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绿姑娘——”梁失翼在轿里叫了一声,向黛绿转过脸来。“梁大人!”黛绿回应着,她也在警惕地向四面观望。她是捕快,无论什么人在京师城外闹事都属于她的职责范围。
“我求你一件事!”梁失翼的声音又恢复了沉静。他说话时的温柔语气跟音调听在黛绿耳朵里格外舒服。“如果等一会儿有敌人进攻,你不要出手,就站在我的大轿旁边……”梁失翼对黛绿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为什么?”黛绿不明白梁失翼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梁失翼又是微微一笑,“我答应过诸葛先生要好好地照顾你。”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黛绿必定会觉得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但梁失翼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微笑是真诚而关切的。他的神情像是把自己当做了他的一个好妹妹、一个好朋友来对待,那一刻,黛绿心里只有温暖和感动。她是名捕,但首先她是一个女孩子。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梁失翼是第一个。所以,单单为了今天梁失翼向她说的这句话,她便在心里深刻了他的影子跟微笑。“好!”黛绿只回答了这一个字,她背过脸去,感觉眼眶里有些温热的液体在滚动。
梁初一上了桥。这座无名小桥是附近乡绅们集资修建的。桥面宽有五尺余,全是巨大的青石板铺成,给来往的车辆行人磨得光滑平顺。薄霜给石板道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泛着冷冷的寒意。他的双手松松地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全部杀招都在右手那一根拇指上,“拇指一动,天雷轰顶”是昔年江湖人送给他的绰号。
大轿已经到了桥头,桥下水沟里的薄冰正闪耀着冷冰冰的光。不知怎的,黛绿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手里握着一样小小的东西,就是那样东西刚刚突然出现,飞撞在细腰蜂腕上,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的性命。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把那个东西拿给梁失翼看。因为这样东西太奇怪了,那是一柄用巨大的鱼骨雕成的寸许飞刀。它就藏在黛绿的袖子里。黛绿用手指仔细抚摸着飞刀上细碎的刻痕,感觉与其说它是暗器,倒不如说是一个有风雅也有时间的闲人雕琢出来自我欣赏的艺术品。
黛绿霍然转头,因为她感觉有人在暗夜里盯着她看。那种目光既非敌意,也非善意,给她唯一的感觉就是冷漠。右边是纵横交错的田垄,再远处是一排冬夜里瑟缩孤单的白杨树。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梁失翼眉尖一挑,望着黛绿。黛绿轻轻摇头,拢了拢鬓边的散发,低声问道:“梁大人,难道要对我们不利的是霹雳堂雷家?”
梁失翼的微笑缓缓隐没:“雷家的人跟一弟和十五弟昔年有过节,或许他们是为那陈年老账而来。”女孩子的第六感是最强烈而准确的,她明显感到梁失翼的微笑背后藏着什么不可说的故事。
@奇@“嘿!”前面缓缓前进的梁初一突然暴叫了一声,双臂陡然高举,发出了他的“天神指”。他攻击的是小桥那边一片枯黄的草地。枯黄的冬草下面已经露出了斑驳的草根和黄褐色的泥土。梁初一的“天神指”呼啸着击下,顿时将地面上的草根和泥土全部粉碎激扬,像下了一场碎草的雨。但碎草缓缓落下之后,桥上桥下了无动静。
@书@梁初一双手重新垂下,他僵硬地站了一会儿,确定真的没有敌人出现,才缓缓地转过头来,长出了口气:“还好、还——”他第二声“还好”尚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梁十五已经飞跃而起,尖叫着发出了他的飞剑。剑如雨,但骤然出现的敌人张手发出了雷鸣,那是江南霹雳堂雷家的“掌心雷”。
@网@梁十五的十五把剑刹那间全部发出,但也都同时在这骤现的矮小汉子双掌掌心里化为银色的粉末。这人身高绝对不超过五尺,瘦小枯干,身着一件黄褐色的貂裘。貂裘太大而他的人太瘦小,只露出两只寒星一般的眼睛,迸射着灿烂的火花。
他本来就是隐身在枯黄的草地上,但却在瞬间躲过了梁初一的“天神指”,也骗过了梁初一的眼睛,待梁初一稍微松懈后突然出现。发现他的是落在轿后的梁十五,后发而先至,追击着飞斩瘦小汉子。
同一时间,梁初一也飞掠过大轿顶,“天神指”再度发出,向一个绿色衣衫的瘦削汉子重击。那个人在同伴掌心雷发出时才自田垄里掠出来,向大轿袭击,却料不到梁初一反应奇快。他只得双掌合于胸前,硬生生接了梁初一一指,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巨响。
大轿里的梁失翼眉峰挑起,眉心纠结如川。他的眼神却似在苦苦思索着什么。黛绿自雷声响起时便已经明了前来袭击的是霹雳堂的“五道雷锋”。身着貂裘的瘦小汉子是体质最羸弱但脾气却最暴躁的雷暴,绿衣人则是霹雳堂最自负风流的雷自斟。黛绿也在等待,毕竟还有三人没有出现。她迅速估计现场形势,敌人尚且有三个没有出现,而己方只余下梁失翼跟自己。以四敌五,只能先发制人而不可坐以待毙,所以她已经变换了四个手势,只待发现雷暴与雷自斟的破绽便出手伤敌。
“嗯、喀、喀!”梁失翼用轻咳及时阻止了黛绿的动作。“梁大人!”黛绿急切地叫了一声。现在京师里没有了诸葛先生的坐镇,站在正义一方的九门总捕梁失翼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梁失翼缓缓摇了摇头,面容冷静如无波春水。他的眼角眉梢突然出现了一种难解的抑郁。黛绿只能忍住,不去问也不出手战斗。她记得无论敌人有多猖狂、形势有多危急,诸葛先生从来就没有动容过。此刻,梁失翼的神色跟诸葛先生倒也有几分相似。
飞剑尽,雷声止。天神指落,雷自斟迎击的姿势也一动不动地坚持着。
“呵呵、喀喀、哈哈……”瘦小的雷暴突然笑了起来。他折了梁十五的全部飞剑之后,已经跟梁十五相对而立。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还有好几百种雷门绝技可以杀得了空手无剑的梁十五,但他隐约间看到对方伸出右手中指在自己额前一晃,瞬间又缩了回去。然后他感觉有一种滑滑腻腻的液体从额前滑了下来,遮住了自己的眼帘。雷暴笑着、咳着、额上流着血缓缓倒了下去。
“轰!”一声巨响,雷自斟的身体突然炸裂开来,红的血、白的肢体,甚至有一部分不知道属于何种器官的残渣溅在梁失翼的大轿上以及抬轿的八个汉子的衣襟上。
“一弟!”梁失翼在叫。杀了“五道雷锋”里的两人,他的神情倒也并未显得轻松多少。梁初一刚刚用暴烈的“天神指”把雷自斟没来得及发出的火器迫回反炸自身,这一击他胜在气势跟速度,胜得无比凶险。
蓦地,薄冰的桥下卷出一道银色的影子。那虽然只是一个人,但却比三个人、五个人的攻击力更狂暴。他凌厉地同时向激战方停的梁初一、梁十五、黛绿和抬轿的八个汉子发出了攻击。
漫天遍地都是爆炸声。这个遍身银色的汉子发出的攻击只有一种,那就是——炸。黛绿在“炸”发作的时候,开始叹息:“如果百晓生当年见识过‘炸’的话,必定不至于要把它排斥在《兵器谱》之外了。”
爆炸声有的轻微如踩爆一只蚂蚁的“剥”;有的轰然剧烈如点燃了飞天礼花的“嗵”;有的尖利刺耳如“毕”;有的细碎悠长如“咝咝喀喀空空咣咣”……但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以前也从未听过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其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危险。只是所有的爆炸声音都不是针对梁失翼的,攻击梁失翼的是另外一个一只眼睛的蓝衣公子,而他攻击用的武器便是一道凄厉的眼神。
梁失翼在漫天爆响里惊愕抬眼,正与那一道凄厉的眼神相对。那个人脸色白皙、眉清目秀,蓝衫飘飘。长得非但不难看,还应该属于翩翩佳公子之流的人物。只是,他的左眼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重重的褐色伤疤,像是在一件崭新的衣服上突然出现了一块醒目的补丁。这伤疤给人的感觉只能是辛酸、心酸。他的另外一只眼睛当下正以一种凄厉的眼神盯着梁失翼。
他是雷弃,当年霹雳堂门下弟子里最风度翩翩、风流倜傥的雷弃。黛绿当然认得他,但现在在剧烈的“炸”攻击下,她只能飞跃着后退闪避。
“炸”给她留下了最深刻难忘的印象,随之她也记下了那个发出“炸”的银衣汉子雷自酌。雷自酌的暗器若想同时击杀在场的梁初一、梁十五跟黛绿和轿夫并不容易,但他出手的目的只是要阻止和牵制这几人,所以发出“炸”的力道也极为巧妙,令所有的人都无法分心去救助梁失翼。
“幸好,”黛绿在躲闪的空当里想,“只要没有‘五道雷锋’里最凌厉的雷挽出手,梁失翼必定无碍。但雷挽跟‘天机’何在?”
她的想法当然没有错。梁失翼不但以凛然之目光迎接了雷弃那凄厉眼神的攻击,而且急速掠过梁初一身前,将他带离了“炸”攻击的危险境地。
梁初一此刻双臂乃至腰肢脖颈都僵直得无法动弹,若非梁失翼及时援助,他几乎就要丧命在“炸”下。“原来你早就受了伤?”梁失翼面色虽沉静,但语调里已经显得有几分急迫。他“哧哧”两声把梁初一的衣领扯破,露出前胸一大片壮硕的肌肉。黛绿离得远,但也能清晰看见梁初一的锁骨附近两道深深的创口几乎能看得见森森的白骨。
三 三年香
梁初一眉心深深地皱起,显出痛苦的神情。“你、你在何处、何时受的伤?”梁失翼一边出右掌抵在梁初一的背心,为他运功疗伤,一边低沉地问道。
“我……”梁初一牙齿喀喀地咬得乱响,无力回答。“算了!”梁失翼神色恢复平静
,“你先不要乱说话,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讲。”他脸上红晕现了两现,把“镜镜神功”提升到最高功力。梁初一的头顶有一股淡淡的热气蒸腾上来。梁失翼松了手,低低地喘了口气:“好了,你自己小心。”
梁初一合上衣襟,望着梁失翼的脸:“大人,您、您又救了我一命……”他的目光里满是感激跟崇敬。梁失翼摇头,目光依旧沉静:“不要这么说,我们兄弟之间谁也不欠谁的。一朝是兄弟,终身是兄弟……”他方才自大轿里飞掠救人,虽急迫间却丝毫不露慌张之色,依旧是气定神闲。
“对!我的确是不欠您的!”梁初一脸色已经涨得通红,“我梁初一的命就是您的。不管何时何地,只要您一声令下,水里火里我——”梁失翼一个手势轻轻阻止:“一弟,你跟我还有十五弟肝胆相照,这些客气的话还说它干什么?”他转身面向两个雷门高手,负手前行。这时东天已经现出朝霞,映得他的脸跟衣衫一片辉煌的金色。梁十五握住梁初一的手,一言不发,但他们两个人望着梁失翼的背影的神色却是同样的感激与崇敬。
当“炸”的攻击结束之后,银色衣衫的雷自酌也立在了雷弃身边。他是个面目平凡的年轻人,但他有一对银色的眉毛。所以,任何时候看上去,他的眉毛都在闪闪发亮,像两道时刻都在准备炸亮的闪电。只是,现在这两道闪电突然显得十分无奈。
“我做到了,我已经做到了。”他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是向着自己的兄弟雷弃说的。“你的确已经做到了。”雷弃独眼中的凄厉渐渐暗淡下去:“你已经对得起挽姐……”
“那么你呢?你是否也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诺言?”雷弃脸上突然出现了灿烂的微笑:“三哥,我也做到了,大哥跟二哥并没有白白失去了自己的性命。”“五道雷锋”只有四个人露面,并且有两个已经当场丧命,但现在雷自酌跟雷弃脸上的神色却显得非常轻松,似乎完成了平生心愿一般。
“我举手间就能取你们两个的性命,但我不愿这么做。你们走吧!”梁失翼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忧伤里,语调也有些黯然。
“呵呵呵!”雷自酌、雷弃同时笑起来,谁都听得出他们笑声里的嘲弄。
“你们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梁失翼的语气加重,“不过,我希望我们兄弟跟你们雷家的一切恩怨从现在起一笔勾销!”
雷弃止住了笑,看着梁失翼的脸。他独眼中的凄厉之色全然消失,似乎方才那猛然一眼是一支带毒的箭,箭射出,他的满心的愤怒与仇恨已经消散。雷弃缓缓地说:“我雷弃一生自以为聪明绝顶,能为霹雳堂雷家的振兴做一番事业,但可惜我却错爱了一个不该爱的女孩子,致使一切大好前途毁于一旦,同时也辜负了雷家长老的厚望。所以我才自残左目,以惩罚自己不懂识人的罪过。”他左眼上那块伤疤剧烈地抖动着,牵扯得满脸的肌肉都跟着乱颤。
黛绿恍然想道:“原来,他的眼睛是自己弄瞎的么?”看他自负风流,自然对容颜分外珍惜呵护,要想自残一目该需要何等的勇气?只是现在大敌当前,黛绿却不明白雷弃为何要絮絮叨叨地说这些陈年旧事?
雷弃回头望了望雷自酌:“三哥,当年我自残一目时,你也在场对不对?”雷自酌点点头:“老四,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久,还提它干什么?我们的事情已经办完,现在岂不是可以走了?”
梁失翼冷冷地哼了一声:“走?你们还以为能到权相那里去报信么?”他这句话分明是在向黛绿暗示,霹雳堂跟权相蔡京早已同流合污,不能轻易放走雷家的人。黛绿心里有许多疑惑一起涌了上来——“雷家的火器天下无双,但雷弃为什么要用这么一道凄厉的眼神来攻击梁失翼?其实,他完全可以有无数个更完美的机会伏击梁失翼!”
“‘五道雷锋’的杀招真的是针对梁初一跟梁十五的陈年旧账而来么?他们的伏击跟权相蔡京又有什么关系?”
与这些繁杂的疑团相比,黛绿更想看清楚梁失翼的沉稳后面隐藏着的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感觉得到那些秘密像一方波澜不惊的寒潭。
雷弃摇头:“三哥,我的一生都毁在这一段无望的苦情上面。我已经不愿意再受它拖累,今天该是个了断的时候了。”他面向众人,蓦然伸出右手成爪,闪电般地插在自己仅余的右眼上,“噗”的一声闷响,竟然硬生生把自己的右眼眼珠抓了下来,立刻血流满面。
这一下变故大出众人意料,都惊得呆住了,只有雷自酌望着自己的兄弟:“老四,你这又何苦?就算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你就不为咱们日见式微的霹雳堂的将来想一想么?”
雷弃仍然坚强地挺立着,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但脸依然向着梁失翼站立的方向:“我这颗眼珠为是昔年那个女孩子,不该爱不能爱不值得爱的一个人。梁大人,你懂我的意思么?呵呵哈哈……”他仰面大笑起来,血污点点滴滴落在他身上崭新的蓝衫上。“哼!”梁失翼倒退了一步,冷冷地盯住雷弃的脸,并不回答。
“梁大人,或许你在奇怪,为什么我们四个放着奇巧闻名天下的火器不用?如果一下子炸死了你就太便宜你了。我送你这道凄厉的眼神,要你一生都记得你做过的事、负过的人!哈哈哈哈,我已经做到了,所以,这只眼睛对我来说已经再无用处,倒不如送给梁大人做个纪念……”他狂笑着向前走了两步,把血淋淋的眼珠高高举起,向梁失翼递过来。心痛加上伤痛,他渐渐地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身体也跌跌撞撞,雷自酌急忙抢过去扶住他的胳膊。雷弃偏着头倾听着,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露出了甜蜜而喜悦的表情:“三哥,你听,是她在唱歌……”
黛绿仔细听了听,除了黎明时淡淡的风声,其他什么都听不到。梁失翼负着双手,又向后退了几步,“你带他走吧!往南九里有一个落凤山庄,那里的主人是个医术高手。你只要提我的名字,他一定会治好你兄弟的伤。”
雷自酌想了想问:“梁大人,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是隐忍报仇十年磨剑容易,还是拒绝敌人的怜悯从容赴死容易呢?”他的神色开始变得庄重。梁失翼轻咳了一声:“当然是从容赴死更容易一些。”“那我还是选择比较容易的一件事来做吧!”雷自酌话里的意思当然是不愿接受梁失翼的好意。这当儿,雷弃突然轻轻地哼唱起来。黛绿隔得有些远,隐约听到他唱的是李太白的句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黛绿跟梁失翼诸人都不明白雷弃歌里的意思,只有雷自酌依稀记得当年年轻时节,雷弃爱上的那个女子在霹雳堂的后花园里荡秋千,嘴里哼唱的就是这几句。而雷弃便是因了这首婉转的曲子而爱上了她——那个时候,天很蓝、草很绿、花很香、风很清,而雷弃跟那个女孩子都正年轻……
“三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咱们一起约她出去踏青,我偷偷地第一次握她的手的事?”
“记得!记得!”雷自酌重重地点头,感觉鼻子跟眼睛里都酸酸的。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尝到过哭的滋味,但现在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敌人的面,他真恨不得能扑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哭一场。
“你还记不记得,回来之后我在书房里挂满了写着那两句诗的条幅?”“记得——万花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雷自酌当然记得当日欣喜若狂的雷弃甜蜜的表情。谁都有过知慕少艾的轻狂时候,所以,他绝对能理解雷弃的心情。
“万花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雷弃长啸狂歌,纵身跃起,他眼睛里的血已经流干。他这一跃姿态曼妙,依稀是当日跟那个他爱上的女孩子一起在江南水湄习武放歌时的绝美感觉。他歌着舞着啸着,猛然将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炸裂,碎成千万片。直到他身体所有的碎片散落于地,他狂歌着的声音犹在空气里激荡。
黛绿曾经经历过无数次诡异血腥的场面,但却没有一次及得上今日的古怪。她呆立着一时醒悟不过来,直到看见了雷自酌古怪的眼神和他最后说的话:“梁大人,我该向你传达霹雳堂五大长老的话:‘即使你负了天下所有的女子,你也不该负了她!’只要世间还有你梁失翼爱的人、爱上你梁失翼的人以及跟你梁失翼有亲情的人,我们的仇怨便会一直延续下去……”他说到后来,语调便越是低沉诡异,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雷自酌将双掌合在胸前,指尖遥向着梁失翼的脸,嘴里急促地念了五六句叽里咕噜的咒语。黛绿久在江湖上行走,隐约分辨得出那是一种南疆的土语。梁十五已经变色:“蛊咒!”他一边怒喝一边狂猛进击。黛绿以前曾经听诸葛先生谈及,那是绝妙武功中最诡异莫测的一种。她向梁失翼身边靠了一步,双手张紧,只待雷自酌有什么异动便出手相救梁失翼。
“哈哈哈哈!”雷自酌仰面爆发出一阵狂浪的怪笑。他的符咒已经念完,陡然间全身一声炸响,四肢寸寸爆裂,鲜血如同盛开的杜鹃花般喷发开来。他的笑声未歇,又是一声响,整个身体像一朵盛开的血花,碎裂升空,然后雨一般落下,将那座无名小桥的青石板染得一片血红。
“啊!”黛绿倒吸一口凉气。雷家四人自杀般的袭击行径已告结束,留给她的是一个巨大疑团,牢牢地堵在她的心口上,几乎令她透不过气来。
梁十五身形落下,他料不到雷自酌的符咒是以自杀收场的。“血咒!”他喃喃地低语着,愣愣地看着满地的血。四个雷家的人都死了,现在满地的血已经无法分清是哪一个人的。梁初一也向前踏了数步,站在梁十五身边,垂首看着给血染红的青石板桥,深深地叹了口气。他那么一个高大魁梧挺立如山岳的汉子,突然变得有些无奈:“不错,是血咒,南疆蛊咒里最毒辣最诡秘的血咒。十五哥——”他叫了这声之后,两个人突然交换了一个眼神。黛绿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到的是“破釜沉舟”四个字。
“雷挽到底是去了哪里?如果雷挽已经拥有了‘天机’,那么为什么不以‘天机’击杀梁失翼跟梁初一、梁十五?”更重要的是,黛绿隐隐约约地感到,五道雷锋的攻击并非是针对梁初一跟梁十五而来,他们针对的是梁失翼。而且,其间牵扯到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是不是雷挽?
“梁大人,我们走吧?”黛绿在望着京师的方向,“这是个多事之秋,或许京师里还有很多难题正等待着我们去解决呢!”她想到的是“塞北一窝蜂”虽破,尚有最狡诈的“蜂后”在逃,而且京师里更有“搅动一池春水”的权相。所以,她完全有理由相信,看似平静安稳的京师深处正孕育着足可毁天灭地的暗流。
梁失翼皱皱眉,微笑似乎也变成了苦笑:“不错,还有很多难题。还有温门弃徒温求欢……”正是由于“温求欢”三个字令他的微笑变得异常苦涩,“一弟、十五弟,咱们回京!”
梁初一喝道:“起轿,大人回京——”但那八个轿夫竟然一动不动,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吆喝。梁初一掠过去,向隔得最近的一个轿夫肩头拍了一掌:“喂,起轿,该走了!”“砰砰!”那个轿夫胸前突然炸出两道血花,立刻将这个矫健汉子的前胸掏开了一个巴掌大的空洞。但这个汉子的身躯兀自屹立不倒,只是脸色早就灰白一片。
“小心!”梁十五大叫。梁失翼骤然再次飞离大轿,翻身再看,“毕毕剥剥”数声乱响,其余的抬轿汉子也都前胸炸裂而殁。
黛绿想到雷弃那道凄厉的眼神,五脏六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开始不自在起来。这只是她作为一个局外人的观感,那道眼神直接攻击的目标是梁失翼。那么,梁失翼的感受又是如何呢?她思虑着,不知不觉将眉头皱成了一道美丽的皱纹……
黎明的一场若有若无的薄雾,令紫鹃感到淡淡的怅惘跟压抑。紫鹃扶着窗,向楼下那株孤单的老梅望去。枝头绽放的花经霜尤清,在微微的风里微微地颤着,“唉——”紫鹃忍不住叹气。她的心如同枝头的花一般孤凄且充满了期待。
“如果你来,第一眼见的是我,会不会也有一点点的心动?”紫鹃低语着。她知道自己的美丽,也知道这样不被人欣赏的美丽像落花很快便会生于尘而归于尘。但她无奈,恹恹离不开自己——“或许,这就是命?”
“我爱的人不爱我……”她想象梁失翼自小院外轻启门扉进来,停步在那株老梅之下,仰面向楼上望。白衣胜雪,浅笑如风,悠悠的落梅拂了他经历风雨的双肩……如果她想念中的那个人肯多看她一眼,多为她留一晚,她愿做无意间跌落在他肩头的梅花……
“紫鹃——”有人在叫,紫鹃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双眼,果然是梁失翼已经站在楼前树下。紫鹃快步跑进去叫醒恹恹,她的情绪马上快乐得要开始沸腾,像第一次偷偷啜吸了醇酒的女孩子。
恹恹披了貂裘出现在蜿蜒楼下的小厅,梁失翼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握住恹恹苍白手腕:“我只出京三天,你的气色怎么会这么差了?我给你拿来的天山雪莲没有按时服么?”他看着恹恹,脸上现出心疼的神色。
恹恹的声音有些飘忽和微微的冷淡:“我服了一些,只是味道有些苦,我不太习惯。”她还没有梳洗打扮,所以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眼角腮边似乎留着淡淡的泪痕。她太瘦了,也太萎靡,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令梁失翼恨不得敞开自己的怀抱给她一些真正的温暖。他是京师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铁腕人物。他的心很冷也很硬,对待敌人残酷无情——但每次当他面对恹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病弱的恹恹就是他的全部,刚刚晨起的恹恹像一块未经开凿、未经世俗污染的璞玉,每个动作、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令他疼惜的味道。
“天山雪莲怎么会苦呢?”他赔着笑,扶着恹恹在一张铺了厚厚的锦垫的椅子上坐下来,“我亲口尝过了,一点儿都不苦,你可以再试试的。”
恹恹摇摇头,看着梁失翼的神色有些飘忽:“你出京三天,已经找到温求欢了吗?”她的病是去年重阳节时,梁失翼在瓦子巷卓颜楼跟温门四大高手一战被“毒蝶”温求欢的“销魂蚀骨”所误伤。梁失翼一直以此自责,并发誓要抓到温求欢,拿到“销魂蚀骨”的解药。
“没有——”梁失翼的眼睛里重新有了亮光,“我虽然没有抓到温求欢,但我已经找到了解你身上的毒的方法。”
“哦?”紫鹃正端了茶进来,听到梁失翼已经找到了解毒的方法,面露喜色,“梁大人,您真的能够解得了小姐的毒吗?”
梁失翼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世间只有忘情水才可以解得了‘销魂蚀骨’的毒。最迟在今晚,我就能够拿到忘情水,然后配合我的‘镜镜神功’,一定能够解了恹恹身上的毒。”他用炽热的眼神望着恹恹,“恹恹,等你的身体好了,就嫁给我做我的新娘好么?”这是他第一次向恹恹说这句话,其实两个人虽没有夫妇之实,但早就把自己的心交给了对方。
“忘情水?”恹恹站起来踱近门口,向院子里的老梅望去,突然喃喃地道,“紫鹃你看,那满地的花像什么?”残雪经霜又化更是颓唐得不成样子。所以,纯洁的花落在一片污浊上,令人忍不住心痛。恹恹想了想,突然道:“我记得书上说,将梅树上的第一场雪扫下来储存到坛子里,然后深埋在同一株树下。到三年之后用这样融化出来的雪水煮茶,加入当年冬天落下的第一瓣红梅,梅花会在茶中永远绽放不败,也不翻倒蜷曲。这种茶有个名字叫做‘风掣红旗冻不翻’,对不对啊梁大人?”她总是叫他“大哥哥”或者是“翼哥哥”,他是她所有的倚靠,无论叫什么都是一样的,但现在她的这句“梁大人”显得非常冷漠,也带着说不出的嘲讽意味。
当梁失翼听到“风掣红旗冻不翻”这七个字时,眼神里陡然掠过一丝深深受伤的神情:“恹恹,你怎么了?”
“哈哈哈哈——”恹恹笑得有些轻喘。整个冬天,她都没有如此放肆地笑过了。所以,她还没有笑完,已是声嘶力竭,额上也已青筋暴跳。蓦地,恹恹一口暗红的血喷溅出来,将自己名贵的貂裘跟紫鹃的半边锦袄染得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随即,她整个人也软软地向紫鹃身上倒了下来。
“恹恹!”梁失翼跟紫鹃同时大叫着。梁失翼掠过来,双掌覆盖在恹恹瘦弱的脊背上。他的“镜镜神功”发出一股强劲暖流,向恹恹身体里灌输进去。恹恹的脸色惊人得惨白,幸亏有紫鹃搀住她,否则只怕早就摔在地上。“镜镜神功”果然有效,稍过了一会儿,恹恹已经呛咳着醒转。
待梁失翼抱了恹恹小小的身体到卧室躺下再次回到大厅,他脸色阴郁地向紫鹃问道:“我出京这三天,小姐可曾见过什么客人么?”
紫鹃皱起了眉头:“没有,自大人出京,小姐始终都呆在蜿蜒楼上,根本没出楼门半步,更没有什么客人来访。”梁失翼脸上的疑惑更深。他望着院子里的老梅,想到“风掣红旗冻不翻”的句子,隐隐感到有些不妥,但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大人,忘情水真的能解得了小姐身上的毒么?”紫鹃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一定能!一定能!”梁失翼重重地回答,似乎是在发誓一般。忘情水,是他最后的希望之所在,这一生,若不能救得了恹恹,不能跟恹恹长相厮守,活着还有什么乐趣?
四 深坐蹙娥眉
夜已深,黛绿匆匆行经风雨楼。她抬头向上望了望,往日里热闹喧嚣的风雨楼此刻竟然冷清得刺人眼。她依稀记得当日在这楼下遇见马车里的雷挽,以及雷挽怀里抱着的“天机”。那个令她不安的疑虑又重新浮了上来:“雷挽到底去了哪里?‘天机’又何在?还有,隐藏在梁失翼、梁初一和梁十五面纱后面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突然之间,她感觉有三双眼睛盯在自己背上。这种感觉跟在无名小桥时感觉到的一模一样。“这个冬天,京师似乎特别得寒冷。”黛绿心里不由得这么想。内忧外患,国难当头,谁能扛得起这面摇摇欲坠的大旗?她当然不希望那个挺立出来扛旗的会是自己最尊敬的诸葛先生。先生已经渐渐老去,他的旧伤叠着新创的身体又能再抗得了几番风雨?长街寂静,她突然想把自己狠狠地灌醉。可惜,一个人越是想喝醉时就越不容易醉。
长街的尽头,有一盏灯寂寞地亮着,似乎是专为黛绿此刻的心情亮着一般。灯光的后面有个佝偻的老太婆一个人坐着,似乎已经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但黛绿疲惫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揉着眼睛站起来:“姑娘,要不要来一碗又热又香的馄饨?”
黛绿看着这个同样寂寞的老人,“难道她没有自己的家么?”她又在苦笑,“自己岂非也是一个没有家的人?诸葛神侯府非自己的家,偌大的京师哪里才真正称得上是自己的家?”她想了想说:“好,来一碗。”
有生意来的时候,老太婆高兴得喜笑颜开,连已经僵硬的腰身都扭动了起来。黛绿知道恐怕今晚自己是她唯一的客人了,看着老太婆在快乐地烧火煮馄饨,心里蓦地想起“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辛酸句子。
馄饨端上来,飘着动人的鸡汤的香味,老太婆用围裙擦着手,热情地望着黛绿:“快趁热吃吧,里面我给你加了好多香料!”
黛绿抽了抽鼻子,果然,面前的大碗香气扑鼻。黛绿抬眼,看见老太婆充满了期望的眼神跟不再年轻的脸。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真的很香,谢谢你。”老太婆头上围着一块破旧的头巾,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旧得不像样子,有好几处翻卷着露出里面的棉絮来。
“姑娘,”老太婆依然在用破围裙擦着自己的手,“我的馄饨是这条街上最有名的,快趁热喝吧。我保证你喝过一次之后还会总记着来这里的。”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面闪着淡淡的油光,颧骨上还蹭了两块小小的煤灰,显得越发穷苦可怜。“喝吧,喝吧……”她喃喃地说着,退回到灶台旁去坐在一个破烂的蒲团上。
黛绿捧起热乎乎的馄饨,叽里咕噜全倒进肚子里去。其实,她喝下去的不仅仅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馄饨,还有这个冬夜里孤寡老太婆看着她时的满腔热情。也许,对于寒夜孤单的人来说,这种热情才是他们急切需要的。
黛绿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灶台上,轻轻转身离开。这块银子足可以够这老太婆生活半个月的了。老太婆倚在灶台旁边蜷缩着似乎在打瞌睡,并没有听到黛绿离开的脚步声。黛绿走了不过三十步的样子,心口突然一痛,禁不住“哎哟”一声捂住心口弯下腰来,靠着一面冰冷的墙想站住。但她站都站不稳,慢慢滑落到地上,蜷曲着身体倒了下去。
火光再起,等“老太婆”掠到黛绿的身边,早就变成了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美艳女子,身上还穿着老太婆的破旧衣服,显得极为不相称。
美艳女子伸手捉住黛绿的胳膊,把她拖了起来,向暗巷里走去,边走便自言自语:“杀了我手下八个人的黛绿原来也并非是三头六臂,一碗黯然销魂饭就把她放倒了。”她的腰肢跟在大方塘被梁十五刺杀的细腰蜂一般纤细,只是她的年龄要比细腰蜂大一些,更富有成熟女子的味道。
“死一个人,你不就可以少分一份钱?”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暗巷里叫起来,“少了八个人,至少你可以少分八份钱了。”
美艳女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是蔡相麾下的‘四小天尊’薛先生么?”在暗影里站着的一个佩剑的瘦削人影瞬间动了一下,躲到灯光映不到的更黑暗处,身体飘忽得像一条在风里不能自主的柳条:“我就是薛依。蜂后,你现在可以走了,剩余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原来躲在暗处的就是权相蔡京麾下“四小天尊”之一“不忍别剑”薛依。四小天尊其他几人分别是:唐门唐甲、乌刀龙爆、黑心小幺。
红颜四大名捕声名远播,于是,四小天尊扬言要用她们的首级来做自己向上爬的阶梯。这些话黛绿当然也听说过,只是却没想到他们敢悍然跟西北一带最恶名昭著的“塞北一窝蜂”联手。
蜂后赔笑:“薛先生,你看能不能让我随你一起去面见蔡相。他答应销毁‘塞北一窝蜂’所有罪案记录,然后我就可以洗手重新做人了。”她脸上带着谦卑得足以让任何男人心软的笑。只是,薛依根本不为所动:“蔡相日理万机,哪有空闲来管你的事?至于‘塞北一窝蜂’的罪案记录,只要你归顺在蔡相门下,还有什么人敢动你?”
蜂后脸上的笑容开始僵硬:“我只是想见蔡相一面,这个要求该不过分吧?而且,我要送给蔡相的可是红颜四大名捕这件大礼呀!若要我走也成,只是,我要把她一起带走,在得不到蔡相的亲口许诺前,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的。”蜂后早知道权相蔡京翻脸无情、轻诺无义。薛依的目光得像浸了冰水的剑:“这么说,你是执意不听从蔡相安排了?哼,看来你也不用回塞北去了,今晚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黛绿决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别人讨价还价的筹码。她侧着身子,倒垂着头发,但依然自乱发的空隙里看到自暗处闪出来一条灰白色的影子。薛依的人很瘦,脸色也带着倦怠的灰白,再加上一身灰白色的布衫,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充满了疲惫,像一条三天三夜没有吃过饱饭的野狗。
蜂后浅笑着向后退了一步,在她眼里,灰白色的薛依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她用眼角的余光向侧面的灰瓦高墙望了望,自信可以在一瞬间自那里逃出去。只是,她舍不得将已经到手的黛绿放开。黛绿现在对她而言,是一个最重要的筹码。有了黛绿,她便有了跟权相蔡京或者是诸葛先生讨价还价的余地。
“薛先生,你看,黛削眉就在这里。她吃了我的黯然销魂饭,连半分力气都没有。你尽管把她拿了去献给蔡相,只是——只是我听说,黛削眉是诸葛先生麾下最被看重的人。你们杀了她,恐怕诸葛先生难以善罢甘休;更重要的是,黛削眉的轻功暗器天下无双,万一我的黯然销魂饭的药性一过,你自信能制得住她么?”她一边说一边变换着脚下的步伐,成了一个退可守进可攻的架势。
“这件事不必你多担心,我们——”薛依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蜂后在他回答并且脚向前再度踏进的时候,已经发出了“蜜蜂的刺”。刺,是蜜蜂唯一的武器。那种从醉人的甜蜜里炼化出来的武器,总是在敌人最没有防范的时候发动攻击。古书上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犹自可,最毒妇人心。天下最毒辣的东西,蜂后已经占了两样。薛依眼前一亮,再突然一暗,有一道金黄色的光芒自蜂后空着的左手里发出。开始时只是一道光芒,瞬间又分散为数十道、数百道,速度惊人。
薛依拢着的手突然展开,也就迎上了蜂后暴进的身体。蜂后手里有剑,其实是一支更粗更长的金黄色的针,她就是以这样一支怪针斜刺薛依的面门。薛依怪叫着拔出了自己的剑,剑光像一首凄清的挽歌。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他的剑名为“不忍别”,取意于“别离难,难于上青天”。他的剑光发出的时候,蜂后那支甜蜜的针陡然遭遇了一阵强劲冷风,而且这阵风不但冷而且阴毒。她还没有看见薛依的“不忍别剑”,就已经感受到了那剑上的毒。她只有飙飞,一飞丈五,自薛依头顶飞了过去。黛绿早就给她抛在地上,蜷缩着,无法动,也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呜——”薛依的剑发出了一声怪响,灰白色的剑芒凌空一转,追击蜂后纤细的腰肢。“咯咯咯咯……”激战中的蜂后突然娇笑起来。她手里金色的刺在薛依的剑芒上只一点,借力而飞,已经跃上了邻街的飞檐。打不过便逃,她不是薛依的对手,但逃跑的本领却远远胜过对方。
薛依要追,他剑上的毒芒一出,其疯狂劲道连自己也无法控制。可方才蜂后发出的数百道金黄色的光芒先发而后至,将他身形迫住。蜂后这数百道金黄色的光芒气势虽盛大,但却意在掩护。
薛依剑芒疾闪,金黄色的针芒光华尽散。“幸好、幸好还有个黛削眉在!”他灰白色的脸上也露出一点欣喜。红颜四大名捕是蔡相的心头刺,他如果能替蔡相拔掉这根刺,平步青云自是指日可待。
薛依缓缓向前逼近。虽然黛绿已经给蜂后的黯然销魂饭迷倒,但他仍然顾忌她的暗器了得,不敢掉以轻心。人在江湖,只有万分谨慎,才能活得更长久些。“呜——”黛绿在黑暗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这种声音绝对是装不出来的。薛依脸上瞬时绽放出了一丝少见的笑意。他想到了同为“四小天尊”的唐门唐甲、乌刀龙爆、黑心小幺,“我立了功,自然就把他们给比下去了!”薛依有些得意,脚下谨慎的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啊——咦——”有个人从天而坠,落在黛绿身边。这个人气喘吁吁,腰肢细如弱柳,可不正是从薛依剑下逃亡的蜂后。
薛依眼神一闪。他抬头向蜂后飞坠而来的空中望去。一眼便望见楼宇最高处的飞檐上,有个白衣的少年端端正正地立着。包括他腰中悬着的那把剑,皆是一尘不染。他的神情异样冷漠,不带一丝凡间烟火气息。
蜂后抬眼再看那少年,想起的是前代武林中一个叫做“谪剑仙”的传说中的人物。昔年那人风流倜傥,剑术天下无双,被人尊称为“谪剑仙”。那人的剑术之精妙入微几乎已经非人间所有,只是后来突然之间便从武林中神奇消失,再没有一点音信。“咦?”薛依也淡淡地惊叹了一声。他心里充满了不服跟嫉妒,因为白衣少年此刻那种气定神闲君临天下、视天下英雄为尘土草芥的冷傲气概。所以,他蓦然凌空而飞,灰白色的袖子一展,像一只展翼空飞的野鹤,直扑那白衣少年。
今晚的天空有星无月。星光映衬下,薛依拢在袖子里的剑光像一条毒蛇吐出的灵巧的芯子,更像一场不得不面对的凄厉的别离——向那少年激射。同时,他清瘦的灰白色身躯围绕着那少年屹立的飞檐飞转三周,他的剑光也亮了九亮。白衣少年的剑似乎动了动,仔细看时,剑仍在鞘,但薛依已经败了,他发出一声懊恼的长啸,自飞檐上跳跃着远逝。那声长啸犹如暗夜里受伤后的野兽的哀嗥。
蜂后的身体开始瑟缩,她很想出手擒捉身边的黛绿作为人质,但又分辨不清这个人质对那冷傲的少年会不会起作用。蓦然,有人在她身边轻轻道:“其实,你完全可以抓住我做人质的。难道你不忍心?下不了手?”蜂后给这人的声音惊得猛然跳起来,像给弩箭射中了屁股的野兔。“啊?你、你不是已经……”这个在她耳边轻轻说话的人正是黛绿,现在早就翻身坐了起来,哪里有一丝一毫中毒的迹象?蜂后突然抱住了自己的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黛绿向飞檐上的少年抱了抱拳:“朋友,请下来一叙如何?”那正是自己在小清水巷口阻止了的决斗中的那个白衣少年,只是想不出他的来路。
那个少年轻轻一跃,已经落在长街,冷漠地望着黛绿道:“黛绿黛削眉的暗器功夫天下有名,但我却始终没有见识到,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莫大的遗憾。”
“难道你始终在跟踪着我?阁下到底是什么来路?”
夜风吹动少年白色的发带,他仰面向着东方天空的星星缓缓地说:“我,是菊枝公主麾下的先锋。”
“菊枝公主?”黛绿愣了愣,据她所知天子膝前几位千金公主当中并没有名讳叫做“菊枝”的。少年负着洁白的袖子,陡然出右脚,踢出一路繁复灵巧的腿法。腿影重重如山,更精妙的是,他这一路腿法灵巧至极,攻击范围始终在两尺之内,显然是适用于近战的绝顶武功。他的右腿之灵活变化,似乎已经为原本平凡的腿注入了无比灵气。“附骨之蛆腿法?”黛绿叫了起来。这路腿法是北腿叶踢狗的绝技,若不是她极亲近的人,绝对不会得到她的传授。
黛绿问道:“你说的‘菊枝公主’就是北腿叶踢狗?”“嗯,不错,菊枝公主在中原的名字就是叫做‘北腿叶踢狗’。”他脸上仍然是一层厚重的冷淡,凝神看了看黛绿的双手,“你的暗器呢?为什么你们中原人明明可以用武技服人,却偏偏要用这些诡计诈术?”他脸上的冷漠里混合了许多不屑,似乎是对黛绿的诡诈颇不以为然。
黛绿正色说:“叶妹妹她好么?”
五 醉卧长街醒不记
夜已深,寒意更深切地侵袭过来。这么寂寞的寒夜,幸好还有滚烫的酒来温暖旅人的心。其实,京师里所有的酒店都已经打烊,根本找不到可以喝酒的地方。蜂后现在正叉着腰站在黛绿的背后,有她在,不但大家可以喝上红泥火炉上温热的烧酒,而且还有两只烤好了的熟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