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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保罗·布里顿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4:47

有我要选的夜间课。我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再回头了,我要上大学把很多事情扳回

来,所以,为什么不现在就扳回来呢?我跟上班单位的一位高级经理约好见面,解

释了我想白天去上大学,请求他能否安排我晚上工作。

我成了上夜班的员工,从晚上8点工作到早晨8点,一个星期工作四个晚上。这

些日子的安排是这样的,白天去上课,上夜班之前睡几个小时,然后周末再睡睡。

再怎么差也就是一年的事情,我想。但是,换了工种以后,我去报名,结果发现A级

课程必须两年才学完。

争吵是没有用的。我请求得到一个课本的清单,回到家开始白天自学。我的目

标是1974年10月上大学,这意味着7到8个月的时间内参加考试。

到一月份,我得到一个临时的机会,可以去牛津读法律,也可以去伯明翰读医

学,但两者都必须搬家再找一处抵押房,而且还没有工作。沃威克大学在考文垂的

郊外,只有12英里远,它成了更有吸引力的一项选择,假如这所大学愿意接纳我的

话。

“有什么事吗?”秘书停下打字抬头问我。她有一头长长的直发,还有整整齐

齐的刘海。“我在找入学辅导员萨缨尔博士。”我说。

“我想他可能在喝早间咖啡,但是,你可以去他办公室看看。向左转,沿着走

廊过去,第三个门。”

她看着我走过去,我觉得自己有些不自然。看来我是整个沃威克大学校园里惟

一穿西服的人。

我在门口停顿一会儿,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声。

“你在找吉姆吧?”一个矮个子、谢顶的男人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说,“他

在喝咖啡,我替你叫他吧。”

“没关系,真的。我可以等。”我说。

“没事,没事,他已经喝了很长时间了。”他一下子又不见了。

尽管已经在汽车产品公司工作了一整个晚上,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累。今天太重

要了。我早晨8点就回了家,刚好赶上早餐,然后招手跟正要上学的艾玛再见。然后

我洗了个澡,刮了脸,把皮鞋擦得亮亮的,穿上了西服,搭517路车到了考文垂的郊

外。

有人顺着走廊走过来了。他看上去跟我年纪相仿,也许稍长几岁,穿着熨得很

整齐的宽松裤子和V形套头衫。我看得出来他在想,这人是谁?我可不认识他。他来

当学生年纪太大了,而且他还穿着西服。

“什么事?”

“我叫保罗·布里顿,想来这里上你们的课。”

他稍稍有些奇怪,说:“啊,明白了!最好进来说吧。”

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学校负责人的房间,但是,我想像得出来。那里面有

一张用了很久的桌子,几把椅子,一块很大的黑板,还有数百本书摆在四周的墙上。

“你做了正式申请没有?”他问。

“啊,没有。”

“一般来说要走这样的过场,否则我这办公室门外每天都会有几十人等着。”

“对不起,我想……”

看上去他稍稍有些逗乐了。“不过,你现在已经进来了,你为什么想读管理学!”

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我明白必然会问到这样的问题。我对他说,我想当心理

学家,而沃威克大学的管理学是我最大的希望,因为这门课的三分之一是讲行为科

学的。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实际的工作经历,而且这所大学离家也近,这样的话,

我们就不需要搬家了。他听我说着,有时候也问一些问题,他还侧着脑袋听,好像

怕漏掉了哪句话一样。

“你比普通的学生年龄稍大些,布里顿先生。”他说,话里没有批评的意思。

“我27岁。有妻子,两个孩子,还有一处抵押房产。”

“这么多!我恐怕还是不明白你为何来到我们这里。这一般不是我们办事的方

式。”

“看来亲自来一趟见见做决定的人是很重要的……就是管事的人。”

他大笑起来,因此我感到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艰苦工作的含义。过去10年我一直都在做全职工作——各式各样的工

作。我上过夜校,拿到了O级,现在已经开始考A级了。”

“那是两年的课程,你说的是10月份来这里上学。”

“我想参加5月份的考试。”

“从现在开始只有4个月?”他无法掩饰声音里面的怀疑。

“我明白,但我不能够再等了。我比其他申请人年龄大些。时间在流逝。我还

得养家糊口。”

他朝前倾一倾身子,“这就使我想到下一个问题。你准备如何处理三年全脱产

学习的经济问题,布里顿先生?”

“我想申请助学金。”

“如果没有呢?”

“我跟家人都商量好了。这是我们最重要的一个机会,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

想办法解决的。”

萨缨尔博士向后靠坐在椅子上,一边斟酌词句。

“我们沃威克大学的一些课程都需要有一定的理解能力。你的数学成绩如何?”

“我在O级得了最好的成绩。”

“明白了!但我们一般要求A级数学水平。”

我的心沉下去了。

“不过,我们来试试,好不好?”他站在很大的一块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画起

一幅图形的轴线来,一边画X轴,另一边画上Y轴。然后在底下写了一个代数方程式。

“你能否把这道方程式的轨迹在图上标出来?”

地狱在摇铃,我想。我明白这种计算的形式,但自己太紧张了,无法将详细的

算式列完。我用手指沾着黑板底下的粉笔灰,划出了这个方程的典型曲线。

他微笑:“对了,不过应该从稍稍低半寸的地方开始画。”

他回头坐下来,两手交叉在一起,并紧紧压住嘴唇。长长的沉默令人难受。

最后他说话了,“如果我是你,我会集中精力去拿A级经济学。你只有几个月的

时间了。如果你能够拿到D级或以上的分数,我们保证给你一个位置。”

我高兴得直想对着空气打几拳。

“你可不明白这对我意味着什么。”我说。

他又大笑起来:“真奇怪,我觉得自己很明白。”

在接下来的4个月里,我把每一点空余下来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了。但是,一件

更让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艾恩被诊断出严重的髋骨障碍,引起他剧烈的疼痛,而

且意味着他不能够行走,必须背在身上或者放在推车里推着走。够关节里的润滑系

统出了毛病,导致髋关节头和承臼磨损。

整形外科大夫和医疗专家看了他的病,最终决定收他住院,并进行牵弓呼术。

玛丽莲每天早晨送艾玛上学,然后去医院,我下班后直接去医院,白天跟艾思坐在

一起。这件事情持续了好几个星期,真是可怕的一段日子。

尽管所有这些事情搅在一起,我还是想办法参加了考试,然后就只好等结果,

看看所有这些艰苦的工作和家庭的牺牲是否值得。

到8月中旬,我仍然还在等待考试结果,并且要去医院陪艾恩。玛丽莲跟我一起

去,白天大部分时间就这样呆在那里。此时,医院的大部分护士我们都熟了,这时,

有一天下午,其中一位护士问我是干什么的。

“我有可能去上大学,”我说,“这要看……”

“啊,考试成绩,”玛丽莲说,“今天早晨就到了。我给忘了。”

我看着她,几乎不敢问。

她微笑,“你得了个A。”

哪怕有助学金,我们在接下来的3年里还是过得紧巴巴的。所幸我娶了一位能做

无米之炊的巧媳妇,碗柜看上去经常是空荡荡的,但她总还是煮出极好的饭食来。

她给了我学习所需的空间和支持。

在沃威克大学开始学习的一个月内,单独成立了一个心理学系,我立即就从管

理科学系转到了心理学系。不久我就意识到,我已经找到了终身的事业———心理

学不仅仅提供给我一个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机会,而且还提供了修复人类生命的一个

机会。

人类思维有很大一部分尚没有弄清楚。它的参数仍然是极宽泛的一些用语,包

含了我们所做和所说的一切,包含了以前发生和以后将要发生的、人类对于这个世

界的理解。我们大脑中三到四磅重的一些灰色泥浆如何就能够产生我们认为自己知

道和理解的所有事情的?莫扎特写出了交响曲,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教堂画了油画,

希特勒发出了“最终解决令”,少年妈妈把婴儿扔进垃圾桶,罪犯不敢走出大门一

步,一对夫妻折磨和谋杀少女……发生的事件或说出的话不管多么重要,最后都回

到了某一类型的人类行为和相互交往上,回到构成大脑里面的那团粥样的三四磅重

的物质上。

我们来想像一张渔网,上面有数百根线织成的经纬网,还有连接的数千个网结。

任何一个网结可能都是有趣的,但是,如果你提起这个结,其他所有的结都会随它

一起动起来。它们都是内在地相互连接在一起的,除非理解这些结周围的原则,否

则你就无法明白其中的一个结。这就是心理学特别有趣的一个原因。这有点像拥有

一张三维的地图,而你在其中旅行和穿越。

听了三年课,做了三年作业,写了三年的深夜作文,我终于拿着一张优秀成绩

单毕业了,而且还拿到了莱斯特大学高级研究生助学金。我的工作与恐惧焦虑有关

——特别是与测量蜘蛛恐惧症有关,也就是对蜘蛛的害怕心理,我设计了极复杂精

巧的迷宫给人类受试者和蜘蛛来使用,以便探索这个问题。

莱斯特离利明顿35英里路程,搬到那边去的过程真不轻松。对玛丽莲和孩子们

来说,那就像搬到世界另一头去一样,他们极想念原来的家。艾思当时已经7岁了,

现在行走和跑步都没有问题,但是,他的关节问题经过了好多年之后才算完全康复。

我们对他说,他会交上新朋友,我们搬到新房子去的那天,他跑到房子外面去,站

在街边上说,除非他找到一个朋友,否则他不肯进屋。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拨动了人们的心弦。最后,住在对面的那位女士对她的小儿

子说:“啊,你去跟那个小男孩说说话。他站在那里都好久了。”艾恩的愿望得到

了满足。

研究生工作开始后,我成了全国最大的莱斯特卫生署的一名无薪临床受训心理

学家。我长期的目标一直都是要在临床实践中工作,9个月后,我有了一个机会,接

受了一份有薪资的全职职位。

通过了入学考试以后,我的日常工作就是评估和治疗因为生活当中出现的不幸

事件而受到损害的人们。这里面包括经常受恶梦侵扰或有严重焦虑症的人,还有一

些人有性欲或者人格上的毛病,有些人无法入睡,无法停止洗涤,有的连出门寄一

封信也不敢。还有受身心关联影响的一些人,他们觉得自己瘫痪了,或者有一些无

法解释的怪毛病,连医生也看不出来。所有这些病症都不是什么小事,也不是无足

轻重的,因为它们影响到人们生活的质量,甚至会毁掉人际关系和家庭。我记得有

一天,一位8岁的小男孩到我的办公室来,他给我一只钢笔,明显是他用零花钱买的。

“送你这个是因为你帮了我妈。”他紧张地说,然后就回到他妈妈身边。在过

去的六年当中,他妈妈一直无法离开房子,也不敢去商店,更不敢带他去公园。我

已经做了好几个月的工作,她现在已经没有广场恐惧症了。

还有另外一个例子,是一位年轻的少妇玛莎,才20来岁,她的医生让她来看我。

玛莎有一种跟焦虑相关的毛病,对她的婚姻形成巨大的压力。她和丈夫极想生个孩

子,但她总是没有办法怀上孩子,而且几乎从来都没有来过月经。除此之外,她还

有相当严重的听力问题,而这些问题让她烦得不行。

虽然我想办法让玛莎不要那么紧张,但是,她的每一个地方都显示出她的自信

心极差,对自己的价值也估计不足。同样,与她有关联的那部分相当正常的历史,

和我从她的话里听到的和从她的举动中观察到的都不一致。她的话在向我讲述一个

故事,但是,她的身体却藏不住那个欺骗。

我开始跟她讲一个故事,说有的时候,人们第一次到我这里来非常紧张,很着

急,他们是根据在电视和电影里面看到的东西来判断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的。

“他们花好几天的时间提前准备,把自己要说的每一句话都来回演练几次,但

是,等他们进来的时候,想说的话一句也不记得了,因此觉得自己蠢得不行,”我

说,“然后,我们开始谈到他们生活当中的一些不快,他们立即就紧张起来,很不

好意思。毕竟,我是个完全陌生的人。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这就像高空蹦极跳

一样,你总得走到飞机门口去,你得完成那最后的一跳。”

我继而解释,在这样的情形当中,很多人的问题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还

在他们小的时候就有了。也许一个成年人让他们做了什么事情,让他们感到非常难

受,他们又不知道如何提起这些事情来。有时候他们觉得自己多少也应该负一些责

任,这种想法是相当错误的。在我继续谈话的时候,玛莎开始哭起来,最后一发而

不可收。她说自己小的时候,因为听力失聪而受尽凌辱,最后被送进了聋人学校。

在学校读书期间,她经常受到一个教员的性骚扰。那样的性攻击行为还在成年期以

前就开始了,而且持续达数年之久。

因为没有办法让人理解她,而且又痛苦又害羞,玛莎把一切的残忍行为全都咽

在肚里了,觉得自己多少也有一些责任。我让她把一切痛苦都回忆出来,跟她解释

真正应该受到谴责的是谁。我讲话的时候,可以看到内疚在她的心中溶化,就在我

的面前溶化了,一个新人就在我面前诞生。

玛莎走之前在院外病人诊室里对我说,她同意再来看我。当天晚上她就来了第

一次月经,几个星期内怀上了孩子,而且一连生了3个孩子。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选择当一个临床心理学家——可以帮助像玛莎这样的

一些人。我全力以赴的一切,我所梦想的一切已经成为现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虎头

蛇尾的感觉,也没有下一步怎么办的问题。我找到了一份终身的事业,它会向我挑

战,会使我产生无穷动力,会为我的家人开辟一个未来,而且还能够修复人们的生

活。

3 倒错的性欲

1984年年初,大卫·贝克探长打来一个电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某个病

人遇上了麻烦。莱斯特郡警察局的这位局长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一番之后对我说,

我的名字是他的一位同事告诉他的。

我梳理自己的记忆。

“您以前曾帮过我们一次。”他提醒我说,然后提到了那位警官的名字。

“啊,是的。”我说,想起了那个案子。是一位年轻女子迷上了一位警员,很

危险的案子。

“实话说吧,心理学非我所长。”贝克说。

“你瞧,我是个侦探……”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定是有什么事了,我想。

“我在想,你的工作让你能更准确地理解人的动机,以及人何以会成为他们自

己现在这个样子的,对吧?”

“是啊,大致是这样的。”我谨慎地说。

“你瞧,我正在进行一项非常困难的谋杀调查,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来见见我。

如果能够帮忙,那是最好不过的。”

我真的大惑不解。我能够对一个调查做什么事情呢?我的警察工作知识只限在

16岁时当警员的那段时间,当然,儿童时代还读了些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然后,我

想起了琳达·曼恩的事,这使我打消了放弃的念头。

“那当然,”我说,“明天如何?”

“来之前先好好吃顿早餐,”他含义模糊地说,“午饭你就不需要了。”

在莱斯特郡伦敦路的郡警察总部,贝克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他从警27年的证据。

墙上挂满三角旗、照片,装饰他办公桌的是一台精巧的天平,也就是卖毒品的人用

来称毒品的那种秤。他四十好几了,身体虽然很健壮,但也称不上是高个子,头发

已经开始谢顶了,还有一张天真可爱的脸。他的步伐流露出军旅的痕迹,喜欢穿熨

得极平整的黑色肩章制服。此时,他穿着夹克坐在那里。

“关于我想问你的一些问题,并没有一成不变的什么规矩立在这里,”他开始

说,就跟一个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说些蠢话的人事先说的话一样,“案发现场一直没

怎么动,如果我带你去那里看看,你能够说出作案人的大致情况吗?”

我深吸一口气,我的思绪又回到了琳达·曼恩的案子上。

“根据你能够让我看到多少。”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你听到卡罗琳·奥斯本死亡的消息了吗?”

我很惊讶:“没有,对不起……”

“她的尸体8月份在莱斯特联合大运河旁边的艾里斯通齐腰深的草地里找到了。

这个案件的某些方面令人十分困惑。”

我点头。

贝克介绍案情的时候显得有些踌躇,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头一年,也就是

1983年,对莱斯特警视厅来说是极不顺畅的一年,共有3桩凶案悬而未破。7月份,

年仅5岁的卡罗琳·赫格的尸体在接近特威克洛斯动物园旁边的草地上找到,那是她

在爱丁堡的波托贝洛区失踪10天后的事情。同月,宠物美容师卡罗琳·奥斯本在莱

斯特遛狗的时候为人所杀,然后是琳达·曼恩谋杀案。

卡罗琳·奥斯本33岁,在莱斯特丹华斯路街角的高地上生活和工作了7年。她开

有自己的店,就是克利帕佩特宠物美容店,门面开店,后面及楼上住人。她死的那

天是晚6点出的门,在艾里斯通草地一带遛狗。艾里斯通草地是很大的一片绿色区,

有体育场,有小块菜地、垃圾场和人行道。她遛的是一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猎狗塔米

和邻居的一条带斑点的拉布拉多猎狗,两条狗叫同一个名字。她松开狗圈让它们满

地乱跑。

当天晚上,卡罗琳的狗被发现独自在当地居民约翰·道格拉斯的门前转悠。约

翰认出了塔米,井发现它曾在水里浸过。他带这条母狗回到家里,然后让它回家去。

3个小时后,丹华斯路的邻居听到塔米在嚎叫,因此打电话报了警。

深夜搜寻找不到卡罗琳的影子。星期六早晨继续找,约在10点30分左右,一名

警犬训练人发现卡罗琳的尸体躺在齐腰深的草地里,衣服一件没少。

“有几处让人极度不安的细节,”贝克说,一边拿出用螺旋铁丝串在一起、标

着“警察局长专用”字样的散页文件夹,“她的手和脚都用麻绳捆着。脖颈给刺了

5刀,胸部刺了2刀,心脏都给刺穿了。没有抢劫或性攻击的迹象,目前为止尚未找

到凶器……”

他停顿一下:“但我们找到了这东西……”

在她尸体旁边找到了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着一个五角星。

这是经常与恶魔仪式或妖术相关的一个图形。

“我们觉得,这是凶手留下来的。”贝克说,无法掩饰他的不安。

打开第一份散页文件夹之后,他问道:“你以前见过犯罪现场的照片没有,保

罗?”

我摇摇头。

“对不起,不是件悦目的照片。”

头几页里面夹着确定案发现场范围,即那条联合大运河和牵道的照片。然后,

图片逐渐集中在尸体上,而且是从所有可能角度拍摄的。真是惨绝人寰,极其惊人,

我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极想马上放下照片,合上本子走人。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那

样的惨景。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刀口在尸体上是什么样子的,也知道了一个人暴死的时

候,其肢体会做出平常不可能摆出来的姿势,因为血流得太多,简直都没有办法猜

想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对卡罗琳进行死后剖析时,所有的步骤也都拍了照片,我打开另外一个文件

夹,很快发现了两者之间的差别,一是躺在案发现场的人,一是经过冲洗、称重然

后又进行洗涤供病理学家研究的一个人。那就像是看着一幅雕塑一样,它几乎是完

美的,但只是这里那里有几处被人可怕地撕裂的破洞。就好像一件艺术品被一个蓄

意破坏的人砸坏了一样。

我强迫自己看这些照片,开始集中心思想卡罗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需要明

白伤口的分布情况,以及这些伤口是如何按部位分类的。我几乎下意识地开始问自

己一些问题。他用了什么样的刀?他是右撇子(95%的人是右撇子)吗?如果是这

样,有没有可能看出他开始刺杀的时候是正对着卡罗琳还是背对着卡罗琳?他是什

么时候绑起她的?她有意识的时候有多长?她死得快不快?

这些答案都很重要,因为它们影响到更大的动机问题。杀手杀掉卡罗琳后能够

得到什么?出了岔子的抢劫案与受性冲动而杀人的含义很不相同。

最后,我合上了文件夹,从桌上退回身坐了下来,想办法让自己忘掉那些照片。

“卡罗琳长得什么样?”我问贝克。

他将一张快照递过桌子来。照片显示她对着相机微笑的样子,明快而活泼。他

开始为我报出相当专业的标准描述:身高、体重、发色、面容……但我让他停下来

了:“我是说她人怎么样?”

“啊,明白了……嗯,她很健康,工作勤勉,很聪明,我想属于事业型的那类

女人吧。她显然花了很多时间搞自己的生意。她和丈夫约在18个月前分居,而且正

在办离婚的事情。他住在最南边。他经检查没有问题。就我们所知,她没有秘密生

活,也没有男友,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生意。”

“当天晚上没有人看见她吗?”

贝克摇摇头:“我们估计,当时艾里斯通草地有约二百多人。约有120人来过这

里,都说不记得自己在牵道上看见过卡罗琳。我们也去度假公司查过,看看有没有

人在联合大运河上租过游船或水上住宿船……但没有。”

贝克掩饰不住自己的挫折感。这次调查是在莱斯特进行的最大规模的调查之一。

有约1.5万人接受了调查,其中一些人接受了数次调查,有约80位男士因涉嫌谋杀而

遭逮捕,进一步问询之后又被释放。

会面结束的时候,我说:“稍后再来找你行吗?我需要想想这事。”

“那当然。”他说,一边跟我握手。

“能否带一些材料走?”

“需要什么你开个单子。”

我一走进家门,玛丽莲就嗅出有什么不对的味道了。我不想谈这个案子,吃饭

的时候,我一向很好的味口也没有了。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沉浸在卡罗琳·奥斯本死亡案的痛苦之中,一点一点地

思考细节。在琳达·曼恩的案子中,我只是想过应该问些什么样的问题,而现在却

是现实的问题。关于卡罗琳的杀手,我能够对警方讲些什么呢?那当然不是一时冲

动犯下的案子——绳子和刀子都是专门带去的,就跟那个五角星形图一样。这显示

出某种程度的计划和意图。

这也不是一个男人碰上一个漂亮妇女时,突发性冲动但被她拒绝而在逃走之前

愤怒地将她刺死的案子。卡罗琳死前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并被人以特殊的方式绑

了起来,然后才受到攻击的。但是,尽管有这些控制的要素在内,但也缺乏成熟的

因素。他为什么选择这样一处公众场所,这样一个忙碌的时候作案?如果选择更隐

蔽的一个地方,他一定能够获取更多的东西。他有可能实施更多的控制,让绑绳绑

得更紧,从而让他得到更大的快感。反过来,杀人的过程只在几分钟内便完成了。

这样一种见机行事的因素暗示,杀手是卡罗琳不认识的人,尽管杀手有可能认

识她。也许他以前曾看见她在那里遛过狗,也许是她店里的一位顾客。

从动机角度来看,我可以肯定是性攻击,尽管不是我们常常会想到的强奸和性

虐待的那种性攻击。这种行为显示出更极端的性欲证据。我在莱斯特综合医院接触

性欲反常者的临床经验帮助我明白,人们的性功能有可能与别的事物联系在一起。

当男人和女人发现自己无法产生参与者都觉得完美的性隐密感觉时,性冲动并

没有就此完结。有时候,他们会发现自己养成了恋物癖,还会产生极强烈的性幻想,

致使他们无法完成或者欣赏性交活动,除非他们想像或者实际有某种具体的因素在

现场出现,例如某种类型的色情材料、内衣、鞋子或仪式化的行为。

有些人对这类的事情兴趣极大,使实际的性交变得越来越不重要,越来越没有

价值了,因此,就连他们的自娱思绪也越来越朝向恋物癖好和鲜明的性幻想了。对

一个男性来说,女性有可能不再是一个心甘情愿和急切的参与者,而有可能成为一

个失去人格的泄欲工具。

卡罗琳·奥斯本被杀害就是有人产生典型的性欲堕落的表现。捆绑、控制和对

受害者的选择都暗示存在一个其性欲已经与愤怒以及控制混在一起的杀人犯。杀人

者不去幻想心甘情愿的性接触的某种形式,而是突出对女人采取极度的性攻击。他

一定是在自己的大脑里反复演练过这样的情景——他想像一个女人被人盯住,加以

控制,绑起来,服从指挥,被人毁伤,然后被杀害。

但是,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种人的呢?

一股愤世嫉俗、怨天尤人的情绪和对妇女的愤怒常常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比如,一个孤独和性欲不成熟的年轻男子也许发现,他自己缺乏必要的社交技巧让

姑娘们对自己产生兴趣。他看到别的男子或年轻人很容易得到女人,而这样的事情

却不在他的身上发生。

他感觉受了伤害,感觉被人遗弃了,他也许由于孤独和性挫折而抱怨女性,迁

怒于她们。时间一长,这可能会导致越来越强烈的苦涩与愤怒感,这些感觉都有可

能引起性欲倒错。他不去幻想双方都同意和都能够得到快乐的性行为,反而开始将

通过自娱获取的快乐与狂暴的性暴力联系在一起。在他的幻想当中,他能够让女人

做自己希望她们做的一切事情,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能够因为他相信女人对自己

所做的一切而惩罚她们。

在尸体旁边找到的五角星形图就是症结所在。卡罗琳的被杀并不是一个仪式牺

牲品。那个图形是早先就画好的,然后留在那里,这样一来,那个杀人现场就好像

是某种献给妖术首领人物的仪式化的性牺牲品的重演。这就是杀人者对他残暴的倒

错控制冲动、折磨或谋杀一个女性的合理化解释。这会使他的行为得到一个目的,

哪怕是一个完全不符合逻辑的目的。如果恶魔崇拜或人类牺牲是这一行为真正的动

机,我应该在现场看到更为精确的准备、降解和戏剧痕迹,因为这些通常与妖术联

系在一起。

我找来一张大页书写纸,开始写下我可以从这些材料当中总结出来的一串心理

学特征。“缺乏最终的复杂行动或在杀人过程中的一些做法暗示出一个很年轻的男

人,年约十四五岁到二十多岁,”我写道,“他有可能是孤独的,而且在性欲上并

不成熟,以前没有或者很少有女朋友。他希望结交一些人,但又缺乏必需的社交技

巧来开始或保持社交关系。”

另外,“他有可能跟父母一起住在家里,或者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这是相当

常见的一个特征,特别是在社交技能不好,而且在性欲上没有自信心的年轻男子当

中。

另一个有关的常见特征是他可能的职业。他无法用言辞恰当地表述自己,这使

他很难保持管理级或更高级人员的工作。因为这个原因,我写道:“他更有可能是

一个体力劳动者,从事需要一些技巧的工作,同时也喜欢用尖刀。”提到尖刀的原

因,是从他在卡罗琳的尸体上所做的事情上看出来的。

“他体力很好,属于运动型身材。”我写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特征,他的

受害者被降服和捆绑,以及造成创伤所需要的力量都可以说明这一点。

“他有可能认识卡罗琳,或者至少意识到有这么一个人,而且她有可能在他自

慰的活动中扮演了一个角色。”

“事情发生在他的活动范围之内。他了解这一片地区,就生活在附近——如果

不是现在,那么,最近的过去某个时候他是生活在这里的。”这解释了为什么他能

够想办法杀死卡罗琳,然后又能够很快从艾里斯通草地消失,而且没有引起那片地

区的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一个行动古怪的人。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必须对周围的

环境非常清楚。

同时,当时是夏天,作案时天还比较亮,在那样一个公开场合作案是需要有冒

险精神的,但他的冲动又是如此之强烈,以致他甘愿冒此风险。

“他狂暴的性幻想只有通过色情杂志、书籍、广告画和录像带得以满足,其中

一些是狂暴的,而且突出妖术内容,”我写道。“如果找到他,并在他房间里看一

看,我觉得你们会看到这些东西的样品证据,还有他对刀子的强烈兴趣。”

事实上,凶器没有在现场找到,这表明凶手有法律意识。同样,这暗示他有可

能把刀子当作一件宝贵的物件,而且他也不会轻易地扔掉刀子。他一定将刀子藏在

什么地方。我在大卫·贝克的办公室里谈到了每一点,感觉到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尽管他心存感激,但是,他不能够肯定我是如何在照片和案史信息中读出这么多内

容来的,而这些东西是他和同事研究了好几个月的。他会对我的结论采信多少?据

我们所知,没有人曾以这种跟踪方式请一位心理学家卷入一件谋杀案的调查当中—

—这是片处女地,没有地图,我是个向导,跟踪的是大卫无法看到的迹象。

几个星期过去了,然后是几个月,因为听不到贝克的消息,我以为自己的角色

已经完成了。没有办法确定我所做的事情有无帮助,我只是回头去做我的临床工作

而已。

14个月之后,也就是1985年4月29日,星期一,我下班回家途中看到一则报纸广

告——21岁的护土阿曼达·韦顿在人行道上被杀。她曾在我们医院当过护士,也曾

在格罗比路医院工作,就在莱斯特市的西北角,她是国家录取的护士,最近刚结束

了她的培训工作,不久就要结婚了。

大卫·贝克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第二天早晨我又到了他的办公室,听他简要

介绍另一个案情。阿曼达的尸体是一个少女在星期六下午4点15分发现的,她躺在一

个有树阴的人行道的树篱下面,这条路从格罗比路医院通往吉尔罗斯墓地。在几码

远的地方,另一条路边有一栋红砖房子,称为小教堂,是个临时的精神病用房,病

人在这里生活一阵子后再回到社区。几名员工曾看见“一个人影”在事发时间左右

潜伏在人行道上。

跟卡罗琳·奥斯本一样,阿曼达身上也是反复挨刺,没有一处让人想起性残杀

的正常迹象。一开始,警方认为他们是在与一头乱咬人的小泽鳄打交道。阿曼达的

钱包里有20英镑,她装在棕色手包里的现金卡也不见了。

她早晨从银行取了款,然后跟她的男友克利夫德·艾瓦斯菲尔德一起去购物。

这对恋人午饭时分手,阿曼达遭受攻击的时候,克利福德——当地一家足球队即艾

普沃斯足球队的经理,正在边线上看球赛。星期六晚上他到这位护土家接阿曼达去

参加聚会时得到了消息。中午,阿曼达步行到波蒙雷斯区阿玛迪斯路的一个朋友家。

她下午3点15分左右离开那里,然后去波蒙雷斯的弗雷切尔购物中心,在马丁报摊买

了一张贺卡。商店的伙计记得她。

3点45分,她顶着雪片和寒风往回朝医院走。那条路大概需要17到22分钟走完,

她应该于下午4点左右走到。她的尸体15分钟后被人发现。贺卡就躺在附近的地方。

“我们只有半个小时来解释。”贝克说,一脸明显的急迫感。

“我需要了解阿曼达。”

“早年生活,”他边说边找出一个夹子,“她家来自伯顿隆德伍茨,在北边,

离此10英里。父亲退休……曾为罗尔斯罗依斯汽车公司工作……阿曼达是三个孩子

当中最小的一个……惟一的女儿……总想当护士……别的就没有什么了。”贝克继

续大声朗诵案卷:“她星期五跟她母亲通了3次电话,谈婚宴请帖的事。她计划于7

月27日结婚。”

贝克又把一叠犯罪现场的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上去几乎是一脸歉意。我深

吸一口气。事情很快就清楚了,刀伤的模式跟第一次谋杀是一样的,主要集中在颈

部和肩部。这次又没有明显的性攻击迹象存在,但是,我毫不怀疑,这是一种性犯

罪动机。这就好像在一块模板上再套一块模板一样,有差别,但是,这些差别远远

不及相似之处。

“你们对付的是杀死卡罗琳·奥斯本的同一个人。”我说。

贝克点头同意。

“攻击是突然发动的,并不是事先构思好的。他冒了更大的风险……”

“这意思是说……”

“嗯,它说明这里存在一些差别,要么说明他处在更激动的状态,要么是他病

了。他与自己的受害人没有很长时间的人际交往——不像跟卡罗琳一样,这又表明

他不成熟,否则事情会办得更仔细一些。性谋杀犯倾向于把技术上的事情做得完美

元缺,这样可以增强自己对受害人的控制程度,而且每杀一个都会有新的控制感。

但是,这个罪犯冒了更大的险,甚至用了更短的时间。也没有捆绑受害人的企图,

四周也没有什么象征性的东西。”

“这意思是指……?”贝克问。

“嗯,这表明他认识阿曼达的可能性更小。”

“这么说他是随意杀人了?”

“呃,不是……不完全是这样的。我不觉得她是个随机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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