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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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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名是贾斯明·科里恩,不过据她说朋友们都管她叫洁兹。她讲到自己在佛罗里达阳光之下的成长经历,还说自己永远都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她结过一次婚,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她生活里再无旁人,而她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说,她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自己的艺术上。博斯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她这话的意思,因为他自己的“艺术”——尽管没什么人会称之为艺术——也占据了他的大部分生活。
“你画什么?”
“大多数是肖像。”
“都是谁的肖像?”
“就是些我认识的人。没准儿有那么一天,博斯,我也会画你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便把话题硬生生地转向了更加安全的地带。
“你干吗不让房地产经纪来帮你卖房子呢?那样你就可以留在坦帕画画了。”
“因为我想拿这事解解闷儿,同时也不想付房产经纪那百分之五的佣金。这片住宅区很不错,这儿的公寓不用房产经纪也卖得相当好。有很多加拿大人上这儿来买房子。我觉得我能把它卖掉,我的售房广告也才登了一个星期而已。”
博斯只好点了点头。他真希望自己没有把话岔开,好让她接着谈自己的画,而不是什么房产经纪。这次生硬的岔题似乎给他们的交流造成了一点点障碍。
“我在想,你愿意一起吃晚饭吗?”
她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似乎是觉得这个提议以及她的回答都意义重大,远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它们也许的确另有深意,至少,博斯是这么觉得的。
“那我们去哪儿吃呢?”
她这是在拖延回答的时间,博斯却穷追不舍。
“不知道,这又不是我所在的城市,不是我所在的州。你挑个地方吧,在这周围或者上坦帕去都行。我无所谓。不过,我希望你陪我去,洁兹,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有多长时间没跟女人在一起了?我的意思是跟女人约会。”
“约会?我不知道,大概有几个月了吧。不过,听着,我可不是什么要人同情的倒霉蛋。我只是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因此想着你也许——”
“别解释了,哈里。我们去吧。”
“去吃饭吗?”
“是的,去吃饭。我知道往上边去的路上有个地方,就在朗波特礁过去一点。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博斯笑着点了点头。
她开的是一辆粉蓝色的大众甲壳虫敞篷车,车身上有一块红色的挡泥板。就算天上下起了雹子,他也不会把她跟丢,在车流缓慢的佛罗里达高速公路上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中途经过了两座吊桥,两次都不得不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然后才到了朗波特礁。这之后,他们向北穿过朗波特礁,经由一座桥开上了安娜·玛菲亚岛,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叫沙吧的酒吧跟前。他们从酒吧里穿过去,在一个俯瞰着墨西哥湾的露台上坐了下来。天气凉爽,他们就着墨西哥啤酒吃了些螃蟹和牡蛎。博斯觉得惬意极了。
他们没怎么说话,也没必要说话。对博斯来说,在跟走进自己生活的那些女人相处的时候,最舒心自在的体验总是来自于沉默之中。他觉得,适才喝下的伏特加和啤酒发生了作用,让他鼓起了亲近她的勇气,磨去了这个夜晚中的一切粗砺棱角。跟她亲近的欲望与时俱增,令他无法自拔。不知不觉中,麦基特里克和手头的案子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不错。”他终于接近了自己食量的极限,这时便开了口。“太棒了。”
“是啊,他们手艺不赖。我能跟你说件事儿吗,博斯?”
“说吧。”
“刚才我说的那些关于洛杉矶警察的话是开玩笑的,不过我以前的确认识一些警察……你好像跟他们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区别在哪儿,感觉就像是你身上还保留着太多自己的本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差不多吧,”他点了点头,“谢谢。我明白。”
他们都笑了起来。接着,她犹犹豫豫地探过身来,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这一瞬间的感觉真好,他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尝到了她嘴里的大蒜味道。
“真高兴你已经被晒黑了,要不然你又该脸红了。”
“不,我不会的。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感觉挺好的。”
“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博斯?”
这下子他犹豫了。这倒不是因为他还需要斟酌答案,他只是希望给她一个收回邀请的机会,免得她在仓促之间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决定。有那么一会儿,她沉默着没说话,于是他笑着点了点头。
“好的,我愿意。”
他们就此离去,驾车转入了岸上的高速公路。博斯跟在她的大众车后面,心里琢磨着她这会儿独自开车的时候会不会改变主意。到了天路桥的时候,他的疑问有了答案。开到收费站跟前的时候,他已经把钱拿在了手里,收费员却摇了摇头,示意他把钱收起来。
“不用了。开甲壳虫的那位女士已经帮你付了。”
“是吗?”
“没错。你跟她认识吗?”
“现在还不认识。”
“那你就快认识了。祝你好运。”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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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越来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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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到了现在,就算有暴风雪博斯也不会跟丢了。开着开着,他觉得自己心里的喜悦和期待越来越强烈,简直像回到了少年时代。这个女人的率直深深地吸引住了他,他不由得浮想联翩:到他们做爱的时候,这样的率直会意味着怎样的光景呢?
她领着他到了坦帕,然后进入了一片名为海德公园的街区。这片街区俯瞰着海湾,里面都是些带有夸张门廊的维多利亚式①及艺匠游廊式老房子。她的公寓在一栋镶绿边的灰色维多利亚式建筑后面,楼下是一个能停三辆车的车库。
他们走到了楼梯顶端,她把钥匙插进了球形的门把手,这时博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她开了门,转头看着他,意识到了他的尴尬。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没准儿我应该去找个药店什么的,然后再回来。”
“别担心,你要的东西我这里有。对了,你能先在门口等一下吗?我想赶紧进去收拾收拾。”
他看着她。
“房间里乱点也没关系。”
“你说什么?”
“算了,你慢慢收拾吧。”
等了约摸三分钟之后,她开了门,把他拽进了屋里。要是她刚才是在收拾的话,那她一准儿是摸着黑干的。博斯看见,屋里仅有的灯光来自厨房那边。她牵着他的手,领他往远离灯光的方向走,穿过一条黑黢黢的过道走进了她的卧室。这时她开了灯,博斯眼前出现了一个装饰简朴的房间。房间里的主要陈设是一张带有伞盖的铸铁睡床,旁边是一个原木床头柜以及与之相配的原木衣橱。房间里还有一张古式的胜家缝纫机①桌,桌上摆着一个蓝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一些残败的花。灰泥墙上什么东西也没挂,不过博斯看到花瓶上方的墙面上钉着一根钉子。洁斯敏注意到花已经枯了,赶忙拿起花瓶往门外走去。
“我得把这些花倒掉。我一个星期没在家,花也忘了换。”
挪动残花使房间里漾起了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趁她不在的时候,博斯又看了看那根钉子,发现钉子旁边的墙面上还残留着一块长方形的印迹。他暗自想,那儿一定挂过什么东西。她刚才进来并不是为了收拾屋子,要不然就应该把那些花拿掉。她进来的真正目的是把墙上的一幅画取下来。
她回到了卧室里,把空空的花瓶放回了缝纫机桌上。
“你还想喝啤酒吗?对了,我家里也有葡萄酒。”
她的神秘让博斯更加难以自持,他走近了她。
“不用,这样就挺好的。”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抱在了一起。吻她的时候,他尝到了啤酒、大蒜和烟的味道。对此他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自己嘴里也有同样的味道。他跟她脸贴着脸,鼻子蹭到了她脖子上点过香水的地方。扑入鼻中的,是夜开茉莉的芬芳。
他们到了床上,在猛烈亲吻的间隙里脱去了各自的衣服。她的身体十分美丽,褐色的曲线挺拔分明。他吻着她玲珑可爱的乳房,轻轻地让她仰面躺下。她叫他等一下,然后翻身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包三联装的安全套递给了他。
“你打算要这么多次吗?”他问道。
一下子他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显得更加愉快了。
“不知道,”她答道,“走着瞧吧。”
在博斯看来,性爱始终是一个时机问题。两个人欲望的起落各有其时,身体需要之外还有情感需要。在有些情况下,一个人的所有这些需要会彼此契合,同时又跟另一个人的需要契合无间。博斯和贾斯明·科里恩的这次遇合就属于这种情形。性爱使他们进入了一个摈绝外物的私密世界,这世界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以至于博斯无从分辨它究竟是存在了一小时,还是只存在了几分钟。到了最后,他压在她身上,凝视着她张开的眼睛,而她紧抓着他的上臂,就像是抓着自己生命的希望。他们的身体一起颤抖着,他一动不动地伏在她身上,在她肩颈之间的空隙里喘着粗气。此刻的感觉如此美妙,他心里涌起了放声大笑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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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让她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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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让她误会,他硬生生地忍住了笑,憋住的笑声听来就像是含糊的咳嗽。
“你还好吧。”她轻声问道。
“好得不能再好了。”
最后,他放开了她,从她的身体上滑下来。他亲了亲她的两个乳房,然后在她两腿之间坐了起来。他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把安全套取了下来。
他起身走向他以为是卫生间的那个地方,却发现门后面是个壁柜。另一道门后面才是卫生间,他把安全套扔进马桶冲了下去,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东西最终也许会流到坦帕湾里去吧。
等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了起来,被单围在腰上。他在地板上找到了自己的运动夹克,从里面掏出了烟,然后给了她一根,帮她点上了。这之后,他俯下身去,再一次亲吻她的乳房。她发出了充满感染力的笑声,他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喜欢这样,喜欢你不是有备而来。”
“有备而来?你在说什么?”
“是这样的,你刚才说要去药店,这说明了你的人品。”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从洛杉矶上这儿来,钱包里还装着安全套,那就有点太……我说不好,太处心积虑了,就跟那些急色鬼一样。整件事情就一点儿都不自然了。我很高兴你不是那样的人,哈里·博斯,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点了点头,努力想跟上她的思路,但却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弄懂她的意思。他转念又想,那他又该如何来理解她有所准备这个事实呢。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情,于是点上了手里的烟。
“你怎么会把手伤成那个样子?”
博斯坐飞机的时候把创可贴取掉了,因此她注意到了他手指上的伤痕。上次的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残留的痕迹看起来就像是指头上的红滚边。
“被烟烫的,当时我睡着了。”
他觉得,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可以向她和盘托出。
“天哪,听起来真吓人。”
“是啊,不过那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了。”
“你愿意跟我一起待到明天早上吗?”
他凑到她的身边,吻着她的颈项。
“愿意。”他轻声说。
她伸出手来抚摸他左肩上那道拉链状的伤疤,跟他上过床的女人似乎都会这么做。那是道难看的疤痕,他始终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会有兴趣去摸它。
“被枪打的?”
“是的。”
“那听起来更吓人。”
博斯耸了耸肩。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从来也没认真地回想过它。
“你知道吗,前面我想说的是你跟我认识的大多数警察都不一样。你身上还保留了太多自己的性情。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又一次耸了耸肩膀,似乎在说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没事吧,博斯?”
他踩灭了烟。
“没事,我很好。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不好。你知道马文·盖耶①唱的那些东西吗?在他被自己的父亲杀死之前,他歌唱性爱的治疗作用,说它能够滋养心灵——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反正我相信他的说法,你呢?”
“也许吧。”
“我觉得你的生活需要治疗,博斯。我心里有这样的感觉。”
“你现在想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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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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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躺下了,把被单拉上去盖着自己。他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关掉了所有的灯。接着,他在黑暗之中躺到了被单下面。这时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叫他用手揽住自己。于是他挪到她身边,依言将她抱住。他喜欢她身上的气味。
“他们为什么管你叫洁兹?”
“我不知道,他们就这么叫。因为它跟我的名字挺配的。”
过了一会儿,她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你的气味跟你的两个名字都像,既像茉莉花,又像爵士乐①。”
“爵士乐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是一种幽暗朦胧的烟草味道。”
接下来,他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到最后,博斯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但他自己却还是不能成眠。他睁着眼睛躺着,看着房间里的影子。这时候,她轻轻地对他说:
“博斯,你对自己做过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什么事情会让你睡不着觉,当你翻来覆去想它的时候?”
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不知道。”他勉强笑了一笑,笑声既短促又牵强。“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其中有不少都伤害到了自己。至少,我时常会想到那些事情……”
“能说一件来听听吗?尽管告诉我,没什么关系的。”
他也知道这没什么关系。他觉得自己几乎可以对她坦白一切事情,而且不会有面临苛刻评判的危险。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基本上是在一个儿童收容所里长大的,那是个跟孤儿院差不多的地方。我刚到那儿没多久的时候,一个大孩子抢走了我的鞋子,我的运动鞋。他穿不了那双鞋,拿着它也没什么用,但他还是拿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这个能耐。他是收容所里的霸王,所以就抢了我的鞋子。我没敢做任何反抗,这事让我很伤心。”
“可这事儿不是你干的,你说的这些不是我——”
“别急,我还没说完。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这些,所以才跟你说。听我说,后来我长大了一些,也成了那地方的一个‘大人物’,于是就干了同样的事情。我抢了一个新来的小孩的鞋子。他个子比我小,我根本穿不了他的鞋子。不管怎样,我还是把鞋子给抢来了,然后就……我记不得了,大概是把它给扔了吧。我抢它就因为我抢得到。我在别人身上重演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件事情,想起来心里就不好受。”
她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这个动作让他觉得她是想安慰自己。不过,她什么也没说。
“这是你想听的那种故事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又捏了捏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腔。
“不过,让我觉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情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人离去。”
“你是说放跑了一个罪犯吗?”
“不是,我是说我和她曾经住在——我和她曾经是情侣,当她要走的时候,我并没有正儿八经地……采取任何行动。你明白吗,我并没有努力挽留。当我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有时我会觉得要是我这么做了的话,没准儿就能改变她的心意……我说不上来。”
“她说过她为什么要离开你吗?”
“她只是太了解我了,我没有任何怪她的意思。我心里有包袱,跟我相处并不那么容易。在我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自个儿过的。”
他静静地等着,沉默再次占据了房间。他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还有话想说,还希望他问她点什么。可是,等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却拿不准她说的是他还是她自己。
“他们说,有的猫儿脾气暴躁,对所有人都龇牙咧嘴,又抓又挠,就算对喜欢它、想安慰它的人也是一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它小的时候受了冷落。”
“我没听过这种说法。”
“我相信这话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往上挪到了她的胸部。
“这就是你的故事吗?”他问道,“你是说自己小时候受了冷落。”
“谁知道呢。”
“你对自己做过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洁斯敏?我觉得你想说给我听。”
他知道她希望听到这个问题。彻底坦白的时间到了,而他开始相信,整晚上的交谈都在按她的计划发展,最终的目的地就是眼前的这个问题。
“你没有努力留住该留的人,”她说,“而我却苦苦留着不该留的人。我坚持得太久了。事实是,我知道这样下去会是什么结局,我内心深处是明白的。我就像个站在铁轨上的人,眼睁睁看着火车开过来,却被明亮的车灯照得没法动弹,没法救自己的命。”
他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凝望,但却只能勉强看见她肩头和脸颊的轮廓。他贴近她,吻了吻她的颈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可你还是走出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走出来了,”她若有所思地说,“我走出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到被单下面摸到了他的手,把那只手扣在她的一个乳房上面,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
“晚安,哈里。”
他等了一会儿,听到她睡梦中的均匀呼吸之后才渐渐睡去。这一夜没有梦境,有的只是温暖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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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略迟疑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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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第二天早晨,博斯首先醒了过来。他洗了个澡,没跟洁斯敏打招呼就用了她的牙刷。接着,他穿上头天穿的衣服,到外面去取来了放在车里的手提包。换上干净衣服之后,他进厨房去找咖啡,但却只找到了一盒袋泡茶。
放下喝咖啡的念头,他开始参观洁斯敏的公寓,古旧的松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起居室的装饰跟卧室一样简朴,里面没有电视,只有一张铺着米色毯子的沙发,一张咖啡桌和一台带磁带舱却不带CD播放机的老式立体声音响。跟卧室一样,起居室的墙上也是空无一物,只有一些蛛丝马迹暗示着那儿曾经有过什么东西。博斯看到灰泥墙上有两根钉子。钉子上没有锈,也没有油漆的痕迹,想来是刚钉上去不久。
起居室的玻璃门外是一个封在窗户里的阳台,阳台上放着一些藤编家具和几盆盆栽。其中一盆是盆栽桔树,上面已经挂了果,整个阳台都弥漫着它的香气。博斯走到窗边,顺着房子背后的小巷往南望,将坦帕湾收入眼帘。海水映着早晨的太阳,泛起了纯白色的波光。
对着玻璃门的那面墙上还有一道门。他回身穿过起居室,打开那道门,立刻闻到了油彩和松节油散发出的浓烈气味。这一定是她的画室。他略略迟疑了片刻,然后走了进去。
他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从这间屋子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巷子尽头的海湾,中间只隔着三四座房子的庭院和车库。窗外的风景美不胜收,怪不得她会拿这间屋子来当画室。屋子中央有一块油彩斑斑的垫布,上面支着一个画架,旁边却没有凳子——这说明她习惯站着作画。博斯还注意到,屋子里没有顶灯,也没有其他人造光源。这么说,她是只在自然光下作画的。
他绕着画架转了一圈,发现绷在上面的画布还是一片空白。屋子侧面的一堵墙边上摆着一张高高的工作台,上面散放着一些装颜料的管子,调色板、听装咖啡和画笔错杂其间。工作台的尽头则是一个供洗涤之用的大水槽。
博斯发现,工作台下面的墙边上还有一些画布。它们全都面朝里,看起来跟画架上的那块画布一样未经使用,还在等待艺术家的妙手。不过,留在其他房间墙上的那些钉子让博斯觉得事情可能并非如此。他伸手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了几张画布,心里的感觉就跟在破什么案子、解什么谜团一样。
他抽出来的是三幅色调阴暗的肖像,画上没有签名,但却显然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准确地说,是洁斯敏的手笔。博斯在她父亲的房子里看过她的画,因此能够认出她的风格——线条清晰、色调阴暗。第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裸女,她的脸朝着背离观者的方向,没入了阴影之中。这幅画让博斯觉得是黑暗在吞噬这个女人,而不是这个女人在转向黑暗。这女人的嘴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让人觉得她不能开口说话。博斯认得画中的女人,她就是洁斯敏。
第二幅的内容跟第一幅差不多,它们似乎都是同一件作品的草稿。同一个裸女,同样笼罩在阴影之中,只不过这次是面朝着观者。博斯注意到洁斯敏在这幅画里把自己的胸部描绘得比实际丰满,不由得暗自揣测这是她出于某种目的有意造成的效果,还是因为她下意识地想美化自己的身体。透过笼罩画面的灰色阴影,可以看到画中女人的身体上有几处鲜明的红色。博斯对艺术所知甚少,但也能觉出来这是一幅非常阴郁的肖像。
博斯把眼光投向了第三幅画,发现它跟前两幅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同样也是洁斯敏的裸体肖像。这幅画明显是在爱德华·蒙克①的《呐喊》基础上的再创作,博斯一直对那幅画很感兴趣,但却只在书里看见过它。在眼前的这幅画中,惊恐万状的主角被换成了洁斯敏,蒙克笔下那纷乱恐怖的幻景也为天路桥所取代。博斯一眼就能够认出支撑桥梁的那些鲜黄色纵向管线。
“你在干什么?”
他激灵了一下,就跟背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似的。洁斯敏正站在画室门口。她用胳膊拢着身上的丝质浴袍,眼睛还肿着,看样子是刚刚睡醒。
“我在看你的画,可以吗?”
“可这门是锁着的。”
“不是,门没锁。”
她伸手转了转门把手,似乎这样就可以证明他在胡说。
“门真的没锁,洁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希望我上这儿来。”
“你把画放回台子下面去吧,行吗?”
“好的。可你干吗要把这些画从墙上取下来呢?”
“我没取。”
“是因为这些画画的是裸体吗?还是因为画里有什么含义呢?”
“别问我这个了,把画放回去吧。”
她从门边走开了,而他把画放回了原来的地方。他从画室里出来,在厨房里找到了她。她背对着他,正端着茶壶从水槽里接水。于是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即便如此,她还是略微抖了一下。
“洁兹,听我说,我很抱歉。我是个警察,好奇是我的职业病。”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我真的不介意。你要喝茶吗?”
她停止了接水,但却没有转身,也没有把茶壶往炉子上放。
“不用了,我打算带你出去吃早餐。”
“那你什么时候走呢?我记得你说你要搭早上的飞机。”
“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在想,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再待一天,明天再走。当然,那得你愿意留我才行。我自己是愿意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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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她是想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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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也希望你留下来。”
他们抱在一起,唇吻相接,但她很快就缩了回去。
“这样子不公平。你已经刷了牙,而我嘴里还有味儿。”
“没错,不过我用的是你的牙刷,所以我们就算扯平了。”
“真过分,那我只好拿一支新的来用了。”
“那就这样办好了。”
他们都笑了,接着她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刚才他闯入画室的事情似乎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去给航空公司打电话,我收拾收拾。我知道去哪儿吃早饭。”
她打算抽身走开,他却把她拦在自己身前。他实在憋不住,还想再问一问。
“我想问你点事儿。”
“什么事儿?”
“为什么那些画上都没有签名?”
“因为还没画完,还没到签名的时候。”
“挂在你父亲家里的那幅就签了。”
“那是给他画的,所以我就签上了名。其他那些都是为我自己画的。”
“人站在桥上的那幅,画里的那个人是打算往下跳吗?”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答道:
“我不知道。有些时候,我看着它,觉得她是想往下跳。在我看,画里面的确有这个意思,但这事儿谁也说不好。”
“绝对不能这样,洁兹。”
“有什么不行的?”
“就是不能这样。”
“我一会儿就好。”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离开了厨房。
冰箱旁边的墙上有部电话,他走过去拨了航空公司的号码。在要求把航班改到星期一早上的时候,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于是就问航空代理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从拉斯维加斯转机回洛杉矶的航班。那位女职员告诉他,这一来他就必须在中途停留三小时十四分钟,而他回答说没问题。为了改签航班,博斯得在原来的七百美元票价基础上再加五十美元,他把这笔费用记到了自己的信用卡上。
挂掉电话之后,他琢磨了一下拉斯维加斯的问题。克劳德·伊诺当然是死了,但他的妻子还在替他领着退休金支票,花上五十美元去她那里走一趟应该是值得的。
“你好了吗?”
洁斯敏在起居室里叫他。博斯走出厨房,发现她已经整装待发了。她穿着一条牛仔七分裤,背心外面罩着一件白衬衫。衬衫的扣子没扣,下摆系在腰上。她连太阳镜都戴上了。
她领着他去了一个吃饭的地方,那儿供应浇了蜜的饼干,还有跟玉米糊和黄油配着吃的鸡蛋。自从在奔宁堡①接受基本训练以来,博斯这还是头一次吃玉米糊。饭菜的味道很好,他们都没怎么说话,谁也没有提起他们头天晚上的谈话和那些画的事情。看起来,他们似乎更倾向于把说过的那些话——也许还有她的那些画——留在夜晚的暗影之中。
喝完咖啡之后,她坚持要由自己来付账,而他只争取到了付小费的权利。到了下午,他们坐在她的大众车里,敞着车篷四处巡游。她带着他把周围转了个遍,从伊伯城②到圣彼得斯堡海滩无所不去,其间报销了一箱汽油和两盒香烟。接近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名叫印第安岩滩的地方,在那里欣赏坦帕湾的日落。
“我去过很多地方,”洁斯敏告诉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儿的天光。”
“那你去过加利福尼亚吗?”
“没有,还没去过。”
“有些时候,那里的日落就像是岩浆在城市上空流泻。”
“那一定美极了。”
“它会让你原谅许多事情、忘记许多事情……那就是洛杉矶的光景。这座城市里有许多东西都已经破碎断裂,但那些残片却依然在继续运转,确确实实地在运转。”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你又来了,什么事?”
“既然你不让任何人看自己的画,那你又靠什么维持生计呢?”
这个问题看似不着边际,可他已经琢磨一整天了。
“我的钱从我爸那儿来,就算在他去世之前也是这样。钱虽然不多,但我的需要也不多,所以也就够了。画完之后,如果不是非卖不可的话,我是绝不会卖的。现在我就是这么做的,我想让自己的画保持纯洁。”
在博斯听来,这话更像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为的是掩盖她对向别人袒露自己的恐惧。不管怎样,他决定就此打住,但她还有话说。
“你总是忘不了自己的警察身份吗?总是像这样问个没完吗?”
“不是,只有在我关心某个人的时候才这样。”
她飞快地吻了他一下,然后走回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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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揭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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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她家去换了衣服,然后上坦帕的一家牛排餐厅去吃晚饭。那儿的酒水单简直就是一本书,厚得要用单独的底座来支撑。餐厅本身似乎是出自一位稍欠实际的意大利室内设计师的手笔,镀金的洛可可式①装饰、艳丽的红天鹅绒以及古典的雕塑和绘画烘托出了一种阴郁的情调。博斯觉得这地方正符合她的个性。谈话间,她说到这座肉食者殿堂的主人实际上是吃素的。
“按我看,这人多半是从加利福尼亚来的。”
她笑了起来,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博斯这一整天都没想过案子的事情,现在又不经意地想了起来,心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只知道享受跟洁斯敏在一起的快乐,却把自己的母亲抛到了脑后。洁斯敏似乎觉察到了他的心事,意识到他正在自己跟自己辩论着什么。
“你能再多待一天吗,哈里?”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但却摇了摇头。
“不行,我必须得走。不过我还会回来的,一有工夫就回来。”
博斯用信用卡付了晚饭的账,心里嘀咕着这张卡可能已经接近了透支的限额。这之后,他们回到了她的公寓。他们意识到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于是就直接上了床,开始做爱。
她的身体、味道和气息都让博斯觉得无比美妙,他不禁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以前他也曾对别的女人有过一见钟情的感觉,甚至还曾把这样的冲动转化为实际的行动。但是,没有一次能像现在这样不由自主,这样彻底投入。他觉得,这是因为她身上有太多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她是一个谜,这就是诱惑所在。从身体上说,此刻他已经跟她近得不能再近,但她身上却还是有那么多尚未揭开的秘密。他们轻柔地做着爱,最后来了一次深长的拥吻。
接下来,他侧身躺在她身边,手臂环着她平坦的腹部,而她用一只手在他的头发里画着圈。彻底坦白的时间又到了。
“哈里,你知道吗,这一生中我有过的男人不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此就没有接茬。他早就已经过了那样的年纪,早就已经不会为健康之外的原因去关心一个女人过去的性经历了。
“你呢?”她问道。
他没法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也是,有过的男人不多。实际上,是一个也没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她捶了捶他的肩膀。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答案还是一样,我这辈子有过的女人不多。至少,在我看来还不够。”
“我说不上来,我跟过的那些男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似乎总想从我身上得到点什么我没有的东西。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我的确没有,也没法给他们。到最后,我要么是抽身得太早,要么就是太晚。”
他用手肘把自己撑了起来,注视着她。
“有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对陌生人的了解超过了对其他任何人的了解,包括我自己。我的工作让我对人有了太多的了解,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没有自己的生活,有的只是他们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胡话。”
“你不是在说胡话,我明白你的意思。说不定,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觉得不是这样。”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博斯俯身去亲吻她的乳房,把她的一个乳头含在嘴里,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她抬起手,把他的头摁在自己胸上。他闻到了茉莉的香气。
“哈里,你有过不得不开枪的时候吗?”
他抬起了头,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可是,黑暗之中,他看到她正注视着自己,等着自己的回答。
“有过。”
“你杀过人。”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
“是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
“你问这些干什么,洁兹?”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那之后你又会怎么样。”
“呃,我只能说那滋味很不好受。就算当时别无选择,必须得把他们放倒,那感觉还是很难受。可你还是得过下去。”
她陷入了沉默。不管她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什么,他都希望她已经如愿以偿。博斯心里一阵茫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试探自己。他躺回到枕头上,等着进入梦乡,但疑惑却使他全无睡意。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胳膊放到了他身上。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真的吗?”他轻声问。
“你会回来找我的,你会吗?”
“会的,我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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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的失望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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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博斯把拉斯维加斯迈卡兰国际机场里的租车柜台问了个遍,谁也没有剩余的车。他一边暗骂自己没有提前预订,一边走到机场外面,在干燥的空气中等来了出租车。司机是个女的,博斯把自己要去的地方告诉了她,马上从后视镜中看到了她脸上明显的失望神情。博斯要去的地方在孤山道,而且也不是什么酒店,因此她回程的时候就只能空驶了。
“别担心,”博斯明白她的心思,于是说,“要是你愿意等我的话,就可以把我拉回机场。”
“要等多长时间?我是说,孤山道可是在离这儿老远的采沙场里的。”
“可能要五分钟,也可能用不了,还可能要半个小时。这么说吧,最多半个小时。”
“等的时候打表吗?”
“打不打都行,随便你。”
她想了想,然后发动了车。
“那些供出租的车到底都上哪儿去了?”
“城里有个大型会议,好像是跟电子行业有关吧。”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机场西北边的沙漠地带,开车要三十分钟。一路上,霓虹闪烁的玻璃大厦渐渐被居民住宅所取代,到最后连居民住宅也稀少起来。眼前出现的是粗糙的褐色土地,上面杂乱无章地点缀着一些灌木丛。博斯知道,每一丛灌木的根都伸得很远,为的是吸取土壤中那点少得可怜的水分。它们的存在造成了一种垂死的荒凉景象。
路边的房屋又少又稀疏,每一栋都像是人类在这片荒芜土地上的一个据点。这儿的街道早就已经规划好,路面也己经铺好了,只是新兴城市拉斯维加斯的触角暂时还没能伸过来。不过也要不了多久了,因为这座城市正在以野草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前方出现了一座颜色跟可可饮料差不多的山峦,道路开始向上延伸。一列十八轮自动装卸卡车载着沙子轰隆隆地驶过,出租车被震得晃动起来。卡车上的沙子就是从司机刚才提过的那些采沙场里挖来的。不久之后,平整的公路变成了砂石路,出租车扬起了灰尘。博斯不由得担心起来,怀疑市政厅里那个烦人的主管给了自己一个错误的地址,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到了。
眼前是一栋不成章法的农庄式房屋,墙上刷着粉色的灰泥,白瓦房顶上满是尘土,市政厅按月向克劳德·伊诺寄发退休金支票的地址就是这里。往房子背后望去,博斯发现连这条砂石路也已经到了尽头。这房子就是道路的终点,再没人比克劳德·伊诺住得更偏僻了。
“我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地方,”司机说,“你还要我等吗?这简直就跟到了该死的月球一样。”
她已经把车开进私人车道,停在了一辆七十年代晚期出厂的奥兹·卡特拉斯轿车①后面。这栋房子附有一个车库,车库里停着另一辆轿车,上面罩着防水布。防水布靠车库里面的部分是蓝色的,露在阳光下的部分却几乎已经被漂成了白色。
博斯掏出钱,把过来的三十五美元车费付了。接着,他又拿出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将它们撕成两半,然后把两张钞票的各一半递给了她。
“你在这儿等,回头我就把钞票的另一半给你。”
“还得加上回机场的车费。”
“是要加上。”
博斯从车里出来,心想要是没人应门的话,这可能就是拉斯维加斯有史以来消失得最快的四十美元了。不过他运气还不错,没等敲门就有一个六十七、八岁的女人把门打开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想,在这栋房子里,一英里之外有人来你都看得到。
空调的凉风穿过打开的门吹到了博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