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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优客李玲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5-19 15:39

锈刀一变,望眼亭前愁云惨淡,足令十九公子变色。只是,事态突然又起了一个变化,令舒自卷措手不及。陆零丁突然反叛,一刀斩下了陆三四跟陆五六的头颅。图亭南一喜:“强援原来就是陆家寨的人!”

锈刀上的血正淋漓滴下来,陆零丁脸色沉郁,刀势不减,疾斩舒自卷的“碧血照丹青”。“啊?零丁哥,你做什么——”陆青眉陡然变色,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变化。她手扶着轿门,惊惶地要站起来。十九公子松了口气,扑过来,一把攫住陆青眉的肩头,火速撤离。陆青眉是他一生的痛,这一次他再不可能放过机会了。

“青眉!”舒自卷凄惨地大叫,已经被陆零丁的锈刀迫住。这个变化对他打击太大,剑势凌乱。老拳跟小曲冲上,以铜箫跟拳头相助。舒自卷待要追击十九公子,却无法躲得过陆零丁的锈刀拦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十九公子带着陆青眉向望眼亭南而去。他心里悲怆大叫:“青眉,若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让我……如何是好?”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牵挂过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心里给无限的痛惜侵袭到要四分五裂。

嫣红已经受了伤,这一点她在奔向望眼亭的路上清醒地意识到了,而且这伤越来越重,有陆续扩散的迹象。伤是何从的寂寞嫦娥广袖刀造成的,激战中,他用袖中刀伤了嫣红的手。虽然嫣红手上有天蚕丝的手套,但何从是有备而来。从拜天岭上他暗中窥探到嫣红的出手开始,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弱点。只要能破坏掉天蚕丝手套,则嫣红对敌谈大先生的败血掌就十分困难。

所以,何从一切攻击都是对准了嫣红的手套而来。而且他已经得手——嫣红向右手掌心里望去,已经出现了一条长不及一枚绣花针的裂缝。何从的刀并没有伤及她的皮肉,但谈大先生的败血掌上的毒却自这条缝隙里侵入。嫣红苦笑着握了握右手,再张开,已经感觉到整只手都开始有微微麻木的感觉。她的武功主要是在双手。手受伤,武功几乎已经去掉一半。

“看错了他,才会受伤失败!”她在懊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对何从起戒心,一失足几乎要造成千古恨。“自己的命并不值得可惜!只怕舒大人会被敌人所乘!”她的心正在这意外的挫折里一点点沉沦下去。只是,她脚步不停,直奔望眼亭。哪怕无法出手一助舒自卷,也要去告诉他一切小心,提防索凌迟门下弟子……

她料不到望眼亭的变化,更料不到会遇见十九公子跟陆青眉。舒自卷这一案的种种复杂变化,几乎每一步都令她愕然。

十九公子闻见身边陆青眉的发香,耳朵里听到她不住的喘息,心里又是狂喜又是惶恐,如在梦里一般。陡然间,前面树丛乱草里立起一个人来,傲然负手,目光像浸在冰水里的两柄剑刺向自己,断然喝道:“放了她!”

“哦,竟然是你?”十九公子脸上一红。他身份尊贵,现在情急之下,掠走陆青眉,绝对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嫣红更是奇怪,为何转瞬之间,舒自卷一方便会失势,被敌人掠走陆青眉。“舒自卷何在?怎么能放手让敌人得逞?”她面色沉静,再向陆青眉一指,“放了她,你走!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十九公子刚刚想要放了人撤走,一转念间觉得嫣红似乎不太对头。嫣红是六扇门的人,因为她也是一个年轻女孩子,所以对劫掠女孩子的案件非常之敏感。十九公子翻阅京师大案卷宗时,对嫣红的办案手法、办案原则早就有所了解。若是按正常推算,嫣红见到自己劫掠陆青眉,早就步步相逼,决不会让自己全身而退,更不会说什么“就当没发生过”这样的话。

“好!君子一言,我放了她,你放过我!”十九公子微笑着将身边人轻轻放下。陆青眉咳嗽了两声,双手捧心,脸色越发苍白。嫣红脸上也浮现出了微笑,“阁下果然快人快语,请便吧!”陆青眉向前迈了两步,双膝一软,几乎就要向地下扑倒。她从没有受过这等惊吓,更加上一路风雨劳顿,早就支持不住。嫣红急忙掠过来,双手去搀扶她。蓦地,十九公子一声长笑,俯冲向前,以扇柄虚空点中了嫣红两臂上穴道,将她制住。

嫣红坚忍的脸上露出苦笑:“真的瞒不过你!”

“表妹,你……你……”陆青眉关切地叫起来。嫣红是她唯一的表妹,只是两个人来往很少,这层关系极少有人知道。

“表姐……舒大人他还好么?”嫣红最关心的便是舒自卷的安危。其实,陆青眉心里所想岂非也正是如此?“自卷、自卷,你现在在哪里?”她心里又急又气,头一昏,晕倒过去。

当陆青眉再次醒来,已经在一间香气扑鼻的女子绣房里。四面悬挂着时下丹青妙手所作的花鸟图卷,透出十分的书卷气,而且房间中的器具陈设都非常华丽,显非寻常之地。

“哦……我这是在哪里?”她捂住额头,那里还是隐隐作痛。

“你醒了?”有个温和的声音就响在耳边,但绝对不是她日思夜想的舒自卷的声音。她翻身坐起,床前的人满脸的微笑,正是将她劫掠来的十九公子。“啊!你……你!”她看看身上衣衫,仍然整整齐齐,心稍微放下。

十九公子一笑,走近桌前,斟了一杯清茶过来道:“陆姑娘,请喝茶。我知道你自陆家寨急促赶来,一路上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必定早就……”陆青眉不接他手里的茶杯,冷冷地道:“我的表妹呢?你把她杀了么?”

房间的一角响起嫣红的声音:“还好,我在这里。看来这位公子并没有恶意!”她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右手上的麻木感觉渐渐攀升到手腕,若再不能及时医治,恐怕这条胳膊也要废了。

十九公子听她如此说,眼睛里笑意更温柔道:“陆姑娘,你不要害怕。这里是京师以北的白马山庄,也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府邸。请你在这里休养几天,然后我会派人送你回河北陆家寨去,决没有人敢伤你一根寒毛。”

“哼!”陆青眉扭过脸去,见嫣红斜躺在一张太师椅上,脸色灰白,显得十分疲惫。

“呵呵,两位姑娘都饿了吧?我去拿饭来,请放心,没有人会来打扰两位休息的。”十九公子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又把门关上。

“表妹,自卷他……自卷他该没有什么事吧?”陆青眉关心的始终只是舒自卷的安危。“这件事,我似乎该问表姐你才对!”嫣红苦笑,在舒自卷一案里,她始终站在沈镜花跟陆青眉这两个情敌之间。沈镜花是她的好姐姐,也是她的好朋友,更是京师里正派势力中间,诸葛先生尤其看重的一支。而陆青眉,则是她的亲表姐。她无法割舍或者帮助任何一方,无论是沈镜花还是陆青眉,对舒自卷的感情都是深挚发自内心的。

“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自处?”她虽然自诸葛先生面前接了令,并且这一路上始终潜伏在舒自卷左右,心里这个矛盾的结始终没有解开。的确是“事关己则乱”,毕竟,她无法把自己心里对舒自卷的一份蒙眬的感情完全放开。三个女孩子,都爱上了逆境中的舒自卷。

“他是逆境中的龙,总有一天会驾云腾飞,直上九霄的!”陆青眉静静地道,神色间添了一份微微的喜悦,“如果这一难之后,大家仍旧有度尽劫波安然相聚的一刻,我将——跟自卷再不分开!”这个柔弱的女孩子,现在的神情镇定而凛然,透露出满心的决绝。

这些话,字字如钢针刺向嫣红的心,令她在太师椅上的身体也忍不住瑟缩起来。她不敢再听下去、再想下去,眼泪一颗颗倒流进喉咙里。“表姐——”她开口唤了一声,要换一个话题,把自己从沉沦的心情中解放出来。陆青眉并没有意识到嫣红的异常,只是自己沉浸在对舒自卷的思念里。她心地简单纯净,即使在逆境被困中,一想到洒脱的舒自卷、坚毅的舒自卷,自己的心先要欢呼雀跃起来。

“表姐,我猜……我猜,他是真的对你……有些动心呢!”嫣红试探着说,她看得出十九公子见到陆青眉时的那种奇怪表情。“谁?你说的是谁?”陆青眉奇怪地问。在她眼里,天下美男子纵有千万,她只看到舒自卷一个而已。“还有谁?”嫣红微笑道:“就是眼前这个十九公子!”想到十九公子的表情,嫣红思索着要借陆青眉为引子,摆脱目前困境。

陆青眉摇头,脸色一红道:“表妹,他是什么人我都不清楚,并且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怎么会有你说的那种事?”她红着脸的表情在两只红烛下照着,显得分外迷人,连嫣红心里都不禁为之一动。“表姐,或许……咱们可以从这一点上脱困呢!你说呢?”嫣红这次说的是真心话,她已经受了伤,如果强拼,绝对非十九公子之敌。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如果继续耽搁下去,恐怕不仅自己跟陆青眉会出事,连舒自卷也会投鼠忌器,被一起连累进来。

陆青眉眼望着红烛,出神地想了一会儿方道:“表妹,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哦?”嫣红有些愕然,不知道陆青眉此话怎讲。

“我自第一眼见到自卷开始,便把整颗心交付给他。虽然我们并没有夫妻之名与夫妻之实,但我知道,今生我必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陆青眉低声地娓娓说道。嫣红苦笑着望了望紧闭的门,她知道,十九公子随时都会回来,再找跟陆青眉合计的机会就难了——“表姐,我知道您对舒大人的这份感情;其实,岂止是我,京师里的人都知道舒自卷有您这样的红颜知己……”

“这一次,我一听说自卷有难,便急速请动陆家寨的‘河北十八’星夜兼程赶来。自卷的事就是我的事,自卷的命比我的命更珍贵,你懂不懂?”嫣红点头,她实在摸不清陆青眉要说什么。“只是,有一点,我可以为了自卷动用自己所有的朋友关系,甚至动用陆家寨的藏金请江湖上的人手帮忙——却绝对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和感情。我的身体、我的感情乃至于我说出的每一句柔情的话,都只为了自卷而发。天底下,只有自卷值得我这么做——你听懂了么?”陆青眉扬起脸来,向着红烛,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冷漠。看她样子,是在为嫣红竟然要她牺牲色相寻找脱困的机会而生气。

嫣红心里一沉,对陆青眉肃然起敬。虽然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但这份纯净、高尚的感情却是很多人所不能比的。“表姐,这一次,我真的懂你的心了!”嫣红叹息道。她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舒自卷的确是世间奇男子、伟丈夫。若陆青眉如此对他,那么,青瓦台的沈镜花呢?又是怎么样一种甘愿为心上人牺牲的心情?”同时,她又想到自己,“如果面临这种境地,我会为舒自卷做什么?我能为舒自卷牺牲什么?”

蓦地,烛影一晃,有个蒙面的汉子自虚掩的窗户里轻轻跃了进来,反手关了窗户,就地翻滚,躲进了桌布下面。他的身法极为轻巧,这一系列动作不仅快,而且机警。他刚进入桌下,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响,吱呀一声,门开了,十九公子脸上带着笑走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四碟小菜,还有香气扑鼻的一盘薄薄的葱花油饼。嫣红在那一瞬间并没有看清楚进来的人是谁?她的穴道未解,动弹不得。只是,她看到陆青眉脸上突然有了喜色,便明白来的必定是援手而非敌人。

“好香,好香!”嫣红打了个哈欠,借以缓解屋子里有些古怪的气氛。“两位姑娘,这是厨房里特意为你们准备的。我知道,陆姑娘在陆家寨的时候,最爱的便是这四种小菜……”十九公子看着陆青眉的目光是温柔而真诚的。嫣红心里暗暗感叹,如果陆青眉肯牺牲一点自尊,绝对能够引得十九公子上当,顺利脱困。“可惜,可惜。原来女孩子一旦爱上了别的男人,便会傻得可怜,痴得可怜了!”嫣红的爱还没有开始,所以她才觉得陆青眉有些迂腐,同时,对陆青眉这种可爱的迂腐又有些敬佩。

“是么?隔得那么远,我看不清楚。你能不能拿过来,我仔细看看?”陆青眉低声道,语气里添了几分柔和。

七、碎瓦

十九公子第一次听到陆青眉如此温柔地对自己说话,猛然一阵喜悦跳上眉梢,迈步向陆青眉床前走过来。此刻他背对桌子,背对穴道被制的嫣红。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本不必太过小心的。

“陆姑娘,请看——”他的话方说了一半,桌子底下那人轻轻滑出来,右手长剑一起,自十九公子的后背直刺穿了前胸出来。鲜艳的血立刻飞溅到他手里捧着的托盘上,那四样青碧可口的小菜也立刻沾了数点飞红。

“啊!”陆青眉掩面回头。那袭击的人毫不耽搁,左手拳起如凤嘴,风一般扣击十九公子脑后玉枕穴;同时,中指突伸,斜扫十九公子左边太阳穴。一击双杀,全部中的。十九公子晃了晃,脸上露出古怪的笑。他垂首看着胸前露出的剑尖,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经中剑、重伤,命在须臾,“这……这……是谁?是舒……舒自卷么?”

偷袭的人挺直了胸膛,不回答十九公子的话,向后一跃,挥手解了嫣红的穴道。自他解穴手法跟力道上,嫣红已经判断出这人正是舒自卷。而且,刺杀十九公子的那柄长剑,就是舒自卷的“碧血照丹青”。“他……他是……舒自卷么?”十九公子凝视着陆青眉的眼睛,手里的托盘仍然没有丢弃于地。

“不错,是他!”陆青眉低声道。她自舒自卷一跃进来,已经认出,所以才故意引得十九公子向床前过来,给予舒自卷偷袭的机会。只是,她眼见十九公子将死,心里突然有些不忍,“若不是因为自己之诱惑,他又怎么会枉送了性命?”

“对不起——”陆青眉有些难过地道。她不喜欢看人流血牺牲,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只是这一次为了舒自卷,一切也说不得了。

“青眉,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咱们走吧?”舒自卷紧张地向门外侧耳听了听,幸好敌人还未发现这间房子里的变故。“舒大人,你、你……你怎么样?”嫣红经了这一突变,更不知道如何自处。她是捕快,眼见舒自卷这等逃犯杀人,自己却要跟他一起逃走,这一点似乎跟从前所学大相违背。“我还好。”舒自卷望着濒死的十九公子颤抖的背影,简短地道。

十九公子蓦地回身,苍白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舒自卷,你……你杀了我,这滔天大祸你……你背得起么?”他双手用力握住胸前露出的半尺长剑尖,不知道该把它抽出自己的身体还是继续保持现状。鲜血正从他胸口的伤处和双手之间不停地滴下来,转眼间已经染红了床前的湘绣地毯。

“滔天大祸?”舒自卷仰面苦笑,“纵有滔天大祸,也是你们逼我背的、逼我闯的。我舒自卷自问上对得起朝廷社稷,下对得起臣民百姓……”

“呵呵,呵……呵,你好,你……好……”十九公子本来已经是摇摇欲坠,陡然间跃起来,翻身逃向门边,动如脱兔。他伪装剑势沉重,实是想分散舒自卷的注意力,乘机逃走。

“不要让他走脱!”嫣红压低了声音叫。她知道,万一十九公子逃出去,恐怕非但是自己跟陆青眉仍要被囚,就连舒自卷也要被立刻斩杀。

舒自卷向胸前一摸,觉得有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在胸口,无暇思索,抓在手里,嗖地甩腕射出。那时,十九公子的右手已经抓住了门扇,正要拉开门奔出去。猛然后脑一痛,身子晃了晃,向后仰面倒下。舒自卷这才发现自己射出的正是沈镜花送给自己珍藏的那只银镯子。

十九公子已经没了声息,只是一双眼睛仍旧不甘心地瞪着屋顶,似乎犹有话要说。

陆青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十九公子身后,去拾那银镯子。但舒自卷那振腕一射之力极大,镯子已经嵌入十九公子头骨。舒自卷上前,用力把镯子拔了下来。陆青眉伸手接过镯子,对那淋漓的鲜血毫不在意。她自袖子里取了一块洁白的手帕,仔细地将镯子擦拭干净,然后端详着上面的古朴花纹道:“自卷,这个东西,是沈姐姐送你的么?”舒自卷一时无言,不知道要拿什么话来掩饰。

陆青眉一笑:“我没有要跟你追究什么。这一次能入京见沈姊姊,我是最高兴的。这个镯子,我要等见她面时亲手交给她,好不好?”

舒自卷搓了搓手道:“好,青眉,你喜欢怎么做便怎么做好了!”他同时拥有两个女孩子的爱情,这本是寻常男子要艳羡不已的事。但对他而言,哪一个在他心里都沉甸甸的,成为左右为难的负担。

陆青眉跟舒自卷四臂相拥,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咱们去吧!”嫣红轻声提醒道。她知道敌人很快便会发现这里的异状,走得越早便越安全。陆青眉回头看看十九公子,弯腰下去,用右手轻轻将他的眼帘合上。

舒自卷自十九公子身上拔了剑,眉头一皱,向嫣红道:“嫣红姑娘,自卷有一件事想托付,不知道姑娘能不能答应?”嫣红郑重道:“舒大人,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您尽管说,我必定会全力去做。”

舒自卷拉着陆青眉的手,脸色凝重,“青眉,望眼亭一战,陆零丁杀了陆三四跟陆五六,眼见陆家寨你是暂且回不去了。前路险恶,你能否先随嫣红姑娘入京师诸葛先生府暂避?等到我安身下来,再过来接你?”

陡然间,外面响起了急促的锣声,并且有人嘈嘈杂杂地吆喝:“快报告秦大人,有逃犯舒自卷手下闯进来了!”随即,四下里杀声震耳。舒自卷面色一凛,把陆青眉的手向嫣红手里一交,急促地道:“一切,拜托了!”扭头向门外掠出去。

“自卷!”陆青眉大叫,只是她的声音在一片刀枪交击声中显得微弱无依。“表姐,咱们走吧!再耽搁下去,只会给舒大人添麻烦,再拖累他。”

“自卷,他……他……”陆青眉眼角要落下泪来。

“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嫣红的话是在宽慰陆青眉,更是在宽慰自己。她听到外面有人叫“秦大人”之时,已经知道是那个“马踏黄河两岸,锏打太行东西”的秦天罗到了。舒自卷有能力对抗秦天罗么?青瓦台的沈镜花有能力抵挡秦天罗么?谁都不知道答案。

“啊?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权相听到手下飞马来报这个消息之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吓得檐前金笼里的鹦哥也振翼乱飞。“真的,你确信没有看错?”檐前单膝跪地的汉子重重地点头:“相爷,属下愿意用人头担保,舒自卷的确是杀了十九公子。秦天罗已经找到舒自卷的踪迹,一路追击向京师里来了!”

唐少先生将权相的神态全部收入眼底。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也感到十分震惊:“舒自卷以在逃之身,又杀了十九公子,他真的已经惹下滔天大祸了!”

“去吧!”权相挥手让那报信的汉子退下。他把头轻轻枕在椅背上,微微合眼,良久无语,似乎沉睡一般。唐少先生静静地站着,他知道权相必定是在思索一件复杂的事,容不得别人打搅。果然,权相突然睁开眼睛道:“小唐,关于十九公子的身份,你也是十分清楚的吧?”

唐少先生点头道:“相爷您曾经告诉过我。他是当今天子十九弟。”权相捋须叹息:“你的确记得没错!可惜这步棋子已经被舒自卷废了。这场大祸,要受牵连的岂止是舒自卷一人?整个京师又要震怒了。”

唐少先生也跟着叹息,“相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舒自卷也是无意。他根本不知道十九公子的真实身份。”一个逃难中的人,追兵越逼得急,便越能令他拼死反扑。如果舒自卷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话,便是借给他一千个胆子,他又岂敢如此妄为?

“不管他是有意无意,反正这场祸事他是惹下了!京师三十六条瓦子巷恐怕都要为他这一剑之怒而皆毁于一旦,沈镜花、沈镜花……”权相望向窗外青瓦台的方向。他几次欲图吞并青瓦台未果,对沈镜花其人也是又恨又爱却无可奈何。他本以为可以凭借舒自卷这一线所牵,令沈镜花俯首为己所用。谁料追兵迫得太急,反惹出这等事端来?

“既然如此,该当如何处置?”唐少先生垂手请示。当前可能有两种极端的选择:其一,出动权相手下所有精锐,一举摧毁青瓦台,驱逐沈镜花;其二,保青瓦台、保舒自卷,将这场祸事遮掩过去。皇上虽然对十九弟十分疼爱,只要找到合适的替罪羊,骗过皇上当非难事。唐少先生揣度权相心思,必定会全力以赴取这二者之一。

“小唐!”权相满布乌云的脸突然绽放笑容,“咱们一切不必管他!”

唐少先生一惊:“相爷,这么放任自流,到了最后岂非不可收拾?”

如青瓦台被毁,也就失去了权相要收编这个势力的初衷。按照唐少先生之分析,青瓦台的真实势力并不是十分强大,真正有用的是瓦子巷里那些姑娘们掌握的情况跟眼线。所有的男人在床笫之间时最不懂得保守秘密,他们甚至不惜以骇人听闻的重大机密来哄那些青楼姑娘们的欢心。这些消息往往是最真实、最有价值的,若能把这些东西系统地拼凑起来,榨取其中最精华的内容出来,则京师里各道衙门、各派势力之间的繁杂故事都要被权相尽数掌握了。——这是权相的如意算盘,唐少先生猜得到。

“我们不管,还会有人管!”权相得意地笑道。“哦?”唐少先生皱眉,转而明白:“还有六扇门的人,还有红颜四大名捕一伙人在,相爷只要坐享其成便是了?”他由衷敬佩权相的老谋深算。只要看住战斗的核心,什么还能逃得过权相的掌心?

唐少先生退下,回到自己的住处马上放出了一只鸽子。跟以往不同,他这只鸽子的腿上并没有附上任何书信消息。这只鸽子穿过京师里数座黑黢黢的高大楼宇之后,飞到大相国寺的钟楼左近。有个鬓发斑白的人迎风立在黑暗里,鸽子飞来,这人忽然抬起右臂。鸽子温顺地落在了他的右臂上,咕咕地叫着。这个人脸上露出了笑,洁白的牙齿在黑暗里闪闪发光。鸽子,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可以向青瓦台放胆杀戮的信号。唐少先生既然已经知道了权相坐山观虎斗的打算,便一定要派人出来为权相唱一台精彩好戏。而这个做戏的人非他,便是曾经在长街上要跟温凉过招的唐月亮。

唐月亮抚摸着鸽子光滑的羽毛,仰面看了看,无星无月,似乎京师的天空正酝酿着另一场晚冬的雪。“冬天即将过去了啊!”唐月亮这样叹息道,说不清自己是否为这无情逝去的岁月而感叹,还是感伤郁郁不得志的今生?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的“半月一杀”必定能在京师交锋里一展身手。对手呢?是舒自卷还是沈镜花?抑或是这两个大人物手底下的任何一名属下?

“啊?雄飞已经没了么?”红袖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喉咙也马上哽咽住。站在她面前左手握刀的小关脸色亦是充满了抑郁,他们两个为了援助嫣红,拼斗谈大先生与“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雄飞壮烈牺牲,救得小关全身而退。

“这个仇,我们一定……”小关说不下去。毕竟,现在舒自卷已经穷途末路,雄飞的仇什么时候能报尚属未知。“舒大人已经入京来了?”红袖招想起了最重要的事,那也是沈镜花心里最为看重的事。

小关点头,抹去了刀刃上未干的血迹,想必“入京”这两个字代表了一场又一场无止境的劫杀。红袖招举步要走,小关跨步拦住她道:“小师妹,你要往哪里去?”他们都属于“快刀无情门”下的弟子,而红袖招年纪最小,容颜最艳,曾经是雄飞跟小关共同暗恋的人。

“我要去禀报大龙头,为保护舒大人早作打算。”红袖招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保护舒自卷这件事比单纯的同门师兄之死要重要得多。

“保护?能保护得了么?又能保护得了多久?”小关神色凄怆地说。他把刀小心地插回到腰带中,似乎手都因激愤而颤抖。“舒大人错手杀了十九皇弟,铁帽子王秦天罗已经纠集了京师附近全部六扇门的好手,誓要捉拿舒大人。同时,秦天罗下了令,跟舒大人站在同一战线上的人便按反贼流寇处置!这一道令下,舒大人昔日的同僚、朋友避之唯恐不及……”

“大龙头,她不是那样的人!”红袖招重重地说,在她心里已经把沈镜花尊敬为天人一般,容不得别人半点言辞侮辱她。

“就算沈镜花出手,你们青瓦台全部姊妹兄弟出手,可能对抗得了铁帽子王跟京师六扇门里的人马么?”小关脸上更多的是暗淡,这一夜他似乎老了好几十岁。不单单是因为雄飞的死,更因为对前途彻底失去了希望。人活着,如果没有了希望,便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是斗志还是自尊。

“师兄,你几时变成了这样没有骨气的人?”红袖招神色一变,“咱们‘快刀无情门”下,义气为先。雄飞已经死了,大龙头跟舒大人有难,在公在私,咱们都应该拼了这条命也要向追兵讨还这个公道。你说呢?”

“师妹,我……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小关有些讷讷的,脸色也稍微发起红来。

红袖招急促地道:“快说,师兄,时机不等人,我该去禀报大龙头了!”

小关想了想,咬咬牙道:“师妹,你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心里有你,一直希望有一天能跟你共同退出江湖,归隐于山林,过属于咱们两个的新的生活。”红袖招听了他的话,神色一冷,但仍旧按捺着听下去。“昔日雄飞在的时候,我还顾念着兄弟的情分,不敢把这话向你表达;现在雄飞没了,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这句话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红袖招冷笑道:“师兄,大敌将至,你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么?”她素来对两个师兄十分敬重,却想不到小关在追兵重压之下竟然萌生退意。“师妹,如果你依了我,我就有办法保住咱两个的性命!”小关亮出了自己手里最后一招。“哦?你?你有什么办法?”这一下更出乎红袖招意料。

小关索性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全部吐露出来:“师妹,整个舒大人罢官潜逃一案,都是蔡相搞出来的一场戏。其本意似乎是志在‘忘情水’跟‘定海神针’这两个宝贝。据可靠消息,青瓦台跟这两样东西有莫大联系,而且蔡相大胆假设,它们就藏在青瓦台最高处,也即是摘星楼。这一计划的名字便是叫做‘逼宫’,意在逼沈镜花自陷混乱,露出宝贝的真实藏匿地点。至于舒大人,只是一个寻宝的饵或者向青瓦台动手的引子而已……”“哼哼,你又如何知道的?”红袖招压制住脸上的心惊肉跳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问。小关自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篆字金牌,上面是一个刀刻斧凿般清晰的“令”字。“这是什么?”红袖招问,同时眼神向四面瞧了一眼,但见夜色沉沉,静悄悄地没有什么动静。他们两个此刻正在青瓦台北的一条五尺窄巷里秘密会晤,这个约会,红袖招连沈镜花都没有通知便独自来了。

小关洋洋得意地道:“这块金牌在手,便等同于蔡相亲至。你说,咱们在乱糟糟的京师全身而退岂非易如反掌?”他把金牌在手上晃了晃,似乎深以为荣。“原来……你早已经投靠了权相了?”红袖招牙齿恨得咯咯乱响。 “知进退、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发扬光大师父的‘快刀无情门’,更是为了师妹的未来幸福。师妹,你就答应了我吧!”

红袖招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同门师兄竟然如此无耻。她强压住心里的怒火,缓缓地说:“师兄,这块金牌能否交给我保存,以免……”她故意沉吟不语。小关果然上钩,忙不迭地把金牌递了过来道:“师妹,只要你依了我 ,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他的声音蓦然顿住,低头向小腹看时,那里明明白白地插着一柄六寸六分的短刀,鲜血正疯狂地喷溅出来。

“入……破……刀?”小关艰难地叫着,觉得浑身力气都从那个创口里急速奔流出来。“为……什……么?”他望着千娇百媚的红袖招,眼前一阵阵发黑。“‘快刀无情门’有你这样的无耻弟子,实在是师门之不幸。这一刀,是我代师父执行门规!”红袖招脸色冷得像一池冻水。“你……你……”小关哀号着倒了下去。他犯下的唯一错误便是卖友求荣,而后又错误地估计了红袖招对于青瓦台、对于沈镜花的忠实程度。任何人都会犯错误,或轻、或重;既然是犯错误,便必定有犯错误的代价,或轻、或重。快刀小关为这一错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转眼间便无声无息了。

“师兄,你安息吧!”红袖招合掌向已经死去的小关道,“我之所以如此做,也是为了不损咱们‘快刀无情门’的清誉。你安心去吧!很快,咱们师兄妹三个便要在九泉之下会齐了。”她见此番青瓦台不保,先下了必死的决心,一定要报沈镜花之恩德。

这一晚,沈镜花并未有丝毫小睡。京师里的动荡不安,早就及时反映到她手边来了。“舒自卷已经入京,很快便要逃到青瓦台来——”这是最新的消息。她一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传令下去:“青瓦台所有弟子,全神戒备,为迎接舒大人作好一切准备!”临了,红袖招又加了一句话:“为了舒大人之安危,青瓦台任何一个弟子即使拼却性命,也在所不惜。”传令的人已经穿透茫茫夜色去了。沈镜花望着红袖招道:“红袖,其实……你不该再加这句话的!”她的目光里分明有无尽的悲凉。

“大龙头,您是不舍得青瓦台弟子的性命么?”红袖招低沉地说,她的神色从来没有如此沉郁过,毕竟她刚刚手刃了自己同门师兄小关。数日之间,同门尽殁。“一切账都要算在惹起这场事端的权相蔡京身上。”她心里仍不明白,这场无端的祸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起?这个问题,或许只有舒自卷、只有大龙头才能解释清楚。只是,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舒自卷又闯下滔天大祸,再解释,又如何能解释得清?她们两个此时已经站在青瓦台最高处的摘星楼,俯瞰三十六条瓦子巷里明明灭灭的灯火,沈镜花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红袖,青瓦台就算被毁,最起码那些瓦子巷里的姊妹兄弟还可以入其他门派势力,还可以好好地活下去。但因了你方才那多加的一句话,或许她们便要受伤、便要殒命。一切值得么?”

“是啊,值得么?”红袖招喃喃地重复道。她想起了小关临死时那种悲哀的眼神,也黯然神伤。“值得么?不值得么?谁能告诉我?”一阵凛冽的风吹过来,让摘星楼上的人都是精神一振。“大龙头,您还记得当初瓦子巷是什么景象么?”

沈镜花一笑,“当然记得!”昔日瓦子巷无人管理,到处充满了坑蒙拐骗的混乱局面,也成了官府弹压的焦点。京师里官官相护,最后吃亏的便只有卖笑为生的姊妹兄弟。在青瓦台接手这三十六条瓦子巷之后,跟其余各派势力抗衡,把瓦子巷里的种种弊端一举除尽,使这里变成了一片歌舞升平之地,更成了京师一大奇特景观。“大龙头,如果您这次倒了,即使姊妹兄弟们无碍,可能又要重回到以前受人欺凌的悲惨境地,比受伤、比送命更无法忍受——所以,姊妹兄弟的快活日子是跟大龙头您分不开的。为了您,就算牺牲青瓦台的一切也都值得。”红袖招的话千真万确是发自内心的,而且她相信青瓦台门下每一个有良心的人都会像她这么做的。

“红袖,”沈镜花感动地道,“如果……这一次我跟自卷能够全身而退,我希望你能代替我来掌管青瓦台!”她已经厌了倦了,希望离开一段时间,离开京师里纷纷扰扰的恩恩怨怨。红袖招一怔:“大龙头,您——”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这摘星楼的确令人高处不胜寒,这纷扰的江湖,我已经倦了。红袖,总有一天,你也会倦的。”沈镜花的精神正在消沉下去。红袖招心里忍不住有些着急:“若大龙头以这种心情迎战,则青瓦台未出手便已经败了!难道,天要青瓦台灭亡,才惹出这许多事来?”她还有最后一个强援,那便是温门温凉。她对温凉很有把握,无论自己何时相招,温凉绝对会急速赶到救援。

“这样的人既然真心对我,为何总不开口说出那句话?”她苦笑无语。

七十二旗的人已经无法指望了,沈镜花知道自己可以倚仗的另外一道援兵——京师里的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尚在模棱两可之间。关键是,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惹怒了天子朝廷。江湖各大势力,谁也不会傻到为了友情去站出来对抗朝廷的地步。所以,秦天罗一道格杀令下,已经等于对各大势力发出了最后通牒:“谁若助舒自卷,便同样以朝廷钦犯对待,格杀勿论,株连九族!”这种情形下,除了青瓦台再没有人愿意跟舒自卷为伍。

“也好!这样也倒战得淋漓痛快,了无牵挂!”沈镜花不肯轻易欠下人情,不愿无辜连累朋友。“至少,自卷没有看错人!无论是自己还是陆青眉,始终坚决地站在他这一边。”想到陆青眉时,沈镜花心里陡然起了一阵异样的感觉,似乎有惺惺相惜之意。她们两人虽为情敌,眼光却同样有独到之处,看上了舒自卷,也甘心为舒自卷牺牲。“待这一劫平安过了,我再不会跟从前一样敌视陆青眉,我们一定要成为最要好的姊妹!”

“大龙头,我想,舒大人该接近青瓦台了!”红袖招自楼下瓦子巷里的灯火变换里陡然发现了情况,她早就对属下弟子作了严密布置,以灯火为号,随时通风报信。

舒自卷真的来了,而且已经跟秦天罗交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能惊动了久不思动的铁帽子王?这一战惊险万状而且激烈万状——

他的“碧血照丹青”剑势已经发挥到极致,而秦天罗的熟铜锏变化无穷,深得秦家祖传武功的精髓。秦天罗的脸色也是淡金色,映着熟铜锏挥动时映射出的光芒,整个人沉浸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他的气势已经压制了舒自卷的锐气。“舒大人,你还是放弃抵抗吧!一切,大理寺三堂会审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秦天罗的嗓音沉稳有力。他是河南河北道上第一条好汉,更是名动朝野的护国功臣铁帽子王。此次,皇上差遣他出马办理舒自卷一案,足见对他的重视。

舒自卷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杀了十九公子,无论如何也是死罪,倒不如拼一把,拼个鱼死网破算了。他还在等,等一个人——沈镜花。再见沈镜花一面,即使死了,也不枉他奔向京师这一遭。

何去、何从困住小曲跟老拳;图亭南击退铁胆军师何倚绣;其余京师三千铁甲以及六扇门的精锐将江湖黑道上援助舒自卷的人马全部困住。这一战,若舒自卷不罢手,实在也只能落个剑折人亡的下场。就在这个危急时刻,有个白衣的女子飘飘然自飞檐上急速奔来,飘逸如仙。

秦天罗望见那女子,神色一变,攻势也更急迫,似乎要全力将舒自卷击毙。他的左手锏重三十一斤,右手锏重四十二斤,舞动之时,风声呼啸,迫得舒自卷节节后退。陡然间剑锏交击,碧血照丹青哧地一声飞上半空。“嘿!”秦天罗冷笑一声双锏合并,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剑在空中,那飞来的女子自长袖中伸手,接了剑,挽了个斗大的剑花,斜刺秦天罗后背四大穴道,正是围魏救赵,攻秦天罗之必救之处。秦天罗反手出锏,使了个“苏秦背剑”的招式,挡了这凌空一剑。那女子轻轻落地,跟舒自卷站在一处。舒自卷急迫地叫道:“镜花,镜花,咱们……咱们又见面了!”语气里又是悲愤又是激越,但更多的是同甘共苦的喜悦。沈镜花也悠然笑道:“自卷,你终于入京师来了!什么都不必说,一切,待杀退了敌人再讲。”她把宝剑还给舒自卷,双手一展,取了一条银光闪闪的九节鞭在手。

“师妹,你还跟这逃犯站在一起就不怕惹祸上身?”秦天罗的声音渐渐地柔和下来。他跟沈镜花曾经有同门之谊,并且对沈镜花的美貌念念不忘,只可惜没有机会亲近。因了这个缘故,他对舒自卷不由多恨了几分。

“师兄,这个人我保定了,如果你能念同门之谊,放我们一马,以后我必定会涌泉相报。”沈镜花的笑容令秦天罗的心阵阵紧缩。这女子白衣长袖,飘然若仙,修长的眉眼含着淡淡的笑。“这笑,是为舒自卷这小子而发!师妹,我秦天罗功成名就,哪一点比不过他?你偏偏对我毫不假以颜色?”秦天罗想着说道:“师妹,天命难违,说不得要得罪了!”

沈镜花仰面望天,若有所思地道:“师兄,其实关于自卷罢官的整件事,只为了一件江湖上传说已久的宝贝,这一点你该明白吧?”

秦天罗晃了晃手中的熟铜锏道:“那件宝贝我倒不太感兴趣,今晚我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捉拿舒自卷进大理寺,其他的都是次要。”“真的,你不感兴趣么?难道这个‘忘——’”沈镜花的声音拉得很长,秦天罗蓦然变色道:“师妹不要乱说话,这个玩笑也开得么?”他紧张地向何去、何从扫了一眼,生怕他们旁生什么枝节。何去、何从是天牢索凌迟的人,而索凌迟又跟权相蔡京一向走得很近。秦天罗对他们两个早存了十二分的戒心。

“镜花!”舒自卷也叫道,“你什么都不要说,这个秘密或许是咱们最后的筹码了!”沈镜花望了舒自卷一眼,目光里满是疼惜之意:“自卷,秘密始终会暴露出来的,咱们先过得眼前这关再说。”转头问秦天罗,“师兄,这个秘密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放我们一马,如何?”

秦天罗用力顿足,眉心皱成了一朵绽不开的花。最后,他下了重大决心似的:“好吧,只此一次,下次相见,咱们谁都不欠谁的了!”

沈镜花微笑道:“一言为定,请师兄站过一步来说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这件事极为重要。秦天罗踏前两步,跟沈镜花相距不超过两尺。沈镜花轻声道:“师兄,大家所为是不是‘忘情水’这件世间奇珍?”秦天罗点头道:“不错,它竟然在青瓦台么?”沈镜花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个字,手底一翻,九节鞭的锋利尖刺直袭秦天罗小腹。

而蓦然天空中哗地一亮,骤然绽开了半个月亮。

这半个月亮放射出的光芒极为刺眼,并且它挂得极矮,似乎已经要碰到近处一座高楼的飞檐尖顶。它方现身便射出一道箭一般的白光刺向沈镜花,中途一闪,哧地急速散开,变成十五根更细微更锐利的光线,瞬间已经把沈镜花全身笼罩住。沈镜花只恨自己手里的九节鞭不能转化为坚硬的盾牌,自然无法挡住这“半月一杀”。既为“半月一杀”,发出杀手的自然是唐月亮。他自唐少先生那里得到的命令是:“如果沈镜花敢以泄露秘密为筹码化解两方争斗的话,便出手杀了她!”

“为何?”唐月亮觉得唐少先生的每一条命令都匪夷所思,“这一战,权相一方早就占尽先机,为什么还要对青瓦台雪上加霜?你不是一直要处心积虑保全并培植权相的敌人,借此挑起江湖纷争,再浑水摸鱼的么?这么做岂非跟你原先的安排背道而驰?”

唐少先生负手微笑:“无论是‘忘情水’还是‘定海神针’,都只能是挑起激战的引子。它们真的有传说中那么神奇么?我看未必。偏偏就是有江湖上的无聊人,为了这些身外之物打打杀杀。舒自卷如此、秦天罗如此、十九公子如此,就连权相、皇上也都是如此!只要这些宝贝的归属没尘埃落定,他们之间的争斗便要永远继续下去。”唐月亮仍然怔怔地不解。

唐少先生继续道:“现在,我们要做的便是努力让这宝贝的踪迹更加扑朔迷离,让这场狗咬狗的战斗无限继续下去,你懂了么?”只要战斗在继续,蜀中唐门跟权相蔡京的合作便会牢固地延续下去……

八 沉舟

所以,唐月亮才蓦然发出了“半月一杀”,要击毙沈镜花。“半月一杀”的光芒盖过了斗场中所有的刀光剑影。唐月亮一生之苦修皆在这件奇妙的暗器之上,其精华已经综合了蜀中唐门暗器一族“上、中、下;人、口、手”六大门类里的全部。铁帽子王秦天罗猛抬眼,也因那光芒神为之动,目为之眩。至于舒自卷,也是援救不及,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那么,唐月亮一出手,沈镜花就真的没有活路了么?恰有一人,以无畏之姿,用自己纤细的身体挡住了沈镜花,也就承受了“半月一杀”的夺命一击。那个人,正是红袖招。她的入破刀虽在手,却在唐月亮的杀势下无所施展,最后只能行此下策,以自己的命换沈镜花的命。有时候,下策,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唐月亮创造这“半月一杀”之时并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傻的人肯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命。毕竟,今日之江湖,人人为己,哪会把别人的生死真正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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