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蟠桃林

「谢谢你们请我吃饭，这份大恩大德，将来必定回报。」

须佐连坐着都能九十度鞠躬，那张俊颜貌似快贴上餐桌，但他本人似乎没有特别在意。

「不，请不用这么多礼，会发生这种事，实在是我们的疏忽……」坐在对面的人干笑着道。

那是韩湘子与鬼王，后者已经换下了鬼面及官服，看起来就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我终于可以了解你说他少根筋是什么意思了。」韩湘子偷偷小声地跟鬼王咬耳朵。

「懂了吧？」钟馗也悄声回应，「我看要不是我们经过，他会在「那里」待上个十天吧……」

「天啊，要是真发生这种事情，我们跟大和神国的邦交不就完蛋了？」青年教师嘟囔。

「我看还是得好好看着他。」

「嗯？你们在说些什么？」须佐疑惑的问道。

「不、没有什么，只是一些家务事。」韩湘子说谎不打草稿的功力依旧不减，他笑得平易近人的笑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破绽，「对了，敢问……您怎么会那样倒在路边？」

须佐露出了颇尴尬的笑容，「啊，说来也真是丢脸，因为我忘记兑换东方神界的货币了，所以……」

忘记换钱……韩湘子的笑脸僵了僵。

「那您这几天都住在哪？我们应该有安排住宿的地方……」

「啊，我都随便找街角睡。」须佐道：「因为我没跟负责人说我要留多久，所以他好像很困扰的样子，哈哈哈！」

韩湘子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您贵为大和神国的二殿下，怎么可以随便就睡在路边？」钟馗苦笑着道：「不如……您滞留在学园内的这段时间，就住进韩湘子的宿舍吧？」

「咳！」闻言，韩湘子立即被刚喝入口中的咖啡给狠狠的呛到。

「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连喝个水都会呛到。」鬼王微笑着拍拍好友的背，韩湘子用餐巾纸拭去嘴角的咖啡沫，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咦，真的吗？真是太感谢您了！」须佐又来了个快要趴在桌上的鞠躬，韩湘子这下根本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那么就打扰您了！」

「呃……好……」青年教师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能说好。

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微笑着说：「不好意思，请容我们先暂时离席一下……」

「嗯？」鬼王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韩湘子扯住手臂。

「好的，您请自便。」须佐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

「喂、等……」

「等什么，跟我去厕所，做一点男人之间的谈话！」

「慢……别、别拉……」

鬼王踉踉跄跄的被韩湘子半拖半拉的带进厕所，青年教师拖着他进去之后，砰地一声将他压在门上。

「你是怎样……宿舍很小欸！而且为什么是住我家？干嘛不住你那啊！我家只有一间房间啊！」韩湘子恶狠狠的道。

「别那么小气，你就忍耐点睡沙发吧！」面对韩湘子的怒气，钟馗只是微笑以对，「而且你刚刚答应了喔！」

「刚刚那种状况，我能多说什么吗？」

「生气会掉头发的。」鬼王心情好的只差没哼起歌来。

「被你这样搞，我才会掉头发！」

「唉唷，心情差的时候，把小奎送的巧克力拿起来看看不就开心了？」

「那是两码事……」韩湘子呆了呆，「慢着，你这家伙！」

「呵呵？」

「你不会是因为那件事情所以……」

「不，我只是希望我们跟大和神国的关系不要生变。我可是为了整个东方神界着想喔！所以你也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吧！」

鬼王不知何时学来了韩湘子惯用的唬烂伎俩，将包裹私心的理由说的冠冕堂皇，而且一点都没有任何的不顺畅。

「听你在鬼扯！」

「不，我可真的是在为你着想喔！」钟馗认真的看着他，「我已经把其中一颗不定时炸弹塞到你家，方便你就近管里了，不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韩湘子皱起眉头，他的确是有些担心这个迷糊的二殿下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你还可以顺便跟他聊聊，看有没有找出能够早点让他回家的方法……这样不是很好吗？」鬼王持续进行游说的动作。

韩湘子沉默的继续考量着这其中的利弊。忽然，他抓住鬼王的肩膀，眯着眼睛道：「慢着，那这中间所花掉的伙食费，都是我付！？」

「谈钱伤感情。」钟馗淡淡的说。

「亲兄弟明算帐！更何况我跟你可不是兄弟！」

「你可以去跟上面申请……」

「会过吗？」

「谁知道？不过你想想，最重要的是你可以看着他，不让他闯祸啊！」

「啧……可恶！这种事情没有下次了！我只是个教师而已，为什么要负这种责任！」韩湘子无可奈何的抱怨着。

虽然抱怨归抱怨，但是这种事情，似乎也不是他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哪……

须佐很愉快的坐在座位上发呆。

他这几天都在偌大的学院里四处游逛，四处打听。虽然他知道这样的举动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但他只是想告诉那个人：他来了。

九天肯定知道自己已经出现在他的地盘。

什么时候那个人会威风凛凛的现身呢？须佐相当的期待。

飞扬的银色长发与奇异的气息，还有绝伦的端正脸庞——这是九天留给须佐的印象。

虽然他当时还很小，对于不同的语言还没有那么的娴熟，但是小孩子与小孩子之间，还有很多不需要用语言传达的东西。

九天不知道何时开始，出现在须佐常常独自游玩的那个大和神界的边境。

那是一片广阔的草原，可以让人没有目的的奔跑、笑闹、大声喊叫，天空与草原的界线永远都是同样的，远远的那一条，彷佛草原永无止尽……

小时候的须佐相当喜欢那个地方。而当他第一次看见九天的时候，他相当的好奇。

九天那时看起来约莫十岁，有着须佐从来没有看过的、美丽又奇异的眼眸，与让人好想摸的，长长软软的银发。

「你是谁？」这是两人共同的疑问。

虽然彼此都听不太懂对方说的话，但是也不要紧。两个小孩子很快的就玩在一起，而且每当须佐想到那草原去找九天的时候，他会发现九天一定在那里。

一种奇妙的默契。

直到有一天，银发的小少年指着他腰间配挂的那把长刀……

「你想要吗？」须佐用自己国家的语言问道。

美丽的少年点点头。

「可是姐姐说这把刀不能随便给别人……啊？」

须佐还没来得及逃，九天就一个箭步冲上前，握住那挂在腰间的刀柄、推开刀与鞘间的连结，飒的一声——抽出了那把明亮的白刃。

「不、不行啦！」须佐有些着急了。

像是没听见须佐的抗议，九天拿着刀，视线仔细地从刀柄到刀间来回逡巡，然后露出了极为美丽的笑容。

银发少年拿着刀挥了两下，似乎觉得相当顺手。草原上的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少年银发及衣摆翻飘，手持着同样美丽的修长太刀，站在须佐面前的九天——眯起美丽的眸子，微笑。

就是在那个时候……

须佐知道，不只是天丛云剑——也就是草薙刀——他大和国的至宝，甚至连他心里的某一块，都被九天偷走了。

「……所以说，蟠桃园好玩吗？」

「反正是名胜嘛，去逛逛也好啊！」

「……是观光果园吗？」

窗外的嬉闹声音传入须佐的耳中。他好奇的往外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之前曾经见过的黑发少年——然后，他的视线被黑发少年身旁的银发青年吸引住了。

那个人是……

须佐张大了眼，还没来得及等正在进行「男人间的对谈」的两人回来，就连忙冲出店外。

「观光果园……」九天忍着笑。

「不是吗？充满桃子树的地方，神仙的观光果园。」季夜已经被太阳晒的有些不悦了，连说话也开始恶毒起来。

「可以采桃子吗？」莫娘看起来很开心。难得的，两个保镳没跟在后头。

「桃子！」吴启应声附和。

「不是啦，季夜大人。」白虎苦笑着，「那是王母娘娘住的地方。真正有开放的区域只有外面的一小块，里面是西王母一族的居住地，不能进去的……」

「可是你这次不就是要去看她吗？不能进去要怎么看？」季夜嘴里叼着饼干棒，半眯着眼，看起来就是一脸快要被热晕的模样。

「我是可以带大家进去……但那不是观光果园啦！」白虎说着说着，有点委屈的扁起嘴。

「西王母……」九天默默的复诵这名字，「啧、真不想见到她。」

「继须佐之后，又多一个你不想见的？」季夜问。

「不，他们情况不同……不过就某种状况而言，好像也是一样的……」九天难得的蹙起眉头，「总而言之，都很麻烦！」

白虎偷偷的将头探到九天身边，问道：「呃、娘娘跟大人您有过节吗？」

「没有，我个人单方面不想看到她而已。」

「这、这样啊？」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的个性……」九天没把话讲完，但听得出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永劫」，对西王母的某些行为感到相当困扰。

季夜懒懒的问道：「奇怪，王母不是玉皇大帝的娘吗……听你们这么一说好像又没那种感觉了……」

「啊，是这样的，住在蟠桃林的西王母娘娘，是我们神兽的王。」

白虎解释道：「那是目前最大的，原就存在于神界的自然种族，我们的族长被尊称为西王母。至于玉皇陛下的母亲，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哦……自然种族……」季夜重复着。

「对啊，那头精力充沛、又不懂得放弃为何物的豹子。」九天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豹？」莫娘跟季夜同声发出疑问。

「那家伙原型是头豹。」九天重复。

「呃？」

「没事，走吧！」

众人已经到达易天学院的大门口，守卫向他们鞠了个躬，依例询问：「请问各位要去哪里？」

「蟠桃林。五个人，我有事前通知了。」白虎走上前，递出已经申请好的通知单。

守卫接过了单子，朝众人点点头，道：「知道了，马上开启蟠桃林的空间门。」

「可以直接这样开的啊？」季夜一想到之前被「乱丢」的记忆，就有些心惊。

「为了方便出入，蟠桃林有特别设置与各处相连接的「门」，所以是没有问题的。」白虎笑着说。

在这个同时，他们前面也出现季夜曾经走过两次的空间裂缝。白虎率先走了进去，接着是吴启，莫娘则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

「这门……印象实在不太好。」季夜苦着脸。

「走啦，别婆婆妈妈的！」抓住季夜的手，九天半拖半拉的把少年拖进缝隙里。

「唔哇——」季夜的惨叫声消失在裂缝的尽头。

确定五人都已经进入之后，原想关闭裂缝的守卫，却被一个声音喝止了。

「请等一下。」

一直跟在五人后面的须佐大步走到裂缝前，好奇的歪头看着。

「这是要去哪的？」

「蟠桃林。请问您是？」守卫疑惑的问。

「可以放我过去吗？我是大和神族的须……啊，真是的，我好像特别说过我不要张扬，你应该不知道我的事情……」须佐想了想，然后从自己的脖子上拉出一个坠子。

那是一个有着白色流动光彩的蓝色勾玉。

「这是能证明我身分的八尺琼勾玉。」

守卫仔细看了看后，吓了一跳。他其实多少有听到上面的长官们，在谈有个大人物到学院里头来的事情，但他没有想到，这人竟在他面前。

「是、好的！请您通过空间门！」他连忙毕恭毕敬的鞠躬。

须佐向他点点头，将勾玉又塞回领子里，大步跨进裂缝。

才刚踏出空间门，季夜便闻到一阵清新的味道。

混着淡淡香味，属于森林的味道。

「哇——」莫娘不禁惊呼出声：「好、好漂亮喔！好像日本的樱花！」

「难怪是名胜啊……」眼前的景象，连吴启都为之咋舌。

季夜望着眼前的美景，同样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花林。那桃树不同于一般季夜看过的桃树，它们长得相当粗壮，每株的树干都有三、四人合抱那么粗，而树上满满的││全都是艳红的桃花。

桃树下长满了奇妙的花草，而桃花不时因风吹而飘落在地上，成为粉色的绒毯。

「花的隧道……」季夜喃喃道。

仔细看过之后，他发现这里是由桃木与道路间隔组成的，由于每株桃木都相当大，树冠也延伸的很广，所以构成了一条条桃花的隧道。

「啊啊啊！超级浪漫的！」莫娘看起来非常的兴奋，她在桃树底下跑来跑去的，还想接住从上面落下的桃花。

「大小姐，你这样跑，会打扰到别人谈情说爱啦！」吴启调侃着。

「要你管，咧——」莫娘对他做了个鬼脸。

来的人其实不只他们。有许多情侣三三两两的坐在树下谈笑，铺张野餐布就能在此耗磨一个下午。季夜想了起来，学生手册里有提过这地方，被学生们公认为「情侣最浪漫约会地点ＴＯＰ１」。

「这里是经过整理的开放区，所以会这么整齐。真正的桃木当然不会像排队一样这样长啦！」白虎笑着说：「大人们应该都是第一次来吧？可以慢慢逛，前面还有卖名产喔！」

「名产？」莫娘好奇的问。

「嗯，蟠桃酒、蟠桃酱、蟠桃汁、现采蟠桃、桃花相关饰品，大概就是这些东西。其实很不错喔，我待会可以带路。」

「名产？还真会做生意。在我很久以前来的时候，才没那种东西呢！」九天吹了声口哨。

「小白你好像很高兴似的……」季夜心情也稍微好一点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树木相当多的关系，原本燠热的气温似乎没有那么让人难受，甚至还有凉爽的微风向他吹来。

白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身后长长的尾巴卷呀晃的，「嘿嘿，因为我很久很久没回来了，相当想念这里……这算是我的第二个家呢！」

「你以前住在这？」季夜其实不是很懂神兽转生的状况。

「嗯，这里可以算是神兽们的故乡吧？」白虎往前跑，「这里，前面有观光区最大、最古老的桃树喔！」

「哇！我要看！季夜你也一起来嘛！」莫娘回头抓住季夜的手，就往白虎的方向跑去。

「别、别拉、会跌倒啦……」少年无奈的被精力充沛的女孩拖了过去。

九天见状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加阻止。

银发青年抬头望着那些古老的巨大桃树。风吹过林间，枝叶摩擦的声音听在他耳里，不知为何的有些哀伤。

守护着西王母一族的古老桃林，现在居然也划出一块为商业所使用了……

看来他们的力量，真的已经渐渐随着各种种族的灭绝，而确实地消退……

「我会……努力的，我会把我们该有的东西，拿回来的。」

银发青年抬头望着被枝叶及花朵所覆盖的天空，默默的说。

「九天你还黏在那！紧过来啊！」远远的，吴启的叫唤声传来。

「好！」九天高声回应。

在他准备踏出步子的时候，他闻到了一丝不同于桃花香气的味道。

雨水的味道……

「居然跟到这来了……该说他运气好吗？」九天低声自言自语着：「算了，反正他也不构成什么威胁。」

耸耸肩，青年跨开大步，朝着朋友们的方向去了。

虽然说，开放成观光区的蟠桃林只能算是整个森林的一小部分，但那面积却相当的大。这也让季夜不禁开始猜测，究竟真正的蟠桃林，会比这里大多少倍……

「这个好吃！」莫娘尝了一口供人试吃的蟠桃，惊讶的叫起来，「跟我吃过的桃子都不一样耶！」

「酒味……」季夜细细的嚼着带着些弹性的软嫩果肉，「不过很香……」

「同学们要买吗？拿学生证可以打折喔！」店里的老板娘热情的招呼着。

虽然说算是观光胜地，但也许是因为不是假日的关系，名产店里头并没有想像中的拥挤。

季夜拿着颗桃子细看，正在考虑是否要买。

那桃子比一般常见的水蜜桃要大的多，圆滚滚的跟柚子似的，粉嫩的黄色与粉红色果皮生着细毛，没有半点损伤，还传出好闻的迷人香气。

这一颗大概够他吃上一餐了……季夜想着。

「我想买！」莫娘似乎是吃上瘾了，开心的抓起袋子就要挑，「嗳，阿夜，你看，这两颗哪个比较好？」她凑到季夜身边殷勤的问。

「呃，都差不多吧？」少年眨眨眼。他实在不会分辨水果的好坏。

「小白，咱待会是不是还要去别的地方？」原本也想挑几个的吴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问在店门口纳凉的白虎。

「啊，是的，待会我还要去晋见王母大人……」白虎道，「莫娘小姐，要不要回来再挑？不然会很重唷！」

「是喔……」少女嘟着嘴，有些不太情愿的将桃子放回架上。

九天在附近的摊位四处走走晃晃。

西王母嘛，也有一阵子没见了……据自己的了解，那家伙若非必要，从不踏出蟠桃林一步的，也许带个礼物会比较好……

不对。

搞不好这样一来，自己就会因为被那家伙会错意，而顺便被变成「礼物」……不成！

季夜朝着九天的方向望去。

自从进入蟠桃林之后，九天就偶尔会陷入沉思的状况。难道那个西王母跟他之间真有些什么？季夜不禁想着。

「阿夜！」莫娘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啊？」

季夜回头，正好看见女孩拿着一把绘着桃花的扇子。白色的绢纸上，黑色桃枝衬托着桃红色的鲜艳桃花，还有金色的细致勾边，看起来相当雅致。

「你看，很漂亮吧？」莫娘开心的拿着扇子转来转去。

「啊，嗯，对啊……」

「那，送给你。」在季夜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莫娘就将扇子塞到他手上了。

「我刚刚买的，嗯、呃，因为我觉的……很适合阿夜。」莫娘讲着讲着，话也结巴了，脸也红了。

季夜愣愣的接过那扇子。女孩一脸红，他也跟着莫名的红了脸，「嗯，谢、谢谢。」

「阿夜……」莫娘认真的看着他，「那个，我……」

「莫娘小姐，季夜大人，要走罗！」白虎大声唤着二人。

「啊，好！我们快点跟上去吧！」季夜应了声后，自顾自的往前走去。待他发现莫娘没有跟上来时，少年才疑惑的回头道：「莫娘？」

「嗯……喔……」莫娘忍下心中的不悦及懊恼，快步的跟上友人们。

好不容易要说出来了，又被打断了啦！她欲哭无泪的想着。

季夜往前赶到九天身旁，一行人往蟠桃林更深的地方走去。桃花及桃子的香气不时在鼻间飘过。越里面，桃树的生长越密，整个蟠桃林也显的更加幽深。

「哦，夜你手上多了把扇子。」九天挑了挑眉。

「刚刚莫娘给我的。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总觉得莫娘最近怪怪的……」季夜皱着眉，「说不出来的怪。」

九天没有答话，只是微眯起眼睛笑着。

「……你干嘛笑成那样？」季夜奇怪的望着他。

只要看到那种笑容，大概都没什么好事。

「不，没有。只是觉得你好可爱。」

「什、什么呀，别忽然冒出那种奇怪的话！」为了掩饰自己忽然间就变得相当急促的心跳，季夜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呵呵！看，这不是很可爱吗？」

「啧……」季夜烦闷的撇过头。

只要望着他，自己就会被情绪给牵着鼻子走，实在是太糟糕了。

大约走了快要二十分钟，白虎终于在一株非常大的古老桃树前停了下来。那棵树大约要数十人合抱才能将它围起来，不知道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几千年，扶疏的枝叶绵绵延延的，蔓延了相当大的范围。

「到了吗？」莫娘期待的问。

她今天很失策的依照平常的打扮，穿了一双到处都是钉扣跟皮带的厚底靴，走了这么久，脚已经快要痛死了。

「可能还需要再走一段路哟！」白虎露出苦笑，「莫娘小姐累了的话，需要我背吗？」

「好！」少女完全没有要客气的意思。

「那稍等我一下……站在这里的话，守门的人应该马上就会出现了……」白虎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抬头张望着。

啪沙——

随着树叶震动的声响，鸟类翅膀拍击的声音，以及两个奇妙的尖啸声，让众人稍稍紧张了起来。

季夜皱起了眉头。这叫声……为什么他听起来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唔……」心脏传来的痛楚，让季夜差点站不住。

又、又来了！

九天察觉到他痛苦的表情，「夜？」

「没、没事，老毛病……」季夜勉强扯出个笑容，然后缓缓的深呼吸。

虽然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但还是很不舒服……

九天沉默了会儿，然后将手放在季夜脖子后方，低声唱了几个字。

一股凉气，从季夜的脖子与九天手掌接触的地方，流进少年身体。他意外的发现，那扯住心脏的痛楚，渐渐的开始缓解。

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是比刚才好多了。

「……九天？」季夜疑惑的望向银发青年。九天只是给了他一个微笑，然后将手拿开。

季夜心里瞬间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

这难道只是偶然吗？九天知道减轻他这种症状的方法……那是不是也代表着，九天知道为什么他会有这种状况？

「呜、呜哇！好大的鸟！」莫娘的惊呼声传入他耳中。

季夜抬头时，正好看见巨大翅膀遮住叶隙间透出的阳光，非常非常大的一对翅膀……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鸟？少年不禁想着。

不对，那个不是鸟……

两个穿着鲜艳官服的身影，落在他们面前。

「这里是禁界，闲人不得擅入！」其中一个人开口了，清亮的声音介于少年、少女之间，一时让人分不出性别。

「若要擅闯，我们会出手攻击的，请速速离开！」另一名接口道。

这两人长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连发上的装饰及衣服都一模一样，是一对美丽的双胞胎。看起来大约只有十七岁左右，脸蛋十分中性，跟声音一样让人无法分辨性别。

「哇……有翅膀！」莫娘吃惊的张大了眼睛。

不只是身后背着一对色彩华丽的羽翼，两人身上还都穿着色彩斑斓的华丽长袍。虽然在款式上看的出来为了方便活动作了些改良，但是古代的宫廷气息依旧不减。

这两人手上都拿着长枪，红色的穗子微微晃动。

「凤翎、凰翊，好久不见，我是白虎，我要去谒见西王母娘娘，可以帮我们带路吗？」白虎微笑着跟两人打招呼。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

「白虎？」

「唉呀，真是好久不见！」

一搭一唱像是在唱双簧一样的二人，一发现似乎是熟人，就很亲昵的黏了过去，抓抓白虎的耳朵、玩玩他的尾巴，像是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般热络起来。

「唉，那时候听到你要随保生大帝的灵气，一起下入凡间轮回，我们难过了好一阵子呢！」不知道是凤翎还是凰翊，总之是其中一人这样说着。

「你终于回来了，这样又会待好一阵子吧？」另一人轻轻拉着白虎微卷的头发，微笑道。

「夭寿，真想过去说，别对我家小白动手动脚……」吴启不耐的环抱着胸，还站着三七步，看起来更像台客了。

「你冷静一点，真的过去讲，绝对会被讨厌的。」季夜面无表情的告诫着友人。

「小白才不会讨厌我。」吴启哼了声。

「那么，现在是后面的四位，全部都要进入古林吗……呜哇！九天玄女……大人！」

其中一名少年——姑且称之为少年——望向后头的一群。当他的视线扫到九天时，少年发出了像被拔掉羽毛般的尖呼。

「今年轮到凤凰族守门啊？」九天只是轻松的笑笑，然后跟他挥了挥手说声嗨。

「九天大人！天呀！您要来怎么不先通知一声，好让我们先知会西王母大人……」

与对白虎的态度完全不同，两名凤凰族人迅速地朝九天跪下行礼。

「要是谁敢跟她「知会」，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拖到我房间「玩」一个礼拜，让你们尝试所有连作者在同人志里都不敢写出来的技巧喔！」

九天完全没有改变表情或口气，但是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说出的这一串话，听在凤凰守门者们耳中，却显得更加骇人。

「咿！对、对不起！」两名少年瞬间脸色发青的连忙道歉。

「九天……你可以收敛一点吗……」季夜困扰的按着额头。

「言语性骚扰是我的兴趣。能让大人我将兴趣施加于其上，可是他们的福气呢！」

「……够了喔你！」

「总、总之，我们先带各位大人们进去吧！」

凤翎与凰翊很显然想要快点转移九天的注意力。他们从宽大的袖子里各摸出一块半圆形的玦，相合成为璧后，将它嵌在古桃树的树干上。

忽然间一阵大风刮来，桃花瓣纷飞，遮住视线让人什么都看不见。季夜慌忙闭上眼睛，阻挡花瓣及风的吹袭。

再张开眼时，眼前的大树已经完全不见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整片完全看不到任何边际、也没有任何规律的森林。

不像外面的蟠桃林，这里并不是每棵桃树都有高大挺拔的树形，而是大小错落着。

最奇妙的是，大棵的桃树旁边必会散落着较小的桃树，就如同家族一般；树冠互相交叠覆盖，构成一片无垠的树海。

「这里不是每棵都开花耶……」莫娘惊讶的说：「我还以为蟠桃就是像外面那样……」

「怎么可能一直都开花呢？那是特殊的品种。」

领路的其中一个凤凰少年回头朝众人笑了笑。

「开放给一般人游憩的地方，是刻意整理过的……这里才是蟠桃林该有的面貌，也就是我们的居住区域。」

「让人想到精灵的住所……」季夜张望着这地方。

虽然并没有外面眩人耳目的美丽，但是却有一种非常自然的美感。看着看着，好像连自己都要溶进去一般的庞大森林……就像是母亲的怀抱般，给人相当安心的感觉。

季夜不知为何，有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这种放松的感觉，就好像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里一样吧？

「唉，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把我的事情查清楚……」想到家，季夜不禁开始咕哝着抱怨起来。

「慢慢等吧！」九天轻笑着道。

「真不愧是公家机关的效率，如同迷路的乌龟一样呢！」季夜没好气的抱怨。

「白虎，到这里就可以了吧？」凤翎跟凰翊转头对白虎道。

「嗯，我还记得路啦，你们去忙吧！」白虎笑着朝他们挥挥手。

「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少年们朝他们欠了欠身后，张开背后的巨大羽翼，轻轻一蹬就往天空冲去。原本覆盖在顶上的枝叶，像是有知觉般的在两人接近时自动让出一条路，待他们消失后再次阖拢。

「树、树会动！」

「这里的每株树木都有他们的意志。」白虎笑着说，「因为蟠桃原本就是生长在天庭的植物……也算是半个仙族。」

「那也就是说不能乱来了。莫娘，你别看到什么好看的花或啥的就跑过去乱拔啊……」季夜叮嘱道。

「知道啦，罗唆！」少女嘟着嘴。

看到了一堆超乎常识的东西以后，她似乎已经把脚痛啊、要人载之类的事情暂时忘掉了。

一行人继续在森林中前进。莫娘依旧是吵吵闹闹的，但九天却反常的安静。

季夜注意到他的变化。

自从进入这森林之后，九天就不太说话了，还偶尔在大家没有注意的时候回头张望。

「九天……不、没事……」

这样问出来好像也很奇怪……少年将问题又吞了回去。

「想要我亲吗？」九天咧开了调戏的笑容，「唷！没想到夜你这么的主动，这种事情应该要回家才……」

「听你在瞎扯，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少年忍无可忍的反驳。

真是的，什么都可以扯到那上头！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一带应该已经接近麒麟的地盘了……王母娘娘喜欢在麒麟的聚落游走……搞不好可以碰到。」白虎喃喃自语着。

「游走？」季夜有些讶异，「我以为西王母是一个女王……」

「她也算是女王。」九天道：「但事实上更像是共主。这里没有实质的统治权，是因为她力量强大，所以大家愿意归顺……所以没有你想像中的那种王的形象。」

「西王母……」吴启打着哈哈，「不会是个很老的老太婆吧？」

「主、主人！那种话是不能说的！」白虎吓了一跳，连忙阻止自己的主子，「王母大人最在乎自己的年龄了！就算她现在已经四百多岁、应该要满脸皱纹了，也不能提哟！」

「……小白，我觉你比较过分哪。」季夜干笑着。

「看来那家伙在你面前都是用人形现身吧，白虎？」九天吹了声口哨。

「呃？」白虎不解的眨眨眼，「我不懂您的意思，九天大人……」

「凡是归属于我们这一系统族类的，都有「人形之前」的时期呀！」

九天停下了脚步众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九天。银发青年微微笑着，长发随着吹来的风而飞散。

「西王母她……」九天开口的瞬间，季夜忽然看见一个影子极快速的朝着青年过去——

「啊！」他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九天便像是早知道那东西会出现一样，长腿画出凌厉的弧度，用力一踢——

「滚开！」他吼道。

这些动作仅仅发生在半秒间。被踢飞的东西落到地上时，季夜才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个穿着厚重官服的……少女。

「小、小孩子！？」季夜瞬间有些无法反应。

「哇！九天好过分，你居然踢小女孩！」莫娘也大声的嚷嚷起来。

「夭寿！这款囝仔哪欸在这？」吴启也相当吃惊。

「好久不见。」九天没事人般的站在原地，眯起眼睛，露出惯常的微笑，「我说过好几遍了，要是你再往我身上扑，我就把你的豹皮剥下来当皮草穿。」

「那也是因为哀家喜欢你啊！」小女孩理了理自己身上乱掉的饰带及袍子，有点不雅的从地上爬起来。

如果单看外表的话，「她」是个相当漂亮、且很有气质的孩子。发上装饰的花钿及金质发簪，垂挂着金色的流苏；那华丽且隆重的装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皇族。

「娘、娘娘！」白虎慌张的跪下。

「噢，是白虎吗！」少女开心的朝他走去，然后摸摸他的头，「辛苦了，欢迎你回来。」

「娘……娘？」季夜呆了呆，「所以说，这个小女孩就是……」

「对。」九天拨了拨长发，「她是目前古神族的统领者，西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