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桃树们沙沙地作响。——那个人进来了！障壁是挡不住他的，只能拖延些时间……

桃树们开始呼叫。

中断记忆传承虽然很危险，但是现在逃命可能更加重要。——龙皇大人……——龙皇大人！

枝叶的共鸣奏成言语，奏成歌，一波波地往季夜的意识中送。虽然沉到历代记忆深处去之后，要唤醒他就不太容易了，但是它们依然努力着。

没有人这样做过，毕竟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王，曾经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进行「继承」……

枝叶被踩踏的响声不断传来。

守住入口的那个老树精究竟怎么了，蟠桃林不愿意再多想。它们持续唱着、持续叫着，原本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季夜，眼睫缓缓地颤动。——现在不是醒来的时候。

当听见叫唤声时，季夜发誓自己体内真的有个声音这样跟他说话。

原本少年想要遵循这声音的建议，继续接受那些记忆的，但随着叫唤声一次比一次的急促，他也开始觉得情况有点不太对。

「唔……」季夜花了好些时间才用力地撑开眼皮。

他还是很想睡，他想要回到那个被记忆包围的梦里，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完成，还有很多在等着他。但在听见树叶的鸣响时，他知道这并不是明智之举。

那不只是单纯的响声。

季夜此时已经拿回了一部分的记忆，他可以理解蟠桃林现在正在保护自己。它们织成了屏障，将季夜保护在里头。在一般的情况下，即使是正神都不可能看破或穿越蟠桃林设下的屏障——如果它们真的认真地想要掩藏某物。

但现在它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敌人。

那是这世界上趋近于最强的存在。

啊！季夜现在可以听见了，屏障被撕去的声音。

外面那层。——住手！

他说不出话来。

蟠桃林无声的哀嚎，只不过是细碎的声响，但听在季夜耳中却是无比的沉痛。——龙皇大人……

他身后的蟠桃树忽然清出了一条路。季夜紧抓着龙灵玉，迅速地起身，朝着那条路跑去。

现在没有时间犹豫了。他必须逃走。

就算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但他也没有时间去整理自己的思绪。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龙子，知道了那场使他们覆灭的战争，知道为了保全这最后一条血脉，他被伪装成人类……

但是更加详细的记忆，他还没来得及继承。

包括现在最重要的、龙灵玉的使用方式。

也许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现在也只有先逃再说……

他边想着，边努力地在林中奔跑。

玉皇大帝很快地就破了桃树的障壁。一株株桃树被冻结，有些被毁坏，地面上满是落叶与枝干，空气中弥漫着桃木特有的清新味道——对人类的嗅觉而言是很清新没错，但那实际上是树木的血腥味。

「……真麻烦。」

玉皇大帝轻轻叹了口气。

蟠桃林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问题，破坏那种屏障，就跟戳破气球一样简单。

但是现在他人在古神族的居住区里头，这些蟠桃林也算是西王母子民的其中之一。要是破坏的太过头，实在是说不过去——这也正是他使用冻结而不是火焰的原因。

如果真的烧了，整个古神族抗议的压力，以及来自各方的压力，将会更让他觉得不耐。

「所以，跑去哪了呢？」玉皇望着眼前看起来浓密深沉的树林，自言自语着。

不想让季夜觉醒，除了那是宿敌的残存者外，还有其他的原因。

如果季夜真的成为龙……玉皇就再也不能动他。

很久以前他们就跟古神族达成和解，人类跟兽族的冲突也很久都没出现了。

人类的数量远远压过兽族的数量，使得它们逐渐退入山林，而残存的精怪又居住在鬼域，不会跟人起冲突；西王母所带领的、属于比较纯净的自然种族，又居住在蟠桃林中……

已经没有栖地争夺的问题，没有地盘的问题，没有力量互相倾轧的问题。人类已经一步一步的，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获得了胜利，而另一方也安分守己的过着各自的日子。

至少现在是这样没错。

但是玉皇知道，如果龙族复苏，将会带来相当多的转变。

四散分裂的兽族将会再次统一在一起，鬼域的精怪们也将会乐意地看见它们的新王。自己收为己用的藏宝库毫无疑问得缴回去，毕竟那本来就是属于龙族的东西，还有书库……那个关着许多言灵的「笼子」……

他不喜欢「改变」。这种东西像是涟漪一样，只要水池够大，一颗小石子就能够让水波的震动传得很远，更别提在里头扔下的会是一颗陨石。

这个人觉醒所带来的后果，有太多他无法掌握的变数。

「搞不好在我第一次确认他的身分时，就应该要先下手为强的杀掉他的……」玉皇自言自语着，「不过他认识这么多人，也挺麻烦的就是了……」

轻轻一蹬，玉皇让自己飘在空中，越过最高的树冠，他打算直接从空中搜寻季夜的身影。长长的袖袍及饰带随着气流变化而飘动着，青年眯起眼睛微笑，眼前的一切在他眼中都转换成由神力波动所构筑出来的景象。

就算蟠桃林想要掩藏他，但是季夜手中那颗珠子所散发出来的波动，会让少年就像是白纸上的墨滴一样显眼，尤其是在这个神力波动每个地方都差不多的蟠桃林里头。——逃吧，龙的子嗣。

玉皇开始搜查。

「老师！」

听见转动门锁的声音，钟奎立即打开里面房间的门，朝着书库的门口跑去。

「小奎——噢！」

韩湘子摸摸冲出来紧抓住他衣角的钟奎的头，在看见书柜时，除了象徵性的一声惊叹以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天啊……」跟在后面的鬼王，望见书库景象时，也不禁咋舌。

那些珍贵又危险的古书已经全部落到地上，只剩几本还东倒西歪地留在原来的位置。有些柜子甚至已经移了位置，整间书库看起来像是台风过境似的，而被波及的地方竟然不只有书柜，连韩湘子的办公桌也乱七八糟。

「啊！」青年教师走进里头，表情上很明显的写着挫败，「气死我了！明明已经镇压过了，为什么会这样？现在到底是怎样，这已经超越我能处理的情况了耶……」

「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鬼王的声音透过面具，听起来有些奇怪。

「我怎么知道？从前几天开始就莫名其妙的暴动！我真不懂它们到底想怎么样？自由吗？可是它们只能用文字的方式存在，一旦脱离，就什么都没有了啊？暴动对它们而言，一点好处也没有。」

捡起落在地上的纸张，韩湘子似乎想要从自己的办公桌开始收起。

「我、我没想到连办公桌也……」钟奎露出抱歉的表情，「不然我就会出来收了……」

「别开玩笑了！如果它们能够闹成这样，我还希望你就待在里头别出来。」鬼王道。

「啊……！说到那些书，那个，老师，鬼王大人……」

钟奎想到在两位青年回来之前他所获得得那个情报，便一五一十的向两位长辈报告。

「……慢着。」

鬼王听完之后，露出了钟奎意料之外的表情。

「是？」

「你说，你开启了跟它们沟通的思考传递？」

「嗯。」少年乖巧的点点头。

「……」韩湘子也露出了跟鬼王一样微妙的表情。

「……你确定你是钟奎吧？」鬼王忽然间抓住了少年的肩膀，后者对上司的这个动作感到大惑不解。

「鬼王大人？」

「韩湘子，你去看他身后是不是有长尾巴出来！」鬼王命令道。

「好！」平常对鬼王的话老是喜欢唱反调的韩湘子，这次反常地没有任何讨价还价或吐槽，很迅速地绕到钟奎身后。

「哇哇哇！老、老师不要这样……鬼王大人！不要玩了啦！」

钟奎惊慌地挣脱两人，迅速的往墙边靠，「真是的！明明在讲正事啊！」他涨红着脸道。

「谁叫我们都不相信，这么胆小的你会做出这种危险的事情！」鬼王与韩湘子异口同声。

「……很危险吗？」钟奎呆呆的反问。

「……」韩湘子转头望着自己的好友，而现任鬼王则是沉默了半晌。

「你没告诉他？」青年教师的口气中有着责怪。

「我想说，他应该连妖怪的声音都不敢去听嘛……」

「你居然没告诉他，把「思考」打开，就有连身体都被侵占的可能性？」

「唉唷……」

「咿？」望着眼前的二人，钟奎一瞬间不太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侵占？」他呆呆的问道。

「我们晚点再讨论这个事情。」鬼王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总之，你听见了精怪这样跟你说吗？」

「是啊。那个……什么朋友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自己听错了。因为它们被我逼退时的声音变得很小……所以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也说不定……」

钟奎解释道：「可是「王」的那部分，它们真的是那样说的。」

「嗯。原因果然是「那个」啊……」鬼王点点头。

「哪个？」钟奎疑惑的看着上司。为什么他一副已经全然明白的表情？

「咦……」这时候，转头回去收拾桌子的韩湘子似乎发现了异状。

「怎么了吗？」身为好友的鬼王问。

「老师？」钟奎也被转移了注意力。

「唔……」韩湘子将地上散落的收魔珠捡起来。就算不很仔细的去看，也可以发现里面的光彩正急速的流转着。

「……看起来似乎不太妥当。那个珠子镇得住吗？不会裂吧？」鬼王道。虽然从面具上看不到表情，但是可以想见他正皱着眉头。

「还好，这些都只不过是一般学生的珠子而已。」

韩湘子说得若无其事，但语气里却仍透着一股浓浓的担心。

「最麻烦的是……我找不到季夜的那一个。」

他边说，边将散落的抽屉放回原来的地方。接着又随手掀开桌上的纸张，确认底下真的没有季夜那颗特殊的收魔珠。

「季夜的？」钟奎忆起了当时的情景。

他看过那群精怪，虽然之后他就昏睡不醒了，但是依照季夜以及众人的事后叙述，那些精怪的确是被「收服」了——至少是确实地收进了珠子里。

「其实我之前就有考虑要把他们转移，可是一忙起来又忘了——现在可好，找不到了。」韩湘子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另外放了？」鬼王道：「会不会是你自己收到忘记？」

「你没发现少了一个抽屉吗？」青年教师指了指办公桌底下。

鬼王跟钟奎同时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的确，那应该要有四个铁抽屉的收纳区里，硬是多了一个森黑的窟窿。

「要说是「弄不见」，就真的很诡异了。」鬼王用手搓着下巴。

「谁跟你说是弄不见了？」韩湘子从地上捡起一块扭曲的铁片，「哪，残骸。」

「！」大小鬼王一瞬间呆愣住了。

「至于收魔珠的碎片，我想应该已经直接化成细末了吧？」

韩湘子手中缓缓地化出玉笛。

「不过这里是特制的房间，所以理论上，他们应该是出不去的。」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讲？」鬼王的手中也不知何时多出了七星刀。

钟奎被两人护在身后，他紧张地四处张望着，也把自己的武器拿了出来。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妖怪，但还是挺强的……要注意啊，钟馗。」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当我是什么？我还是现任的好吗！」

同时，分隔书库以及办公区的玻璃墙像是受到撞击一般地发出巨响后粉碎了——韩湘子即时张开护壁挡住了散落的玻璃，而在同时，书库的尽头也不知何时冒出了好几只看起来不太友善的精怪。

「啊，那头狐狸！」

钟奎想起了自己当时就是因为吸入狐妖朝他吐出来的气，才会昏睡过去的。

「后面也有！」鬼王连忙将钟奎往自己旁边带，跟韩湘子背对背的摆出备战姿态。

由于季夜那颗收魔珠里头当初封印了数量相当多的怪物，一瞬间塞进这么多的精怪，小小的书库变的相当拥挤，这也表示三人其实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

面对精怪们的包围，他们只能往办公桌的方向靠；而在这个时候，掉在地上的古书居然又开始发出微微晃动的纸张摩擦声。——真糟，这么多同族的凑在一起，气与气之间互相影响，那些言灵不知道会不会变质？

青年教师苦恼的想着。

「能打得过吗？」他回头对鬼王道。

「也许吧？」鬼王这下子不敢确定。

十八……不，可能有二十只。

中级的，两、三只可能还有办法，一口气来个二十只，两人实在不敢确定自己真有办法全身而退……

「挖赛——真的喔！季夜是龙喔！」吴启边跑边叫。

「所以阿夜是神兽吗？」莫娘问道。

「不是。他是天地自然生成之物，是我们的王。」白虎道。

「他不是人生的吗？」

「……有很多原因啦！」

白虎对莫娘天真的问题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虽然他并不清楚当初龙族到底是用什么方法留下这血脉，但是无论轮回多久，只要「他」是龙，就蕴含有天地之气，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又跑了一段路，他们终于来到标示着入口的那棵古老桃树前面。

白虎震惊得发不出声音，而莫娘及吴启也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棵粗壮老树的枝叶落了一地，顶上光秃秃的，还有着焦黑的痕迹。

那模样之惨烈，让人无法跟之前郁郁葱葱的样子联想在一起。

九天就站在前面。白虎一行人走近，发现九天脸上没有表情。

连该有的生气及怨恨都没有。

她将手放在树干上，手心微微地发着光。蟠桃树微微地晃动着，他们惊讶的发现，老树烧焦的地方正在缓缓地修补。

「九天大人，它……」白虎轻轻靠过去。

「……别担心，还活着。」

少女平静地说：「玉皇大帝不会弄死它的。要是弄死了，他没办法对西王母交代……但我想要把修为补回来，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会建议西王母换棵树当作入口。」

「……凤凰呢？」白虎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望见地上有些斑斓的彩羽，那两名守门人，一定也跟玉皇正面对上了吧？

「我猜是蟠桃林保护了他们吧？」九天道：「刚才我来的时候看他们倒在地上，吓了一跳；但是察看过之后，发现只是昏过去而已。刚才腾蛇们把他们带回去了。」

「谁做的啊，好过分喔……」莫娘的声音很细，跟平时说话又尖又高的声音完全不同。

看来对于这样的情况，少女也感到相当的难过。

「不知道咱老大能不能医树？」吴启皱着眉头道。

「保生大帝的医疗术法对蟠桃林的效果有限。」九天道：「好了，没时间蘑菇了，走吧！」

九天抽出刀，再度劈开一道空间门，四人迅速地跨了进去。

「玉皇大帝！」

西王母愤怒地拍桌子。

凤凰族守门人负伤被送回来的消息她听见了。她知道那男人一定会进入桃林，也知道蟠桃林必定会有损伤，可是这家伙居然直接破除入口的障壁，还打伤了守门人。

连个正式的通报或告知都没有！

明明可以在入口打开空间门，避开守卫以及桃树，但是这男人却选择破坏。虽然两者都没有生命的危险，但西王母很清楚这同时也是一种警告。——别多管闲事，你们知道我的力量。

大概是这意思。

「可恶……」少女望着入口的方向。——这太过分了！自己如果忍气吞声，那自己的子民们会怎么想？人家都已经杀到门口来，还摆明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哀家本来并不想帮助那个还没成熟的龙族的……但是，玉皇大帝，是你把我们赶在同一线上！

她大步走了出去。门口的侍卫见西王母要出门，连忙下跪迎接。

「传令！」

「是！」

「四方神将！」少女大声道。

那声音虽然稚气，却有如洪钟一般响彻云霄，「派出最精锐的战士，速随哀家往骚乱者的方向去！」

守卫立即将命令传了下去。西王母以一副准备应战的姿态站在蟠桃树高大的枝桠上，她眯起眼睛看着远方。

季夜还在逃，而玉皇则像是在玩游戏一般地追赶着。

「小家伙，争气点啊！」她默默的叹着。

季夜不停的奔跑。

即使已经累到快要喘不过气，即使每呼吸一次就觉得胸口很痛（这个很明显是肺脏的抗议），即使小腿的肌肉已经紧绷的抗议不停，他依然逼自己继续跑着。

那个人在上面，他知道。

他把龙灵玉重新收回袋子里头。除了这样比较好携带以外，他也知道，那皮袋之所以可以阻隔自己的痛楚，也八成是因为它可以阻隔力量的溢出。

课堂上曾经教过，神力都会有各自的波长，也许这样做可以让自己有更多活命的机会——希望真的是这样，季夜有些无助的想着。

一道雷轰地打在他前面，而且还技巧很好地没有劈到任何一棵桃树。

季夜下意识地往旁边绕去，跑了不知道多久，又是一道雷。——可恶！

少年知道自己已经被抓到了。不，可能早就被抓到了，那人只是想多看一些他狼狈逃跑的样子罢了。

算了。他靠着桃树坐下来，不断喘着气。

他累了。

一名身穿宫服的青年，缓缓地飘降在他面前。

「不跑了啊？」玉皇大帝微笑着道。

那声音依旧会让人误以为，这追捕、这逃跑，都不过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季夜没有说话，他忙着补足氧气，只是忿忿地瞪着玉皇。后者眯起眼睛微笑，然后走到他在面前。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呢！」

「少来！」季夜沙哑着声音道，「你是害死我父母的人！」

「这样吗？你母亲不是好端端的在人间活着吗？」

「装什么傻！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啊啊，小东西。」玉皇在他面前蹲下，「你不觉得，那是一种必然吗？」

季夜想往后退，但却靠上了树干。

他紧抓着装有龙灵玉的皮袋，用毫不退让的眼神瞪着面前的青年，「什么必然？」

「历史的必然。当时虽然看起来是人类与兽族各据一方，但是人的增加速度很快，而且又具有比较高度的智慧——当然我不是要拿去跟已经修成精怪的家伙们比。

「但是以比例而言，两方子民的智慧水准之差距，让这个斗争早已经有了一个必然的结果。你曾经是人类吧？不对——你现在还是，不是吗？

我想你应该听的懂我在说什么吧？」

「那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季夜道：「再说，人类不就是因为那种该死的智慧，所以千百年来争战不断吗？只不过是数量多到一时还没办法灭绝罢了。」

「那不过是一种活力的表现罢了。而且，人死一死，人间才有办法继续装着他们啊！」

「不要跟我讲这种歪理！」季夜吼着。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正确。

「好了，游戏到此为止。」

玉皇贴近他，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贴上少年的胸口——心脏位置。季夜呆了呆，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

「别说我不够仁慈。你曾经身为我的子民，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玉皇微笑着说：「第一个，继续保持人类的身分活下去，我会让你离开学校，消除你的记忆，甚至将时间重新来过。你会拥有你该有的人生。

「第二个，继承龙皇的位置——啊不，我想你应该在还没有继承之前，就会小命不保了吧？」

他放在季夜胸口的手缓缓地施力。心脏瞬间被绞紧的感觉让季夜痛的惨叫，手一软，装着龙灵玉的皮袋就掉到地上，而珠子也滚了出来。

「唔！」

季夜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拿，但是却因为玉皇所施加的、更剧烈的痛楚而无法如愿。

「说啊？你要选择哪一个？」玉皇轻柔的说。

他并不急着把龙灵玉收起来。反正那东西在不知道用法之前，一点都不值得担心。

「我……会……成为龙皇！而且不会这么快……就死掉！」

季夜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奋力往玉皇的腹部踹下去，在后者停顿的瞬间，少年翻了个身，抓起掉在地上的龙灵玉，转身试图继续逃跑。眼镜落在地上，但是季夜已经没有时间回去捡了。

「啊啊，那就让九天来替你收尸吧！」

玉皇才刚说完，一道强烈的雷光就往季夜劈去。

就像大多数的情况一样，季夜用手挡在自己面前——但是他忘了龙灵玉还在手上。

在听见那个清脆的响声时，季夜一瞬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没被劈成焦炭；但是在手中原本圆润的触感出现异状之后，他才一瞬间绝望起来。

玉皇露出了凶猛的笑容。

一块、两块……龙灵玉的碎片落在地上。

季夜望着自己手里的残骸，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玉碎了。

但是这并不是结束。

「呜！」

一阵强烈的震波以季夜为中心往旁边迅速地扩散，连原本想走近的玉皇都停下了脚步。

他惊愕的发现自己无法过去。

季夜望着手中的碎片。它们正化成细沙消失，但是却有什么改变正在发生。

有东西想要钻进自己的身体。

「住……手……等一下……」季夜已经站不住了，他跪倒在地上，连喘息都喘不出来。——这、是……

被浓缩的力量、记忆、龙族的一切，在瞬间爆发开来。

而且它们正在找寻主人。

「慢一……啊啊！」

而那主人自然就是季夜。

连记忆都还没有完全继承完毕的季夜，此时完全无法承受这么庞大的力量涌入，他呆呆的跪在地上，泪水不停的往下掉。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记忆比力量先涌入，他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感情就是——

伤痛。

无边无际的伤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哭。

「！」

带领着一队古神，正要赶过去的西王母，在瞬间感受到强大力量所引起的震动。那并不是像地震一般有形的震动，而是直接传进心底。

龙……！

她惊讶的想着。

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强烈的哀伤也袭击了西王母。虽然同样身为统领者，但西王母的位阶毕竟是要比龙稍低的，她无法抵挡这影响。

她知道蟠桃林里所有的生物，都无法抵挡这影响。这是好几十倍高于他们的力量。

少女跪倒在地上，他们全暂时失去了向前的力气。龙的哀伤一波波地传来，而且他们每个人都听的见那个叫声——

不像人声的叫声。

那声音有如金石般清脆、有如滚雷般威严，那是生于天地的声音，它包含了世界上所有自然产生的声响，融聚成虚无缥缈，但却美丽无比、独一无二的声音。

那是「龙」的声音。

世人会觉得龙的叫声有如金石碰撞，是因为听在人类耳里，那清脆与美妙，仅能用金石之声来形容；但是听在同族的耳里，那自然是金石无法与之并论的美丽。

龙的声音能够引起雨水的落下、能够引起风的呼啸、能够驱动水的逆流。它们原就是生于天地，这声音，就是天地之声。

而那美丽的声音现在带着强烈的哀伤，所有同属于古神的种族全被这哀伤感染，整个蟠桃林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个听见这声音的种族全都停下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们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然后不知不觉的，也一同流下了泪水。

没有任何原因的哭泣。

仅是为龙的哀伤而哀伤。

连缓缓飘下的细雪都因为这嚎哭而有了变化。雪慢慢地停止落下，似乎在等着接下来的改变。

「会有这种情况……绝不会是小东西已经顺利的把所有的记忆都继承完毕……」西王母不安的想着。

她勉力逼退龙恸的影响，强迫自己开始理性地思考。

这哭声太强烈了，强烈到不寻常的地步，就好像是千百年来的忧伤一瞬间全部爆发一样。

而在这个情绪爆发之后，下一波是什么？西王母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起来！」她对着身后的部下大声道。那声音像是豹吼，暂时盖下了龙恸的影响。

「快走！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停下！」

古神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们现在的统领是西王母，而王母的声音虽然原本在力量上压不过龙声，但由于每个人都对西王母宣示过效忠之礼，所以还勉强可以起一些效用。

一行人继续踏出步伐。虽然比刚才的前进速度要慢了些，但西王母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最好在我来到之前不要再有任何变化，幼龙！」她低声自言自语着。

「小白？」

吴启疑惑的望着忽然间停下来的白虎，而走在前面的九天也停下了脚步。

「九天？」莫娘望着友人。

「是夜……」九天喃喃道。

龙的哭泣声响彻了整个蟠桃林……不，响彻了整个天庭，响彻所有的角落。

影响一波波地传到外面。甚至传到鬼域、荒原、藏书室。

不行，现在不是被这声音迷惑的时候！

九天摇摇头，硬是把那被龙恸所引起的本能压抑下来，「快走！」

「可是小白他……」

「现在这种状况叫不动他的。你们没听见吗？那个声音。」九天咬牙。

虽然不太想丢下同伴，但是白虎的力量毕竟不够，无法这么快就回过神来。

「声音？」吴启疑惑的重复了一次，然后侧耳，「好像有，但是听得不太清楚……」

「不管，总之快点了！」

「啊，九天！」

吴启跟莫娘又回头看了一下白虎。然后摇摇头，继续跟着九天往前跑去。

龙恸之声。

季夜已经拿回身分了吗？九天不禁想着。

那清脆缥缈的嚎哭还在她耳中、在她心中回荡。

不过，要说是拿回身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

她非常担心。

少女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咦？」

钟奎朝着窗外望去。

「嗯？」

韩湘子与鬼王发现精怪们没有攻过来。他们疑惑的发现，精怪跟钟奎看着同样的地方。

「等一下……」鬼王眯起眼睛，「有声音。」

「啊？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钟奎自言自语着，他皱着眉头，「听起来非常的哀伤……」

「你们在说啥？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声音？」韩湘子不满的道。

「我想那是一般人听不见的声音。我也听不太清楚，但我想……」鬼王望了望满屋子的妖怪，「它们应该听得非常清楚吧？」

「拜托你讲中文。」青年教师没好气的抗议，「现在这种时候，我要知道我们的危机到底解除没有。」

「龙复苏了。季夜那小子，好像拿回龙的地位了。」鬼王皱着眉头道。

「咦？」钟奎惊讶的看着自己的上司，「鬼王大人，你刚刚说季夜……？」

「是龙。」

鬼王重复了一次。

「虽然玉皇那老奸在全会议上只说了有凡人闯入藏宝库，要人神将备位神们管好，上神倾尽力量追捕外，什么都没说；但知情的人都知道，那个根本不是什么「凡人盗取宝物」。」

「对啊，我猜季夜只是把原来的东西拿回来——当然，会跟他一起进去的黎九天有没有拿走其他的东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韩湘子补充。

虽然看起来这三人已经在闲话家常了，但是他们的武器依旧随时准备着。

「咦咦？季夜跑去玉皇大人的藏宝库？被追捕？」钟奎惊讶的张大嘴巴，「天啊，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所以现在季夜他……？」

「不知道。你没必要担心他吧？现在比较需要担心的，应该是我们自己的安危吧？」鬼王苦笑着。

「可、可是……唔哇！」

离钟奎最近的那一头有翼飞狼，忽然朝着他冲去。

「小奎！」

鬼王与韩湘子吓了一跳，原本想出手攻击，却发现那头狼绕过钟奎，朝着窗外跳去。

这就像是个什么信号一样，忽然间所有的精怪也都干了同样的事情││它们接二连三地朝窗外奔去，而韩湘子更惊讶的发现，地上那堆古书也发出微光，像是在凝聚力量似的，一颗颗光球也随着精怪们的动作往窗外去了。

「咦咦？」钟奎呆呆的望着一瞬间挤得有些水泄不通的窗口。

「这情况……真诡异。」鬼王道：「也许我该建议他们排个队？」

「排你个头！真是麻烦！这种几千年来从没发生过的事情，为什么发生在我就任的时候！」韩湘子抗议着。

「你会名留青史。」

「如果是因为这种事情，我可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老师，大人，你们别闹了啦！」

对于这两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进行低级拌嘴的正神，钟奎一瞬间觉得有些无力。少年在最后一只精怪出了窗户的时候，迅速地跑到窗边往下望，两名长辈也随即跟上。

那群妖兽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去了。能飞的展开翅膀在空中飞翔，不能飞的就撒开四蹄在地上奔跑。空荡的校园一瞬间像是野生动物大暴走似的，跑满了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然后它们拐了弯，消失在钟奎的视线里。

「好像是……去找那个声音了……」钟奎呆呆的道。

「也就是去找季夜了。」鬼王点点头。

「嗯，那孩子之后该怎么办呢？」韩湘子皱着眉头，「我的学生要少一个了吗？」

「我想你该担心的，是他能不能回得来才对。」

「不能回来吗？」钟奎紧张的说：「季夜他现在到底怎么了？我想要去帮他！」

「你帮不上忙的……连我都帮不上忙，那已经不是我们可以出手的层级了。

「我有听到小道消息，听说妈祖、保生跟关圣帝君他们都已经开始头痛的想要怎么对玉皇写报告，交代那三个人抗旨的事情了。」鬼王道。

他现在忽然间很庆幸在这藏书库里手机收不到讯号，不然他搞不好要落到跟那三个人一样的下场……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组成悲哀的报告四人组了。

「……他们都去了吗？」钟奎焦急的望着窗外。

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忙，这一点让少年感到非常的无力。

「反正静静等吧！」韩湘子脸色凝重，「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