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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优客李玲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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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四大名捕之还珠劫》

作者: 优客李玲

引子 天机

这座楼的名字叫做“风雨”。虽是严冬森冷,但楼前墨绿色的匾额经了几番风雪之后,仍旧显得辉煌气派。黛绿仰着脸仔细地看着这两个字——“风雨”。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了

一丝艰难的苦笑。她心里想的是京师里山雨欲来的压顶乌云。

“任何时候,你们都不能够后退。”诸葛先生的脸色同样沉郁。他因一件重要的旧案要带嫣红、新月、冶艳赶去山东泰安府,临行这样叮嘱留守的黛绿。

“先生,可是——”黛绿欲言又止。京师已经是权相蔡京一手遮天的局面,朝中大臣要么明哲保身、沉默忍耐;要么趋炎附势,直接投靠权相麾下。唯一还能够挺直脊梁的也就只有诸葛先生这一党,可这些人还能经得起几番风雨?

诸葛先生笑了,越是在重压之下,他便越是笑得开心。跟权相蔡京已经斗了九年,谁也没有压倒对方,这样的斗争可能还要无限期地延续下去。先帝托付给他的护国重任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胸膛上,无法去除、无法抛弃。他拍了拍黛绿的肩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未来或许是真正美好,但这黎明之前的黑暗又有几人能安全挨得过?

风雨楼上人声喧哗,猜拳行令,引得行人忍不住要抬头去望。

黛绿注意到楼左有一辆小巧的马车在街边慢慢地停下来,拉车的那匹黑色瘦马扬起脖颈不耐烦地嘶鸣着。赶车的矮小车夫咕哝着跳下车,挽起粗布袖子,拿了一个盛草料的袋子喂马,看那神情一定是在埋怨这匹马不好好赶路,要耽误今晚的行程了。黛绿目光一转,已经瞧见被风扬起的车帘后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和一双专注的眼,眼神里充满极其复杂的甜蜜。黛绿吃了一惊:“好熟悉!”

黑马又长嘶了一声,前蹄一抬,把那车夫手里的袋子踢翻在地上。“你这狗东西……”车夫咕哝地骂着陇东土语,从车辕旁边拿起一根短鞭,刷地抽在马背上。黑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带动那马车猛然一震。

“砰!”黑油油的盒子从车帘下滚了出来,骨碌碌地滚出数步远。紧接着,有个女子的低沉声音说:“喂,你打它干什么?当心打死了它耽误了行程!”声音虽低沉疲倦但婉转动听,应该是江南一带的口音。

“哦?难道是她?”黛绿一想到这女子的名字跟她代表的那一股强大势力,禁不住退了一步,凝神戒备。

“是是,雷姑娘,我错了。”那个车夫满脸赔笑地倒退着躬身行礼。

“哼!”车里的女子冷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轿帘一掀,先露出一双三寸玲珑金莲来,想必是要下车拾那个盒子。车夫抢前一步,赶紧把盒子拾了起来,仔细吹了吹,恭恭敬敬地双手举过头顶。他低垂着头,看都不敢看轿里的女子一眼。

轿帘后面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把盒子接了过去。黛绿听到那个低沉的女子声音说:“快喂过马,咱们起程吧!”

车夫所称的“雷姑娘”证实了黛绿的猜测。这个女子应该就是来自江南霹雳堂的雷挽。“江南霹雳堂雷门”,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江湖里每一个人都应该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黛绿在先前“分心井”一案里曾经见到过雷挽。那一战,红颜四大名捕合力擒拿“长江七十二路水寇”里的门家兄弟,门家兄弟请动了雷门“五道雷锋”相助。五道雷锋指的是雷门年轻一代里的五个好手:雷自斟、雷暴、雷自酌、雷弃、雷挽。这五个人合起来被称作“自暴自弃、无可挽救”。雷挽虽是五道雷锋里唯一一个女子,却也是锋芒最盛的。那一战,她没有出手,但黛绿已经认识了她的模样。

还会再见面的,当时黛绿便有这种奇怪的预感。今天真的见了面,她心里依旧十分震惊。江南霹雳堂一向在武林中忽正忽邪,谁的账也不买。黛绿猜不透雷挽的来意,不免心中惴惴。

车夫喂了马,跨上车辕,吆喝一声,那辆马车继续沿着长街西行而去。

黛绿苦笑一声:“雷挽怎么会突然在京师里出现?难道这再也经不起风雨波折的京师又要有一场大变故了?”

“那个盒子?”她眼睛蓦然一亮。因为在轿帘第二次扬起的那一刹那,她已经看清了盒子的模样。

“难道,那是先生要我找的东西?”如果她没有猜错,那个盒子的名字应该叫做“天机”——也就是诸葛先生安排她们红颜四大名捕仔细搜查踪迹的东西。

“如是天机,必将不可泄露。”诸葛先生叹道,“‘天机’,那是一件暗器的名字。”他望着檐前低垂的怒云,“皇上下旨要我们寻找它,我此去山东,便也是为了这个东西。”他在案上展开了一幅不大的生宣画轴,黛绿、嫣红、新月、冶艳一起围了过来。

“这画上的就是‘天机’么?”冶艳忍不住问。画面上的确有一颗又大又圆的珍珠安安稳稳地放在一只黑油油的盒子里。画这幅画的人画功传神,画面上这颗直径逾寸的珍珠流光溢彩,煞是可人。

“不错!画这幅画的人就是宫廷里的范大师。”诸葛先生愁颜未展,“‘天机’是南疆最神秘的门派‘昙花一现谷’优派家族的绝顶暗器。世上几乎没有人见过。”

“唉……”黛绿突然忍不住叹了口气。“黛绿,你为什么叹气?”诸葛先生轻轻问,因为他知道黛绿必定是想到了什么才会如此。

黛绿伸出手指抚摸着画面上的珍珠,想了想才回答:“这样巧夺天工的暗器已经是世间少有,所以我想要完成皇上的这个任务,其难度可想而知。而且,我怀疑这又会是一个圈套……”

诸葛先生笑了,他由衷欣赏黛绿的沉稳跟缜密的思维。黛绿抬头问诸葛先生:“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皇上必定是自权相蔡京那里听来的这个消息?”

“你说得没错。如果这真的是个圈套的话……”诸葛先生沉郁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冷峻。当前大宋江山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内忧外患,辽人在关外几番叫嚣要“南下长城牧马”。京师在权相蔡京的一手遮天之下,到处是虚报浮夸出来的歌舞升平,皇上完全被蒙在鼓里。

“先生——”四个女孩子都望着先生。诸葛先生是她们的半师半父,更是她们一切行动的主心骨。诸葛先生握了握拳,双臂上的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声。每次他下了决心的时候,才会出现这个动作。黛绿心里一沉,问道:“先生,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诸葛先生微微一笑,“你们说,当泰山压顶之时我们该怎么办?”

四人的神色同时一凛,自然记得先生昔日在她们刚刚加入六扇门时的教导:“要做一个好捕快,首先要做到的是‘泰山崩于前而不为所动,钢刀加于颈而不低头’。”

黛绿沉吟着:“先生,形势真的已经如此严峻了么?”她在看着画中的盒子,乌沉沉的盒盖上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银白色花蕾,十分传神。她忍不住要伸手去抚摸那朵白花的花瓣。铸造者竟然在初绽的两片花瓣中间铸出了一颗晶莹的露珠,那露珠盈盈,几欲滚动。

冶艳也在看着这露珠,她不知不觉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北腿叶踢狗,那个已回到东瀛的女孩子,曾经在“百忍堂”一战里跟她并肩战斗过。“现在,她过得好吗?”她忍不住想道。

新月突然叫了起来,声音极为急促:“先生,这幅画很是古怪!”

诸葛先生再扫了这画轴跟画里的明珠宝盒一眼,突然振臂长啸,声音跌宕着远远传了出去。黛绿则扬手发出了九枚铁莲子,全部射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她发射手法十分高明,铁莲子着水,一沾即起,激荡起串串涟漪,发出清晰的声音,跟诸葛先生的啸声相和。

嫣红、新月、冶艳三人六只手拍打着亭上的廊柱,发出低沉的声响,跟啸声水声呼应着。四个人已经跟了诸葛先生很久,所以对于先生一举一动的用意自然能够及时了解。

诸葛先生这如同龙吟虎啸的一声随着他的双臂缓缓落下也渐渐收束,但远处犹然有不绝的余音袅袅。黛绿双手迅速把那画轴卷了起来,额头上已经有几滴冷汗流了下来。

“好了,没事了!”诸葛先生虽在微笑但神情里已经稍微有些受挫,因为他没能及时参透画里的机关,险些害得几人同时落入危险境地。他暗自喟叹:“看来,我真的已经老了,将来京师的安宁……”想到这里,他真的后悔把她们四个年轻的女孩子带入到这京师的血雨腥风里来。

在诸葛先生眼里,她们正是情窦初开的美丽年华,应该像普通女孩子一样有属于自己虽平凡但甜蜜的日子,可是,自己却把她们带入了六扇门。特别是在今日之京师,任何一个敢于站在权相蔡京一党对面的人都知道自己身处的环境除了危险还是危险……

“也许,是我害了她们!”诸葛先生此刻心里充满了自责。

“这幅画的意境果然是深远微妙,难以窥其门径。从这幅画里你看到了什么?”新月抹了把额上细细的汗,轻轻问冶艳。

冶艳皱着眉回答:“伤心……”她在那一瞬间想起的是叶踢狗临别时说过的“将来有缘再见”的话,感到人生聚少离多,即使最要好的朋友有时也不得不分开。“既然早知盛宴不再,分离已是必然,那又何必相聚?”

“不错,是伤心……”黛绿虽然没有开口,但心里已经默默地作了回答。在她眼里,那颗露珠并非是黎明前落在花瓣上的水汽凝结而成,而是一颗泪珠,而且是从最伤心最忧郁的情人眼里流出来的。当看到那滴眼泪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某个人的心已经碎了。

“范大师的画艺果然已经到了超凡入圣的地步!”新月喃喃地说,眼睛里一片无助的迷惘。单单是一幅画已经令人精神动摇,如果真的见到那个盒子的话,岂不是更……她不敢想下去,现在她似乎已经明白了黛绿口里说的“圈套”是什么意思了。

“权相必定在皇上面前把这‘天机’之能夸大得无以复加,引起皇上的兴趣,然后把寻找‘天机’的任务压给先生来完成。权相这条借刀杀人的计策真的是高明至极。”黛绿的话在这里顿住了,“难道……”她沉吟着又在心里转了几个弯,却未马上说出自己的判断。

“你想到了什么?”诸葛先生微笑着注视黛绿,黛绿也还以一个微笑。这一老一少的心思此刻突然相通了,诸葛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诸葛先生转身向冶艳询问道:“最近,蜀中唐门那一派可有异常动向?”他知道远在四川的唐门深藏不露的野心,每次京师有大变动,唐门总会不甘寂寞。冶艳轻轻摇摇头说:“先生,据四川的线人回报,唐门最近十分安静,甚至连门下最喜欢在江湖上招摇的几个人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哦?”黛绿扬眉,“这是个好消息?”按常理说,如果唐门无动作,应该是个好消息,但物极必反,绝对的沉默背后必定会掩盖着什么。作为六扇门的高手,怀疑一切是她们几人的不二信条。

“至少从表面上看。”冶艳的回答很简短。

“有个人,你一定要注意。”诸葛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谁?”冶艳问道,紧接着想到了什么,“先生说的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唐少先生么?据报他现在正躲在唐门‘昂昂堂’闭门苦练‘大不敬神功’,恐怕没有时间分身到京师来吧!”

诸葛先生神色缓和了些:“那样还好。这个人不来则已,一入京师恐怕便是咱们的头等大敌。”“他?会么?”冶艳有些迟疑,“我见过他,好像并非是奸诈猥琐之辈。”平心而论,那个被他们谈论着的唐少先生岂止是“并非奸诈猥琐之辈”,简直就是温文尔雅的翩翩佳公子。

诸葛先生的目光电也似地在冶艳脸上一扫。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冶艳似乎是被人窥到了心底的秘密一般,脸微微地红了起来,绯霞乱飞。

“先生,明天您就要动身去山东,还有什么教导么?”黛绿恭恭敬敬地问。诸葛先生如同一块镇妖石,他这次离开,京师里恐怕就会更多事了。

诸葛先生抚着鬓边的几茎白发思索了一会儿说:“九门总捕梁失翼跟我的交情颇深,而且他的为人刚正不阿,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敢于跟权相相抗衡的人物之一。万一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或许可以找他帮助……”

“梁大人?”黛绿展开了一个会心的笑。她素来对梁失翼印象不错,而且对于当日梁失翼独自一人赴京师瓦子巷,力斗温门四大好手杀两人伤一人生擒一人那精彩一战十分景仰。

“如果有机会,黛绿自当向梁大人多多讨教。”诸葛先生把那画轴拿了起来,怜惜地看着四个女孩子:“天色已经很晚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或许又会有新的问题了!”他知道只要京师里还有他跟权相存在,就必定会有新的波澜冲突。而即使他面对的不是权相蔡京,也绝对会有另外一股黑暗势力存在。

“所以,我们六扇门的捕快针对的并非是权相蔡京或蜀中唐门或是毒穴温门,而是针对他们做的坏事!我们是捕快,不是江湖侠客,更不是冷血杀手。一切罪犯都要交给大理寺审理定罪,我们没有滥杀的特权……”

一 落花·人·独立

京师腊月,小雪初晴。

低垂的珠帘突然给风吹动,恹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抬眼向帘幕外望去,只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空。

紫鹃自书房走来,一边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恹恹迎着紫鹃关切的目光淡淡地笑:“没什么大碍。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冷……”她低声喘息着咳嗽了两声,就连这咳嗽也是倍感吃力。

紫鹃无可奈何地说:“小姐,你再忍一忍,梁大人很快就能回京师来了,他的‘镜镜神功’必定能减轻你的痛苦。而且……而且大夫说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你的身体一定可以迅速复原。你……你一定……”紫鹃说不下去,因为她也知道这些“或许”和“一定”根本没有一点说服力。

听到“梁大人”,恹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奇异的光彩,唇角露出一抹喜悦的微笑。紫鹃在心里叹气:“只希望梁大人早日治好小姐,然后跟小姐共结连理,自己心里的这块大石头也就可以放下了……”

“紫鹃!”恹恹在叫,“你扶我到窗前去坐一坐好么?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了。”日已西斜,恹恹无力地蜷缩在窗前的圈椅上,自窗户望出去,正瞧见楼下小院里那株寒梅已经在这场意外的小雪之后绽放出点点蓓蕾。“紫鹃,你看,那花已经开了!”恹恹笑着嚷,像个孩子。

那株梅树已经有很多个年头。在恹恹记忆里,似乎从自己能记事起,那株树便在那里了。她已经没了父母亲人,这树、这青砖碧瓦的蜿蜒楼便是父母留给她的全部。她把双手放在窗台上,立刻,夕阳的光芒将这双苍白的手镀上了一层奇异的金黄色。恹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自己还能挨得过几个这样的冬天?”恹恹想到这个问题,脸上已经浮现了一抹凄惨的笑意。

一阵风过,枝头轻轻摇曳着落下数片红梅。恹恹低声叹息:“自古红颜易老,没想到即使梅花中,竟然也会是越开得艳的便落得越早?”

白的雪,红的梅花,叠加在一起的时候,梅花显得格外红得惊心。墙外那少年望见天空中突然飘落下来的梅花时,禁不住惊得呆了。他轻轻弯腰,伸出右手食指跟拇指,将那飘落雪地的红梅拈了起来,怜惜地举在眼前。落红跟落泊的美人一样,自然而然会引起人的怜惜之心。

这少年全身衣服俱是雪白,甚至脚下鞋子和头顶束发丝带也是雪白的,包括他腰中悬着的那把剑。整个人给人的印象便是惊人得白,一尘不染的白。这样干干净净的人,此时动荡飘摇的京师里又有几个?

那个少年循着落花飞来的方向看到了墙内怒放的梅花、看到了那栋在寒风里瑟缩的青砖碧瓦的蜿蜒楼、又看到楼上的窗、窗前坐着的看花的人,他心底有了很大的震动。

恹恹苍白的脸上那种绝世独立的凄婉表情,像一万根尖利的刺刺中了他的心。而恹恹乌黑的眉、盈盈流转的目光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凿子,瞬间在他的心里镂刻下这柔弱女子的影子。

恹恹根本没注意到墙外那少年的存在,她的目光望着雪中梅花,心思已经飞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她心里的英雄,她所有珍爱的寄托。

那人的名字便是“梁失翼”,也就是紫鹃刚刚念叨过的“梁大人”,是天子御笔亲封的文武双状元。他武功智谋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现任京师九门总捕。皇上曾经说过,京师的平安有一半要扛在梁失翼的肩上。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中的男人,偏偏爱上了重病在身的恹恹。

有时候,人生的爱与痛是无法自主抉择的。就像梁失翼爱上恹恹以及墙外雪地里那雪一般白的少年剑客突然被恹恹的哀婉击中。

风过,那少年掌心里的红花突然便飞了出去,翻滚着落在雪地上。他抬起眼帘,两道眉突然飞了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剑。他望向小清水巷的尽头,有人正在雪后的老树下喝茶,那个人的两道弯弯的眉也在飞扬着,如两柄飞舞的弯刀。那眉间之刀跟少年的扬眉之剑猝然间碰撞在一起——没有人能形容眼神交错中那一刹那间看不见的交锋。那人黑衣黑帽黑鞋黑袜,黑色的腰带上斜插着两柄黑色的弯刀。他的目光就穿过那茶的热气,紧紧地盯在白衣剑客的脸上。

那棵枝残叶尽的古槐树下,三三两两茶客正谈着今晨这场好雪,可他们谁都觉察不到这个距离他们不过数尺远的黑衣汉子的危险。

“小姐,天晚了,窗前冷,快回书房去吧。”紫鹃关切地走到了恹恹身后。天色的确开始昏黄,而且西北有块巨大的乌云赶了过来,似乎这向晚的京师又在孕育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奇Qisuu.сom书这一点点晴朗眼看就要给遮没了。

“唉……”恹恹突然叹了口气,“紫鹃,你看那些落了的梅花……”

紫鹃从来不像恹恹那么多愁善感:“梅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小姐,你要是再不离开窗户,受了风寒,梁大人肯定会心疼死的。”快嘴快舌的紫鹃一想到温文尔雅但又果敢坚毅的梁大人那温柔的笑,心里便一阵阵痛。她并非是姿色平庸的女孩子,公平比较,她应该比恹恹更美丽一些。只是梁失翼的眼里只有恹恹,半点也没有紫鹃的影子。

“如果我是恹恹,如果他喜欢我,我情愿也生这样的病——只要他对我像对恹恹那样,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次,我这一生也就……”紫鹃望着梅树的眼神突然恍惚起来。她记得每次梁失翼走进小院,都会自梅树下穿过,然后扬着脸望着楼上的恹恹笑。他经了无数风雨的衣衫已经开始褪色,他的鬓间因为日夜的公务操劳已有星星点点的白,他明亮的眼睛因了风霜的侵袭已经变得疲惫……那时,自己站在恹恹身后望着他,感觉他的笑似乎是对着自己而发的。当她在星星漫天的半夜里醒来,回味着那种温柔的笑,总会辗转反侧无法再次入睡。

如果梁失翼爱上的那个女孩子不是重病的恹恹,或者重病的恹恹不是自己比亲姊妹还亲的姊妹,又或者恹恹没有这场无法痊愈的病,她一定会努力争取,把梁失翼的心抢过来。但是现在紫鹃只有等,在等待里痛苦地煎熬自己。她反而盼着梁失翼早一天把恹恹迎娶过门,那么自己也就彻底断绝了得到梁失翼的希望,死了这条心。

“或许只有心死,我受的这些煎熬才能连根拔除吧?”但紫鹃清楚地知道,痛苦的种子一旦种了下去,便无时无刻不在偷偷地窥探着想要扎根拔节。终此一生,她都不会忘记梁失翼和他温柔的笑。

外面的小院木门轻轻响了一下,两个女孩子几乎是同时扭过头来,穿过帘幕望过去,却不见有人开门进来。“哦,是风……”

一颗汗珠自那黑衣汉子额头淌下来,把他脸上的风尘冲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污痕。腊月天,很少有人会流汗。更何况,他手里捧着的又不是暖炉,只不过是一杯茶而已。

老林头伸手捶了捶有些酸涩的膝盖,每次天气要变,他的膝盖总会这样痛。他转头望望西北的天空,低声自语:“看来,又要变天了……”

白衣剑客的手开始颤抖,他觉得自己已经站立了一万年了。犹如挽着一张拉到全满的强弓,两个人几乎都已无法坚持,但谁也不愿先罢手退却,退却便等于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两个人的决斗已经是一触即发。

老树下茶客走了几个,又添了几个。老林头的生意一向不好不坏。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为了生活奔波终日,难得借了这有雪的天气停下来喘口气,放松一下疲惫的肩膀。没人会想到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将在身边发生。人的生命往往如此脆弱,厄运总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里来临,防不胜防。

窗前的人已经隐没。“再来一场雪,这红梅不知又要飘落多少呢?”那白衣的少年剑客心底里突然飘过这样一个感叹,因为此刻又有一朵艳红的落花正缓缓自他视线里滑过。他决定待那朵落花接触雪地的那一刹那,他出剑。出剑后会发生的变化以及最终结果根本就非他可以掌握,但他别无选择——别无选择就干脆不去选择。

幸好有一个人突然出现了,迈着轻轻松松的步子一下便踏入了对峙着的两人中间。这是一个英气勃勃的女孩子,满头青丝笼罩在一顶淡青色的风帽下面。微微有些黧黑的面庞,眉很重也很利,像最好的画师用最浓的笔墨连缀而成又用最轻巧的雕刻手法修饰过一般。她的眼睛很亮,像京师冬夜里的星星,显得冷静而沉稳。她的身上披了一件墨绿色的披风,遮住里面紧束的利落劲装。她站在白衣少年跟黑衣汉子的中间,却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只向老林头打了个招呼:“林伯,请给我沏一碗水仙茶。”

老林头看到了这个劲装抖擞、眉如刀削的女孩子,悬着的心突然放下。他马上提高了声音笑着招呼她:“黛绿姑娘请坐,茶马上就来——”

武林中暗器最出名的门派当属蜀中唐门,但唐门老祖宗却在教训门下后辈的时候说:“出去闯荡江湖的时候,凡事要多动动脑子,不要把尾巴都翘到天上去。若论暗器的功夫,你们比京师里那个叫黛绿的女孩子还差得远呢……”

只是,无论人家怎么赞扬传诵、怎么阿谀奉承,黛绿还是那个沉稳果敢的捕快。天子御封的“红颜四大名捕”中,黛绿沉稳、嫣红孤傲、新月坚忍、冶艳娇媚,只是,诸葛先生对她们四个中倾注心血最多、期望也最高的却是黛绿。“做一个好的捕快不但要武功高、智谋广,懂得随机应变,更重要的是要稳!谋定而后动,每次行动之前都要有通盘考虑。捕快不是杀手,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便很难再中途停止或者更改。所以,沉稳是成为一个好捕快的条件之一,而且应该排在武功跟智谋之前……”

黛绿在那黑衣汉子对面坐下。因了她的出现,那相持不下的局面骤然瓦解。黑衣汉子低着头,他额上的汗很多,十分狼狈。“茶冷了——没有人喜欢喝冷茶。”黛绿淡淡地说,那个黑衣汉子的头更低,恨不得把头钻到那个小小的茶杯里去。

“水仙来喽——”老林头喊了声,手里托着一个茶盘走了过来,满脸都是开心的笑。黛绿是他茶铺的常客,黛绿不喜欢龙井、雨前,也不爱观音、毛尖,单单喜欢上了这种味道极轻极淡的水仙茶。

“这种茶能让我想起很多往事……”她跟诸葛先生这么说过。“往事?”诸葛先生知道黛绿的心。这一句“往事”里包含着太多太多伤痛的回忆,是自杀的雷损?是绝笔的秀秀?京师里值得回忆的太多,但往往记得最真切、最不能忘怀的只有伤痛,一想到便会心碎的伤痛。

“谢谢林伯!”黛绿提起翠绿色的茶壶,轻轻向一个同样翠绿色的茶杯里斟了一碗茶。立刻有一种淡淡的清香扑进她的鼻,像初冬窗前的第一缕水仙花香,淡却纯粹。

“这是今冬京师里最好的水仙茶。你为什么不把那杯冷茶倒掉,重新尝尝这一种?”黛绿仍旧不去看那黑衣汉子,径自端起杯子啜饮了一小口。

黛绿面前的桌子突然开始轻轻地颤抖。那是因为黑衣汉子的全身都在抖动。现在,他的手已握在腰间的弯刀上,只是用力地握着,却不敢拔刀。他脸上的汗已经流干,干瘦而颀长的身躯弯得像一只煮熟了的大虾。

黛绿并未去看这个黑衣汉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她只是在看着自己右腕上缠着的一方手帕,蓝色的底衬,用大红色的丝线绣着两只孤傲的飞鹰。鹰翼飞扬,绣法传神。她看着这两只飞扬的鹰,心底里想起的是当年秀秀跟雷损的一段悲凄的恋情。“她和他,在天上过得好吗?”关于爱情,黛绿从未尝试过。也许,她还没有遇见今生里要等的那个人吧……

黛绿叹了口气,仰面把那杯茶喝干,低声赞道:“好茶!”她转头去看那小清水巷深处立着的白衣少年,但那里只有苍白的雪地跟雪地上猩红的落花,显露出一派触目惊心的凄凉。“他已经走了?”黛绿话音里有些许的遗憾。待她再回转头来时,面前的黑衣汉子也已消失了,只余下那杯已经冰冷的茶。

老林头走了过来,端起那杯冷茶泼掉,顺手将杯子扔进了垃圾堆里。“林伯,你这是做什么?”黛绿奇怪地问,淡然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

老林头摊开手无声地笑笑。黛绿知道他做人的原则,对看不惯的人一向是嗤之以鼻,他虽是开茶铺的老实人,但也有做人的一份清高孤傲。这也是黛绿敬重他的原因之一。 “黛绿姑娘,你这是要出城去么?”老林头关心地问,他向天上一指:“天气不好,你——”

黛绿一笑,又斟了一杯茶,放在鼻翼下轻轻嗅了嗅,深深吸了口气,徐徐喝完,然后缓缓地说:“林伯,谢谢你的关心。我还有公务。这么好的茶,改天我要带些回去给先生尝尝,他对你这里的水仙茶也很感兴趣呢……”老林头乐得连眼睛都眯缝起来:“好……好!我选最……最好的。”

黛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离开了老林头的茶铺。转身前,她又向小清水巷里青砖碧瓦的蜿蜒楼望了一望。只是,那座京师里普普通通毫不出众的小楼并没有引起她太多注意,但雪后的红梅着实令她的眼睛刺痛了一下,“自己有多久没有停下脚步看看花、赏赏雪了?”她觉得自己开始有了一种淡淡的疲惫,只是,她现在还不能停下来——

名声狼藉的“塞北一窝蜂”竟然一路作案逼近了京师,这岂不是公然向皇上的威仪和律法挑战?所以,皇上发出谕令:“着令黛绿火速出京追击逃窜的‘塞北一窝蜂’,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拒捕者格杀勿论!”

二 以雷霆之势扑击

三日之后,月上中天,黛绿已经来到距京师八十五里的陈家疃。她没有骑马,因为骑马会遗漏许多有价值的追踪线索。匪徒一共有八个人,而且携带了大量掳掠来的金银财宝,跑不快。

黛绿越过一道结满冰的窄窄水沟,自地上拾起了一支金钗。她冷笑一声,把金钗举到眼前时发现钗尾上有一个极细小的“成”字。她判断这支金钗必定是匪徒自京师城南大富户成百万家抢到的,现在慌不择路,竟然在跨过水沟时掉在地上。她知道现在自己已经很接近匪徒了。

在一处民居的门口台阶前她发现了另外一处秘密的记号,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那个记号的形状是一把长刀跟一把短刀十字交叉着画在青石板上,然后,用一个方框框住。

这个暗号是沧州府大铁牢里的同行捕快留下的,他们必定是发现了“塞北一窝蜂”的踪迹之后,自动开始加入了追踪。黛绿知道这两把刀代表的是两个身手不凡的六扇门好手——“夜雨流星斩马刀”刘动和“穿云燕子雁翎刀”杨昆,以前曾经在沧州府大铁牢一案打过交道。黛绿马上开始担心,毕竟以刘动跟杨昆的身手还不是“塞北一窝蜂”的对手。

现在,黛绿已经追击到了大方塘,匪徒逃跑的痕迹跟刘动、杨昆留下的暗号突然消失了。黛绿向四面望了望,遍地芦苇在冷风里瑟缩着,只有呼啸的寒风从顶上肆虐而过。侧面大约二十几丈距离有个用芦苇搭成的草屋,静静地在北风里矗立着。

黛绿越过一道窄窄的水沟,踏进了小屋。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芦苇叶子,散发出满屋子枯叶甜香。小屋里并没有任何人的影子。黛绿皱了皱眉,鼻子里突然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极淡极细微。

“啊!”黛绿下意识地一个前扑,隐到屋角的暗影里。也就在她的身体翻动的一刹那,“嗖嗖嗖”三支闪着蓝光的箭准确无比地钉在她刚才身体所处的门框位置,一在咽喉,一在心口,一在丹田。

黛绿双手一分,四道暗器顺着箭来的方向穿过屋顶飞出,伏在小屋顶上放毒箭的匪徒闷哼了一声,翻身滚落沟中,扑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

蓦地四面里有杂乱的脚步声和水声,几个人低声呼喝着向小屋奔过来。黛绿俯下身子,翻开铺着的芦苇叶子,骤然发现底下已经给鲜血染红,是刘动和杨昆的血。他们仰面躺着,满脸血污,身上伤痕纵横,体无完肤。刘动的眼睛仍然大张着,似乎在敌人夺去他的生命时,仍是不敢相信的。

黛绿对着两个人的尸体轻轻说:“你们在这里稍等,我马上出去用他们的命来祭奠你们。”她一个翻滚,冲到小屋的门口,双手连挥,将斜前方一个灰衣服、握长枪的大汉打倒。刹那间,她已经看明白了外面形势。剩余的敌人还有三个,见同伴被杀,立刻步法乱了,向后退了几步。趁着敌人一慌,黛绿身体倒飞,从小屋的窗户里纵了出去。

外面三个匪徒只以为黛绿要从门口冲出来,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门口,没料到黛绿自窗口现身,袖子里、肩上暗器齐飞。手里握着三棱链子枪的匪徒喉咙上中了一枚轻飘飘的燕子镖,手握双刀的矮胖匪徒心口给一柄五角短锥穿了个透明的窟窿。第三个匪徒其实早就萌生了退意,所以,在黛绿出手杀这两人的空当里,他扭身疾退,并且在退却的过程中还趁乱出手,向黛绿掷出了自己腰间的方天短戟。短戟带起风声呼啸而去。他突然在戟的呼啸之外听到了另外一种奇怪的声音,然后他的颈后一寒,破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扑通一声栽倒在一条结着薄冰的水沟里。汩汩的鲜血将水沟霎时染红。

黛绿稍微松了口气,游目四顾,芦花荡里只见风吹动苇叶不住地乱摆,再没有人出来。她悲愤的心情稍微平和了一些,轻轻跃下地来,把刘动跟杨昆的尸体自芦苇叶子下拖了出来。看来,只能明天再找人来装殓送回沧州府了,想想当日在沧州大铁牢一案跟这两个正直的汉子一同血里来火里去,在那么危险的境地里都能全身而退,却在这京师西北乱苇荡里送了命。黛绿不由自责:“若我早一点追上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她想到刘动尚未过门的妻子跟杨昆白发苍苍的七旬老母,心里越发悲痛。

苇叶底下突然露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绣花鞋来,黛绿一惊,用力踢开下面厚厚的叶子,原来,苇叶底下还有一个瘦弱的女子倒伏着,她的脸向下,看不清模样,但衣衫凌乱,身下同样是淋漓的血,她的腰肢十分纤细,几乎不盈一握。“咦?这女子是什么人?”黛绿伸手拉住她的肩头,将她翻转过来,看到一张美丽清秀但苍白无比的脸,只是早就没有了呼吸。

“或许,是个偶然路过被殃及的寻常女子吧?”黛绿拉着她的脚,把她拖到刘动身边,还来不及放开双手,这本已经没了呼吸的女孩子突然动了起来。她灵巧地扭腰,已翻在黛绿肩头,运指如风,一路点了黛绿肩头后颈腰椎九处大穴,把黛绿制住。

黛绿已经无法再动,也不能发出致命的暗器,这个细腰的女孩子才长嘘了一口气,缓缓落在地上,额前的冷汗落了下来。她“啪啪啪”地击掌三次,四面水花翻溅,有两个黑衣服的汉子浑身湿漉漉地跳了出来:“九妹,你果然好手段!”

“唉,黛绿是红颜四大名捕里排在第一位的高手,刚才我冒死一击,你们俩可知道有多危险么?”细腰的女孩子手扶着小屋的墙壁摇摇欲倒,她的腰肢已经纤细到似乎无法支撑上半身的重量,但黛绿却明明白白地知道在她纤腰后面隐藏的巨大杀伤力。

“你是细腰蜂?他们两个也是你杀的?”纤腰的女孩子把染了血的衣衫脱下,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劲装,她的腰间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细长蜜蜂,咯咯笑道:“黛绿姐姐果然一猜就准!黛绿姐姐的暗器功夫天下无双,小妹也只能出此下策,否则,连那名动京师的狄损都伤在你的‘红颜刀’下,我们几只小小的蜜蜂又怎么是你的对手?”

其中一个黑衣服的汉子说:“九妹,别跟他啰唆了,咱们赶紧一刀宰了她继续上路吧!老大该在前面等急了。”另外一个脸色发黄的汉子看着黛绿冷傲的面容,邪笑着说:“是呀,老大在等着我们。不过就这么杀了她,太可惜了吧?”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现,“啪”的一声,脸上已经挨了细腰蜂重重一巴掌:“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动这种心思?”

挨打的汉子讪讪地不敢再开口。他的同伴问:“九妹,现在依你看怎么办?”细腰蜂眼珠转了转:“红颜四大名捕是皇上手下爱将、诸葛先生座前主力。咱们带她走,万一再有追兵到来,她可是最好的挡箭牌。”她转向黛绿笑道:“姐姐的大名小妹久仰了,现在还请姐姐受累陪我们西行,离了危险境地自然就会放姐姐回来。”黛绿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偷偷运气三转,但觉得给敌人点中的穴道又酸又麻,无法提气。细腰蜂笑了笑:“小妹的独门点穴手法过三天三夜自解,绝对不会对姐姐的身体有任何损伤。姐姐不必太过担心了。”

他们三个带黛绿离开了小屋。向西行了不足百步,芦苇荡里突然起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风声。细腰蜂一惊,已闪在黛绿身后。两个黑衣汉子刚拔出腰间的砍刀,脸上已经着了对方雷霆一击,面目粉碎而倒——那个来的人,黑衣黑面,目如流星,赤手空拳,一招连杀两人,山神般挺立在当道,刚才那种巨大的风声就是他全力出拳所带出的。

细腰蜂颤抖地问:“你是谁?”这个健壮似天神的汉子伸出手,他的手上赫然只有一根手指——拇指,其余的手指都已经齐根断去。

细腰蜂的腰已经颤抖得无法再挺直:“你、你不要过来,你再往前走,我就杀了她!”那汉子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大踏步逼近过来,如此雷霆扑击般的气势,让细腰蜂怀疑面前就是有刀山火海他也绝对不会停下来。她肝胆俱裂,哧地自袖子里抽出一把雪亮短刀,向黛绿后颈插下。她料定今天不能全身而退,索性杀了名动天下的黛绿黛削眉。

黛绿给细腰蜂短刀上散发出来的逼人寒意刺激得寒毛倒竖,心里蓦地一阵悲凉:“想不到一时大意竟然落到如此绝境!”她当差办案素以仁慈之心待人,非万不得已不重手伤人,现在正是由于自己一时的心慈手软,才中了细腰蜂的圈套。

“哧——”一道暗影骤现,在细腰蜂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的当口射中了她握刀的右腕麻穴。那把匕首当啷落地。细腰蜂来不及发出半声尖叫,急速后退。她以为出手的是面前那独指大汉,按照她的推断,凡是身材庞大的人轻功大多不太好,逃跑是她此时最好的选择。她退得极快,身法也极为飘忽,瞬间已经躲入茫茫的芦苇荡中,再有几个跳跃便可以全身而退,但就在此时,一柄带着寒意的三寸长飞剑自天而降呼啸着刺入了她的心口。

细腰蜂飞退的身形突然顿住。她的细腰开始委顿下去,像是一只中箭的兔子一般,不甘心地摇摇晃晃倒了下去。直到临死,她也不知道那把像长了眼睛般的飞剑来自何方。

黛绿向这铁塔样的汉子身后望去,就看见一顶八个人抬的官轿正静静地停在大道上。轿旁一人,身材高瘦如竹竿,面目黝黑平凡,但腰间环挂着十几把寒光闪闪的短剑,右手正轻轻扣在腰间的剑柄上,就是他发出了追命一剑,杀了逃跑的细腰蜂。

高瘦汉子的左手里斜挑着一盏灯笼,凑近轿前,态度有说不出的恭谨。轿帘高挑,有个青色头帕的中年男人正在灯下看书——那人白衣、素袍,剑眉虎目,面如满月,蜂腰阔背,神情有说不出的风流倜傥。这人突然抬起头,向黛绿微微一笑,骤然出指,凌空斜点,已经解了黛绿被封的穴道。黛绿看见这个人,再想到诸葛先生临行前叮嘱的话,脸上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向轿中人遥遥一礼:“想不到今晚竟然能遇见梁大人,黛绿在这里多谢梁大人的救命之恩了。”

这人的神采笑容如同雪山上毫无遮拦的阳光:“黛姑娘受惊了。” 这个人就是武状元出身、九门总捕梁失翼梁大人。他身边的两个护卫,就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的一只指头的梁初一,十五把飞剑的梁十五。

黛绿记得这两个人在跟从梁失翼前也曾是江湖上弹指风雷的大人物,所以在言辞间分外客气:“谢谢初一跟十五两位先生的援手之恩。” 轿边的两人漠然点了点头。即使是面对黛绿,他们似乎也根本未放在心上。

“塞北一窝蜂”九去其八,剩余的匪首“蜂后”肯定也会东躲西藏,不再轻易露面,所以,她要先回京师,然后通知沧州府把遇难的两位捕快收殓。

“梁大人,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黛绿忍不住问。梁失翼的眉头皱了皱,只说了三个字:“温求欢。”他的面色因了这三个字而突然阴霾,似乎那是极为不祥的一个名字。

黛绿记得瓦子巷卓颜楼一战,梁失翼力敌温门四大高手,唯一一个得以逃遁并深深隐匿的就是“毒蝶”温求欢。“据城郊暗线报告,说温求欢在京师以西百里的动笔山出现过,所以我才急速出城追捕他——”说到这里,梁失翼突然叹了一声,神色间颇有遗憾,当然是因为没能顺利找到温求欢的缘故。

黛绿想到雷挽坐车西行,渐渐陷入沉思:“雷挽出现,必有五道雷锋同在;梁大人说的那个温求欢也现出踪迹,会不会是毒穴温门跟江南霹雳堂要有什么大的动作?”霹雳堂跟毒穴温门都属于权相蔡京那一派系的中坚力量。他们的出现对于红颜四大名捕这一方来说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黎明。走在前面的梁初一突然向后面打了个手势,向前面掠了出去。他的身材虽魁梧高大,但身法却并不蠢笨。瘦高的梁十五挥手令抬轿的八个轿夫止步,他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奇+书+网],两只狭长的眼睛凌厉地向四面扫视。前面的梁初一猛然伏在地上,侧耳倾听。

梁失翼目视梁十五:“前面有情况,你也去看一下。”梁十五肩头微动,已然急速掠出,显然他的轻功身法要比梁初一高明得多。

前面约十丈远处是一座无名小桥,长丈余。桥下的水已然结冰,反射出白花花的耀眼的光。转眼间,梁十五又飞退回来,在梁失翼轿前回禀:“一弟发现了不寻常的踪迹,怀疑跟江南霹雳堂的人有关。”

梁失翼的脸突然红了一红,又白了一白,然后又青了一青,暗了一暗……他手里本来握了一卷薄薄的诗册,现在无意识地卷来卷去,似乎颇有些疑虑。梁十五再次躬身:“请大人定夺!”他的双手始终扣在腰间的剑上,如临大敌。梁失翼咬牙,缓缓说:“霹雳堂是权相蔡京的人。吩咐一弟,全力戒备,若对方有什么异动,格杀勿论。”

此刻,梁初一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向大轿这边做了个手势。马上,轿夫转动脚步,缓缓前进。梁十五向轿边靠了靠,瘦长黝黑的脸上肌肉不住地抖动。也难怪他谨慎若此——霹雳堂的火器天下无双,如果中了他们的伏击肯定会被炸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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