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克林略微转了转头,眼光落在了床边桌上的紧急呼唤钮上。不过,他肯定意识到了自己没机会也没力气去按那个钮,于是又转向了博斯。
“那么,你到底是谁?”
“我跟你看的这本书里的人一样,也在侦破一件疑案。”
“你是侦探?”
“是的,我名叫哈里·博斯,我想问你有关……”
他停了下来,因为康克林的脸色突然变了。博斯弄不清康克林脸上的是恐惧还是想起了什么的神情,但他的脸色的确跟原来不一样了。康克林抬眼看着博斯的眼睛,博斯这才意识到这位老人是在微笑。
“哈伊罗尼穆斯·博斯,”他轻声说道,“跟那个画家的名字一样。”
博斯缓缓地点了点头,发现自己心里的惊讶跟眼前这位老人不相上下。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的事。”
“怎么知道的?”
“从你母亲那儿知道的。她跟我说起过你,说起过你特别的名字。我爱你的母亲。”
这句话如同一个沙袋砸到了博斯胸口上,他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不得不把一只手放到床上去撑住自己。
“坐吧,请坐。”
康克林颤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示意博斯坐到床上。博斯依言坐下之后,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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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清楚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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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乎是刚一坐下,博斯就又跳了起来,随即大声说,“你玩弄了她,后来又杀了她,最后又拿钱摆平了这件事情。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为真相来的。我要听你说清楚事情的真相,不想听这些你爱她的屁话。你是个谎话精。”
康克林眼中露出了哀恳的神情,接着就移开视线,看向了房间里的黑暗角落。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相,”他说,声音就像是在人行道上翻滚的枯叶。“我愿意担这个责任,因此,你可以说是我杀了她。我所知道的惟一真相就是我爱她。你可以叫我谎话精,但这句话的确是事实。要是你愿意相信的话,你就能让我这个老人获得新生。”
博斯完全接受不了眼前的事情,也接受不了康克林的话。
“在汉科克公园的那天晚上,她是跟你在一起的。”
“是的。”
“出了什么事情?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杀了她……用我的言语,我的行动。很多年以后我才认识到这一点。”
博斯凑得更近了,让自己的身体从上方笼罩住这位老人。他想抓住康克林,使劲摇晃他的身体,让他把话说明白。可是,阿诺·康克林实在是太衰弱了,这样的举动可能会让他一下子就散了架。
“你究竟在说什么?看着我,你究竟在说什么?”
康克林转了转细得跟牛奶杯子差不多的脖子,跟着他看着博斯,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们定下了计划,马乔里和我。我已经彻底被她迷住了,听不进任何建议和忠告,不管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们已经决定好了,我们要结婚,还要把你从儿童收容所里接出来。我们有很多计划,都是在那天晚上订的。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禁不住哭了起来。第二天是星期六,我打算去拉斯维加斯,当天晚上就开车去,免得我们改变主意或者别人劝我们改变主意。她同意了,然后就回家收拾东西……她再也没有回来。”
“这就是你的故事吗?难道你以为我——”
“是这样的,她走了以后,我打了个电话。就是这个电话毁了一切。我打电话给我最好的朋友,跟他说了这个好消息,请他给我当伴郎,还叫他跟我们一起去拉斯维加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拒绝当我的伴郎,还说要是我娶了那个……那个女人的话,我就完了。他说他绝不会让我这么做,说他已经帮我勾画好了宏伟的蓝图。”
“那人是戈登·米特尔。”
康克林悲伤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米特尔杀了她?还是你不知道凶手是谁?”
“我不知道。”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虚弱的双手,那双手在毯子上攥成了小小的拳头。他的拳头看起来全无力量,博斯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多年里,我一直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当时我实在没法想象他会干出这种事情。再往后,当然,我必须承认我那时想的只是自己。我是个懦夫,只想让自己跟这事撇清关系。”
博斯没有认真地去听康克林的话,反正后者也不像是在跟他说话。实际上,这位老人是在说故事给自己听。突然,他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抬眼看着博斯。
“你知道吗,我知道有一天你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乎这件事。别的人也许都不在乎,但我知道你会。你没法不在乎,毕竟你是她的儿子。”
“告诉我那天晚上的事情,所有事情。”
“你得帮我弄点水来,我的喉咙干得不行了。柜子上有杯子,走廊里有饮水器。放水别放得太久,要不然水会太凉,我的牙齿受不了。”
博斯看了看柜子上的杯子,跟着又看了看康克林。他心里涌起了一阵恐惧,担心自己离开哪怕是一分钟,这位老人就会死去。一同死去的还会有他的故事,而博斯就再也没机会听到了。
“去吧,我没事的。我哪儿也不会去。”
博斯看了一眼紧急呼唤钮,康克林再次捕捉到了他的心思。
“我离地狱比天堂近,因为我做下的事情,也因为我的沉默。我需要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而你是最好的忏悔牧师,比任何牧师都强。”
博斯拿着杯子到了走廊里,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的转弯处,跟着就不见了。他印象里那个人是穿着西装的,肯定不是门口的保安。这时他看到了饮水器,于是就接水去了。接过杯子的时候,康克林虚弱地笑了一笑,咕哝了一句谢谢,然后才开始喝水。之后,博斯拿回了杯子,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好了,”博斯说,“你说她那天晚上离开了,之后就再没有回来,那你是怎么知道后来的事情的?”
“到了第二天,我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最后,我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对头天晚上的值班记录进行了一番例行检查。他们告诉我,好莱坞地区发生了一起命案。他们已经拿到了受害人的名字,就是她。那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天。”
“后来呢?”
康克林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接着说道:
“我听说她是在那天早晨被发现的。她——我简直惊呆了,没法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叫米特尔去查一查,但却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那个……介绍我跟马乔里认识的人打来了电话。”
“约翰尼·福克斯。”
“是的。他打电话说他听说警察正在找他,还说自己是无辜的。他威胁我,说要是我不保护他的话,他就要告诉警察头天晚上马乔里是跟我在一起。那一来,我的前途就完了。”
“所以你就保护了他。”
“我把这事交给了戈登,他对福克斯的说辞进行了核查,证实了他当时的确不在场。具体我记不清了,但福克斯的说辞的确得到了核实。他当时是在一个纸牌室还是什么地方,那里有很多目击证人。我确信福克斯跟这事没有关系,于是就打电话给负责这件案子的探员,安排他接受讯问。为了保护福克斯,由此来保护我自己,戈登和我编出了一套说辞,跟那些探员说福克斯是一次大陪审团调查①的关键证人。我们的计划成功了,探员们把注意力转到了其他地方。其间我跟其中一名探员谈过,他认为马乔里是被一个性变态杀手杀害的。你知道,那时候这种人是非常少见的。这名探员还说,案子的前景不太美妙。我得说,当时我从没有怀疑过……戈登,想不到他会对一个无辜者干出这么可怕的事情。这种可能性就在我眼皮底下,但我却过了这么久才看见。我是个蠢猪,一个由人摆布的木偶。”
“你是说,这事不是你干的,也不是福克斯干的。你的意思是,米特尔为保全你的政治前途而杀了她,但却没告诉你。这全都是他的主意,他就这么跑出去干了。”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那天晚上,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了,说她比他给我订的所有计划都重要,也比我自己给自己订的计划重要。他说这就意味着我政治生涯的终结,我说我可以接受。只要能跟她开始新的生活,我愿意接受这样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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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弱得没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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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那几分钟是我生命里最平静坦然的一段时间。我沐浴在爱河之中,并且捍卫了自己的爱情。”
他用拳头轻轻地捶了捶床,动作却软弱得没有效果。
“我告诉米特尔,我不在乎这对我的前途会有多大的损害。我跟他说,我们打算远走高飞。我没想好去哪里,只是随便说了几个地方,拉霍亚、圣迭戈②什么的。虽然我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但却还是不拿他的话当回事。我对他大发雷霆,因为他不为我们的决定感到高兴。现在我明白了,就是我的这种态度激怒了他,并最终导致了你母亲的死。”
博斯审视了他很长时间,觉得他的伤痛不像是装出来的。康克林的双眼就像是沉船上的两个舷窗,窗子的背后只有黑暗。
“米特尔跟你承认过这件事吗?”
“没有,但我还是知道。那是我潜意识里的想法,但多年之后他说的一句话却使它浮上了水面。他的话证实了我心里的怀疑,我们的关系也就此完结了。”
“他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
“那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当时我正准备竞选总检察长。像我这样的谎话大王、懦夫和阴谋家居然被推荐去担当本州的最高执法官员,这种荒唐的事情你能相信吗?有一天,米特尔跑来跟我说,说我应该在选举年来临之前娶个老婆。他就是这么直截了当跟我说的。他说外面有一些关于我的流言,会让我丢掉选票。我说这简直是可笑,而我也不会为安抚帕姆代尔①或是沙漠地区的乡巴佬去娶老婆。然后,就在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顺嘴溜出来的一句话。”
他打住了话头,伸手去够玻璃水杯。博斯帮他拿来了杯子,他慢慢地喝了起来。这时博斯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那是种令人恶心的气味,让博斯想起了死人和停尸房。康克林喝完之后,博斯取过杯子,把它放了回去。
“他说了什么?”
“离开我办公室的时候,他说——我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把你从那次娼妓丑闻里救出来。要是我当时不管你的话,现在也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了,因为大家都会知道你不是同性恋。’这就是他的原话。”
博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开了口。
“他可能只是在打比方。他的意思可能只是他帮你撇清了跟这件事情的关系,让你摆脱了认识她的丑闻。这不能说明人是他杀的或者是他找人杀的。你当过公诉人,应该知道这样的话并不能说明问题,也不能算是任何事情的直接证据。你跟他发生过正面冲突吗?”
“没有,从来没有,我太害怕他了。那时候,戈登的势力越来越大,甚至已经超过了我。因此我什么话也没跟他说,只是中止了竞选活动,就此退了出来。我离开了公众人物的圈子,打那以后就再没跟戈登·米特尔说过一句话,算起来已经超过二十五年了。”
“你开始搞起了自己的私人业务。”
“是的。我接了许多公益性业务,把这当成是对我自身罪责的自我惩罚。我原以为这样就可以医好我心灵深处的创伤,实际上却无济于事。我已经没救了,哈伊罗尼穆斯。告诉我吧,你是来杀我的吗?别因为我说了这些就觉得我不该死。”
康克林的问题让博斯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他摇了摇头,说道:
“约翰尼·福克斯呢?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就把你给捏住了。”
“是的,他是这么干的。敲诈勒索是他的拿手好戏。”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被迫把他雇来助选,每周给他五百美元,而他什么也不用干。你看看,我的生活到底有多可笑?还没赶上领第一张薪金支票,他就在一次肇事逃逸事故中丧生了。”
“是米特尔干的吗?”
“我估计他跟这事脱不了干系,不过我得承认,他实在是只相当好用的替罪羊,跟我有关系的所有坏事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当时你难道不觉得,福克斯的死有点太凑巧了吗?”
“事后来看当然是一目了然,”康克林悲伤地摇着头,“我记得,当时我还觉得自己运气好得出奇,是运气帮我拔掉了眼中钉。你得明白,那时我根本想不到马乔里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福克斯不过是个一心想发财的家伙。他碰巧让交通事故给除掉了,为此我很是高兴。我们跟一个记者谈了笔交易,叫他不要声张福克斯的过去,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不过,当然,并没有万事大吉,从来就没有过万事大吉的时候。就连戈登这样的人精也没想到我没法忘掉马乔里。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忘不了。”
“迈凯吉又是怎么回事?”
“谁?”
“迈凯吉公司,你们用来给那个警察塞钱的公司,那警察叫克劳德·伊诺。”
康克林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搜索着答案。
“当然了,我认识克劳德·伊诺。不过我并不拿他当回事,也没给过他一分钱。”
“迈凯吉公司是在内华达州成立的,老板是伊诺,你和米特尔都在公司主管的名单上。那是个用来塞钱的皮包公司,伊诺每月都会从某个地方收到一千美元。那些钱是从你和米特尔那里来的。”
“不!”康克林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但他的声音却比一声咳嗽响不了多少。“我不知道迈凯吉公司的事。那可能是戈登搞的,他甚至还可能假冒了我的签名,要不就是骗我签了名。我当地区检察官的时候,他帮我打理一切事情。只要他叫我签,我就会签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直视着博斯,而博斯也相信他说的话。比这糟糕得多的事情他都承认了,干吗还要隐瞒给伊诺送钱的事呢?
“在你退出的时候,在你跟他说你不干了的时候,米特尔有什么反应?”
“那时他已经很有势力了,我说的是政治上的势力。他的律师事务所代理的都是本市的上层人物,而他的政治买卖正在四处伸展、越做越大。不过,我仍然是他的王牌。他的计划是先拿下总检察长的位子,然后再向州长宝座进军。谁知道在那以后他还会有什么计划。因此戈登……他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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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跟他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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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跟他见面,只是跟他通了电话。他没能劝服我改变主意,于是就开始威胁我。”
“怎么威胁你?”
“他对我说,要是我敢坏他的名声的话,他就要拿马乔里的死来控告我。我绝对相信他做得出来。”
“昔日的好朋友如今变成了死敌。你究竟是怎么跟他搭上关系的?”
“按我看,他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我的生活的。等我看清他真面目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这辈子再没见过像戈登这样工于心计的人了。他以前是——现在仍然是——一个危险人物。我很抱歉,当初我真不应该把你母亲放到他的眼皮底下。”
博斯点了点头。问题已经问完了,而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说。康克林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才又开了口。
“我觉得,年轻人,人一辈子只能碰上一个跟自己完全般配的人。如果你碰上了那个人,就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抓住她,不管她过去做过什么。那些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撒手。”
博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又点了点头。
“你是在哪里遇见她的?”
“呃……我是在一个舞会上遇见她的,有人把她介绍给我。当然,她比我年轻不少,我并没指望她会对我有什么兴趣。可事情出乎我的意料……我们跳了舞,后来还开始约会。我爱上了她。”
“你不了解她的过去吗?”
“当时是不了解,可她最终还是跟我说了,不过那时我已经不在乎了。”
“福克斯是个什么角色?”
“哦,他是我俩的媒人,是他介绍我们认识的。同样,我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说自己是做生意的。你明白的,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笔生意。把手下的姑娘介绍给公诉人,然后坐到旁边看好戏。我从没给过她钱,她也从没问我要过。我们相爱的这段时间里,福克斯一定是在掂量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博斯琢磨着要不要把从蒙迪·金那里拿来的照片掏出来给康克林看,最后还是决定不用真真切切的照片去刺激这位老人。他还在想的时候,康克林又说话了。
“我已经很疲倦了,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是来杀我的吗?”
博斯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无力的双手,心里涌起的只是同情。
“我不知道自己打算干什么,只知道必须得来。”
“你想知道她的事情吗?”
“我妈妈吗?”
“是的。”
博斯想着这个问题。关于母亲,他自己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而且还越来越模糊。除此之外,他也很少从别人那里听说母亲的事情。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说道。
康克林想了一小会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我对她非常着迷……她那狡黠的笑容……也知道她有秘密。在我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秘密也没关系,她总是充满了活力。而且,你知道,我们相遇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不怎么好,是她给了我活力。”
他又拿起杯子来喝水,这一次把水给喝完了。博斯打算再给他接一杯,但他摆摆手拒绝了。
“我也跟别的女人打过交道,她们总是想拿我当个战利品来到处招摇,”他说,“你母亲不是这样。她不喜欢去日落大道上的那些夜总会,更愿意待在家里,或是带上食品篮到格里菲斯公园去野餐。”
“你是怎么知道……她做的行当的?”
“她告诉我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说起了你。她说她必须把真相告诉我,因为她需要我的帮助。我得承认……这一惊可真是……我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己,就是说,保护我自己。但我欣赏她跟我说实话的勇气,更何况那时我已经爱上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米特尔是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这件事让我一直后悔到今天。”
“要是她……要是她是像你说的那样的话,为什么她要做那一行呢?我始终都……理解不了。”
“我也一样,理解不了。我跟你说过,她是有秘密的。她并没有把什么都告诉我。”
博斯把目光从康克林身上移开,往窗子外面望去。窗子是朝北的,他看到好莱坞山区的灯火在峡谷里升起的雾霭之中闪烁。
“她常常跟我说,说你是个坚强的小铁蛋。”他背后传来了康克林的声音,那声音已经可以用嘶哑来形容了。这次他说的话也许已经超过了前几个月的总和。“有一次她告诉我,她自己碰上什么事情都无所谓,因为她知道你很坚强,能够挺得过去。”
博斯没有说话,只管继续看着窗子外面。
“她这话对吗?”康克林问道。
博斯沿着正北方的山顶轮廓线看去,那边某处的灯光就来自米特尔那幢宇宙飞船一般的豪宅,而米特尔就在那边等着博斯的来临。博斯转头看着康克林,康克林还在等他的回答。
“我想,现在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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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自己是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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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电梯正在下行,博斯斜靠在不锈钢的壁板上。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情已经跟搭电梯上来的时候有了非常大的不同。上来的时候,他心里满载着沉甸甸的仇恨,而那时他根本就对自己的仇恨对象一无所知。如今他只觉得他是个可怜人,一个半死的人。那个人躺在那里,虚弱的双手交叠在毯子上,等待着——也可能是期待着——死亡来结束自己的个人悲剧。
博斯相信康克林。他的叙述和痛苦实在是太真切,博斯没法把它当成一种表演。康克林绝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在拷问自己的灵魂。他说自己是懦夫,是木偶,博斯再想不出一个男人还能在自己的墓碑上写下什么更苛刻的评价了。
既然康克林没说假话,博斯意识到自己已经面对面地见过了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戈登·米特尔。他就是事件的主谋、肮脏交易的安排者和凶手,也就是那个操纵木偶的人。如今他们又要见面了,只不过这一次,博斯打算按自己的规矩来办。
他又按了一下电梯上的“L”①钮,似乎这样就可以让电梯下降得更快。明知道这样做没用,但他还是再按了一下。
电梯门终于打开了,空荡荡的大堂里一片死寂。保安还在台子后面玩他的纵横字谜,周围也只有老人生活里特有的那种寂静,连远处传来的电视声音都没有。他问保安离开时是否需要签字,保安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听着,刚才我表现得真不是个东西。”博斯表示了自己的歉意。
“没关系,伙计,”保安回答道,“它总能让我们失去控制。”
博斯不明白他说的这个“它”指的是什么,但也没有再问。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就跟他大部分人生经验都来自保安人员似的。接着,他推开玻璃门,下台阶走进了停车场。外面挺冷的,他便把衣领竖了起来。天空晴朗无云,月亮像一把尖尖的镰刀。走到离自己的野马车不远的地方,他看见旁边那辆车的后备箱开着,一个男人正弯着腰用千斤顶去支汽车的后保险杠。博斯加快了步伐,暗自希望那个人不要来求自己帮忙。天气太冷了,而他也已经对跟陌生人说话感到厌倦了。
他从弯着腰的那个人身边经过,摸索了半天才把正确的钥匙插进了野马车的门锁。这是因为车是租来的,他还没用惯车钥匙。刚把钥匙插上,他就听见身后穿来了脚步声,一个声音说道:“等一等,伙计。”
博斯转过身,一边赶紧在心里搜索不帮这个人的借口。但他看到的只是那个人胳膊挥下来的模糊影像,跟着就是一片殷红的血光。
接下来,他眼前只剩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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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下了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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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检查室的门开着,欧汶副警长站在门口,博斯则坐在诊断床边,拿冰袋敷着自己的脑袋。那冰袋是医生缝好伤口之后给他的。他把手里的冰袋换了个地方,这才注意到了门口的欧汶。
“你觉得怎么样?”
“要我看,我死不了,至少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
“是吗,那你可比米特尔强多了。他表演了一次高台跳水。”
“是啊,另一个又怎么样呢?”
“还没有他的消息。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你跟制服警察①说米特尔叫他乔纳森,这说明他很可能就是乔纳森·沃恩。这人已经帮米特尔干了很久了。他们正在查这件事,在各处的医院里找他。按你的说法,他被你打得够呛,所以我们觉得他没准儿会在医院里。”
“我记住了,这人叫沃恩。”
“我们正在查他的背景,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发现。他没有案底。”
“他跟米特尔跟了多久了?”
“这我们还不能确定。我们跟米特尔的律师事务所里的人谈过了,他们并不怎么合作。不过,他们说沃恩一直都在米特尔身边。此外,那儿的大部分人都说他是米特尔的贴身男仆。”
博斯点了点头,暗自记下了这件事情。
“屋子里还有个司机。我们把他带回了警局,可他什么也不愿意说。那是个踩滑板的小阿飞。当然了,就算他愿意说也说不了。”
“什么意思?”
“他的下巴折了,上面绑着钢丝。怎么折的他也不愿意说。”
博斯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他看着欧汶,觉得他的话里似乎并没有弦外之音。
“医生说你有严重的脑震荡,不过颅骨并没有裂开。这只是小伤而已。”
“医生没准儿是在骗我,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是架漏气的固特异软式飞艇①。”
“缝了多少针?”
“医生说是十八针。”
“医生说你可能会头痛,脑袋上的包和眼睛里的血斑也要过几天才能消。你的样子会比实际情况要糟。”
“还好,他总算还把情况跟某个人说了。他什么也没跟我说,跟我说话的都是护士。”
“他马上就来。可能他是想等你从那种状态中恢复过来再跟你说吧。”
“什么状态?”
“我们在那上面找到你的时候,你脑子已经有点不清楚了,哈里。你真的打算现在谈吗?这事儿不急。你受了伤,需要养——”
“我没事,现在就想谈。你到拉布里公园的现场去了吗?”
“是的,我去了。奥林匹斯山那边打来报警电话的时候我就在那儿。顺便说一句,你的公文包在我车里。你把它忘在那儿了,对吗?在跟康克林一起的时候?”
博斯开始点头,但却马上停住了,因为点头的动作让他觉得天旋地转。
“很好,”他说,“里面有些东西我还想留着。”
“是那张照片吗?”
“你翻过我的包了?”
“博斯!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那可是在犯罪现场找到的东西。”
“是的,这我明白,对不起。”
他摆了摆手,收回了自己的抗议。他已经没力气争辩了。
“是这样,山顶现场的警察已经把那儿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至少,他们已经跟我说了他们根据现场情况得出的初步结论。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到那儿去的,你知道,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能跟我从头到尾说一遍吗,要不就等明天再说?”
博斯点了一下头,然后理了理思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把整件事情连在一起来想过。他接着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
“我准备好了。”
“好吧,让我先给你念念你的权利。”
“什么,又要念吗?”
“这只是个程序,免得人家觉得我们对自己人就放松要求。你得记住,你今晚上去了两个地方,而这两个地方都有人跌得很惨。这让人没法不怀疑。”
“我没杀康克林。”
“这我知道,我们也有保安的证词。他说你是在康克林跳下来之前走的,因此你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已经被排除了,但我还得按程序办。好了,你还愿意谈吗?”
“我放弃我的权利。”
欧汶还是照着卡片念了一遍相关的权利,博斯也只好再次表示了放弃。
“好,这样的,我没带弃权表格。以后你得补签一张。”
“你要听我讲这件事吗?”
“好的,讲吧。”
博斯想着该怎么措辞,一下子卡住了。
“哈里?”
“好了,事情是这样的。一九六一年,阿诺·康克林遇见了马乔里·洛。他们的介绍人是本地社会渣滓约翰尼·福克斯,该人以从事此类中介为生,通常的目的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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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这样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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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和马乔里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是在卡浑加山口,在共济会举办的圣帕特里克节舞会上。”
“公文包里的照片拍的就是当时的情景,对吗?”
“对。按照阿诺的说法——我相信他的说法——第一次见面时他并不知道马乔里是妓女,也不知道福克斯是皮条客。福克斯介绍他们认识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个机会,对他的将来有好处。也就是说,康克林要是知道这是金钱交易的话,当时就会予以拒绝。他是本县风化整肃行动的最高指挥官,应该会拒绝这样的交易。”
“这么说,他不知道福克斯是谁喽?”欧汶问道。
“他是这么说的,说自己是清白的。要是你觉得这很难接受的话,相反的情形就更不好理解了:这位公诉人居然公开跟这种类型的人结交。因此我相信阿诺的说法,他当时的确不知道。”
“好吧,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算计了。那么,这么做对福克斯和……你母亲有什么好处呢?”
“福克斯的目的很好理解。一旦康克林跟她搭上,福克斯就捏住了他的把柄,可以随时摆布他。马乔里跟他不一样,我一直在想她的目的,但却还没想清楚。但你不妨这么说,大多数处于她这种地位的女人都想找条出路。她按福克斯的计划行事是因为她也有自己的算盘。她是在为自己的生活找出路。”
欧汶点了点头,并对博斯的假设进行了补充。
“她还想把儿子从儿童收容所里弄出来,跟阿诺在一起只会有好处。”
“你说得对。问题在于,阿诺和马乔里做了件他们三个人都没想到的事情,他们爱上了对方。至少康克林是堕入了爱河,而按他的看法,她也是一样。”
欧汶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跷着二郎腿,仔细地打量着博斯,一句话也不说。他的一切举止都表明他对博斯的说法非常感兴趣,而且完全相信他的说法。博斯拿冰袋拿得累了,很想躺下来休息休息,可检查室里有的只是那张诊断床。于是他继续往下说。
“他们堕入爱河,关系持续发展,其间她把真相告诉了他。当然,也可能是米特尔进行了一番调查,然后告诉了他。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康克林的确在某个时候知道了真相。这一回,他的选择再次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为什么?”
“一九六一年十月二十七日,他向马乔里求婚——”
“他这么跟你说的?阿诺这么跟你说的?”
“今天晚上跟我说的。他想跟她结婚,而她也愿意嫁给他。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他最终决定抛下一切,决定冒着失去他所有一切的风险去赢得他最想要的那件东西。”
博斯从放在诊断床上的夹克里掏出了香烟,这时欧汶开了口。
“我看这儿是不让——没什么,随你便吧。”
博斯点上了烟。
“这是他一生中最勇敢的一个举动,你明白吗?敢冒那样的风险需要了不起的勇气……可他还是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打电话给他的朋友戈登·米特尔,叫他跟他们一起去拉斯维加斯,给他们当伴郎。米特尔拒绝了。他知道康克林在政治上的大好前途将会因此终结,说不定还要搭上他自己的前途,而这两件事情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然而,他干的事情可不仅仅是拒绝当伴郎。你知道,康克林是他眼里的白马,他还打算骑着它上城堡里去呢。他为自己和康克林制订了宏伟的计划,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一个……一个好莱坞妓女给破坏掉。他从康克林的电话里知道她回家收拾东西去了,于是就赶了过去,通过某种方法截住了她。也许他当时骗了她,说是康克林叫他去的,这我还没弄清楚。”
“他杀了她。”
博斯点了点头,这次却没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下的手,也许是在他的车里吧。他把腰带套在她脖子上,撕裂了她的衣服,把现场弄得像一次性犯罪。至于精液……精液本来就有,因为她之前跟康克林在一起……在她死了之后,米特尔把尸体带到了好莱坞大街附近的小巷里,然后把她扔进了垃圾箱。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整件事情都没有人知道。”
“直到你着手调查为止。”
博斯没有应声,他贪婪地吸着烟,沉浸在案子终于结束的轻松感之中。
“福克斯是怎么回事呢?”欧汶问道。
“我刚才说了,福克斯知道马乔里和阿诺的事,也知道马乔里在巷子里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在一起。这个情况是福克斯手里的一件利器,他可以用它来要挟一位大人物,就算这人是清白的也不妨事。福克斯运用了这件武器,天知道他通过它得到了多少好处。有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一直在阿诺的竞选班子里,像吸血蚂蟥一般附在阿诺身上。于是,米特尔这只幕后黑手终于伸了出来。福克斯死于一场肇事逃逸事故,据说死时还在帮康克林发竞选传单。这种事情应该不难安排,把场面弄得像是事故,司机则一逃了之。这没什么新鲜的。办这起肇事逃逸案的跟办马乔里·洛案的是同一个人,结果也一样,什么人都没抓到。”
“麦基特里克?”
“不,是克劳德·伊诺。他现在已经死了,带着他的秘密死掉了。不过,在整整二十五年的时间里,米特尔一直在付钱给他。”
“你是说那些银行结单吗?”
“是的,就是公文包里那些。你去找吧,没准儿还能在什么地方找到米特尔跟这些款项有关系的记录。康克林说他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也相信他的说法……你知道,应该有人去把米特尔这些年来参与的所有选举活动都查一下,说不定会发现他是个能在尼克松的白宫里站稳脚跟的鼠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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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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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在诊断床旁边的垃圾桶上摁灭了香烟,把烟头扔进了桶里。他突然觉得冷不可当,于是把夹克穿上了。夹克脏得要命,上面满是尘土和干了的血渍。
“你穿上这个活像是堆垃圾,哈里,”欧汶说,“你干吗不——”
“我觉得冷。”
“好吧。”
“你知道,他连叫都没叫一声。”
“什么?”
“我是说米特尔,他摔下山的时候叫都没叫一声。这我实在想不明白。”
“你用不着想明白。那不过是一件——”
“而且我也没有推他。他从灌木丛里朝我扑过来,我们在地上滚的时候,他就掉下去了,连叫都没叫一声。”
“这我明白,没人说——”
“我只不过是着手去了解她的事情,跟着却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人。”
博斯看着远端墙上的一张视力表,想不通为什么急诊检查室里会有这样的东西。
“我的天……庞兹……我——”
“别说了,我知道那些事情。”欧汶打断了他。
“是吗?”
“我们讯问了警队里的所有人,埃德加告诉我他帮你在电脑里查过福克斯的资料。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庞兹要么是偶然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要么是不知怎地收到了风声。按我看,自从你去为缓解压力而强制性休假之后,他就一直密切注意着那些跟你走得近的人。接下来,他想必是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于是就撞上了米特尔和沃恩。他去机动车辆管理部查了相关人员的资料,而这些事情一定传到了米特尔那里,因为他有这样的内线,那些人可能会给他发警报。”
博斯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欧汶是真的相信这种说法,还是想通过这么说来告诉自己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却不想再追究了。这都无关紧要。欧汶怪不怪自己、会不会按局里的章程来处罚自己是次要的,自己的良心才是最难迈过去的关口。
“我的天,”他再次说道,“被杀的是他而不是我。”
说完之后,他开始发起抖来,就跟这些话是启动某种驱魔仪式的口令似的。他把冰袋扔进垃圾桶,抱起了双臂,但却没法止住颤抖。他觉得自己再也暖和不起来了,觉得眼下的颤抖并不是暂时的折磨,而是自今而后的永恒梦魇。嘴里涌上泪水的温热咸味,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在哭泣。他把脸从欧汶眼前转开,想叫他赶紧走开,但却说不出话来。他的牙关紧咬着,彷佛是紧握的拳头。
“哈里?”他听见欧汶在说,“哈里,你没事吧?”
博斯勉强点了点头,不明白欧汶为什么看不见自己在发抖。他把双手伸进夹克的口袋,扯起衣服来裹住自己。他觉到左边的兜里有什么东西,便下意识地把它往外掏。
“听着,”欧汶还在说,“医生说你可能容易激动。你头上挨了这么一下……是会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别担——哈里,你真的没事吗?你脸都青了,孩子。我要——我去叫医生来。我去——”
博斯终于把兜里那个东西掏了出来,见此情景,欧汶打住了话头。博斯举起了手掌,他颤抖的手抓着一个黑色8号球①,上面沾了不少血。欧汶从他手里拿走了台球,但却是使劲撬开他的手指才达到了目的。
“我去叫人来。”他简单地说了一句。
房间里只剩了博斯一人。他静静地等待着,等着有人进来,等着身上的魔鬼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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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地走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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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由于脑震荡的缘故,博斯的瞳孔出现了不均匀的扩张,瞳孔下方还有紫红的血肿。他的头痛得要命,身体也烧得滚烫。为了防止意外,急诊室医生命令他留院观察,凌晨四点之前不许睡觉。他想拿报纸和电视脱口秀来打发时间,却发现这只是加剧了身上的疼痛。到了最后,他只好干瞪着房间的四壁,直到一名护士进来为止。护士给他做了检查,告诉他可以睡了。在那以后,护士们每隔两小时就进来叫醒他一次,检查他的瞳孔和体温,问他有没有不适的感觉,查完也不给他吃头痛药,只是叫他接着睡。在一次次短暂的睡眠中,就算他梦见过郊狼或是什么别的东西的话,那他也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