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爱我,干吗不娶了我过门?还要我在青瓦台这样的地方名不正言不顺多久?多久?”凭栏时,红袖招忍不住会这么出神地想。她猜不透温凉的心。
“如果真的要了你,我该把暗花置于何地?把你置于何地?”温凉统率毒穴温门,还要趁京师里群龙混战之时,振兴温门天下,干一番大事业,自然不能先在儿女情长上浪费时间。但他偏偏爱上了她,而且,更令自己为难的是,以前自己也口口声声说过会爱柳暗花永生永世,决不变心的。男人,天生是最矛盾的;爱情,也是最容易产生矛盾的一件事。
“弦兄,这件事我无法置身事外,你看该怎么解决才好?”温凉的笑容不变,但坚持的态度也不变,他决不会眼睁睁看红袖招被欺负。
弦五面色一凛:“温先生,你要令咱们兄弟为难么?”这当儿,马走田跟相飞方流下的血几乎已经被风吹干。弦五振了振手里的索子,脸上突然露出怪异的神色。他现在已经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红袖招冷笑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江湖人、江湖事,当然得倚靠江湖上的规矩来解决。大家谁的武功更高一些,谁便说了算好了。”
弦五目光冷酷,望着温凉道:“温先生,难道您也是如此想法么?”
温凉面容也变得冷峻:“弦兄,无论相爷他如何安排、如何调度,今晚的事我是不会袖手的。如果因此而得罪了相爷、得罪了各位朋友的话,也说不得了。”他长长的袖子一甩,向红袖招那边靠了靠,把她挡住。红袖招吃吃一笑,倚靠在温凉肩膀上。她是出入风月场中的女子,这一套撒娇发嗔的功夫最是了得,只是她表面如此,内心里却真正希望温凉能接纳最真实的自己——一个洗尽铅华的干干净净的红袖招。
“那么,得罪了。”弦五言毕,陡然发出了他的“无端五十弦”: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他的勾魂索幻化无方,结成一个又一个虚虚实实的圈子,向红袖招颈子上套了下来。他忌惮温凉的武功,不敢直接向对方出手。只是,他知道,只要红袖招被袭,温凉必定接招。他的这套索子武功既然称作“无端”,取意自然在于“变化生于无任何征兆之前”,任何时候,任何位置都可以发生匪夷所思的转折变幻。
温凉的衣衫无风自动,刷地向前一掠,抢在弦五的勾魂索之前。勾三的月牙钩、股四的烈焰叉同时发动,一左一右分袭温凉两肋。车直的常山锁喉枪长驱直入,银光一闪,刺温凉咽喉。
温凉身形翩然侧飞如秋风卷起的一片落叶,毫不着力地避过了左右两袭。大翻身、斜插柳,车直的锁喉枪间不容发地自他颈边急速划过。
温凉双手齐飞,车直眼前一花,长枪被对方劈手夺去。空气中“叮叮”两声轻响,温凉已经以夺来之枪挡了月牙钩跟烈焰叉两击,第三度出枪,刺弦五胸前正中。
弦五的索子抖了两抖,蓦地化作一条灵蛇,蜿蜒着飞卷锁喉枪。即便是灵蛇也不足以比喻他那一卷的巧妙,温凉手中的枪瞬息之间已经刺不进、退不得。勾三蓦然怒喝:“拼了——”月牙钩滚地直进,卷温凉下盘;股四的烈焰叉盘旋一响,乌云盖顶一般砸温凉天灵盖。他们三个的武功路数极为讲求配合歼敌,索为主、钩叉为辅,很有章法。
激战中传出红袖招的笑:“好厉害的一招‘勾、股、弦’!琴派杀手果然……”后面的话猛然给勾三的怪叫声截断。那一刻间,温凉突然振臂一推,长枪出手,拉扯着弦五手里的勾魂索脱手而飞。同时,他双腿连环飞踢,勾三其人钩飞、腕折。
“好!”弦五仅仅喝了这一个字。温凉猛进,击飞了股四的烈焰叉,挥手一掌打得股四满口牙齿崩缺,鲜血横流。他步伐毫不迟疑,已经迫到弦五身前三尺。温凉的眉心在激战中不知不觉已经皱成了一个巨大的“川”字,而且眉眼之间全是澎湃的杀意。
“好!”弦五再喝,左手向发上一掠,已经抽了一根血色的红头绳在手,迎风一展,抖得笔直如枪,向温凉面门刺到。这是他的第二击“惘然”: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弦断,相思惘然——温凉突伸右手食中两指,利如剪刀,向这根红头绳上剪了下来。马走田断臂、相飞方斩首、车直失枪、勾三脱钩、股四中掌——弦五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帮手,他的“惘然”也是最后一搏。弦五右手拇指扣住食指,向那红头绳上迅速无比地弹了三弹,顿时绳枪一抖,抖出三个荡漾着的枪花,更快更疯狂地刺温凉双眼、人中。
温凉尚且有暇一笑,仰面折腰,将绳枪三刺让了过去。只是,他的腰还没有重新直起来,弦五已经喝出了第三个“好”字。红头绳去势大变,凌空斩下,如天神巨斧,隐隐然有风雷之声。
温凉凌空后翻,同时双脚连环踢弦五双腕。弦五变化不及,猝然之间被温凉右脚脚尖在腕上扫过,闷哼了一声,似乎伤得不轻。他手里挺直如枪的红头绳去势也陡然减弱,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弦五脚下一退,向后连让五步。温凉大喝一声,急速跟进,要彻底毁灭琴棋两派众人的战斗力。
他没想到弦五还有最后一招——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红头绳突然碎了断成无数截,每一截都化成天下间最锋利的投镖,纷纷杂杂卷袭温凉。他的这一招是从前朝隋唐间“好汉榜”上排名第七的北平罗家“败走麦城回马一枪”演化而来,实在是败中求胜的妙手。
弦五的“无端”、“惘然”、“离愁”三式,已经将毕生之武功都展现了出来。三招已尽,红袖招惊叫出声,一边向后飞退,一边入破刀出袖,以极为凌厉的刀势斩向攻入自己身前的投镖。
弦五陡然感觉到自己额前一凉,似乎是一片细小的雪花自天而落,轻轻飘落在额上。这时,他眼角余光瞥到温凉冷漠的眼神,这种眼神实在令他不寒而栗。“下雪了么?”他仰面看看,蓦地又看到了半空悬着的半个月亮正在放射着诡异的冷光。
天上,并没有下雪。可弦五看到的是比下雪更为诡异十倍的事——天空中竟然有一个半月亮明明白白地挂着。那个比较完整的月亮挂得高些,似乎是远远地嵌在天幕上;另外半个月亮垂得很低,几乎是伸手可及,而且一闪一闪地正在不断地飘忽着。
“为什么有一个半月亮?”弦五记得老人们说过,一个将死的人总会看到一些最古怪的事和幻象。“难道我自己要死了么?”他一边苦笑着一边在思索这个可笑的问题,然后猛地扑倒,不再有思想。
“小雪!你终于发出了小雪!”红袖招叹息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温凉全力出手。“若不以招破招,咱们或许就要伤在他的手下了!我也是不得已。”温凉负手冷傲地立着,看着勾三一伙远远逃开。除了断气的弦五之外,谁都没有去注意天空中诡异的半个月亮。
这一战结束了,深夜的长街,只不过多添了几具无辜的尸体而已。只要权相蔡京一统京师、一统江湖的野心未死,大业未成,这样的牺牲便会一天天延续下去。
“谢谢你来。”红袖招的语气有些黯然。她想不到这一次的见面竟然是在这么一种危急的情势之下,她自己很希望能够有合适的环境、合适的机会跟温凉一起坐下来,喝杯暖酒,聊聊未来和希望。只是,人生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我知道了舒自卷的事,便一直注意着青瓦台沈大龙头的动向。”温凉知道红袖招是沈镜花手下第一爱将,也是最有办事能力的一员。这件事反过来看,则红袖招必定会成为权相眼中首先要除去的人。
“你很惦记着青瓦台么?”夜风有些寒冷,红袖招用力吸了吸鼻子,双肩瑟缩着,“这么微寒的夜,若有人来呵护我柔弱的双肩,我必终身报答之!温凉,你是不是那个肯借我温暖心怀、能够倚靠的人?”红袖招抬眼,正望见温凉关切的眼神,两个人四目相接,各怀心腹事,却谁都找不到开口的最恰当的那个词。
“罢了!”红袖招突然长叹了一声。温凉神色一黯,他明白自己的怯懦,也明白红袖招这声“罢了”里包含着的无限的恨与怨。
“人生苦短,聚少离多。红袖,京师的形势越来越微妙、复杂、凶险,我希望你自己要多加小心……”红袖招想不到平日洒脱倜傥的温凉沉默了这半天,憋出的竟然是这么一番话,忍不住又是失望又是难过:“哼哼,我的事倒不必你日理万机的温门大龙头操心了。而且,下一次我再遇险,也不会奢望你来救援我——咱们,就此别过!”
红袖招别过脸,强忍住自己要倾盆而下的泪,走过温凉的身边。“红袖——”温凉忍不住叫了一声,语气里都是不忍与不舍。“怎么了,温大龙头还有什么话要说么?”红袖招站住,却不回身,心里只盼温凉用最软的体己话将自己留住。女孩子都是最爱面子的,哪怕有一个微小的台阶给她们下,也比给她们金山银海更会挽回将要失去的心。温凉说了这两个字,又沉默住。他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站在红袖招面前。红袖招垂了头不语,任夜风拂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
“红袖——”还是这两个字,只不过温凉的声音温柔低沉了许多。他似乎想要把自己对红袖招的所有爱怜通过这一声低唤倾注到她的耳朵里,然后再传达入心。
“我走了!”红袖招的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如同重云遮住雨幕,若泪再重一分,便要破云而落。“多保重!”红袖招的笑与媚都收敛得一丝不剩,在温凉面前,她只希望自己能回到四年之前,仍然是未入瓦子巷时那个清纯干净的女孩子。只是人生如白驹过隙,谁又能用后悔药轻轻挽回。她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次真的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头。她为他付出的时间太多,既然拖下去也没有结果,又何必强求。
“我不能娶你回去!如果那样……”温凉知道自己的借口真的苍白无力。他真的愿意为了红袖招而放弃身在温门的一切人与事,可是,他真的能放下么?男人都是不负责任的,但这一次,偏偏温凉无法抛开担在肩头的责任,陷入了两难境地。“红袖,对不起!”温凉低沉的声音向红袖招的耳朵里飘过来,似乎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
红袖招扬眉冷笑:“对不起?何来这对不起三个字?这些年,红袖招承你照顾,感激都来不及,还哪里承受得起这‘对不起’三个字?”顿了顿,她的声音陡然低落:“只可惜我身落青楼,没有一个干净的身子得以服侍大龙头,也不奢求能永远伴着你……将来,如果青瓦台玉石俱焚,希望你不要忘了每年清明时节到我坟前燃几炷香遥寄故人……那样,红袖也就……”眼泪已经在她眼眶里盈盈打转。
“红袖,不要胡说,你是不会死的,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别人欺负你!”温凉情急之下第一次对红袖说了这样温情款款的话。“那你……那你为何不干脆娶了我,日日看着我、伴着我,听我抚琴唱歌跳舞。我们……我们永生永世再不分开?”这样的话在红袖招舌尖底下打转,却始终没有说出。她的自尊跟自卑混杂交错,生怕受拒绝的心会永世沉沦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其实,她心底深处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我已经是不干净的了,已经再也配不上他……”
“中间。”温凉突然说了这两个字。红袖招忍住泪问:“这是什么意思?”长街寂寞,只有他们两个孤单的影子。温凉张开双臂,左右一指道:“我是说,我们两个现在站在青瓦台跟七十二旗的正中间,向前走,去七十二旗的路程跟向后退回青瓦台的路程是一般远近的。”
红袖招前后望了望,思忖了一会儿道:“一般远近,那又如何?”
“红袖,七十二旗去不得!”温凉脸上带了一层淡淡的忧郁。他已经暂且将跟红袖招的儿女私情放下,冷静地陈述分析眼前形势的利害关系。“舒自卷只是一个诱饵,这其中隐藏着权相的大阴谋。我猜想,权相的意图是要以舒自卷为饵,将京师里敢于对抗他的势力一股脑消灭。无论是青瓦台,抑或是七十二旗,都不具备跟权相抗衡的能力。”
“呵呵,那又如何?”红袖招挺起了胸膛道,“青瓦台上下三千姊妹兄弟为了大龙头,为了舒大人,甘愿抛头颅、洒热血。我们的命和今天的幸福生活,都是大龙头给的,为了她,便把一切抛舍了去,又有何不可?”她的语调铿锵,而且她坚信青瓦台每一个姊妹兄弟对沈镜花都是万分敬仰的,也会为了沈镜花甘心牺牲自己所有的一切。至少,她心里绝对是如此想的,否则也不会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请求七十二旗对青瓦台的支援了。
她虽在青楼,但对自己的尊严也看得极重,决不自甘下贱。
“你——”温凉气结。他一想到裘弓幻肥胖愚蠢的样子跟他府邸里乱七八糟的女人,便忍不住血要冲上头顶天灵。若红袖招入七十二旗搬救兵,岂不是先要跟裘弓幻虚与委蛇一番?他最不能容忍别的男人再去碰红袖招一下。“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红袖招决然道:“我要走了——大龙头在青瓦台上还等着我今晚的回音!”
“不,你不能去——”温凉缓缓压了压自己心里翻滚的怒气,“据我所知的情报,权相早就把七十二旗这一步计算妥当,重重设伏。即使你星夜赶了过去,也是白费力气。”
“哦?”红袖招皱眉。温凉接着道:“七十二旗现下已经自身难保,又如何有暇来管青瓦台的死活?”
“你没有骗我么?”红袖招瞪着温凉的眼睛。“自咱们认识以来,我何曾骗过你半字?”温凉长叹。红袖招的事他不能袖手,但若其中涉及到权相、涉及到京师各大势力的重新分割,他便不得不瞻前顾后了。
红袖招向茫茫的前路望望,无奈地道:“看来,这一劫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她是自问,又像是在问天。温凉拂了拂刚刚激斗中沾上袖子的纤尘,缓缓地道:“这就是江湖,每一派、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红袖,如果有事,记得第一个来找我……”
红袖招失望地摇头,“算了。你太在乎自己的羽翼,你看,沾染在你袖子上的每一粒尘土都要小心地掸去。爱惜衣服若此,我怎么还能指望你为了青瓦台尽力?”
温凉沉默了。红袖招眉梢一挑,突然笑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站立的这个位置距离温门似乎也是跟其余两个地方一般远近呢?”
温凉猛省,的确,琴棋两派杀手挑选这个伏击地点真的是三条路汇集之地。这一刻,温凉跟红袖招都身不由己地想道:“目前京师纷纭,岂非也是正处于这样一个三岔路口?进还是退?谁又能作最正确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记得今天晚上发生的事。”红袖招脸上的笑来得快,也去得快,“现在,我去回禀大龙头,咱们……咱们再见了!”
“红袖,你再等一等。”温凉的眉又皱起。在青瓦台跟舒自卷这一战中,他是局外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正是他这个旁观者,才觉察出某些不正常的成分。“红袖,难道你就不奇怪舒自卷犯了案、罢了官,为何不直接自登州府逃向海上,岂不更是安稳?他巴巴地奔向京师里来,除了自投罗网还有什么好结果?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他摇头,不知道属下眼线收集到的复杂情报里到底埋藏着什么诡计。
“这一点,我问过大龙头了……舒自卷昔日对大龙头有承诺,若有一天放得开红尘俗务,便入京来,不管千山万水,带大龙头自此海阔天空,遨游江湖,做一对神仙眷侣。怎么?这有什么不对么?”红袖招皱眉道。
“呵呵!”温凉陡然冷笑。他听得出这句话里明显的问题,“舒自卷,他放得开红尘俗务跟高官大印,可他放得开心里眷恋的另外那个女子么?”他指的自然是陆青眉。温凉摇了摇头,在不明真相之前,他从不轻易下判断。“红袖,我有句忠告你听不听?”温凉正色道,语气冷峻。红袖招点头,她从来没见过温凉这样的神色。“舒自卷入京这一战,疑点颇多。请转告沈大龙头,一切多加珍重,青瓦台是京师里敢于跟权相抗衡的为数不多的中坚力量,我不希望从此失去可以互为倚仗的盟友。”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入红袖招心里去了。她把沈镜花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所以,一旦知道某些对青瓦台、对沈镜花不利的消息,恨不得马上飞回青瓦台去报告沈镜花。
两个人在长街分手。或许有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才能继续在这个风雨的京师里活下来,并且向着更好的明天奋斗。所以,温凉跟红袖招都要认真地克制自己的情感,为了自己的未来,更是为了他们身后紧密联系着的无数亲人朋友。
“他们没有发现我们么?”待长街上人都散了,近处一座飞檐后面有人低声问道。这个人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耳际,脸色也苍白得吓人,似乎很久都没有晒过太阳了。他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酒壶,此刻正嘴对嘴地饮着,那酒壶遮住了他大半部分眉眼。他的声音缓慢而苍老,并且干涩喑哑。
“月亮叔,您说得没错。”回答的这年轻人立起了身,他腰间的一柄短剑剑穗洒脱地垂了下来,在屋檐上拉出颀长的影子。待他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时,方辨得出正是权相手下得力帮手、蜀中唐门少年一代的佼佼者——唐少先生。现在,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似乎刚刚看了一场好戏。
“刚才……刚才你干什么阻止我出手杀温凉?杀了他,温门溃败,咱们在江湖上不就又少了一个对手?”他的眼神只有在说到一个“杀”字时,才会露出凶残暴躁的光芒。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不留痕迹,马上又恢复了有气无力的神态。
“月亮叔,其实你的‘半月一杀’一成,武林中唯一有能力跟你一争长短的便只有一人了!”唐少先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他曾经折服在那个人的暗器之下,现在终于找到能够克制住对方的法子了。“是谁?是谁竟然能得到你的如此推崇?莫非是老祖宗经常提起的那个女孩子么?”
唐少先生笑道:“不错,就是她。”“原来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黛绿黛削眉……”那个喝酒的人放下酒壶,搓着自己的双手,喃喃地道,“黛削眉、黛削眉、黛削眉……”目光中满是疑惑与迷惘。陡然,他仰面向天,凝视着傲然高挂的月亮。明月无言,淡淡地照着并不宁静的京师。
“月亮叔……”唐少先生略显不安地叫道。喝酒的人轻轻摆了摆手,眉头锁得更深,似乎在考虑一个极为艰深的难题。又隔了良久方道:“你知道,我在唐门后山上青天台闭关五年,自明月盈亏、潮汐涨落中终于悟到‘半月一杀’这一门独特的暗器;又过了五年,方把这暗器修炼纯熟。先后十年,熬白了头发,这样的事在咱们蜀中唐门未曾有过,对不对?”
唐少先生点点头,他说的都是实情。十年苦修,到最后,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来的名字。因为他手中有“半月一杀”,所以,唐门上下都叫他 “月亮叔”,而他的名字最后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唐月亮”。江湖中人的暗器都在“暗”上下工夫,尽量地缩小体积,避免引起敌人注意,然后近距离一击必杀。但这样造成了一个弊端,那便是杀伤力明显减弱。如果敌人内力高深,或者是身上披了厚重的铠甲,自然毫发无损。而唐月亮悟到的以明月为引、以潮汐为佐,集唐门暗器之精华于一身的“半月一杀”,气势磅礴如暴雨雪崩,开创了唐门暗器的全新境界,百步之内,对手必死无疑。而且,被他的暗器杀死的人,面目全非,死状凄惨无比。
唐月亮接着道:“我在怀疑那黛削眉到底得了什么人的传授,或者是有何等奇遇,年纪轻轻便在暗器一途有了如许高的成就?若是有机会跟她交手……”唐少先生说道:“只是目前似乎还不行……”唐月亮抚着自己鬓边白发问:“为何?”
“因为黛绿中了僵尸门下四大杀神的‘万劫不复僵尸掌’,至今昏迷。如果再得不到有效救治的话,恐怕生命都不保!”说到这里时,唐少先生奇怪自己的话里怎么会有淡淡的遗憾?
唐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向温凉消失的方向望望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击杀温凉呢?也许这样的时机以后再也难以遇到了呢!”温凉击杀弦五之时,心神激荡在先,弦五“离愁”在后,的确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机会。唐月亮已经动手准备发“半月一杀”,是由于唐少先生的及时阻止,他才停了下来。
“温凉是局外人,杀不杀他并不重要。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在舒自卷跟青瓦台一战里牢牢把握局势的主动权。月亮叔,你要对敌的人还很多,似乎没有必要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实力。”唐少先生显得深思熟虑,显露出跟他的年纪毫不相称的老成。唐门老祖宗看中的也是他这一点,几乎把一统江湖的重担和希望全部放在他身上了。
“敌人?还有谁?”唐月亮低声问道。他仍然在搓着自己的双手,直到两只手的掌心出现了淡淡的银白色,隐隐发出风声呼啸。
唐少先生挺直了腰杆,“沈镜花、舒自卷,这两个人最后肯定会有鱼死网破的一击,他们的实力不容轻视。”唐月亮点点头道:“我记下了!”
“独眼鬼捕图亭南、铁帽子王秦天罗,还有蔡相手底下的僵尸门徒。”
“更重要的是诸葛先生座前的红颜四大名捕,虽然四人之首黛绿黛削眉已经重伤,可其他三人呢?嫣红、新月、冶艳,每一个都是智勇双全的奇女子。还有很多……”
唐少先生这一席话,把京师里所有可能在舒自卷罢官一案里出现的正派反派人物都考虑到了,但他独独忘记了两个人——何去、何从!
跟随独眼鬼捕图亭南和神秘的十九公子出京的六扇门里两个何姓年轻人,也即是天牢总头目索凌迟的两大弟子。他们的名号是: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
唐少先生以为这两个人只是索凌迟安插在六扇门里的一般眼线而已,根本未对他们的武功跟家世详细追查。他看错了这两个人,犯了这个错误,才令京师里的复杂局势向深里更跌陷了一大步。
“咱们的任务是盯紧了局势的发展,进可攻、退可守,一旦蔡相手下跟正派一党混战,咱们便可坐收渔利。所以,自今天开始,咱们一定要吃好、喝好、睡好,养精蓄锐,关键时刻做雷霆一搏。”唐少先生的安排可谓周到妥当,当他自长街退走的时候,心里也稍稍有些欣慰:“如此算计,那‘忘情水’跟‘定海神针’想必不会落入他人之手了吧?”
嫣红跟唐少先生犯了同样的错误,对何去、何从也看走了眼。
她一直跟踪在舒自卷一行后面,所为只有一人——血影子谈大先生。“这是舒大人一行最大、最危险的敌手,我只要看住他、缠住他,想必舒大人一路无碍吧?”她见到过在行程中匆匆赶路的独眼鬼捕一行,也看到了那不平凡、不寻常的十九公子,更看见了恭恭敬敬跟随在后的何姓兄弟。
索凌迟在天牢里的残酷手段她早就有耳闻,她以为这两个索氏门徒不过是仗势欺人、为虎作伥的小喽啰而已,不值得注意。
嫣红手上有天蚕丝织锦手套,所以这一路上或三掌五掌、或七八回合地跟谈大先生交手不下十次,但对方稍一接触便匆匆后退,决不与嫣红缠斗。嫣红跟踪着他,心里实在后悔:“如果是四妹冶艳在这里就好了,她的跟踪手段天下无双,必定能够早一日解决谈大先生。”
她在时间上绝对浪费不起,因为黛绿的伤正不断地加重下去。每个人都为了黛绿受的伤心痛、心碎,但每一个人都同样束手无策。“如何是好?”嫣红考虑或许能够在谈大先生身上找到解毒的方法,她跟黛绿非亲姊妹而感情胜过亲姊妹。
转眼间,前面已经看见望眼亭的影子了。
五、望眼
望眼亭,本是京师以北以柳色闻名之地。长亭送别,青青的柳枝为婉转之手折去,早晚送君,盼君早归,本是何等哀婉之情景?
只是,今日亭中没有送行的女子,也没有远别的壮士豪侠。亭中只有四个人,一个鹰
眉刀目、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皱着眉,沉着脸坐着;一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手里轻摇着折扇,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他们两个便是抄近路赶在舒自卷一行之前到达望眼亭的独眼鬼捕图亭南跟来历神秘的十九公子。另外两个当然就是京师里天牢总头目索凌迟门下弟子“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跟“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
何从站在图亭南身后,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十九公子抬头向他望了望:“小何,你有什么话要说么?”他的眉目之间,不知不觉流露出的那种王者贵胄气息,令何从打心底里羡慕与嫉妒。他赔着笑道:“公子,属下有几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十九公子淡淡地笑道:“请讲。”他向四面扫了一眼,亭前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晚冬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荒野,将枯柳枝吹得飒飒乱响。此时此地,当是伏杀舒自卷的最佳机会。他想到这个“杀”字之时,蓦地展颜一笑,因为这本是由他牵头设计的一个巧妙的局,也可以说是一石三鸟之计。此妙计若成,则他今后海阔天空任意遨游,而且,一生的命运全部改变。
图亭南抬了抬头,阴郁的目光望了望何从。因为他感觉这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人决不止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自京师里启程办理舒自卷罢职潜逃这一案时,索凌迟突然登门求见。对于天牢里这个不是阎王、胜似阎王的人,图亭南心里早就存了好几分的忌惮与戒心。
他想不到索凌迟的来意很简单:“带两个弟子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在六扇门老大身边学点东西。”
“索大人!”图亭南拱手,借以躲避着索凌迟盯着他的咽喉时的那种饥渴的目光,“他们两个年少英俊,将来必定有青云平步的一天。跟着我,只怕会耽误他们的锦绣前程。”图亭南知道跟着索凌迟这只豺狗混的,也绝对不会是吃斋念佛的好人。
索凌迟血红色的眼珠眨了眨,挥了挥手。秀气的何从立刻奉上一个锦绣缠绕的盒子,轻轻放在图亭南手边。图亭南笑道:“索大人,这是何意?”
索凌迟再挥手,何从乖巧地掀开盒子,露出金黄色缎子包裹着的一匹胭脂玉马。图亭南大惊,禁不住失手跌落了手中青瓷茶盅。索凌迟一笑,嘶哑着嗓子道:“图兄,咱们都是久在京师里混的人物,我的意思你再明白不过了吧?再推辞,那就是不给兄弟我面子咯?”也只有在他笑的时候,才暂时把那种饥渴噬人的目光收敛起来。
图亭南控制住自己的失态:“索大人既然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两个人各怀心事,大笑着告别。
图亭南自然知道胭脂玉马是朝中三代状元及第的孙家祖传宝贝。这玉马能够预测天气晴雨之变化,种种奇妙之处早就传遍京师,也就引动了很多官员土豪的垂涎,上门请求一睹。孙家世代为官清正廉洁,根本不为这些人许下的高官重金所动,上门的人几乎都吃了闭门羹。后来,孙家突然在一夜之间遭到灭门惨祸,七十余口无一幸免。这一案,是图亭南亲自查办的。他千方百计拿到线索之后,直追查到索凌迟身边亲信处,然后,跟此案有关的全部线人都莫名其妙地被人剜眼掏心而亡,死状惨不忍睹。
“嗯——”图亭南艰难地呻吟了一声。在他眼里,马上的胭脂斑点皆是无辜之人的鲜血点缀而成。“原来,这一案真的跟索凌迟有关?”他凄惨地苦笑,想起自己身边那么多六扇门兄弟跟多年苦心经营的暗线都为了这匹胭脂玉马横死,值得么?最为可笑的是,胭脂玉马竟然辗转回到了自己案前。这是索凌迟作出的一个无声的威胁。图亭南还不想死,所以只能受制于人,把何去跟何从两个人带在身边。幸好,这两个人还算收敛,一路上没有给自己带来特别多的麻烦。
“图兄,你在想什么呢?”十九公子含笑,因为何从给图亭南看了那一眼,脸上突然出现了不自在之色,要说的话也就不敢再说下去。图亭南摇摇头,向十九公子抱歉地一笑。
“小何,你可以说了!”十九公子的态度十分谦和,令何从受宠若惊。
“公子、大人,属下以耳力搜索,亭前亭后似乎有不明来历的江湖人物潜藏,似乎对咱们不利。亭左沼泽中有七人,枯草中有两人,亭右树丛中也有两人,还有……”他的耳朵跳了两跳,接着道:“此地向西,距离七十丈外还有一人,气势磅礴,似乎正在蓄势待发。只是那人是友是敌,小的无法侦测得到。”“公子——”何去拱手,低声道,“据属下侦测,亭底还有一人,潜地三尺……”何从愣了愣,他知道自己这个同胞哥哥心地狭隘,专好跟自己争锋。他只能尴尬地笑笑,沉默下来。
十九公子这一次向何去点头赞许:“你的探查能力的确很有根基,屈居在六扇门里恐怕大材小用了。待这次案子完成之后,我会向上面亲自举荐你的。好好干,必定前途无量……”何去作揖退后,面有得色。
图亭南突然摇头,眉头一皱,向亭右那片树林里望去。那一大片方圆数十丈全是几尺粗的垂柳,时逢晚冬,叶尽枝枯,显得十分萧索。十九公子忍不住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但见风过枯枝,枝随风动,除此之外,倒也毫无异常之处。“图兄,有什么异常么?”十九公子低声问道。
图亭南又摇摇头,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公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在这个布局之中,舒自卷方面的援手公子当了然于胸了吧?”他望着十九公子年轻的脸。他要听真话,以他十几年六扇门闯荡的经验,对方的话是真是假,一眼便看得出。十九公子迎着他的目光道:“图兄,这个问题不必问,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虽年轻,但心机颇深,轻轻松松把图亭南抛过来的球又转了回去。
何去见两个人互相试探着语藏玄机,脸上也露出会心的神色。只有何从仍然沉静地立着,眼睛不住地向四面扫视。他虽然比何去年轻,可在计谋策略方面,要远比自己的哥哥高明,这也是何去最不服气的原因所在。
“他的属下,咱们已经见过的铁胆军师、老拳小曲、快刀小关、快斩雄飞这自不必说,”图亭南缓缓地说道,“其他的……还有黑道上蒙受过他的恩惠的江湖朋友颇多,其中不乏实力强大的好手。”
“图兄!”十九公子截住了他的话:“这些人似乎并不足虑。毕竟,舒自卷现在为逃犯,而非权重的朝廷大员。那些山野匪人还没有猖獗到跟朝廷对抗的地步。而且沿路之上,咱们也启动了一切可以调度的力量,防范这一可能。”他们这次的行动中,权相手下出动极多,所以他们四人方有心情安然在望眼亭以逸待劳。
图亭南皱了皱眉:“那么,除了他属下的‘刀笔小吏’文师扇之外,只剩两大势力没有出手了!”他的语气十分压抑,如山雨欲来之前那低垂檐角的重云。“不错!”十九公子也叹息。两大势力,指的便是深爱舒自卷的两个绝世奇女子——沈镜花、陆青眉。
何去接口道:“大人,您说的两大势力指的是否是青瓦台沈镜花与河北陆青眉?”他要官场成名,决不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机会。
十九公子饶有兴趣地问:“小何,说说你对这两大势力的看法如何?”何去挺直了胸膛:“公子,沈镜花统率青瓦台久矣,门下弟子徒众甚多。我想她绝对不可能为了舒自卷舍弃这三千弟子的生命;更何况,京师里各大势力之间此消彼长,相互牵制,即便青瓦台全体出手相助舒自卷,也并非是多可怕的事情。”
“哦,是这样么?”图亭南仰面望向亭顶,似乎不以为然地道,“那,你可知道,青瓦台属下三十六条瓦子巷里所有的女孩子潜力几何?”何去不解,他并没有把青瓦台延伸出去的势力范围考虑在内,一时无话可答。其实仔细考虑便该明了,京师里的达官贵人、豪侠武士,哪一个成熟的男人没有在瓦子巷里荒唐过?更有甚者,为了如花似玉的青楼女子撇下家眷妻儿的大有人在。若沈镜花全力维护舒自卷,必定会动用这部分关系网络。
十九公子叹了口气:“图兄,你考虑得极是!不过,我想蔡相那边必定会把青瓦台一干人马的出动考虑周全的,你说呢?”图亭南长嘘道:“我当然希望如此,只是,世间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我从来没有轻视过青瓦台这一势力,京师里任何一个知进退的人物似乎都不应该轻视这一群敢与天下争的奇女子。”何从突然道:“属下只担心一个女孩子——”
“谁?”十九公子追问。“红袖招!”何从答道。他对红袖招与温凉、七十二旗的关系十分明了,也深知如果有一天沈镜花有难,红袖招必定全力出动,说不定便会请动七十二旗裘弓幻。他虽然是一介须眉,却也了解沈镜花跟红袖招之间雷打不动的友情。此言一出,图亭南霍然变色,他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幸好,京师里还有蔡相在,防得住防不住青瓦台之出手暂不理论,最起码这一方面出了娄子,罪过不至于算到自己头上。
“那么,剩下的只有没露面也没有动静的陆青眉了?”十九公子一提到“陆青眉”这三个字,唇角先有了笑意。只是他这笑容中,苦涩之意更胜过欢愉之色。“何从,你来说说陆青眉!”图亭南道。虽然附近埋伏着众多不知道是敌是友的人物,他犹自镇定如常。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何从微笑着引了一句佛家偈语回答图亭南的问话,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图亭南这老江湖面前,一切都瞒不过。“此话怎讲?”图亭南眯起眼睛瞪着何从。“陆青眉本是一个不谙武功的柔弱女子,按常理说她并不可怕。可陆家寨是江湖里一大不容忽视的势力,也是陆青眉的家。即便陆青眉不懂武功,难道她就不能请动身边兄长朋友出手?之所以属下言道‘不可说’,便是因为越是无法摸底的敌人越是危险。属下看不清,但相信大人必定能够占先机于未觉,属下愿向大人讨教……”何从的话,每一个字都有铿锵掷地的分量。
“陆家寨、陆家寨……”图亭南喃喃自语。这时候,他不会忘了还有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不会缺席望眼亭这一战的。非但是望眼亭,他绝对相信那两个人会自始至终地穿插于舒自卷一案里,直到风波平息为止。那两人,一个是僵尸门下的血影子谈大先生;另一个当然就是名捕嫣红。
“现在,你们在哪里呢?”他游目四顾,就目前来看,尚未有这两人的踪影。而且他暗中探查到的伏击之人,也根本没有这两人在内。谈大先生与嫣红,每一次出现便会石破天惊,每一次出现便能改变舒自卷一案的走势方向。
“她,也该来了吧?”十九公子淡淡地道。他的话刚落,北边官道上突然响起了“吱呀吱呀”之声,有三个粗布衣衫的汉子推着三辆独轮车,埋着头向亭中过来。想来这车上的东西必定十分沉重,才压得独轮车乱响。何去皱眉道:“大人,要不要——”他的意思是先要将这独轮车拒之亭外。
“慢!由他们去!”图亭南摆手。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一段时间,若按一路上线人的密报,舒自卷一行人绝对应该到了。所以,现在出现在望眼亭的每一个人都有是舒自卷同伙的嫌疑。
三个汉子埋头赶路,行到亭前时,最前面那个推车汉子吆喝了一声:“兄弟们,稍微休息一下。”放下车子,自车把上取了一块手巾擦脸。天气虽寒,他额前已经有了细密的汗珠。这个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唇边有微微的短须,年纪只不过三十余岁,身材极是健壮。图亭南向这人只扫了一眼,唇边浮出一个冷笑。何去跟何从向衣袖中探手,全神戒备。十九公子却是将折扇靠在胸前,微微出神,想必是对“陆青眉”三字所思甚多。后面两个汉子略微瘦些,脸上的汗水更多。他们三个一停下来,便坐在亭前,捶腿敲背,想必不堪行路辛苦。
蓦地,自推车汉子来的方向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一顶两人抬的青花小轿迅速奔近,抬轿的两人俱是肩宽背厚、腿脚麻利。这小轿制造得也实在是精致,青花缎子的轿帘深深垂着,上面以繁复的针法绣着“凤攒牡丹”的图案。轿杆、轿顶四角都裹着铜皮包头,亮晶晶地晃人的眼睛。
两人一轿一路行来,眨眼间已经到了亭前。这时,众人才发现原来小轿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只是他的身材矮小瘦弱,给小轿完全挡住了,直到近前,才显露出来。这人面色蜡黄,鸡胸驼背,身上虽然穿的是上好的白缎子夹袄,却显露出一副寒酸孤苦之相。他跟不上抬轿子的两人的步伐,气喘吁吁地捶打着心口,不住口地咳嗽。“来了!”图亭南冷笑。十九公子看着青花小轿,面色突然变得复杂古怪。“喀、喀!”小轿里传来一个女子轻轻的咳嗽声,立刻,抬轿的两人跟寒酸汉子屏息静气,停步不前。
“咱们……咱们已经到了望眼亭了么?”轿中女子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倦怠,但声音清脆如檀板敲击,悦耳动人。亭上亭下的人听到这般动听的声音都不禁想道:“有这样声音的女子其容颜必定清丽绝伦!”都极盼那轿帘卷起,好一睹芳容。
“小姐,已经到了!”前面的轿夫恭敬地回答。“那好,暂且休息一下!”这声音说了这一句,便又悄无声息了。小轿落下,三个人环绕着小轿站着,对亭上四人跟亭前三个推车汉子视若无睹,似乎天地之间只有这小轿跟轿子里的人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对象。
“轿中人是她么?”图亭南以低到几乎不可听闻的声音问道。十九公子双手握住折扇,缓缓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我只要听过一次便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她”,指的便是陆青眉。何去听到十九公子这么说,心里对陆青眉的天香国色更加好奇,眼光望定了小轿,再也挪不开。亭下那三个粗布汉子也定定地看着小轿轿帘,六只眼睛眨也不眨。
“陆青眉已经到了,那舒自卷呢?也该来了吧?”这是嫣红的心里话。她隐身于亭北三十丈外官道侧面的残垣之后,避开了图亭南一伙的探查。她也在搜索着谈大先生的踪迹,却毫无发现。
“这一次,一定要跟他作个了断!”蓦地,身后有风声暴起,有人自断壁残垣之间突出,以一柄漆黑色五尺斩马刀直劈嫣红的背脊。这个人遍身灰衣,几乎要跟断壁混为一体,而且紧紧屏住呼吸,所以根本就没有引起嫣红的注意。另外一人,掠地而来,手舞流星锤,锤头遍布尖刺,也同样是漆黑色。这两个人一声不响地出现,向嫣红痛下杀手。
“住手!”嫣红一边低叱,一边出手抢夺那杀手的斩马刀。那杀手一刀三变,脚下的方位也变换了四次,仍然没有躲过嫣红的“空手入白刃”,刀势未尽,已然脱手。嫣红一刀在手,反手向流星锤杀手斩下,咔的一声,已经斩断锤上链子,流星锤脱空而飞。两个杀手作势要退,嫣红双手齐出,已经制住了他们腰膝穴道,扑通摔倒。
嫣红重新向望眼亭方向看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小轿美女之上,这边急促的战斗倒也并没有惊动亭上人。“你们是什么人?”嫣红回身问道,骤然间,她觉得眼前有人影急促一闪。一瞥之间,她已经看到那人颈上系着的血色红巾。“血影子!”她低声惊叫,只是那影子来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让她根本来不及追击。等嫣红低头再向地上看时,两名被封了穴道的杀手面色灰白,已是没了呼吸。
嫣红能够猜测到这两名杀手的来历,权相一方从来没有停止过跟诸葛先生、红颜四大名捕的纠葛,一定要除之而后快。死人是不能开口的,嫣红对血影子谈大先生的恨又深了一重。权相笼络了如此丧心病狂的杀手,的确是京师之不幸,大宋王朝之不幸。
“舒大人,你在何处?”嫣红重新把心事压下,也许这样的时刻任何儿女情长的烦恼思绪都该暂且放下。她想到青瓦台的沈镜花,再看到亭前小轿,念及轿中的如玉美人陆青眉——“舒自卷心里何曾再放得下哪个女子?”他已经有了沈镜花和陆青眉,一生足矣。嫣红的单相思像春天随风而起的尘沙,风起时便起,风灭时风沙又向哪里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