,自己府邸里的大小七个夫人暂且不算,明里暗里名不正言不顺的黑市夫人也是多不胜数。

这样的男人仍然可以厚颜向红袖招表白:“红袖,你来,便是我的最爱,所有的大小夫人都归你统管……”其实,红袖招对裘弓幻并不讨厌,这个男人至少够坦白,够爽快,把自己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无论对错。

“他,心里对我到底是如何想的呢?”这个他,自然是指毒穴温门的大当家温凉——他的爱,从未坦诚表白过,但红袖招分明自他的关爱的眼神里看到了一切。一个好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在京师并非是什么过分之事,甚至红袖招并不在乎自己是温凉的第几个女人。只要在他身边,只要能日日看到他,便已经足够——只是,温凉那个“爱”字从来不曾说出口。

红袖招手里握着一枝早开的探春,枝上已经有错杂的淡黄色蓓蕾。她随手摘下一个花蕾抛落长街,“爱——”再摘下一个,“不爱——”也许此刻,她心里对温凉之心意的探究,只能通过摘花问卜来求证。

“这时的他,是否仍在灯下读书,抑或有红袖添香的手为他倒一盏馥郁的香茶?”红袖招想到自己名字里有“红袖”这两个字时,忍不住露出一丝怅然的笑容。“红袖添香”原本是前人青灯苦读、才子佳人的一个美丽典故。花枝上的蓓蕾并不多,所以,当她卜来问去的空当里,蓓蕾已经去了大半,转眼间就能得到结果。

恰在此时,长街上陡然出现了一次激烈的劫杀,这个局是为红袖招而设。权相此番对舒自卷“逼迫”一劫,招招算尽,自然把青瓦台能够调动的一切力量都算计在内。“斩杀红袖招,阻断青瓦台跟七十二旗的连接为当务之急!”所以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做“斩袖”。

权相心思已足够缜密,更添了一个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唐少先生。唐少先生对权相所起的作用决非锦上添花,而应该算作“如虎添翼”。

棋派杀手车直、马走田、相飞方,琴派杀手勾三、股四、弦五。一个红袖招,引动了权相手下六名杰出的杀手。

其实,这只是防范青瓦台跟七十二旗联合的第一道防线。暗地里,权相又派了书派杀手十九人埋伏在七十二旗左近,防范裘弓幻闻风而动,出手救人。另外,尚有画派八人挟持了裘弓幻最宠爱的黑市夫人隋舞腰跟四岁的私生子笛儿,作为防止裘弓幻激怒下出手的掣肘伏笔。

这一动作,权相尽了全力。舒自卷眼下已经是他笼子里的鸟,任他逗弄,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囚牢。唐少先生也请动了一人,那是唐门的秘密武器。他要这人入京,为的是对付温门温凉。

蜀中唐门跟毒穴温门以及江南霹雳堂,本是江湖里相互掣肘的三大在野门派。数百年来,三个门派因了各自的利益权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恩恩怨怨,了无穷尽。

“小唐,你的野心——是要把霹雳堂跟毒穴温门一网打尽,彻底清除干净么?”权相眼睛里从来容不下一粒沙子。“天机”珠那一劫,霹雳堂“五道雷锋”已经全军覆没,大大地挫折了雷家士气。那一战,唐少先生虽未出手,却已智珠在握,借了权相的力,为唐门消灭异己。

权相是有野心的人,所以,他对别人的野心分外敏感。“相爷多虑了——”唐少先生带着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笑。笑,是他抵御权相咄咄逼人的一件最有效的武器。“温凉,在舒自卷这一案里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所以,我们不得不防。我相信相爷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麾下没有合适的人去跟温凉对抗而已。”

“哦?是这样么?”权相狐疑。“据说温凉早就练成了‘大雪’跟‘小雪’——温门武功,决不容小觑。”权相沉吟着不语,这条消息他早就探知。“小雪怡情,大雪养生”是毒穴温门昔日在江湖争战中早就失传的武功,而温凉凭借着过人的天资跟一星半点残缺的武功秘笈竟然练成。“温凉,必定是我以后之大敌。对这样的敌人,下手越早,便越占先机……”

“你请的那个人,有对付温凉的绝对把握么?”权相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存留秘密。“那个人是唐门的秘密武器,相爷您一定会有机会了解他的——不过,并非现在。”唐少先生一笑,“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听说诸葛先生一方的‘长江暗桩’早就遍布了京师每一大势力之中,焉知相爷府中就没有他们的奸细混杂其间?”

权相哼了一声,脸色怏怏不快。再隔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京师里还有三大势力是我放心不下的。小唐,你能猜到么?”唐少先生抚着阶前的花树残叶,考虑了一下道:“三大势力?莫非是‘胡天、八月、飞雪’?”权相露出些许赞许之色:“不错,就是这三大势力尚令我寝食不安。”

“那么,这‘飞雪’是不得不除了?”唐少先生叹息道。飞雪,指的便是毒穴温门。“其实,温凉此人尚有利用的价值,似乎不必现在就除去——”唐少先生沉吟着,同时观察权相脸色。

权相双眉一立,杀机立现。“这三大势力每一派都潜力极大,我可不想养虎遗患。”他甩了甩袖子,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用力扫除一般,同时道,“舒自卷一案如同一条细线,我希望自这条线上作出大文章,令京师格局天翻地覆。小唐,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也同时想到了舒自卷一案牵扯进来的另一个敌人——嫣红。红颜四大名捕里以“千变万化金丝缠腕手”成就名声的嫣红。那个女孩子的心思跟她灵巧无比的手一般敏感缜密,再浑的水、再复杂的案子一旦有她介入,最终都会水落石出。

“幸好,还有谈大先生牵扯了她的精力。”唐少先生皱眉笑道。他虽然如此说,但自交过手的黛绿那里也已经领教到红颜四大名捕的威力。

“好,我便放出手谕给谈大先生,取嫣红性命赏黄金万两、明珠百斛,并且许他三代可以朝中为官。他的败血掌跟嫣红的缠腕手这一次该是针锋相对了。”权相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向东面天空遥望,“小唐,你知道不知道秦始皇东去海上寻求不死神药的传说?”唐少先生一笑,“秦王嬴政一举荡平六国之后,派遣楚中方士南山道长同宗师弟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扶桑,寻药炼丹。史书上记载得极为清楚,怎么相爷对这个也很有兴趣么?”他了解权相的心,位高、权重,甚至只要他愿意,大可以像汉末枭雄曹孟德一般,“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力、金钱、美色对他已经失去了吸引力。“那么,接下来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人生一世,谁能不死?”权相慨然长叹,意态悠远。唐少先生心中灵光一闪:“相爷,我们蜀中唐门有个故老相传的典故,您有没有兴趣听?”“哦?是么?你倒说说看?”权相回头,眉峰挑起。他对蜀中唐门的秘密很感兴趣,并且一直以为西蜀连绵群山大有研究的价值。

“据唐门列祖列宗流传下的说法,唐门弟子如果能将自己的眼力练到能在一根绣花针上刻出万言长卷来,便有机会发掘到一个关于‘定海神针’的大秘密——而这个秘密是有关于东海扶桑岛跟不死神药的。”唐少先生话锋一转,“可惜,没有人练到这一点,不死神药也就无从谈起了。”

权相突然点了点头,“有理有理。不死神药绝对是跟扶桑岛有紧密联系的,我深信这一点。而且定海神针也必定是其中关键之处。”话说到这里,唐少先生已经明白了权相的心意。他想长生不老,永享荣华富贵。“不死?能做到么?”唐少先生还年轻,对“不老、不死”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不过,他心里蓦地想道:“倒是可以利用权相在这件事上的沉迷做一番大文章!”

“小唐,我知道‘忘情水’便是前人制作不死神药的一味引子,具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奇效力。只可惜……”他们都没有拿到忘情水,却以一个虚幻的传说害了梁失翼的大好前程。

“相爷,这忘情水到底在何处?”唐少先生低声问道,不过他不指望能从权相那里听到有用的消息。他的线人也早在京师里散布开来,在某些方面比权相消息更灵通。“青瓦台、沈镜花!”权相神色一振。“原来,这舒自卷一案却是由忘情水引起的?”唐少先生心里一寒。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远在鲁东登州府发生的事,却是祸起于京师里一个神奇传说。

权相微笑,笑即是默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原则:“忘情水或许不在沈镜花手里,但青瓦台必定知道忘情水的下落。咱们只要把舒自卷逼上绝路,沈镜花就不可能不出面相助。然后,青瓦台沦陷,沈镜花无法藏住秘密,接下来……”权相跟唐少先生相对会心一笑。

红袖招袖中有刀,刀长六寸六分,刀名“入破”。入破,是一段曲子中最盘旋复杂、最急管繁弦之处。她的入破刀求的便是一个“快”字,跟快刀小关、快斩雄飞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当敌人的伏击开始,她首先一刀便斩断了棋派马走田的右臂。同时,反手九刀,逼迫得相飞方跟车直两个无法施展烂银链子锤跟常山锁喉枪。

蓦地,斜刺里有人以一条金色的径寸索子卷向红袖招的短刀,更有一个矮瘦的红衣汉子以月牙钩横扫红袖招纤腰;一个高大健壮的麻衫汉子用一柄五股烈焰叉直刺她的脖颈,叉上缀着的五个金闪闪的环子哗啦啦乱响。舞索的是琴派弦五,索名“逍遥勾魂”,舞得曼妙,杀机暗伏。他在伏击众人中武功最高,也是这场伏击的主力。

红袖招刀势飞起,一发而不可收,瞬间已经向相飞方连斩二十九刀,便在第二十九刀上断了相飞方的烂银链子锤,也同时削去了相飞方半边头颅。只是,她的背上也着了弦五一索,那条索子上暗劲汹涌,将她红色的衫子撕开一条半尺许的口子。

红袖招向后跃了五尺,刀已经还在袖中,冷笑道:“各位四大派的朋友,我青瓦台何时何地得罪了贵派,让你们一上来便下死手?”其实到目前为止,“死”的是伏击的敌人,下“死手”的是她。女孩子天生便能言善辩,轻易便能把“黑”说成“白”,把“不是”说成“是”。

弦五是个面目白皙的雅致汉子,文绉绉地道:“红袖姑娘,我等兄弟今晚得罪了。实在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如果有什么得罪姑娘的地方,改日一定到青瓦台面谒沈大龙头,当面谢罪。”

“哼,你撕破了我的衫子,要你赔,你赔得起么?”红袖招最爱红衫,几乎每一件衣服都跟红色沾边,而她对这些衣服都呵护备至,最是爱惜。现在给弦五的勾魂索划破,忍不住有一点点心疼。

弦五拱了拱手,微笑着道:“姑娘,这件衣服我自然赔得起……”“你赔得起?”有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显得十分突兀。更为令弦五惊心的是,这个人随着声音风一般现身,站在红袖招身边。红袖招松了口气,笑道:“你来了!他们欺负我,划破了我最心爱的衣服,你管不管?”

来的这人,含胸拔背,一身银白色的衣衫,发髻用一条银簪别住,十分干净洒脱。他微微眯起一双天生会打动女孩子心的丹凤眼笑着道:“我当然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双手高傲地负在身后,视面前虎视眈眈的杀手为无物。

弦五愣了愣,料不到这么晚的夜,此人会恰恰在自己的伏击将要得手的情况下猝然出现。“温先生,”他再抱拳,“您一向可好么?”

四、 温凉

温凉含笑道:“琴棋两派高手夤夜而来,只为难为一个女孩子?这可太说不过去了吧?”弦五赔笑:“温先生,相爷下令,我等不能不来。只是这件事似乎跟温先生没有太大关系,能否请先生暂避?”他暗地里摆了个手势,勾三跟股四脚下错动,护卫在他身侧,提防温凉下杀手。温凉跟他身后的毒穴温门,京师里谁都知道他们的分量。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

,谁都不希望招惹他们。

温凉——“毒穴”温门第三十九代掌门人。温门的“百无一用堂”里挂着一幅硕大无朋的匾额,上面写的是“千万不要惹我”六个字。其实,这句话是向拜访温门的江湖人物说的。

“如果不小心惹了会怎么样?”江湖上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知道了答案的人都早已长眠地下,死人是不会回答任何问题的。

温凉扬眉,回望着红袖招的脸。方才一场激斗,红袖招两腮已经飞起红晕,而且额前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红袖招弯眉一笑道:“哎呀,刚刚你来晚了一小会儿,他们刀来枪去的,可要吓死我了!”她的入破刀已经还袖,双手叉在细腰上,这一副又娇又嗔的模样简直要把温凉爱煞。他叹了口气道:“你已经伤了人,也杀了人,今晚的事还是罢手吧?”

“很好,很好,只是我想罢手,这几位大爷恐怕也由不得我了呢!”

有时候,当温凉跟红袖招相对之时,彼此心里的感觉都怪怪的。本来是两个相互深爱的人,却谁都不愿抢先放下自己的面子去承认这件事,两人之间还横亘着一条沟壑,那就是温门之内另外一个深爱着温凉的女人,而且也是温凉的正式妻子——柳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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