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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迈克儿康奈利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31

她把他推回原位,大张着手,就好像在同时欣赏一屋子的油画。她的眼里洋溢着生机和诚挚,博斯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他不应该等这么久才来的,不应该只为了眼下这个理由才来。

“噢,进来吧,哈里,快进来。”

博斯走进了装潢精美的起居室。地板上铺着红色的橡木,白色的灰泥墙壁一尘不染。家具大部分是白色藤条编成的,跟房间十分搭配。整个房间显得明亮又惬意,不过博斯知道,自己的到来将会给这里带来阴影。

“你不用梅雷迪斯这个名字了吗?”

“不用了,哈里,很久以前就不用了。”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现在叫做凯瑟琳,首字母是K①。全名是凯瑟琳·雷吉斯特。雷吉斯特的拼法跟现金出纳机那个词一样,不过它的第一个音是‘芮’,就是大麻烟的那个‘芮’。我丈夫以前就老这么说。孩子,他就是那么直来直去。除了跟我结婚之外,这个男人干过的最不合法的事情也就是说那个词了。”

“他以前老这么说吗?”

“坐下吧,哈里,让我们好好聊聊。是的,那是以前的事。他五年前就去世了,在感恩节死的。”

博斯在沙发上坐下了,她坐在了玻璃咖啡桌对面的椅子上。

“对不起。”

“没关系,你又不知道。你甚至都不认识他,而我也早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给你拿点儿喝的吧。咖啡,还是什么烈一点儿的东西?”

博斯想到,她就是在那年圣诞节寄卡给他的,正是她丈夫刚去世不久的时候。他心里再次涌起了一阵愧疚,因为他当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怎么了,哈里?”

“哦,嗯,没什么,我没事。我……你希望我用你的新名字来称呼你吗?”

这问题问得多少有些滑稽,她不由得笑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她笑得像一个小姑娘,他很早以前就记得这样的笑声。“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看到你现在的,呃……”

“我现在的样子?”

她又笑了起来。

“大概是吧。你知道吗,我知道你在当警察,因为我在一些新闻报道上读到过你的名字。”

“我知道你知道这件事,我收到了你寄到局里的圣诞卡。那时候你丈夫一定刚刚去世,我,呃,抱歉我没有回信,也没有去看你。我应该有所回应的。”

“那没什么关系,哈里,我知道你要忙工作,要奔事业,还要……我很高兴你收到了我的卡。你有自己的家了吗?”

“噢,没有。你呢?你有孩子吗?”

“没有,没有孩子。不过你有老婆,是不是,你这样的帅小伙该有老婆吧?”

“没有,我现在是单身。”

她点了点头,似乎意识到了他到这儿来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跟她谈自己的个人生活。有好一会儿,他们只是互相看着。博斯暗自揣测,她对自己当警察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看的呢?初见的喜悦渐渐消退,代之而起的是陈旧的秘密即将浮出水面的那种紧张和不安。

“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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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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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还在努力寻找一段合适的开场白。从前那些讯问技巧已经舍他而去了。

“嗯,要是不太麻烦的话,我想喝杯水。”

这就是他想了半天想出来的话。

“马上就来。”

她迅速起身进了厨房,他听到她从盘子里往外拿冰块的声音。他又有时间来思考了。开车来这里花了他整整一个小时,但在路上的时候他却没设想过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形,也没想过该怎样说出想说的话,问出想问的问题。几分钟之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杯冰水。她把水递给他,又在他面前的咖啡桌上放了一个软木做的圆形杯垫。

“你要是饿了的话,我可以给你拿点饼干和奶酪。不过,我不知道你有多少时间——”

“没事,我不饿。这样就很好,谢谢。”

他举杯向她致意,跟着喝掉了半杯水,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咖啡桌上。

“哈里,用杯垫吧。要是杯底在玻璃上留下水痕就太难看了。”

博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留下的痕迹。

“噢,对不起。”

他把杯子放到了杯垫上。

“你现在是一名警探?”

“没错。我现在在好莱坞分局……呃,不过我现在并没有上班。我现在算是休假。”

“是吗,那真不错。”

她的兴致好像高了起来,似乎是觉得他来这儿可能并不是为了公事。博斯觉得,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呃,梅——嗯,凯瑟琳,我想问你点儿事情。”

“你想问什么,哈里?”

“我看到了这里的情形,知道你有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家,有了一个不同的名字和一种不同的生活。你已经不再是梅雷迪斯·罗曼了,这你自己也知道。你已经有了……这么说吧,我觉得你可能并不愿意谈论过去的事情。我知道,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还有,相信我,我绝不想以任何方式伤害到你。”

“你到这里来是想了解你妈妈的事。”

他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软木杯垫上的玻璃杯子。

“我跟你妈妈是最好的朋友。有些时候,我觉得你是我跟她一起带大的,直到他们把你从她身边夺走,从我们身边夺走。”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遥远过去的回忆。

“我想不出有哪一天我没记挂过她。那时我们都还是孩子,你知道,过得开开心心的。我们从来没想过,我们中的任何人会受到伤害。”

她突然站起身来。

“哈里,到这儿来。我想给你看点儿东西。”

他跟着她穿过一条铺了地毯的走廊,走进了卧室。卧室里有一张覆着浅蓝色床罩的四柱床,一个橡木五斗橱以及与之相配的床头柜。凯瑟琳·雷吉斯特指向了五斗橱。五斗橱的顶上立着几个装饰华丽的相框,里面的大多数相片都是凯瑟琳跟一个看起来比她大得多的男人照的。博斯猜想,这一定是她丈夫。不过,她指着的是这组相框右手边的一张照片。那是张褪了色的老照片,里面是两个年轻女人和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这张照片一直都放在那里,哈里,就算是我丈夫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如此。他知道我的过去,我跟他说了。那没什么关系。我们在一起痛痛快快地过了二十三年。你看,过去是什么样完全看你自己怎么想。你可以用它来伤害自己或者别人,也可以用它来让自己变得坚强。我很坚强,哈里。好了,告诉我,你来看我为的是什么。”

博斯伸手够到了那个相框,把它拿了起来。

“我想……”他把视线从相片上移开,抬眼看着她,“我想弄清楚是谁杀了她。”

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跟着她默默地从他手里拿走了相框,把它放回了橱柜上。然后,她又一次拽过他,紧紧地抱着他,头贴着他的胸膛。他从五斗橱上方的镜子里看到自己也抱着她。等她缩回身抬头看着他的时候,他看到她的下唇在微微颤动,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们出去坐着吧。”他说。

她从五斗橱顶上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两张纸巾。他领着她回到了起居室里,让她坐回到椅子上。

“我给你拿点水吧。”

“不用,我没事。我不会再哭了,抱歉。”

她用纸巾擦干了眼泪,他回到沙发上坐下。

“以前我们经常说,我们是两个火枪手,两人为一,一人为两①。这种说法很蠢,可那时我们都是那么的年轻,又那么的亲近。”

“让我从头说起吧,凯瑟琳。我借来了关于案件调查情况的老档案,那些东西——”

她发出了一个表示否定的声音,摇了摇头。

“根本就没有什么调查,那完全是一个笑话。”

“是的,我也是这种感觉,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听着,哈里,你知道你妈妈是干什么的。”他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她是个交际花,我们两个都是。我肯定你明白这不过是种委婉的说法。警察根本不会在乎我们这种人的死活。他们只会轻描淡写地把这些该死的事情一笔勾销。我知道你现在也是警察,但那时的情况的确就是这样。他们根本不把她当回事。”

“我明白。信不信由你,说不定现在的情况跟那个时候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文章。”

“哈里,我想问一下,关于你妈妈的事情你究竟想知道多少。”

他看着她。

“跟你一样,过去也让我变得坚强了。我受得了。”

“我绝不怀疑这一点……我还记得他们给你安排的那个地方。麦埃沃伊还是什么的——”

“麦克拉伦儿童收容所。”

“就是它,麦克拉伦。那是个非常压抑的地方。每次探望你回来之后,你妈妈都会坐在那里,哭得昏天黑地。”

“别说这些了,凯瑟琳。关于我妈妈,还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她点了点头,犹豫了片刻才接着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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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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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妈认识一些警察。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点了点头。

“我们都认识一些警察,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要生存,就得随大流。不管怎样,这就是我们对这种事的看法。如果你跟警察混在一起,最后又不明不白地死了,对警察来说最好的办法通常就是把事情盖过去。就像他们说的那样,莫惹是非。随你怎么说都好,他们就是不想把任何人搞得下不来台。”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凶手是个警察?”

“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对凶手是谁完全没有概念,哈里。对不起,我希望我能知道。不过,我要说的是,我觉得那两个负责查案的探员知道这案子会惹来什么样的麻烦,因此他们不会往那条路上走,这样才好在局里混。他们没那么不开眼,而且,就像我说的,她不过是个交际花而已。他们无所谓。谁都无所谓。她被人杀了,如此而已。”

博斯四处打量着房间里的情形,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

“你知道她都认识哪些警察吗?”

“这可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中有些你也认识,对吗?”

“是的,我必须认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得利用自己的关系,好让自己不进监狱。每个人都有价码,至少那个时候是这样。不同的人想要的报酬也不同。有些人要的是钱,有些人要的是别的东西。”

“档案里说你没有犯罪记录。”

“是的,我很幸运。我被抓过几回,但却从没遭到过正式起诉。只要能让我打个电话,他们就会放过我。亲爱的,我能有一个清白的记录是因为我认识很多警察。你明白吗?”

“我明白。”

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并没有把眼光移开。虽然改过从良已有多年,她仍旧保留着一份妓女的尊严。她能够从容地谈论生活中最糟糕的那些时刻,不会畏首畏尾,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因为她已经捱过了这一切,这个过程给了她尊严,这份尊严足以支撑她度过余生。

“我抽烟你不介意吧,哈里?”

“不介意,因为我也抽。”

他们各自拿出烟来,博斯站起身来为他们两人点上。

“你可以用边桌上的烟灰缸,小心别让烟灰掉到地毯上。”

她指着沙发另一头的桌子,那上面有一个玻璃烟缸。博斯探身去够到了它,然后拿在手里,用另一支手抽烟。他低头看着烟缸,又开了口。

“你认识的那些警察里面,”他说,“有哪些她也可能认识呢,你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了吗?”

“我说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觉得他们跟这事没什么关系,跟你妈妈的事没什么关系。”

“欧文·S.欧汶,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在心里搜索着这个名字。

“我认识他。我想她也认识。他是在好莱坞大街上值勤的,我想,她不大可能不认识他……不过我不能确定。我也可能是记错了。”

博斯点了点头。

“发现尸体的就是他。”

她耸了耸肩,摆了个“那也说明不了什么”的姿势。

“呃,总会有人发现她的。她被人扔在外面,扔在那样的露天里。”

“那两个治安警察,吉尔克里斯特和斯坦诺呢?”

她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

“是的,我认识他们……他们都是下流坯。”

“那么说,我妈妈也认识他们喽?

她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说他们是下流坯?从哪方面来说的?”

“他们就是……他们根本不拿我们当回事。要是他们想要什么东西,不管是你可能从客人那里听来的一点点情报,还是什么更……私人的东西,他们就会毫无顾忌地跑来拿。他们有时还很粗野。我恨他们。”

“那他们——”

“你是想问他们会不会是凶手吗?我当时的感觉是,不是他们,现在也是一样。他们不是杀手,哈里,他们毕竟是警察。的确,他们会被人收买,会拿人家的好处,但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这么干。那时候的情况跟现在不同,现在你才会在报纸上看到警察因为杀人、打人或别的什么事情受审的消息。现在——对不起。”

“没关系。你还能想出别的什么人吗?”

“没有了。”

“连名字也想不起了吗?”

“我早就已经把这些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吧。”

博斯想把笔记本掏出来,但又不想把场面弄得跟审讯似的。他努力回忆自己在凶杀档案里看到的东西,想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问。

“关于约翰尼·福克斯你知道些什么?”

“哦,我跟那些探员谈到过他的事情。他们当时都很兴奋,后来却又不了了之了。他从没有遭到过逮捕。”

“我认为他被抓过,不过后来又放掉了。他的指纹跟凶手的对不上。”

她扬起了眉毛。

“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指纹的事情。”

“在你第二次接受讯问的时候——讯问你的人是麦基特里克,你还记得他吗?”

“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来的人是警察,你应该明白吧?来了两个探员,其中一个比另一个精明,这就是我记得的东西。不过我并不记得他们谁是谁。按我看,似乎是比较蠢的那个在管事,那时候的事情往往是这个样子。”

“好吧,不管怎么说,麦基特里克找你谈了第二次话。他在报告里说你更改了自己的供词,谈到了汉科克公园那个聚会的事情。”

“是的,那个聚会。我没去,因为……约翰尼·福克斯头天晚上打了我,我脸颊上有一块瘀伤。那块伤痕很明显,我用了各种各样的化妆品,但还是盖不住肿胀的地方。你得明白,一个脸上带伤的交际花在汉科克公园是受不到什么待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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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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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聚会是谁办的?”

“我不记得了。实际上,我觉得当时我就不知道那是谁搞的聚会。”

她回答问题的方式让博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她的腔调变了,听起来就跟在念排练过的台词似的。

“你肯定自己想不起来了吗?”

“当然,我很肯定。”凯瑟琳站了起来,“我得去拿点儿水喝了。”

她拿起他的杯子,再次离开起居室倒水去了。博斯意识到,自己跟这个女人的熟识感,以及久别重逢的那种激动,几乎已经完全蒙蔽了自己调查的直觉。他对事情的真相全无感觉,也不能判断她是不是隐藏了什么东西。他打定了主意,要把话题引回到那个聚会上去,因为他觉得,她知道的事情要比她在多年前说出来的那些要多。

她拿着两杯冰水回到了起居室里,接着把他的杯子放回了软木杯垫上。她放下杯子的动作实在是太小心翼翼了,这让他对她产生了一个新的认识,那是她没有在言语中流露出来的东西。他意识到,她曾经付出了艰辛的努力才得到了今天的生活水平,对她来说,今天的地位以及由此而来的物质享受——比如玻璃咖啡桌和豪华的长毛地毯——非常重要,需要她着意维护。

坐下之后,她拿起杯子,慢腾腾地喝了一大口水。

“我跟你说点事儿,哈里,”她说,“我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的事情。我没有撒谎,但也没有全说出来。当时我很害怕。”

“害怕什么?”

“从他们找到她的尸体那天起,我就开始害怕了。你知道,那天早上我接了个电话,那时我还根本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情。打电话来的是个男人,但我却听不出他的声音。他对我说,要是我敢多说半句话,我就会是下一个。我还记得,当时他是这么说的:‘我给你个建议,小妞,那就是赶紧滚得远远的。’接下来,当然,我就听见警察进楼来了,听见他们去了她的房间。再后来我就听说她死了。于是我就照那人说的做了,离开了那个地方。我等了一个星期,直到警察说我的事已经完了才搬去了长滩。我改了名字,也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在长滩与我的丈夫相识,多年以后,我们才搬到了这里……你知道,后来我从没有回过好莱坞区,连开车经过那里都没有。那是个糟糕的鬼地方。”

“你没有告诉伊诺和麦基特里克的是什么事情?”

说话的时候,凯瑟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很害怕,你知道,因此我没有全说出来……但我知道她去那个聚会见的是谁。我们就像是姐妹一样,住在同一幢公寓里,分享衣服、秘密和所有的一切。每天早上我们都一起聊天,一起喝咖啡,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本来我们还打算一起去参加那个聚会的。当然,那件事情之后……约翰尼打了我之后,她就只好自己去了。”

“她去那里见谁,凯瑟琳?”博斯催促道。

“你也知道,这才是关键的问题,可那两个探员连问都没问。他们只是想知道聚会是谁办的,地点在哪里。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去那里见谁,但他们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究竟是谁?”

她不再看自己的手,把目光移向了壁炉。她紧盯着以前点火剩下的那些冰冷焦黑的木头,样子就跟那些被熊熊火焰惊呆了的人一样。

“一个叫阿诺·康克林的男人。他是个地位很高的人,在——”

“我知道他是谁。”

“是吗?”

“档案里有他的名字,不过里面没说这些。当时你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警察呢?”

她转过脸来,严厉地看着他。

“别那样看我。我说了,当时我很害怕。有人恐吓我。不管怎样,他们本来也没打算要搞清楚所有的事情,康克林收买了他们。他们不会去碰他的,不会因为一个什么都没看见、只知道个名字的……应召女郎的话就这么干的。我也得为自己打算。你妈妈已经死了,哈里,对此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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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眼里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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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她眼里的怒火,心里明白那不仅是冲着他的,更多还是冲着她自己。她可以大声数出所有的理由,但博斯觉得她心里还是存有愧疚,还是每天都要为没有凭良心做事而谴责自己。

“你认为凶手是康克林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以前就曾经跟他在一起,其间并没有任何激烈冲突。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你知道是谁给你打的电话吗?”

“不,不知道。”

“是康克林吗?”

“不知道,我并不熟悉他的声音。”

“你曾经见过他们在一起吗,我妈妈跟康克林?”

“见过一次,那是在共济会举办的一次舞会上。按我看,他们就是在那天晚上相识的,约翰尼·福克斯是他俩的介绍人。我觉得阿诺并不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情。至少,那时候他不知道。”

“给你打电话的会是福克斯吗?”

“不会。他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博斯想了一会儿。

“那天早上之后,你还见到过福克斯吗?”

“没有,我躲了他一个星期。要躲他很容易,因为我觉得他也在躲警察。在那之后我就走了。不管电话是谁打的,他都让我感到了极度的恐惧。在警察跟我说事情完了的当天,我就离开城里去了长滩。只收拾了一个箱子就上了公共汽车……我记得,我还有一些衣服在你妈妈房里,那是她问我借的。我都不愿意去拿回那些东西,拿上自己手里的东西就走了。”

博斯没有说话,他没有别的问题要问了。

“关于以前那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你知道,”凯瑟琳说,“你妈妈和我,我们都在臭水沟里过活,但我们仍然是好朋友。不管周围的世界怎么样,我们依然能找到自己的乐趣。”

“你知道,我所有的记忆……其中许多都有你。你总是和她在一起。”

“不管所有那些事情,我们还是拥有许多笑声,”她用充满怀念的语气说,“而你,你是我们最亮的亮点。你知道吗,当他们把你从她身边夺走的时候,她几乎当场就死掉了……她一直在努力把你要回来,哈里,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她爱你,我也爱你。”

“是的,我明白。”

“不过,自从你走了之后,她就变样了。有些时候,我觉得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是不可避免的。我觉得,她似乎一直在朝那条绝路上走,从那件事发生之前很久就开始了。”

博斯站起身来,看着她满是悲伤的眼睛。

“我得走了。我会告诉你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想跟你保持联络。”

“我也一样。”

他向房门走去,心里知道他们不会再保持联络了。时间已经磨蚀了他们之间的纽带,如今他们不过是拥有一份共同记忆的陌生人而已。走到门外台阶上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给我寄了那张圣诞卡。当时你就希望我去追查这件事情,是吗?”

她脸上露出了告别的微笑。

“我不知道。那时我丈夫刚刚去世,我正在清点以前的东西,你明白吗?我想到了她,也就想到了你。我为自己的今天感到骄傲,小哈里,所以我就想到她和你本来会有怎样的生活。我还在为这件事情恨恨不平,做下这件事情的人必须……”

她还没说完,但博斯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

“再见,哈里。”

“你知道,我妈妈,她拥有一个非常好的朋友。”

“希望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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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个地方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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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跟官老爷们带来的幽闭恐怖①斗争了一番之后,博斯决定去找个地方喘口气。他搭电梯下到大堂,从正门出去到了春天大街。堂皇的市政厅大厦门外是一段宽阔的台阶。出门的时候,一名保安让他贴着右边下台阶,因为左边有人正在实地拍摄电影。博斯一边下台阶,一边看着那些人的举动,然后决定就在这里歇一会儿,顺便抽根烟。

他在台阶边缘的一个混凝土墩子上坐了下来,点上了一根烟。那些人拍摄的场面是一群打扮成记者的演员从市政厅的台阶上冲下去,去堵截和诘问正从马路边一辆轿车里出来的两个男人。博斯坐在那儿抽完了两根烟,这当儿他们彩排了两次,然后又反复拍了两次。每一次,记者们都冲着那两个男人发出同样的叫喊。

“巴斯先生,巴斯先生,是你干的吗?是你干的吗?”

那两个男人拒绝回答他们的问题,挤过人群上了台阶,而记者们还在后面穷追不舍。其中一次拍摄期间,一名记者在后退的时候绊了一跤,仰面摔倒在台阶上,身上还被人踩了几脚。此时导演并没有喊停,大概是觉得记者摔倒的情景能增加电影场面的真实性吧。

博斯发现,拍电影的这些人把市政厅大厦的正面和台阶用作了法院的布景,而从车里出来的那两个男人则分别是被告和他高价请来的辩护律师。他知道,拍电影的人经常拿市政厅来当这样的背景,因为它看起来的确比洛杉矶的任何一个法院都更像是真的法院。

看完第二次拍摄之后,博斯就没了兴致,不过他估计他们可能还要翻来覆去地拍许多次。他站起身来,往下走到第一大街,然后转上洛杉矶大街,从那里走回了帕克中心。这一路上只有四个人问他要钱。在他看来,就市区而言这个人数已经算相当少了,简直可以看成是经济气候有所改善的标志。从帕克中心大堂里的付费电话台旁边走过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于是拿起其中一部电话拨了305-5551212这个号码①。他曾经跟迈阿密的墨脱戴德警察局打过几次交道,而305是他一下子能想起来的惟一一个佛罗里达州的电话区号。电话接通之后,他向话务员打听威尼斯的区号,她回答说是“813”。

接着,博斯拨通了威尼斯的查号台。他首先问话务员离威尼斯最近的大城市是哪一座,得到的回答是萨拉索塔。跟着他又问哪个大城市离萨拉索塔最近,她回答说是圣彼得斯堡,他这才对威尼斯的位置有了一点概念——他知道道奇队①偶尔会去圣彼得斯堡打春季训练赛,还曾经在地图上查找过它的位置,由此也就知道了这座城市位于佛罗里达的西部海滨。

最后,他向话务员问起了麦基特里克的电话号码。听筒里立刻传来了一段电话录音,告诉他这个号码应机主要求而不在查询范围之内。他在心里盘算,有没有可能通过某个打过电话交道的墨脱戴德警局探员弄到这个号码。此外,他还是不知道威尼斯的确切位置,也不知道它离迈阿密有多远。思忖片刻之后,他决定先把电话号码的事情放一放。麦基特里克已经采取了不少措施来防止别人找到自己:用信箱来做联系地址,电话也没有登记。博斯不太明白,一个离自己以前工作的地方有三千英里之远的退休警察为什么还要采取这样的措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跟麦基特里克取得联系的最好方法只可能是面对面的亲身接触。就算博斯弄来了号码,麦基特里克也可以轻而易举地避而不接他的电话。但是,要避开站在家门口的一位访客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再说了,博斯此前已经有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他知道退休金支票正在往麦基特里克的信箱去的路上,并确信自己可以循着这条线索找到这名退休警察。

博斯把自己的警员身份卡别在西装上,然后去了科学调查部。他告诉前台的女接待员,自己有事要找指纹鉴定组的人。紧接着,他循着自己平素的作派,不等对方示意许可,径直推开挡板门进了科学调查部的大厅,一直走到了指纹鉴定实验室。

指纹鉴定实验室的房间很大,里面有两排工作台,工作台上方悬挂着荧光灯。房间的尽头摆着两张桌子,上面各有一台自动指纹识别系统的终端机,桌子后面则是指纹识别系统主机所在的玻璃房间。玻璃墙上结着冷凝的水滴,因为主机房里的温度要比实验室里别的地方低。

现在是午饭时间,实验室里只有一名技术人员在其中一台终端机跟前坐着。博斯不认识那个人,因此打算掉头回去,等有熟人在的时候再来。不过,那人已经抬起头来看见了他。那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戴着眼镜,脸上满是年轻时粉刺留下的疤痕。由于这些疤痕的存在,他看上去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有什么事吗?”

“呃……嗨,你怎么样?”

“我很好。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好莱坞分局的哈里·博斯。”

他伸出手去,那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跟他握了一下手。

“我是布拉德·赫希。”

“哦,我听过你的名字。我们还没有打过交道,但看样子这种状况不会再继续下去了。我在凶杀组干,这就是说,最终我多半会跟这儿的所有人打上交道。”

“也许吧。”

博斯在电脑桌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把公文包放到自己的膝上。他注意到,赫希还在盯着电脑的蓝色屏幕。情形似乎是,看着电脑屏幕比看着博斯更能让他安心。

“我上这儿来的原因是,‘浮华镇’①里这段时间还算消停,因此我得闲去翻查了一些老案子,于是就碰上了这桩一九六一年的旧案。”

“一九六一年?”

“没错,这件案子很老了。一名女性……被钝器击伤致死,而凶手又把现场弄得像是勒颈致死的样子,弄得像一次性犯罪。总而言之,警方没有逮到任何人,案子也没有任何进展。实际上,在我看来,自从六二年的‘尽责调查’之后,就再也没有谁去理会这件事了。这事情的确已经有年头了。好了,这么说吧,我来这儿的原因是当时办案的警察从犯罪现场取到了一套相当不错的指纹,有几个不完整,也有几个完整的。我把指纹给带来了。”

博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发黄的指纹卡,把它递到赫希面前。赫希看了看卡片,但却没有伸手来接,而是转眼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博斯把指纹卡放到了他面前的键盘上。

“呃,你知道的,那时候还没有你面前这些高级的电脑,也没有所有这些高科技。当时他们只是拿这些指纹跟一名嫌犯的指纹对比了一下,没有对上,接着就把人放了。然后,他们把指纹往一个信封里一扔,它们就一直在案卷里待着了。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不妨——”

“你是想让我用自动指纹识别系统来鉴定它们。”

“是的,没错。你明白吧,拿它们来试试手气,就当玩一把骰子吧。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还真能在信息高速路上逮到个搭顺风车的呢。以前就有过这种事情。就在这个星期,好莱坞分局那边的埃德加和伯恩斯还通过自动指纹识别系统抓到了一个老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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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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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过埃德加,他告诉我,你们这儿有个人——我记得他说的是多诺万——说你们的电脑能搜索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数百万个指纹。”

赫希神情漠然地点了点头。

“它不止能搜索罪犯指纹档案,对吧?”博斯问道,“还有军方、司法部门和政府部门的档案,什么都能搜,对吧?”

“对,你说得没错。不过,听着,博斯探员,我们——”

“叫我哈里就行了。”

“好吧,哈里。它是个很好用的工具,而且还在不停地往更好用的方向发展。这一点你说得没错。可是,它仍然需要消耗人力和时间。我们必须先对需要鉴定的指纹进行扫描和编码,然后再把编码输入电脑。目前,我们手里已经积压了十二天的活儿了。”

他往电脑上方的墙壁指了指,那儿有一块数字可变的标志牌。警员工会的办公室里也有类似的标志牌,上面显示的是从最近一次警员殉职事件到现在所经过的天数。

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鉴定请求需要十二天的处理时间

绝无例外!

“嗯,你也看见了,我们不能一来人就让他排到最前面,明白吗?好了,要是你愿意填一张鉴定申请表的话,我可以——”

“听着,我知道有些情况是可以例外的,尤其是在调查凶杀案的时候。前两天刚刚有人帮埃德加和伯恩斯做了鉴定,并没有让他们等上十二天。他们的请求当场就得到了处理,就这样他们才一举破获了三宗凶杀案。”

博斯打了个响指。赫希看了看他,然后继续看着电脑。

“是的,是有例外,但那得有上头的命令。你不妨去跟勒瓦利分局长谈谈,没准儿她会同意的。你不妨——”

“伯恩斯和埃德加并没有去跟她谈,可还是有人帮他们做了鉴定。”

“是吗,那么他们就违反了规定。他们肯定是认识做鉴定的那个人。”

“是吗,那我也认识你,赫希。”

“你干吗不干脆点填张申请表呢?然后我就可以——”

“听我说,做鉴定要多长时间,十分钟?”

“不够,你这种情况需要的时间要长得多。你手头的指纹卡是件古董,现在已经没人用那样的东西了。我必须先用指纹扫描仪对它进行扫描,等扫描仪给每个指纹加上编码,再手工把指纹编码输入电脑。然后,根据你需要的搜索限制条件,搜索过程可能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限制条件,我要你拿它跟所有数据库里的指纹进行对比。”

“那么,电脑运行时间可能会长达三四十分钟。”

赫希用一根手指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似乎是在强调他绝不会去打破部门的规定。

“好吧,布拉德,”博斯说,“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不过肯定不会有十二天那么长,绝对不可能。现在我有空,所以才来办这件案子,但要是又有了什么新任务的话,那就完了,我就得把它放下了。凶杀案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明白吗?好了,你肯定我们现在什么也不能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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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真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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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希一动不动,只是紧盯着蓝色的电脑屏幕。见此情景,博斯不由得想起了儿童收容所里的情形:被人欺负的时候,孩子们会把自己彻底“关起来”,就像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一样。

“你在干什么,赫希?我们现在就可以做鉴定。”

赫希看着他,好一会儿之后才开了口。

“我忙着呢。听着,博斯,我知道你是谁,明白吗?调查老案子的故事很有趣,但我知道那是撒谎。我知道你在为缓解压力而强制性休假,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你连来都不应该来,而我也不应该搭理你。好了,你能让我自个儿待着吗?我不想惹什么麻烦,不想给别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你明白吗?”

博斯看着赫希,后者的目光却已经再次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好吧,赫希,我来给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吧,一个——”

“我真的不想再听什么故事了,博斯。你就不能——”

“我还是要给你讲这个故事,讲完就走,行吗?就这一个。”

“好吧,博斯,好吧。你讲吧。”

博斯静静地看着赫希,等着他望向自己。然而,这位指纹鉴定技术员还是死盯着电脑屏幕,就跟那是他的避风港似的。没办法,博斯开始讲了起来。

“以前,很久以前,我快到十二岁了,正在池子里游泳。你知道吗,我在水底下,但是却睁着眼睛。我穿过水面往上看,看到游泳池边上有一个黑影。你知道吧,我很难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水里的一切都在晃个不停。但我还是看明白了,那是一个男人,而那个地方是不应该有什么男人的。于是我浮上水面,到游泳池边上去透气。我没看错,那儿的确有一个男人,身上穿着深色的西装。他俯下身来,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那时候我只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不点儿,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我拎了起来。他给了我一条浴巾,让我披在肩上,然后领我去坐在一把椅子上,跟我说……跟我说我妈妈死了,被人杀死了。他说,他们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不管那人究竟是谁,他的指纹已经落在警察手里了。他还说:‘别担心,孩子,我们找到了指纹,指纹也非常清晰。我们会抓到他的。’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抓到那个人。现在,我打算去把那个人揪出来。我的故事讲完了,赫希。”

赫希的目光落在了键盘上那张发黄的指纹卡上。

“听着,伙计,这是个让人伤心的故事,但我不能照你说的干。抱歉。”

博斯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别忘了你的卡片。”赫希说。

他拿起卡片,把它递到博斯面前。

“我把卡片留在这儿。你会去做该做的事的,赫希。我看得出来。”

“别,别这样。我不能——”

“我要把它留在这儿!”

这声叫喊里充满了力量,连博斯自己也吃了一惊。赫希好像是被吓着了,又把卡片放回了键盘上。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博斯俯下身去,轻轻地说:“所有人都希望能有机会去做该做的事,赫希。它会让人心里舒坦。就算那些事情并不完全符合规定,但有些时候你必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让它来告诉自己该何去何从。”

博斯再次直起身来,拿出了自己的钱夹和一支笔。他抽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把名片放到键盘上,放在指纹卡的旁边。

“那是我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别给办公室打电话了,你知道我不会在那儿。等你的消息,赫希。”

他慢慢走出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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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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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等电梯的时候,博斯觉得自己对赫希的一番劝说根本不会有任何效果。局里有很多像赫希这样的人,他们外表的伤痕掩住了心灵深处的创痛。在长大成人的过程当中,赫希已经被自己的脸给吓倒了,绝没有胆量去做逾越职守或是违反规定的事情。他属于局里的那些“机器人”族类,对他来说,该做的事情就是对博斯置之不理,再不然就是去揭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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