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悲壮的替罪羊神话

且说华夏部落自从安国君北征共工之后，轩辕黄帝亲自到司州讲兵演武，准备策应并州战事。六州州牧都在自己的领地内加强战备。雍州牧郭克征集雍凉之众三万人，分别驻扎在武山、羌桥等地，随时听候轩辕黄帝的调动。安乡君季狸向郭克说道：“现在华夏正是用人之际，西沟的竖牧中有许多的勇士，是否能消除他们的奴籍，发挥他们的才能，使他们在军队中担任个百夫长、千夫长，更好的为华夏冲锋陷阵呢？”郭克摇头说道：“万万使不得，那些人曾经都是我们的死对头，平时是奴隶，战争自动期间编为士兵。一旦他们掌握了军权，对我们构成的危害要远远大于共工部落的入侵。现在我们只是面对着共工一个敌人，君候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慈悲，为华夏再制造出第二个敌人。”安乡君问道：“一个人如果不幸沦为了奴隶，纵然有再大的本事、再高的学问，同样还是翻不了身？”郭克说道：“这些问题不是你我该管的事情，现在你还是把精力都转移到讲兵演武、备战共工这方面吧，其他的问题以后再考虑！”于是安乡君默默的退了出去。

安乡君心里惦记着射隼氏和牟夷的弓箭，于是又回到了西沟。一天安乡君狩猎归来，路过竖牧的营地时，传令部属停下来休息，生火烧烤猎物。鹿肉烤熟之后，安乡君抽刀切开，席地而吃。忽然抬头看到周围过往的竖牧，闻到烤肉的香味，个个垂涎三尺，于是安乡君随手扔出一条鹿腿，竖牧们都争先恐后的去抢夺。这时只有一个穿黑麻布衣衫的人，站在一边不动。

安乡君心中暗想：“家师广成子曾经说过，廉士不吃嗟来之食，没想到西沟的竖牧里，竟然还有这般硬气之人！”于是转头向那个人多看了一眼，那个竖牧这时也正在注视着安乡君，忽然看到安乡君目光瞥来，慌忙转身，假装跟着其他竖牧们一起去争夺那条鹿腿。

安乡君顿时心生疑惑，说道：“大业，你过去把那名穿黑衣的竖牧给我带过来。”大业答应一声，过去把那个竖牧带了过来。

安乡君抬头看到，那竖牧生得方面大耳，长身，猿臂，而左臂似乎尤长，中等身材，留着短发，一脸的刺青，已经很难看清本来的面目了。尤其是行走时，两臂机械摆动，极不自然，他来到安乡君面前，长揖一下，站在那里不动。大业喝道：“见了君侯，为什么不跪下？”那个竖牧一脸的茫然，面无表情地看看大业，又转头望着安乡君，一言不发。安乡君向大业摆摆手，向那竖牧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先是哪个部落的？”

那黑衣人用机械的手势指了一下嘴，咿咿呀呀的发出几道奇怪的声音。其他的竖牧急忙上前替他回答道：“回君侯，他是个残疾人，双手早以残废。嗓子也被人用药给哑过，有时还能说出几句话，多数时候不能，总之是时发时愈。”安乡君“哦”了一声，问道：“你们有谁知道关于他的事情？”竖牧们答道：“他在十年前来西沟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平时又很少和别人说话，所以从来没有人了解他的底细。”

安乡君对那黑衣人说道：“你究竟犯了多大的罪，要承受如此折磨？我倒是很想知道，可惜你不能说话。我在崆垌山的时候，曾经跟着家师广成子学过一点医术，也许今天能对你有所帮助。上天原本是有好生之德的，我真不忍心再看着你天天承受这样的痛苦。今天我先把你的胳臂接好，回头再治疗你的哑病。”

说着，上前将黑衣人双臂一摸，发现骨骼完好，并没有断裂的痕迹，安乡君转到黑衣人身后，将手在他肩上一塔，说道：“你的手臂并没有残废，只是肩胛下琵琶骨被针锁住了，使不上力气而已。那本是对付穷凶极恶的叛逆人的法子，任你武功再强，琵琶骨只要被针穿过，半点功夫也使不出来。我本来不该为你解除这针的，但是我猜想你肯定是条好汉，让我先把它取出来再说吧。”

说罢，安乡君稍一运气，内力推向黑衣人肩胛处，众人只见两道白光，自安乡君掌心射入黑衣人肩胛中，紧接着安乡君一声惊讶，说道：“这不是普通的针，是枚冰针，什么人的功力如此深厚，能把冰针订入人体？”大业说道：“冰针也能够锁住琵琶骨？匪夷所思。如果君侯都拿它没有办法，就算了吧，这个人的身份到底怎么样，我们还不清楚呢。”

安乡君沉思了一会，说道：“要解除这两枚冰针，并不是无能为力，但至少要损耗我五成的功力。罢了，试一下吧，今天若是解除不了它，家师广成子的颜面也就荡然无存了。”大业劝道：“君侯何必要为一个不知名的竖牧，作那么大的牺牲呢？”安乡君说道：“我今天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人下的冰针。再说这个黑衣人能受到这样的刑罚，肯定也不是等闲之辈，我以后还有许多事要问他。”

安乡君让黑衣人打座于前，钉住他全身的穴道，然后打座在后，使出《自然真经》之上呈功力，为他解除冰针。大约半晌，安乡君额角渐渐有汗水渗出，又过片时，安乡君停了下来，如释重负的喘息一口，说道：“冰针已经融化了，你起来活动一下吧。”那黑衣人起身后，活动手臂，宛如正常人一般，竖牧们不禁齐声喝彩。那黑衣人双目流泪，向安乡君深作一揖，转身就走了。

大业叫道：“这样的奴隶简直不可理喻！君候损耗了五成功力为他解除了冰针，作了一个揖就走了！狂妄之极！”安乡君轻轻的举了一下手，说道：“由他去吧，你还想要他怎样？你们先扶我回去休息。”

安乡君回到帐篷后，躺在床上，苦思冥想，在当今华夏，究竟是什么人，能具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以至于能用两枚冰针琐住黑衣人的琵琶骨。太尉、梁州牧公孙晾虽然受业于太华山巨灵神秦供海门下，力气奇大无比，似乎还没有这般巧劲；安国君毕岸，受业于阆良山紫鹿上人门下，神通广大，但是一直没有展示过他有什么样的神通。又沉思了半天，忽然想到，当今华夏部落联盟之内，除了安国君毕子岸之外，恐怕再无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本事了。安乡君再回想为黑衣人解除冰针时所受到的阻力，确实是西土神山的真气所注。安国君向来对待任何人都很和气，为什么会把冰针钉在那个黑衣人的肩胛骨下呢？

想到这里，安乡君翻身而起，跃马弛入竖牧们的营地，来到牟夷门前。牟夷见是安乡君来到，急忙上前行礼。安乡君说道：“你去把今天那黑衣人给我叫来。”牟夷急忙去寻找，过了一会，牟夷回来报告：“那个黑衣人不在营地。”

安乡君看看天色将晚，阴云密布，快要下雪的天气，想道：“这么晚了，他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对牟夷说道：“你再去给我找一下，就说安乡君季狸求见。如果见不到他，我今天就一直站在这儿等着！”牟夷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朔风吹来，夹着几片雪花，飘飘洒洒的，始终不见黑衣人出现。安乡君索性摘掉披肩，仍然立在雪地里不动。引得许多竖牧出来远远的观看，小声议论不已。门外雪越来越大，深没人足，安乡君还在那里站着，牟夷几次来劝他先进帐篷等着，安乡君纹丝不动。

这时在安乡君身后闪出来一人，正是那黑衣人。黑衣人直接走进了帐篷，仿佛没有看到安乡君一样。安乡君看清了黑衣人，急忙跟着进了帐篷。牟夷为安乡君打落积雪，生起篝火取暖。黑衣人看了看安乡君，用手指了指口，摇了一下头。安乡君说道：“我知道你的嗓子被人用药给哑了。我有一颗黄珠在此，将他兑入雪水饮用，立即就能消除你的哑病。”

说罢，将黄珠拿出，众人一看，色如真金，确是珍宝。安乡君说道：“它名叫销疾珠，是个黄蛇之卵，所以一名蛇珠。这黄蛇本是仙山之物，平常很不易看见。家师广成子从前偶然外出，遇到了那条黄蛇，想拿它作龙骑。哪知它游到水中，忽然不见，就留下下这颗卵，为家师所得。家师知道它可以治百疾，有起死回生之奇效，所以常带在身边。这回我下山时，家师特意叫我把它带着，说以后遇到任何疑难杂症，一用即愈。”

当下将黄珠剖为两半，将另一半交给黑衣人服用。安乡君说道：“这另外一半，等我问完话之后，还会再给你服用的。”黑衣人服后片刻，吐出淤血一口，说道：“君侯为什么要为我这不知名的奴隶，作那么大的牺牲呢？”众人见那黑衣人，虽然还略有口痴，毕竟能开口说话了，无不称奇。

安乡君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安国君毕岸舍得在你身上下那么大的功夫，我同样也舍得做出一些牺牲的。”黑衣人说道：“我不明白君侯的意思。”安乡君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究竟犯的是什么罪来到这里的？”

黑衣人说道：“我无名无姓，天生的奴隶一个。”安乡君冷笑道：“不对，你是青阳部落的人！”黑衣人说道：“青阳氏早在十年前就灭族了，如今在这个世上，只有君侯一个人，骨子里还在流淌着青阳氏的血液。我如果是青阳部落的人，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安乡君说道：“那你知道青阳氏为什么会灭族吗？”黑衣人答道：“青阳部落的不幸，生出了一个叫颠挥子的人，据说此人凶顽无比，整天胡作非为,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恨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都称其为涛杌。后来犯上作乱，身死而名裂，倒也是罪有应得。最无辜的是我们青阳氏的三百多族人，上到垂髫老人，下及黄发儿童，全部被株连进去。颠挥子之罪，万死难赎！”说话间，已是泪如雨下。

安乡君说道：“你果然是青阳部落的人，否则毕子岸也不会对你下那么大的毒手。我现在问你，为什么青阳氏都族灭了，你却能活到今天？”

黑衣人答道：“当年毕子岸把我们全族的人都抓了起来，强迫我们站出来揭发颠挥子的叛国罪行。我只是说了几句实话，惹火了毕岸，因此他把我髡发、黥面、喑了喉咙、废了双臂，流放到这里，叫我生不如死。今天君侯为我解除了冰针之苦，使我又恢复了正常人的声音，再造之恩，来世也当结草衔环相报。”

安乡君道：“你在安国君面前都说了些什么话？”黑衣人道：“我当时一时冲动，就对着毕岸说：‘你如今是华夏部落的功臣了，可颠挥子又有什么大罪，值得你非要把他除去而后快？一个社会共同体在其初始创建时，都需要有一次伟大的替罪羊事件，而每个民族和宗教的创世纪神话的核心，都是一个替罪羊神话。颠挥子的悲剧，就在于他不识抬举的充当了这个可怜的角色。我想，这是因为，一个社会共同体的建立，离不开社会共同体成员的认同，包括凝聚力、团结等因素，而激发和维持共同体成员认同感的最佳手段莫过于‘同仇敌忾’，对共同敌人的仇恨和排斥。为此，为了共同体能够存在，没有敌人也要找出一个敌人，找不到敌人也要想象出一个敌人，想象不出一个敌人也要假设一个敌人：共同体就是建立于对共同敌人的共同想象之上。替罪羊仪式就是其实就是一个寻找敌人和创造敌人的仪式。今天你为了维护轩辕氏的威信，必然要在部落内部找到几个替罪羊，转移人民对于轩辕氏的非议，颠挥子就是你最理想的目标选择。颠挥子死后，你又会怎么样呢？共工部落将是下一个替罪羊！这样就是为什么，当一个共同体在共同的敌人被消灭之后，往往会陷入内部混乱。共同体的敌人消失之际，往往也就是共同体分裂之时。’毕子岸说道：‘大行不拘细节，鸿鹄之志难为匹夫愚妇认可。今天我要杀掉你很容易，就像踩死只蚂蚁一样，但是我不会那样去做，因为我很爱惜自己的名誉。我要让你活下去，而且活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要为你刚才的谬论负上一辈子的责任！’几天之后，青阳氏就灭族了，我苟延残喘，直到今天。”

安乡君问道：“你认为你所说的话，我会相信多少？”黑衣人说道：“如果君侯认为是对的，可以完全相信；如果认为不对，也可以不去相信。信与不信，全在君候一念之间。”安乡君说道：“我相信你对安国君说过那些话，但是我不相信你的身份。安国君也不会找一个奴隶说那么多废话的！”黑衣人说道：“那君侯以为我是谁呢？”安乡君站起身来，说道：“你就是颠挥子！”此言一出，满帐的竖牧大惊失色，目光都聚集到了那黑衣人身上。

黑衣人问道：“君侯认识颠挥子吗？”安乡君说道：“我和他本来是同母兄弟，但是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所以对颠挥子只有大体的印象，未必能认出其人了。但是颠挥子的左臂尤长，你能在脸上刺满文字，但不能掩藏你的左臂！”颠挥子说道：“我的确不是颠挥子，但我从小是在青阳部落长大的，如今的再生之恩也是君候给的。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帮助君候报青阳氏灭族血仇的！”

安乡君颇为失望，说道：“如果你不是颠挥子的话，青阳氏的血仇永远是报不了的。”说罢，眼泪流出。黑衣人问道：“君侯怎么就这样没有信心呢？如今这世上，除了君侯，还会有谁能想到去报这仇呢？”安乡君说道：“现在我就给你一把刀，你能保证杀掉公孙晾吗？”黑衣人说道：“匹夫格斗，仅凭气力，我一定能够杀掉公孙晾；两军对垒，各展技长，我自当尽全力于毕子岸一决高下，至于胜负，那要看天意如何了！”安乡君问道：“青阳氏的血仇和安国君毕岸有什么关系呢？”黑衣人冷冷发笑道：“君侯回国这么长的时间了，居然一直没有发现谁是我们青阳氏的真正敌人。公孙晾竖子能有什么能耐，他充其量不过是毕子岸手下的一个木偶而已！真正把青阳氏逼上绝路的不是别人，就是当今轩辕帝的肱骨重臣，华夏部落联盟的安国君毕岸！”

安乡君问道：“这话从何说起呢？”黑衣人说道：“青阳氏和有毕氏族的矛盾由来已久，从根本上说是几百年前因为青河南岸的一块水草地，从中引发的一场部落冲突，后来逐渐演变成部落血仇；而最直接的矛盾却是阆良山紫鹿上人所培育出的两个弟子，一个是颠挥子，另一个就是毕子岸，他们的能力相当，但是各自的政治理想截然不同。颠挥子热中王道，而毕子岸要实行霸道。其实王道也好，霸道也好，各有其长短。王道虽然见效缓慢，但是能造福将来，而且根基稳固；霸道见效于一时，收获巨大，缺陷就是君子之德，不过三世必斩。由于他们的理想不同，又生在一个国家之内，所以命中注定，有一个将成为胜利者，另一个最终要沦为失败者。就如同一座山中不能有两只老虎，一个笼子里不能关两只公鸡一样。目前的这位胜利者，就是你们所尊敬的毕子岸。”

安乡君问道：“颠挥子也是阆良山门人，他最终还是败在了安国君手下。如今你又有什么本事，敢去和安国君较量？”黑衣人说道：“颠挥子所有的本领，我都传承在身；颠挥子从来没有受过的苦难，我忍受了整整十年。就从这一点上，今天的我，绝不是当年的颠挥子所能比拟的。”

安乡君说道：“既然你不承认你是颠挥子，我也无话可说。我现在先消除你的奴籍，使你恢复自由之身，你再跟着我一起去实现颠挥子的未竟理想吧。”黑衣人起身说道：“我不需要君侯消除我的什么奴籍，因为我本来就是自由之身，我从来就没有承认过毕子岸强加在我身上的什么奴籍！西沟三千多所谓的竖牧，有谁一出生就是供人奴役和压迫的？所谓的奴籍，不过是毕子岸掩盖不合理社会的一件外衣而已。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撕掉这件美丽的外衣，让世人看清毕子岸的本来面目！”

安乡君说道：“你的话很让我害怕，我不知道我一时的冲动，究竟会给华夏，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拯救了你到底是正确呢，还是错误的，我自己真的说不清楚。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上完全责任的！这半颗黄珠我暂时留着，还不能给你服用。但是你要记住，你的性命是我给的，因为我需要你为青阳氏报灭族的雪仇；我能挽救你，同样也能杀掉你的，一旦当我发现你的存在会给华夏带来危害的时候，我绝不会顾及什么部落之情的！”说罢，安乡君起身而去。

牟夷等竖牧们急忙出去相送。安乡君忽然回头问牟夷：“我要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我。”牟夷说道：“有什么事君侯尽管问，我一定不会隐瞒的。”安乡君说道：“你曾经说过弓箭是你的发明，果然是真的吗？”牟夷回答：“其他的问题我一定会如实相告的，关于这个问题，希望君侯能体谅我的难言苦衷！”安乡君说道：“简单些，你只要说是，或者不是就行了，别的我不会多问什么的。”牟夷说道：“其实不是。”安乡君恍然大悟，对着漫天大雪说道：“我终于明白了！”牟夷急忙问道：“君侯都明白什么了？”安乡君说道：“我看到了天狼星下有九颗星！”安乡君回头看到牟夷是一脸茫然，于是笑道：“弓箭不论是谁的发明，但它的出现，无疑是人类发展史上了不起的进步。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要来我帐篷外，教我学习射箭，直到我学会为止！明天早上，我在山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