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奇妙的意外访客

「……为虾米星期日还要上课啊！」

吴启的声音听得出浓浓的不满。

「因为你上礼拜三放假了。」季夜冷静的道。

现在已经一月了，天气依然冷得不得了。路边的树有些已经掉光了叶子，而梅树则是将花开得茂盛，隐约还可以在这冷冽的空气中闻到低调的芳香。

「啊，人家还是好想睡觉……」莫娘打着呵欠，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这种天气最不想要起床了……好想要窝回棉被里啦……」

今天是周日。原本是假日的日子为何会变成需要早起的上课日呢？其实原因就出在上周三的上古史上头。

由于担任上古史讲师的孔子年纪已经很大了，虽然尚称硬朗，但在这样严寒的冬天偶尔会有气喘的毛病；至于原本偶尔会来代课的孟子似乎又有事无法到，所以那堂课就紧急调到周日来了。

「小美女要不要到我的怀里温暖一下啊？」九天轻佻的笑着。

莫娘朝他望了望，然后把身上滚着毛皮的大衣拉得更紧：「才不要，光看你的样子，就让我觉得更冷了。」

「真是的，我可是相当热情的哩！」

「这是穿着问题、穿着！」

季夜苦笑的看着吵闹的两人。不过莫娘的抱怨也不能说全无道理，九天的样子的确是……让人光看就觉得冷。

这家伙居然依旧穿着无袖的上衣跟皮裤，也就是说跟他平常的打扮没什么两样。即使在这种昨天才刚下完一场雪的严寒天气里，他似乎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怕冷的样子来。

「我说你啊，穿成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知道问了也是多余，但季夜就是忍不住想要问。

「呵呵。」九天露出微妙的笑容，然后在季夜能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呜哇！干什么……唔？」

因为这动作而一个踉跄，季夜原想开口发难，但却被那朝自己袭来的暖意拉走了注意力。

「……热的耶。」他呆呆的道。

吴启与莫娘见状，对望了一眼后，随即一人一边挂到九天身上——

「好暖和喔！」

然后同时发出喟叹。

「你们不要全部贴上来！这样怎么走路啊！」

虽然是趴在九天身上，但是九天是挂在季夜身上的，想当然尔那两个冲击与重量全落到少年的肩头。一行四个人就这样结成一颗大「人球」，只差没有开始滚动……

教室里由神力控制的恒温系统，使整个空间的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状态，再加上老师所讲的内容事实上并不是那么容易懂的东西，底下学生倒的倒、睡的睡，清醒的大约只有三分之一。

季夜抄笔记的同时，默默的望向已经睡到不省人事的莫娘及吴启，再望向旁边依旧故我、拿着漫画看得很愉快的九天，默默的叹了口气。

还好这堂回来上课的老师是孔子……他想着。

要是孟子老师的话，可就没这么好混了呢……

有些心不在焉的想着这些，季夜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的暂停下来了。

他稍微环视了下全场，除了固定会跟着孔子一起到的那七十二个人之外，属于「神」的同学们，还醒着的，用一只手指就可以数的出来——有关语、钟奎……南极好像也睡的差不多了，只有那有着银发的弟弟醒着……

季夜的目光停在关语身上。

她跟钟奎坐得很近，表情没有任何一丝倦意，总是那样的淡漠与正经。

「唔……」将目光转回台上的孔子，季夜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像开始有些涣散了。——好想睡。

呃，不行！

意识到睡意的季夜连忙摇摇头，想把那种倦怠感驱散。

上课怎么可以睡呢！？他无法容忍自己出现这种糟糕的行为！

但是真的……这种温度，跟孔子稍嫌平板的音调……

「要是有什么事情能稍微中断一下上课就好了，好想稍微出去吹个风……」季夜小声咕哝着。

孔子是不下课的，唉。

「夜，愿望最好不要乱许哟！」

「？」

季夜转头望向自己身边的九天。后者不知何时已经把漫画收起来，趴在桌上对他微笑着。

「说说而已……」

「你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吗？在这种地方说这样的话，就等同于是直接在神的面前跟神许愿啊！」

「那这样的话，我刚刚是不是应该要讲「啊，好想回家」？嗯？」季夜挑起眉毛。

在这里待的太久了，他对神的崇敬早就已经消磨到只剩一分（仅剩对老师及正职神的部分），而且也早已经忘记「对神许愿」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了。

九天脸上笑意更深。

「没关系，我说你刚刚的那个愿望——不是回家哦——那个希望有人打断上课的愿望呀，待会就会实现了。」

「我说，乱说话的是你才对吧——」

「轰——」

季夜才说到一半，旁边就传来玻璃破碎的震天巨响。

凛冽的冷风灌了进来，刚刚上课死的死、趴的趴的学生全部惊醒了，台上的孔子与其门徒也吓了一大跳，一时间教室乱成一团，大家都往发出声音的反方向奔逃躲避。

九天站在季夜前面，事实上被打碎的那面墙离他们相当近，但是由于他即时动用力量将石块及玻璃碎片给挡了下来，所以一行人倒是没受到什么伤害。

「咳……」季夜被烟尘呛了几口，咳的眼泪都出来了，「什、什么东西啊？」

「大家没事吧？」被千里跟顺风合力保护的莫娘，理所当然的一片皮都没破，被吓醒的她拉高了声音大叫着。

「没，被惊到而已。」吴启道。

「又没有问你。」莫娘回答得很快。

「吼——你这查某很不关心朋友耶——」

「现在不是吵这种事情的时候啦！」季夜连忙制止两位友人即将开始的无聊辩论。

「嗯……」九天眯起那对颜色奇异的眸，「来了个了不得的家伙。」

「玉、玉皇吗？」

「如果是他来了，我还会站在这里吗？早就出去揍他了。」九天哼笑着，「不是那么严重的人物——不过也不怎么好应付就对了。」

「别说的那么拐弯抹角！到底是谁啊……」

季夜探头出去，烟尘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娇小的身影，就站在那个呼呼灌进冷风的洞前面。少年揉了揉眼睛，开始怀疑自己所看见的东西。

那个「人」……

不会吧？虽然他知道这易天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算奇怪，但是……

「那是……」季夜顿了顿，「孙悟空……吗？」

九天只是轻笑出声。

「我要找关语！」

相当有活力的少年嗓音响起，那人将手中的金红色棒子挥舞得呼呼作响。

似乎比钟奎高不了多少，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少年，有着一头棕色的发，头上还有个显眼的金箍；身上的穿着虽然不是正神所穿着的飘逸宫服，但也很明显的不是时装，而是适合战斗用的武神装扮。

虽然与小说描述中有些距离，但是这样的装扮，的确会让人直接想到那在《西游记》里神通广大的孙猴子。

「关语？」

季夜众人往关语与钟奎的方向望去。钟奎不知所措的看着那名似乎是孙悟空的人物，而关语没有任何反应，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默默的回望他。

眼见众人没有动作，少年双手叉腰，有些困扰的皱起眉头，「喂，你们里面应该有个叫关语的吧？」

「小语……」钟奎担心的望着少女。

少女好像在思考着些什么，然后默默踏出人群。

「唔哇！小语干嘛出来呀！」

见女孩娇小的身影挤到前方，莫娘急得想冲出去，但却被千里与顺风拖住：「小姐请稍安勿躁！齐天大圣的力量直逼最强武神，请不要做出挑衅的行为！」

「什……你是说，他真的是那只猴子喔？」少女睁大了眼睛。

「齐天大圣，所以还真的是啊……」季夜从保镳的话里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一群人默默的观察着那一方的情况，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的不敢喘口大气，心里则暗暗盘算，要是那只猴子想对关语怎么样，该如何将女孩带离这危险的地点。

关语站到人群的前面，直直地望着孙悟空，然后道：「有事？」

猴子呆了呆。他走到关语前面，好奇的在女孩旁边转了一圈。

「关语？」

少女只是点点头，没答话。

「唔唔，看起来力量是还满强的，但是你这么小一点，真的扛的动那把刀吗？」

又走回女孩面前，孙悟空咧开微笑，然后单手把玩着那支传说中有着相当重量的金箍棒。

关语冷静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忽然，猴子少年眼神一凛，手中的棒子往娇小的关语身上招呼过去——

「小语！」学生们发出了惊慌的尖叫。

金箍棒所及的地方，立刻就造成破坏。在飞散的桌椅木屑间，少女的身影是一只黑色的蝶——关语仅是往后一跳，轻巧且迅速地躲过了那一击。

孙悟空露出可爱的虎牙，咧开了极度愉快的笑容，抓紧了手中的棒子就往关语冲去。

「打起来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季夜抹着冷汗。

九天坐在桌子上跷着脚，目光锁在猴子身上不放，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

学生们眼见已经开打了，纷纷偷偷地从大门溜出去；原就没什么实质神力的孔子，早被自己的门徒护送出这危险的地方，大概是跟二郎神通风报信去了。

教室里很快就变的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担心关语的人，焦急地盯着这场仅有一方不停攻击的战斗。

「真讨厌，你为什么一直躲？」孙悟空随手一挥，又有一排桌椅惨遭破坏，「把青龙偃月刀拿出来啊！」

关语没答话，只是轻巧地闪过一次次的攻击。

少女并不好战。

她心里其实对于这个一出现就摆明了是要跟自己打架的猴子的行为，相当的无法理解。

在她单纯的生活里，完全没有惹过这个人的印象，甚至根本没看过他；在弄清楚事情的情况前，关语决定完全不反击，只尽力地闪躲。

「小语！快打他啊——」莫娘着急的叫着。

由于被顺风跟千里用尽力量阻挡，无法出去帮助朋友的她感到相当气愤及无奈；而吴启虽然想出手帮忙，但是这场战斗进行的速度之快，他连追逐女孩的身影都相当吃力，更遑论是下场去打。

「九天！」季夜抓住青年的手，「这样下去不行！你应该可以阻止他们吧？」

「嗯……」九天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他跳下桌子，在那瞬间化成女孩的样貌，双手抱胸，看着眼前的战斗。

「九天？」

「那个人真的很不好对付哟……」少女舔舔唇，那双眸子出现了少见的犹豫，「连我也不一定……」

关语轻轻的落在他们附近。下一秒，少女立足的那张桌子立即被挥来的红色棒子砸碎，而关语则及时地又往后头逃去。原本想继续追上去的猴子在九天面前停了下来。

「啊……你是……」他怔怔地望着九天。

少女手中长长的太刀刀刃，闪着不祥的黑色光芒。九天歪头微笑：「要顺便跟我打打看吗？」

「我没兴趣跟鸟打架，虽然你的确是很强啦！」孙悟空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九天。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九天肩膀，定着在九天……身后的季夜身上。

少年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心里立时闪过不妙的念头。

「啊！」孙悟空指着季夜，表情相当惊讶：「你、你是……！」

九天皱起眉头。

这猴子……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这猴子有哪里要注意。不是那强大的力量，而是某一种天赋……

「我？」季夜后退了一步。

「啊啊，我们见过啊～」似乎是已经忘记要找关语打架的事情，猴子绕过九天跑到季夜前面，亲昵的抓起季夜的手，「你这么大方的送我东西，我都还没好好的感谢你呢！」

「不，我不记得我跟齐天大圣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好的交情……」

季夜完全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疑惑的看着大约只到自己肩膀的孙悟空傻笑的脸，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回应。

「欸唷，你不要以为你变成人，我就认不出来啦！你不就是那个龙││」

九天脑袋里卡住的那个关节忽然打通了。她扯开孙悟空跟季夜的手，然后一脚把猴子给踢到外头去——就从猴子进来的那个大洞。

整个过程不超过０。一秒。

「怎么进来怎么出去！死猴子！」九天挑着眉，恶狠狠的道。

季夜还呆在原地。

「啊？」少年发出无意义的单音，脑中正整理着自己刚才听见的资讯。

他刚刚说的是……

「啊，九天干的好！」莫娘挣脱保镳的箝制，跑到站在后方的关语身边，紧张地上下左右的审视着：「小语你没有受伤吧？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关语摇摇头。她若有所思地望向猴子飞出去的那个灌入冷风的大洞，大眼睛里读不出情绪。

「说他是孙悟空，会不会年纪嫌小了一点啊……」吴启抓抓头，「他怎么看，嘛只有十五岁啊？」

「你忘记韩湘子老师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了吗？跟神争执外表年龄是没有用的。」季夜反射性的吐嘈。

「……你这样说嘛是丢啦！」

「我们快点走吧！」九天收起了对猴子的怒气，笑盈盈地回头对众人道，「要是再不走，那只猴子搞不好会再回来哟！」

「唔、嗯。」季夜点点头。

一行人忙不迭地出了已经破坏得不成原形的教室。

季夜呼着白烟，手上提着自己的晚餐，从商业区的方向往自己家走回去。

上午的那堂课理所当然是上不下去了，一行人跑到常去的咖啡厅喝茶聊天。大家问题的重点当然是放在关语到底认不认识孙悟空身上。而关语摇摇头，表示她不认识、也没见过。

在「传说」中，关公跟孙猴子，也的确搭不上什么边……季夜想着。

那为什么那只猴子会无缘无故跑来找人打架呢？

打架……

「噗！就「打架狂」的心态而言，搞不好这猴子跟九天是同一类型的人呢？」季夜不禁笑了出来。

不过要是让九天知道，自己把她跟猴子看做是同一等级的生物，那就糟了。这女孩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连季夜自己都无法确定。

想到这，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伸手拉紧自己身上的风衣，小跑步往宿舍的方向跑去。

……九天，像是要阻止孙悟空说什么似的，就在那个节骨眼，把他扔到外头去，而且看起来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九天在担心什么？

季夜在掏钥匙的时候，不禁蹙起眉想着。

小时候的记忆又缓缓地，像雾一般占据他的思绪。

有个人在喊他。是个女孩子，但是看不清楚面貌。而且女孩叫的并不是他的名字……

那是个「绰号」，只有那女孩会这样叫他。自己虽然不懂为什么会被那样称呼，但是两人共有的秘密这一点，让年幼时期的孩子没有多想那个中的含意。

那个「绰号」叫什么……

季夜觉得那层雾又来了，模模糊糊地笼罩住最真实的那一面，什么都看的不真切。

「唔？」他转动门锁时，发现自己家的锁……坏了。

少年吓了一跳，他推开门，按了墙上的开关，房内的灯立即亮起。

一眼望去，客厅似乎空空荡荡，但好像有人进来过的样子；而且那人有些粗鲁，沙发什么的都稍微偏离了原位——大概是因为没开灯，所以撞倒的。

季夜此时开始犹豫，是不是要继续检查家里的其他地方。如果入侵者还在，应该已经听见他的声音了，那自己是不是去寻求帮助比较好？

九天家就在对面……

季夜考虑的结果是决定自己稍微看一下。反正九天这家伙如此神通广大，自己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她八成会第一时间赶到吧……

不过这么依赖她的自己实在有些窝囊……少年苦笑着。

他将背包甩在沙发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察看自己房门的锁。由于九天会三不五时闯进他家里，所以季夜已经习惯在出门时，把房门及自己房间的大落地窗给锁起来。

虽然理论上用神力应当可以轻易的开锁，但是让季夜感到庆幸的是，易天的锁全都是在学校创立那久远的年代时，一起同步制作的，那是真正的「神所使用的锁」，所以连九天都打不开——真是可喜可贺。

可大门的锁却坏了……这是不是代表「入侵者」，有相当的力量呢？

既然房间没有被动过的迹象，那就只剩下厨房，跟与厨房在同一方向的浴室了。季夜轻手轻脚的接近，果然听见了些什么声音。

好像在翻找什么……

少年皱起眉头。厨房透出的些微灯光来自于……冰箱。

……冰箱？

小偷翻冰箱？

季夜探头过去，正好与入侵者的目光对上——

「唔哇！」

「呣唔唔！」

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季夜开始觉得，自己到底是招谁惹谁了，为什么这种事情老是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那人是……

「孙、孙悟空？」

「唔唔唔！」

少年猴子嘴里塞满零食，只能发出混浊不清的单音。好不容抓起旁边的可乐，把自己嘴里的东西冲进胃里，他才开口说出季夜听得懂的话……

「哟！我来作客了！」

什么来作客啊……

季夜揉着眉心，觉得实在有必要搞清楚自己眼前发生的状况，「你……是你弄坏我家门锁的吗？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噢！」猴子舔舔自己手上沾着的巧克力屑，傻笑着说：「那只鸟把我扔出来之后，我就发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以就顺着你的味道走啦～」

「所以就找到我家吗……」

「对啊！」孙悟空说着，又将半个身体探入冰箱翻找着，「你家的东西都还满好吃的，可是好少哦——」

「……你把我冰箱翻光了？」

季夜头皮发麻的想起自己上一次回家时，母亲塞给他的，从义大利带回来的高级巧克力。自己一直舍不得吃，所以放在冰箱冷藏，本来已经连书都买好，想趁着周末下午，来个悠闲下午茶的……

现在……全进了这家伙的肚子里？

「我饿了嘛！」猴子一脸无辜，「欸，从你进门我就有闻到好香的味道，那是什么？」

季夜猛然想起被自己放在桌上的晚饭，「那是我的晚餐！」他立时宣告食物的所有权。

「不要那么小气嘛！」

完全不把季夜脸上那种混杂了错愕与不满的表情当作一回事，孙悟空蹦蹦跳跳的循着味道跑到客厅去，在季夜阻止之前，已开始大快朵颐不属于自己的晚餐。

看着一片狼籍，而且早就因为开着太久而不冷了的冰箱，和坐在自家沙发上吃得很开心、还随手打开电视的猴子，季夜不禁想问……自己的劳碌命，到底何时才会结束？

「叮——」

季夜把泡面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上次才新添购了一些……因为这已经是最后一碗了。

其他的全都被那个胃像无底洞的猴子吞掉，包括汤也喝的干干净净。

「小夜，我觉得这个很好吃耶！」孙悟空舔着碗对他傻笑，「你手上那个……」

「拜托你行行好，这是最后一碗了，而且我还没吃晚饭！」季夜苦着脸把面端到离猴子比较远的桌子另一端，然后马上坐下开始扞卫自己的食物。

孙悟空依依不舍的看着季夜的那碗面，「好吧，其实我也差不多吃饱了……」

「你已经吃了我冰箱里的三盒巧克力棒、两盒草莓棒、一大盒高级松露巧克力、一瓶一公升半的可乐、一碗我带回来的粥，跟四碗泡面——其中还附带我下厨煎给你吃的四片用来配泡面的荷包蛋。要是你再跟我说你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季夜边吃着泡熟的面条，边不满的抱怨着。

「我食量比较大嘛！」

「这已经不是比较大的问题了吧……」少年吐嘈着，「对了，你真的是齐天大圣啊？」

猴子点点头。

其实除去他身上的那些像角色扮演的衣服及饰品，他看起来还真的就只像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而且，还长的挺清秀讨人喜欢的。

「我真的是啊！你想看证明吗？」

「你打算怎么证明？」

「分身术之类的，看你想看什么罗！」少年傻笑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季夜忽然有种冲动，想要看看小说中那种拔一撮毛，呼地一吹就可以变出一堆小分身的招数。但转念一想，一个就已经这么麻烦了，何必再弄出一堆来呢？

少年忙不迭地摇头：「不必了，我相信。」

「你好干脆哦！」

「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季夜说这句话时，不由得从心底泛起淡淡的哀愁感。

见季夜继续吃自己的面，孙悟空无聊的四处张望着。

「你家好小喔！」

「我觉得以一个住宿生而言，已经够大了。」而且太大了。

「可是这样的话……好不方便哦，而且电视也很小。」

「可以看就好了。」喝下热腾腾的面汤，季夜暗暗的盯着孙悟空的动作，以防自己的房间遭到早上那间倒霉教室的命运。

眼看真的没什么有趣的东西，猴子又跳回沙发上，无聊的晃着腿。

「我说……你是来做什么的啊？」季夜终于吃饱了。他一边将碗收进厨房，边问着今天大家都很想问的问题。

「哦？我啊？我是来找关语的啊！」

「你们有什么过节吗？可是小语说她根本没见过你啊！」

淅沥沥的水声从厨房传来。随手将碗洗好，已经是季夜从小养成的好习惯了。

「不，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她。」

「……啊？」

「因为有人说她很强啊，所以我想来看看嘛！而且我老早就想跟关圣帝君打一架了！」

听出孙悟空那种兴奋的口气，季夜不禁感叹，果然又是个打架狂……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正职神打？这样不是比较快吗？」

孙悟空隔了好一阵子没回话。

正当季夜觉得奇怪的时候，猴子才支支吾吾的说：「关圣帝君……我说正职的关圣帝君，他官阶比我大，要是找他打架的话，我会被那个老头抓去修理的！我不想再被压个五百年了。」

「……」季夜不由得干笑起来。

这算是一种钻法律漏洞的行为吗？备位神的位阶的确是不如正职神没错……但是力量也有差啊！这直线型思考的猴子。

「啊！」季夜忽然想到那个让自己很在意的问题。

一回家就发现自己家门被人闯入的状况，让他早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现在把事情弄清楚，也把猴子喂饱了，他才想到这件事情，的确该问。

走回客厅，孙悟空正看着没营养的综艺节目发笑，身后的长尾巴很愉快似的左右晃动着。

「那个……你今天是打算叫我什么？」季夜坐到一旁，假装若无其事的问起。

「什么？」猴子茫然的将脸转向他。

「就是你……在被九天踢出去之前，不是说我是「那个」吗？」

「哦——」孙悟空眯起眼睛看着他，「嗯——」

季夜正等着那个答案。

自己为什么能穿过天门？为什么会三番两次被学生会围捕？甚至这还是最上面那个玉皇大帝下的命令——

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快半年了，还得待在这里？

自己难道真的……不是人类吗？

「——不要告诉你。」

「哈啊？」季夜一瞬间觉得等得战战兢兢的自己，有点像笨蛋。

「你想知道，我就不说。」猴子露出了——用粗俗一点的话来说——

很贱的笑脸，然后继续看他的电视。

「……」黑发少年看着眼前这猴子，有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不行，季夜！要知道对方可是齐天大圣，与其来硬的，不如智取……

他不断在心里面告诫自己。

深呼吸几下，暂时平复自己想宰人的冲动，季夜用不在乎的口气道：「好吧，反正我也只是问问而已……你不讲也没差别啦！」

猴子的尖耳朵跟尾巴的晃动，稍稍有了那么点微妙的角度。他转过头看着季夜道：「你是转生了还是怎样，真的忘光了？」

转生。

季夜抓到那个关键词，然后默不作声地记在心里，「嗯？不是不要讲的吗？如果你不想提的话，我是真的没有关系哟！」

大鱼轻易上钩，只要慢慢的、一下松一下紧地拉回来就好。

「我、我没有要说啊！」猴子有点慌张，「但是我觉得，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好像也不太好哦……」

「不，反正我就算不知道，也过得好好的啊！」

「咦，可是我觉得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吧？」孙悟空完全被季夜那种无所谓的态度给「钓」上去了，「总之你啊，其实是——」

就在季夜在心底欢呼某人轻易被自己拐到手的那个片刻，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以及灌入的寒风，让他瞬间凉了半截。

这种时间，这个节骨眼，会来的人大概只有——

「我带宵夜来看你们了——两位。」九天就站在门口，手中拎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物与饮料，笑得好不灿烂。

「哇——」猴子的注意力马上就被食物给拉走了。

九天关上大门，把一整袋的盐酥鸡丢给馋得要命的孙悟空后，信步走到季夜身边坐下，然后塞给他一杯７００ｃｃ的热可可。

「你的。」银发丽人微笑着。

「……你来的还真是时候……」季夜边嘟囔着边将吸管插进去。

差一点点，就可以让猴子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出来了，居然半路杀出程咬金……啧……

「我一向都来得很是时候。」九天哼笑着道。

「……你是故意的！」季夜不满的继续低声抗议。

「我不否认。」九天也完全没有要掩饰自己意图的意思。

「啊啊，真好，我好久没吃到肉了！」猴子嘴里嚼着鸡块，含糊不清的道：「虽然现在的素食做的也还挺像的，但就是没有那种满足感啦！」

「素食……」季夜呐呐的开口，「可是我看这里的神全都荤腥不计啊？你怎么会只有素的可以吃？」

孙猴子咂咂嘴，喝了口九天带来给他的可乐，道：「这是区域不同的问题啦！区域！我的神籍在佛界，那边可真的是只有真的菜、假的肉啊！

我已经快忘记真的肉是什么味道啦！」

「要吃，还是吃真正的比较好吧？」九天笑着道，随手插了一块甜不辣往嘴里送，「你就当下来度假跟打牙祭吧！」

「喔喔，真好，有架可以打，还有东西可以吃！」

直线思考的猴子，很开心似的欢呼起来。

「好啦，夜别生气了，给你一块米血。」

九天将食物送到季夜嘴边，后者张开口要咬下去的时候，瞬间惊觉自己家里还有外人——那只猴子——在，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最后只能折衷地自己拿着竹签插过来吃。

「我不是能用食物贿赂的人。」黑发少年边嚼边说。

可可的甜味，跟胡椒粉及米血的味道混在一起，虽然用想的就觉得很奇怪，但对所有大学生来说，应该都是相当正常的。

九天没有答话，只是继续跟猴子吃吃喝喝地打闹。

季夜默默的喝着热可可。

转生。

九天的阻挠。

到底有什么事情，是九天不想让他知道？

「转生」这种词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况，让少年感到相当不安。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只是个「平凡」的人类，只是稍微倒霉一点，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的。

什么神的学校、神的同学、被最大的那个顶头上司找麻烦，都只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时运低下」罢了，等到他们真的发现自己是普通人时，他就可以回到平凡的生活去……

他一直都是这样深信不疑——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但是现在，季夜的这个信念因为各种意外的累积、以及猴子刚刚不经意中说出的那个词，而开始有了动摇。

而且，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九天根本没有必要这样阻挠猴子说出自己的事情……

对吧？

想到这里，季夜的手心开始冒汗了。

屋子里明明很温暖，但是凉意却不受控制的爬上。心跳如擂鼓，手脚发冷。季夜闭上眼睛，想要压住心底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我不希望自己是什么特殊的存在，拜托……我只想要回家，让我回家吧……季夜祈祷着。

九天用眼角余光瞄着身边脸色凝重的黑发少年，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这猴子的出现，真的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火眼金睛——这是齐天大圣所拥有的，让妖鬼们无所遁形的利器。事实上不限于妖鬼，九天相信，这猴子连自己的本体——传说中人头鸟身的形貌——都看得见。

那是看穿一切虚妄的「真之眼」。

要是这双眼睛不是由孙悟空这种乐天少根筋的人拥有，而是由他——

或是玉皇大帝——这种太过于有企图心的人拥有的话，那现在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九天不禁这样想着。

不过……佛界的护法、孙悟空，居然出现在这种地方？

……虽然大概知道应该是「那个人」搞的鬼，但是九天的确开始认真考虑了。

也许是时候……该有所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