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银色风暴

闹钟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不是电子钟那种有气无力的哔哔声，而是双耳闹钟那种夸张的金属尖锐铃响。

这是一个对外宿的学生而言，相当大的房间。家具及杂物都收得整整齐齐，由房间的陈设就可以看的出来，住在这里的主人拥有一个自律且理性的性格。

「嗯……」季夜皱着眉头，从薄被里伸出手在床头上乱摸。

他抓住尖声作响的闹钟，轻轻将后面的开关一扳。铃响戛然而止，而季夜的睡意也差不多被驱散了。但醒来是一回事，想不想起床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在他翻个身，想再稍稍躺一下的时候，闪入眼中的东西却让他瞬间清醒。

银色的影像。

不，慢着，那个……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季夜努力转动着有点卡住的思考。

「早安。」那银色的「东西」向他微微一笑。

对望的瞬间空白，然后——

「黎、黎九天！你又跑到我床上——」季夜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爬下床，涨红着脸大吼。

「你的床比较好睡罗！」随意爬上别人床铺的少年，只把那抗议当成耳边风。

九天掀起被子，动作自然而优雅的下床，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短裤。

季夜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九天，我说过很多次了，请不要半夜偷偷摸到我房间，还摸上我的床……」他苦恼的将自己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再次重复。

「你不喜欢我变成男的啊？」九天冒出了一个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

「是不太喜欢……慢着！问题不在那里！」

看着一面对自己，就很显然失去平时冷静态度的季夜，九天勾起了愉快的笑容，「嗳，别这样嘛！我先出去了，你也快点整理好啊，要出门罗！」

语毕，还不忘在季夜脸上亲了一下。

「……黎九天天天天天——」被亲的少年在短暂的冲击停摆后，发出了怒吼。

莫娘站在季夜家门外直打呵欠。身后的两位保镳则是站得挺直，跟主人表现出来的没精神模样差距颇大。

这小姑娘平时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起床的。会这么早起床，全是因为发生了令她不得不改变自己作息的事情。

而那件事情就是……

季夜家的门开了。

莫娘吓了一跳，打到一半的呵欠硬是吞了回去。然而走出来的并不是季夜，而是看起来神清气爽的九天——他已经换好衣服，长长的银发随意地披在背后。

即使是男人的模样，九天依旧会让人打从心底发出惊艳的赞叹。

「九、九天！你又跑到季夜家来了！」莫娘尖声怪叫着。

「喔，对啊！」银发丽人完全不把少女的怒气当作一回事。

他笑了笑，然后弯身在莫娘颊上也印下一吻，道：「早安，你今天也很有活力呢！」

少女瞬间红了脸蛋，「你、你你……」

「呵呵！」九天彷佛很愉快似的舔了舔唇，然后停了一下，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说啊。」

「怎、怎样？」

伸出手指在舌尖抹了下，九天皱着眉头，「你啊，下次要选比较不会掉的蜜粉喔！」

「……哇啊啊啊啊！」少女像是想要掩饰自己的羞窘似的，大喊着冲过去，边在九天身上捶打，边尖叫：「还不都是你自己要亲！」

「嘿嘿，因为你可爱啊！」完全不把这种棉花糖般的攻击当作一回事，九天只是笑着哄她。

「讨厌——」

「一大早，你们……」房子的主人终于带着一脸疲惫，打开门走了出来，「真够吵的。」

「阿夜！」莫娘看见季夜从里面出来，一下子就扑了上去。

「唔哇！做、做什么！」被扑的少年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九天没对你怎样吧？让我看一下！」莫娘捧着季夜的头，眼神在他身上搜寻，还踮起脚尖、伸手拉开季夜的衣领，想要往衣服里头看。

「好了、好了啦！」季夜连忙推开她，「什么跟什么……跟你说过很多次，我才不会做「那种事情」呢！」

「你不会，可是他会啊！」

少女伸出贴着黑色彩绘指甲片的指尖，目标正对着慢慢踱到季夜身边的银发少年。

「我「还没」做。」九天露出迷人的笑容。

季夜闻言，瞬间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冒上来，「够、够了，再不上课会迟到的。」他连忙打断这危险的话题往前走去，「你们慢聊，我要先走了……」

「啊，等我一下啦！」

三人忙追着季夜的脚步跟上。脚步声与踩踏在枯黄落叶上的悉窣声此起彼落，为这安静的早晨带起些许热闹的前奏。

阳光正炽的下午总是让人昏昏欲睡——但是在「伏妖学」的教室里，却有着与下午的慵懒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氛……

讲台上的韩湘子用白板笔划过光亮的白板。

也许是下笔力道稍重的关系，白板与笔摩擦出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声音，就像是用湿答答的手指，在乾玻璃上滑过的那种，让人耳朵发闷的声响。

台下的学生们，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自从「那个人」来了之后，每堂课的老师脾气都不太稳定，更何况是一向重视上课纪律的韩湘子。

虽然目前没有看过他真正为了这件事情发脾气，但平时板书流畅俐落又轻巧的他，似乎将压抑的情绪全发泄在白板笔与白板上，写出来的字莫名的也带着些肃杀之气。

季夜望着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人」，表情有些无可奈何；位置在季夜附近的莫娘跟吴启，也为那个掀起韩湘子不满情绪的罪魁祸首，偷偷捏着冷汗。

「火鸦……」写完板书，回过头面向学生讲解的韩湘子笑容依旧，但似乎可以隐约看见青筋，「听名字就知道是火闇属性，喜欢群居在高处……」——九天把一双修长的腿跷在桌上，将椅子往后仰，手上还拿着一本看起来不应该出现在课堂上的漫画悠闲地看着。

「……喂，你不要这么光明正大的看啦！」季夜觉得前面老师的怒气值已经濒临破表边缘，看不下去的他，小声对着九天提醒。

「有什么关系？」九天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仍然继续用嚣张的姿势，做着嚣张的事情。

仔细一看，他手上的漫画还是似乎该被贴上「未满十八岁禁止阅览」

的东西。

「黎九天同学……如果你不想上课，那就麻烦你去外面透透气好吗？」在九天换了第三本漫画之后，韩湘子终于忍无可忍。他微笑着将手上的课本放下，用还算委婉的方式对九天说道。

看见韩湘子带着一丝火气的笑容，季夜直觉得背脊发冷。

钟奎不停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似乎是希望季夜能制止一下九天；但季夜给了他一个耸肩以及皱眉，表示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九天慵懒的换了个姿势，将漫画从自己眼前拿开，眯起美丽的眸子对韩湘子笑道——

「不要。」

一瞬间，季夜以为自己听见韩湘子脑血管爆开的声音。

「黎九天！我已经很容忍你了，你不要太过分！」青年教师怒不可遏的用力一拍桌子。

台下的学生们从没见过老师发飙，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讲的「那些东西」熟得很……不听课也没差别吧？」九天嘻嘻笑着。

「这并不是你跟它们熟不熟的问题，注意你的态度！」

「我又没吵到人……」伸手把玩着自己挂在耳上的耳坠，九天很明显的不想多加搭理他。

韩湘子皱着眉头，表情困扰的揉着太阳穴。

这家伙、这家伙……可恶，不能跟他来硬的……这小子的力量多大根本没人知道，万一让「上面」注意到就很麻烦……

韩湘子不断地在脑中思索可以制服九天的方法。

这时，他不经意的瞄到季夜正扯着九天的袖子，硬要拉他坐好的画面。

「……好吧，既然你不想上课……」

稍微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韩湘子又恢复以往的笑容，「那，季夜，麻烦你陪他出去走走好吗？」

被点名的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少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师长。

「是的。」

「可、可是我……」季夜还想辩驳。他可是想听课的啊！

「可是这样我无法继续上课呢！」韩湘子微闭上眼、轻蹙起眉，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那彷佛瞬间围上一层粉彩色氛围的神态，让季夜从尾椎寒上头顶，鸡皮疙瘩也瞬间冒出。

这个披着好老师皮的奸诈韩湘子，居然演起苦肉计！

「黎九天同学继续用这样的态度上课的话，我就会分心；但是只让他自己出去的话，不是很可怜吗？所以我希望季夜你能去陪陪他……当然，如果你可以说服黎九天同学好好听课的话……」

知道硬碰硬行不通，韩湘子改而使用怀柔手段，从季夜开始下手。他摆出弱势的姿态，用自己外貌上的优势，瞬间顺利取得班上大多数同学（多数是女孩）的支持。

女孩子看见的东西是「平时认真的美青年老师，被新来的美形转学生欺负了」，而这种时候，跟他们相处比较久、又拥有相当好形象的师长，轻而易举地占了上风。

她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季夜的方向，投射出责难的眼光。

「唔……我……」季夜看着往他们两人聚焦的眼神，哀怨的瞪了九天一眼。

后者耸耸肩，把脚从桌上放下来，然后霍地站起身。

就在季夜以为九天真的打算出去时，银发丽人却做了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造成您的困扰真的非常对不起，老师。」

彷佛在比演技一般的，九天不但深深鞠了个躬，还将手放在心口上说着：「请原谅我如此的不体贴，我不知道老师是如此的意志力薄弱，竟会只因为一名学生就上不下去……」

那说话的口气，让所有了解他本性的人——尤其是季夜——有种冲动想打自己一掌，以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在作梦。

韩湘子抽动了下眉毛，「你想说什么，黎九天？」

「不，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要体谅老师年纪大了、年老体衰……我真是个坏学生！我会好好的上课了，您愿意原谅我吗，老师？」

九天那无与伦比的美貌染上忧郁的淡蓝色彩，他蹙起秀眉，银白色的长睫半掩着异色流转的星眸，仔细的看，似乎还能发现那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些许水光。

「年老体衰」这四个字不断的在韩湘子脑中回绕。似乎是正在「承认自己已经老了」跟「顺利上课」两方拔河，青年教师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季夜观察着两人，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他的确没想到九天会来这招││照这家伙嚣张的个性，他原本猜测九天会直接抓起他的手就离开教室。

不过，季夜转念一想，如果九天真的这样做了，那八成会成为全班女性的公敌；九天的个性虽然相当强势、且有些目中无人，但是他似乎并不打算让自己成为孤独一匹狼，而是利用那种个人魅力，在团体里呼风唤雨。

「……你坐下吧！我们继续上课。」

韩湘子最后依然选择了教学，季夜彷佛可以在师长转身的瞬间，看见他挫败的表情。

九天微微一笑，说了声谢谢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这次也真的就安分地当个听课的学生了——至少外表上是。

他向季夜抛了个媚眼，后者一脸受不了的将头撇开后，继续专心在自己的笔记上。

九天是在两周前出现的。

季夜还清楚的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九天的那一个四目相对——非常、非常熟悉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但是在那个最重要的点快要被想起来的时候，记忆却硬生生地多了个缺口。

然后，当天晚上，原本住他家对面、那个从来没问过名字的备位神同学，就莫名其妙地搬了家，而光明正大迁进新居的，正是他傍晚看见的银发丽人——

「晚安，季夜。」

在昏暗不明的月光下，那人朝着因为听见声响、而从家里探出头来的季夜微笑。后者愣了愣，一时无法将脑内的思绪转换，做出适当的应对。

在一阵认知理解的反应时间过后，季夜才呆呆的开口回应：「啊，晚、晚安。」

「好久不见……你似乎过的不错。」

九天的身高比季夜还要高出一个头，他姿态优雅的朝着自己未来的邻居走去，季夜在他走到自己面前时，才发现他有着一双宛如月长石般剔透，且有着异色流转的特别眼眸。

「呃、我、我们见过吗？之前住在对面的……」

季夜还没说完，就被九天太过靠近的脸给吓了一跳；同时，自己也因为腰后突如其来的作用力，往青年的怀里倒去——

「啊啊！」季夜完全没料到九天会有这样的举动，那震惊的瞬间，让他的脑内思考停止了半秒。

「我们见过啊！」

九天很「美」，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的美艳。

「我、我没有印象！」季夜终于回神，他挣扎着想从青年的怀里离开，「无、无论如何，先放开我！」

那种四目相对应该不算是见过吧？这人搞什么啊！季夜想着。

「不要～」九天的话音语尾愉快地上扬，彷佛带着音符。

他的力气相当大，被搂着的少年就算用尽力气扭动，也无法撼动那圈着自己腰部的手臂。

「你也太没礼貌了，我真的不认识你！」即使是这样，季夜依旧不肯放弃的进行着身体自由权的夺回抗争。

看着季夜那徒劳无功的挣扎，九天沉默了会儿，然后恍然大悟似的说——「啊，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啊！」

「我都忘了，你看到我的时候，不是这模样。」

九天笑嘻嘻地放开季夜。

九天的话，让一恢复自由就连忙闪到自家大门边、跟他拉出安全距离的季夜有些不解。不过转念一想，从刚刚看到他开始，这人所做出的行为就已经远远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了……季夜在心里这样想着。

轻轻将连在黑暗的夜里都闪出微晕光辉的银色长发往后拨，九天笑得相当迷人：「你有记忆的，应该是这附模样吧？」

季夜只觉得自己不过是眨了下眼，或好像只是短暂的恍神，眼前的青年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眼前的人依旧有着一头灿银长发、一双奇异眸子，和一脸嚣张笑容。

但是那尺寸傲人的胸部、明显比刚才矮了一截的身高，纤细的腰，以及让人不注意都难的华丽洋装……

这是个女人啊！

季夜拿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应该还没有夸张到连男的女的都分不清楚吧？

而且刚刚被搂住的感觉，明明就……

但是，最让他觉得吃惊的，却是自己原本的记忆缺口，瞬间被补起来似的……

他认识这个人。

而且，不应该忘记的。

「不会吧……」季夜瞠目结舌的望着「女孩」。

这种相遇太过戏剧性，让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噢，看来你终于想起来了嘛！」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

女孩朝她露出美丽的笑颜，「让我再打一次招呼吧！好久不见，季夜。」

季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宛如快要冲破胸腔似的狂跳着。

「黎……九天……」

九天的笑容更大了，像朵艳丽的牡丹般，狂傲的绽放着。

「你忘不掉我。」用唱歌般的声音与愉悦口气说着，九天抬起头在季夜颊上亲了下。

「那既然你认出我了，就好事不多磨、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好好的……」她边说边勾住季夜的手臂，往他开着门的屋子里拖。

「喂、喂！什么跟什么，你不要随便进别人家！而且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一大堆的问题瞬间涌上来，让青年混乱了原本明晰的思绪，他现在只能先阻止九天的行动。

女孩看着他，然后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说：「你装什么纯洁啊？当然是想（哔——）。」

那两个字的词，露骨到让季夜瞬间涨红了脸。

「不、不对！你快给我放开！」他奋力挣扎着，用自己的力气，把快要踏进自己家门口的九天给拖回到外面来，还顺便甩上房门。

「你难道没有所谓的「常识」这种东西吗？就算以前认识好了，谁会跟才刚见面的女孩子做那种事啊！」

「女孩」盯着他半晌，又恍然大悟似的说：「哦，原来你有那种嗜好。」

「哪种啊……」

虽然脱力的问出口，但是季夜在心底非常肯定，自己并不想听到这问题的答案。

「这种。」

又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女孩又变成了男孩。

季夜吃惊的睁大眼睛。

虽然他已经对神仙们超乎常理的能力见怪不怪了，但是「性别转换」

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而且不只是转换性别，连衣服都一起换了，这种事情……要他怎么相信？

「「你」……为什么……」

大约是动物原始的本能警告他将有危险，季夜不自觉地慢慢往后退。

「嗯？这招你没看过喔？也对啦，能够玩到这种地步的……备位神跟神子里面，应该没有吧？」男生版的九天，笑着朝季夜逼近。

那种压迫感因为九天的身高，而更形严重。

「「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季夜呆呆的问出这问题的同时，也不妙的发现自己已经退到无路可退。

他背靠在刚才被自己关上的大门，眼前是九天的脸；后者低下头看他，健壮的手臂撑在他旁边的墙上。

「本体……是秘密唷！你觉得呢？你希望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青年的笑声，回荡在季夜耳边。

季夜抬头望向那双异色流转的眼睛，瞬间彷佛被吸引住般的看得入迷；直到他发现九天的气息已经近在眼前，事情已经是自己无法阻止的状况了——

「你——」

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的青年就把唇给压了上来，季夜觉得自己脑袋里有某根弦忽然间「啪」地一声断掉了。

就在他意识到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

被亲了。

被男人！

「呃啊啊啊！」从短暂当机状态中恢复的季夜，连忙用力的把九天推开，「你干嘛啊！你、你……」

「初吻喔？」九天笑嘻嘻地说。

「你……」被亲的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啦！我大发慈悲告诉你好了，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哟！」

「你现在这种样子说那种话，一点都无法让人信服！」季夜忍无可忍的大吼。他转身拉开门，恶狠狠地说：「我要休息了，请你不要再对我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就在季夜准备关上门的刹那，九天的臂膀又从他身后搂了上来。

「放、放手！」少年吓了一跳。

「别这样嘛！你不会生我气的对吧？因为我。喜。欢。你啊～」

似乎又变回女孩子了，季夜可以感觉到自己背后有柔软的触感压在上面。他涨红着脸、压低声音说：「请「你」不要讲得一副那理由很正当似的！」

「大不了我让你亲回来嘛！」

「我才没有那种嗜好啦！」

这人的脑袋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季夜不禁在心底大喊。

好不容易挣脱「她」的拥抱，季夜努力的将九天推出自己家的大门口，「算我拜托你了，你快点回去自己家——」

九天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模样，愉快地绽开甜美的笑容：「欸，说吧！

说你没有在生我的气。」

「……你怎么可以这么的自以为是……」季夜低着头，含糊的说着。

连自己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真的对这「女孩」生气——尤其是在确定她的确是女孩子的时候。

因为……

「再见到我，你很高兴吧？我也是哟！」

似乎是觉得玩够了，九天顺从的被季夜推出大门口。

「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呢……」

见她没有再进一步逾矩的动作，季夜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但是他依然在确定女孩踏出门口后，迅速的将门半掩。要是九天再有什么让自己觉得受到威胁的举动，他马上就可以将门关上。

真是的，要是那种状况（亲吻之类的）再来个一、两下，自己搞不好就心脏病发了也说不定……

「老实的说「是」吧！这可是你的荣幸呢！」

九天狂妄的话，让季夜不禁失笑。

明明应该是嚣张到讨打的话语，说在她口中却又是那么适合，就好像「狂妄」这词是为她而生，融入那美丽的身影中，成为增加九天魅力光彩的一部分。

那是一种非常吸引人的气质，九天有嚣张的本钱，她的确是……

相当迷人。

脑中冒出这想法的下一秒，季夜就想往自己头打下去。

我居然会觉得这种女生很迷人……难道我有被虐狂吗？他悲哀的想着。

「今天就先饶过你吧！」

女孩踏着娃娃鞋往对面——也就是她住的地方——走去，连走路的姿势都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不过……」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转身对季夜微笑。「你是属于我的，不可以忘记喔！」说完还不忘抛了个飞吻。

相对于九天的轻松愉快，被发出占有令的人则是忍无可忍的大叫：「你克制一下啦！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就在季夜红着脸也把门关上的那个时候，这件事情看起来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了。

但是当过了一个晚上，季夜就非常深刻的体认到，他跟九天之间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完。

因为才隔了一个晚上，他们又见面了——并不是健康又有朝气、邻居之间的早晨招呼，而是在半睡半醒之间，让人瞬间醒过来的惊吓。

季夜是被一种平时不同的微妙感觉吵醒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把你抱在怀里睡觉一般，虽然温暖，但是却有着相当程度的压迫感与局限感。

而且他明明就没有把枕头放在背后，为什么会软软的？

原以为是自己睡昏头的季夜，在感受到颈子上吹来温暖气息的瞬间惊醒，伸手抓了放在床边的眼镜戴上，侧躺的他慢慢回过头。

他看见的是「虽在自己的预料中、但却一点也不希望它发生」的景象——

银发、长睫、美艳的脸。

「呜喔喔喔！你、你是怎么进来的……哇啊！」

季夜奋力挣脱九天的怀抱，但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摔下床，发出相当大的声响。

他边低呼着痛边爬起来，看见九天揉了揉惺忪睡眼、眨眨眼睛看着自己，然后笑着道：「从窗户进来的。」

「你干嘛爬窗户摸进我房间啊！」不经意的发现女孩身上只穿着一件很薄的性感睡衣，季夜红着脸将头撇开，「麻、麻烦你快点出去！」

「可是我要跟你睡啊！」

九天的口气，就彷佛这件事情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般的理所当然。

「这种话不要随便说出口！」季夜怪叫着，「你是女孩子吧？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也考虑一下别人会怎想……呃？」

才刚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季夜就又看见九天变成男人。

而且还是裸的。

「那我下次就这样进你房间好了，男的你就不反对吧？」

得意的说完之后，九天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说：「不过，夜你真的很奇怪耶！难道你真的有那种兴趣，比较喜欢男人吗？」

奇怪的是「你」吧！

在心底大声咆哮的同时，季夜也确定这家伙的价值观与自己有着相当程度的差异。

他气急败坏的吼着：「你不要一直模糊问题的焦点啦！」

「那问题在哪？」

「问题在你根本不该进我房间！」

「可是我想进来。」

「谁管你啊！好了，拜托你出去——」

季夜还没说完，就听见了莫娘在外面敲门的声音。

「季——夜——小姐我来找你啦！来一起上学——」

非常有朝气的声音，伴随着有些刺耳的电铃声，进入季夜的耳中。

季夜露出快要晕倒的表情，觉得胃有些开始隐隐作痛。

谁不好来，偏偏来了个最难搞定的！

这小妮子平时明明就不睡到上课是不会起床的，为什么今天起那么早！连这种一百年才发生一次的事情都发生了，季夜真的很想确认看看，今天是不是自己的大凶日。

「你有女朋友了？」

不知为何，九天眯着眼睛笑的表情，看在季夜眼中有着说不出的危险。

「不对！那个人并不是我女朋友！」他忙迅速的否认。

「那是喜欢你的罗？哇，是万人迷呢你！」

「拜托你不要乱说话，她只是朋友罢了。」季夜叹了口气，开始想着待会该怎么解释，「拜托你至少去客厅吧？我要换衣服跟梳洗了。你也该回去自己家整理一下吧？还是你今天没课？」

季夜背着九天，开始脱掉自己身上的睡衣。

至少九天现在是男的——不管「他」本来到底是不是，这种模样好歹让自己不这么尴尬。

「敢在我面前脱衣服，看不出来你这么大胆耶，夜！」

九天饶富兴味的口气，从他背后传来。季夜瞬间觉得鸡皮疙瘩全部站起来了。

「你脖子到背……到屁股的线条好漂亮喔……」

「……」被盯着看的少年开始觉得寒意从尾椎窜上。

「啊～好想咬一口……」

「……」

自己根本是被蛇盯上的青蛙！终于意识到这种不妙的状况后，季夜迅速、又有点慌张的穿好自己昨天就挑完的衣服，转身对着九天，红着脸举起手，食指尖朝外——

「给我出去——」

之后，季夜花了一番工夫才安抚好莫娘；而不知道为什么、始终爱跟在他旁边的九天，自然也顺理成章的认识莫娘、吴启跟钟奎。

除了季夜以外的所有人都以为，在知道九天真正的性别之后，莫娘会开始任性的耍起脾气来；但可能是因为九天那种爽朗的态度，以及变成男人后就完全是莫娘喜欢的类型，小妈祖很反常的只是偶尔跟「她」吵吵嘴，并没有明显的排斥行为。

就这样，这个奇妙又让人有点困扰的新伙伴，就成为了常在季夜身边打转的第三个人……

「夭寿喔，刚刚那堂课真是难过。」吴启用力的伸了伸懒腰，语气中带着少许疲惫。

「你都不知道，我刚刚被点名的时候心脏都快停了。」季夜脱力的将笔记及文具收进包包里，「韩湘子是故意的……那个披着好老师皮的家伙……」他不禁低声抱怨。

「下次别理他如何？」九天一点都没有自己是罪魁祸首的自觉，还很愉快的整个人靠到季夜身上搂住。

「黎九天你放手啦！」莫娘赶忙将九天拉开。

保镳——千里眼与顺风耳对望了一眼，似乎觉得不妥，但是在想伸手制止少女时，却因为九天对他们微微摇头而停止了动作。

「抱一下都不行喔？」九天无所谓的笑着，对莫娘将自己拉开的举动并没有生气。

「不行！」少女嘟着嘴、叉着腰，用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挡在季夜与九天中间，「一下都不行！」

「夜，你跟她说，让我抱是你的荣幸。」

「鬼才会说！」季夜将包包甩到肩上。

相处久了，他觉得自己对九天的话似乎开始产生免疫力。他现在已经可以毫不犹豫的吐槽，因为他很明确的知道，那家伙有泰半不是认真的。

「我跟吴启要走了，你们要玩请自便……」迅速的往门口走去，季夜不再搭理他们。

「等一下啦！」

莫娘三步并两步的追了上去，九天则是始终带着笑，跨开步子跟上。

六人吵吵闹闹的走出教室门口，季夜不经意的往四周望了望，看见许多学生的倾慕眼神，朝着他们望来。

「你看你看，那个就是黎九天！」

「哇！真的好帅！」

「是吴启耶……」

「对啊，他好可爱喔……」

「莫娘也好正！」

「季夜也满可爱的啊……」

此起彼落的细碎讨论声，不断传入季夜耳中。

虽然他们四人都是被「注目」的对象，但是被讨论最多的，明显是走在他旁边的高大银发青年。而九天对于朝自己投来的倾慕眼神，都报以微笑或飞吻，女孩们小小的、惊喜的惊呼声此起彼落。

季夜头痛的快步往前走。

九天这家伙根本是公众人物，他一点都不想跟他走在一起！以前虽然也会有一点这种状况，但都是自己还可以忽略的程度，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

「夜～不要走这么快嘛！」九天很快的就跟上去。

季夜这时开始讨厌起九天的身高——没事长这么高干嘛？腿还这么长！

「我实在不想跟你们走在一起……」少年低着头，加快速度。

「阿夜你慢一点啦！我跟不上……」四个人里个头最小的莫娘，小跑步跟在后面。

「看，有女孩子说跟不上了喔～」

「……那你收敛一下你的行为。」季夜也听见莫娘的抱怨，他不得已的放慢脚步。

「嗯？难道我对别人飞吻……」九天搓了搓下巴，沉吟了一会——

「你嫉妒？」

「你做点正常的推断好吗……」少年对于九天的反应哭笑不得。

「嗳、别生气嘛，既然你是我的，我就是你的啊～」九天将季夜的话当作耳边风，似乎一点都没有反省的意思。

他忽然停下，还扯住季夜的后领。后者在还没从差点被勒死的恐惧中恢复过来时，就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给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莫娘张大了嘴呆在那，吴启则吹了声口哨，而原本盯着他们的女孩，则是发出了不小的尖叫声——

扯住后领、搂住腰让季夜往后仰、吻下去！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要不是前面第一个动作有些粗鲁，这整个过程就会像国标舞般优雅了。

「唔唔唔——」季夜死命的推开他，「黎——九——天！我说过好几次你要是敢再做这种事情我就杀了你！」狼狈的擦掉唇上的味道，季夜气急败坏的吼着。

「哈哈哈哈哈，爱死你了哟！夜！期待甜蜜的夜晚！我今天也会去找你喔！」

似乎是知道自己踩了季夜的「地雷」，九天边狂笑着边跑远。

同样火大的还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莫娘。她尖叫着追了上去：「黎九天！居然做这种事！你别跑、我饶不了你！」

千里眼与顺风耳无奈的叹了口气，也追上自家的主子。

「……你红定啦！阿夜。」吴启忍着笑。

「可恶，我一点也不想红！更不想因为这种事情红啦——」季夜生气的说。

虽然生气，但却无法遏止住狂放的心跳，如擂鼓般不停在胸腔中鼓动。

虽然生气，但脸上红到耳根的红潮，似乎也说明了他并不是真的因为九天的吻而愤怒。

因为那个人，是黎九天。

「我看我真的会被他吃得死死的……」季夜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呐呐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