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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死亡暗语 第四十七章 穿风衣的男人(1)

作者:南诏无月 当前章节:153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殡仪馆内,何队、陈小乔和关玲在对田甜作最后的遗体告别。

明天一早,这具年轻的身躯就将灰飞烟灭。

田甜的父母已经回宾馆了,突然间痛失爱女,他们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独自悲伤。

陈小乔倚在关玲的怀里,珠泪涟涟,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她的心空空荡荡,她多想文浩此刻能在自己身边,可是,他却还没回来。

这时,身后响起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吃惊地望着迎面而来的这个穿风衣的男人。

关玲脑中猛一闪念,立刻想起这个男人她曾经见过。

这个瘦高的年轻男子一直走到田甜的尸体前,望着那张似乎深深沉睡的脸,他的眼睛顷刻间蓄满泪水,他的脸庞不停地抽搐,紧接着,他便低低地啜泣起来。

“你是谁?”何队终于忍不住开始发问。

男子哽咽两声,抬起头,低沉地说道:“我叫齐家国。”

何队又问:“你认识田甜?”

齐家国痛苦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是恋人。”

“恋人?”陈小乔差点惊跳起来。原来田甜竟然真的在谈恋爱,可是她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呢?

齐家国闭了闭眼睛,两行清泪蓦然滑落:“田甜是个好姑娘,我……对不起她。”

停顿数秒,他再次睁开眼睛,悲伤地说道:“一直以来,我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和她在一起,因为,我在美国还有婚姻,尽管我已经提出了离婚诉讼,但至少现在,我对田甜是不公平的。”

陈小乔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田甜几次晚归,甚至有一天一夜没回来,都是和你在一起,是吗?”

齐家国点点头:“是的,我们非常相爱。”

“怪不得,怪不得田甜一直瞒着我,原来她所爱的竟然是一个有妇之夫。她还说,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让我知道,她还说那个时候,我会为她高兴。她说的一定是你离婚的时候,可惜,她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陈小乔说到这里,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这时,关玲突然问了一句:“齐家国,我想,我曾经见过你,就在半个月前。”

齐家国诧异地抬起头:“是吗?在哪里?”

“就在我一个朋友家老宅的门外,那时你也穿着这件风衣,虽然你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我还是记住了你的样子。我觉得,你很奇怪,你在那里一定已经呆了很长时间,你好像对那栋老宅有着某种特别的兴趣。”关玲审视着齐家国说道。

“老宅?是不是黄志勤家那栋老宅?”何队的眼睛瞬间瞪大。

关玲点头。

何队立刻眼光锐利地直视齐家国:“齐家国,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和黄家老宅有什么关系?”

齐家国抬起头,迟疑地说道:“是的,我和那栋宅子是有渊源,因为那栋老宅本来就是我们家所有。”

“你们家?你和林冬梅,哦,或是林兰究竟什么关系?”何队像一只嗅到猎物的警觉的猎鹰。

齐家国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她们,不过,我想她们应该是我的亲人。我的祖父叫林坚强。”

“林坚强?”何队惊呼一声,因为他看过那栋老宅的介绍,解放前,林公馆的主人就叫林坚强,当时是国民党的一个团长,他也是林兰和

林冬梅的父亲。

齐家国继续说道:“我祖父当年跟着国民党军队逃到台湾,后来又在当地结婚了。在1956年,我祖父带着全家移民美国,一个月后,他就

偷偷取道潜回了家乡滨江。因为,他一直挂念着他在家乡的两个妻子和一个女儿。可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去。几年后,祖母改嫁,我

的父亲就随着我继祖父,改姓齐。虽然过去了几十年,可是,我父亲一直没有停止寻找他的亲生父亲。然而,却一直没能如愿。这两年,父亲

的身体越来越差,我才决定今年回国,放弃美国的优厚条件,来到滨江商学院做了一名客座教授,我希望,在这里能够找到我祖父的确切消息。然而,我通过公安局只是隐约打听到,当年的确有人看见祖父走进了自家的老宅,可是,后来却下落不明。”

“原来是这样。”何队的眉毛再次聚成山峰,他发现,这个林家老宅的背后,竟然有着这么多神秘而惊人的故事。

他抬起头,面向齐家国:“如果你有时间,我这周六可以陪你去那栋老宅寻求答案。”

齐家国点点头,递过自己的名片:“好的,到时候你打我电话。”

陈小乔当天下午回了自己的家,因为,她为养父织的那件毛衣已经完成了,她想今晚给父亲一个惊喜。

然而不久,她又离开了家门。她一遍遍拨打池文浩的手机,可是对方一直关机。她痛苦地合上了眼睛,心中一声声哀鸣:文浩,文浩,快

点回来吧。

次日,午后,阳光和煦。池文浩陪着自己刚刚病愈的母亲走出房门,在开满鲜花的庭院里坐着竹椅晒太阳。

“文浩,帮你爸买斤白酒,他晚上回来又要嚷嚷了。”池母微笑着说道。

池文浩欢快地答应着,随即跑出了院子。

等他握着酒瓶折返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外突然听到一声嘶哑的鸦鸣,一只浑身乌黑的老鸦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

池文浩心念一动,心脏莫名地惊跳起来。弯下腰,他在地上捡起一件东西,放眼四顾,田野的风轻轻吹动。

当天晚上,池文浩便急急忙忙坐上了返程的火车,尽管这列火车到达滨江的时间将是深夜,但他却并不在意。因为,他总感觉心里乱乱的

,似乎又要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发生。

搭乘夜间小巴回到学校,时间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一点。

池文浩紧了紧背包的带子,踏着如银的月光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就要转过拐角的瞬间,他眼睛的余光突然扫到右侧树丛中的一抹白光。

他猛一转头,只见距他几米远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前,似乎,背对着他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披肩的黑发映衬着雪白的衣衫,看上去

分外诡异。

池文浩的心倏忽间提起,他略一犹豫,还是鼓足勇气,向那女子迈动了脚步。

当他靠近白衣女子的时候,月光忽然被乌云遮蔽了,借着微弱的光晕,他踏过及膝的灌木,伸出手去,搭上了女子的肩头:“唉……”

他的声音还没发全,那白衣女子就在他的碰触下旋转过来。

就在这时,月亮出来了,明亮的月华下,他立刻看清了面前的这张脸。

“啊——”一声嘶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校园宁静的夜空。

这个白衣女人的脖颈上面,坠着一条长长的绳索,而那随着绳子旋转过来的那张脸,赫然就是——陈小乔。

陈小乔是昨天夜里11点30分左右,在男生宿舍楼前身亡的,死亡原因初步判定为“自缢”,在她脚下的草丛中,找到了一块血纱碎片,上

面的数字是“211”。

“自缢?哼!不是的,一定又是谋杀!这个冷酷的凶手实在是太狡猾了,除了田甜有明显的他杀迹像外,其他的几起命案全都设计成意外

或自杀。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何队已经怒火中烧,气愤得在原地来回走动。

“小乔!我的孩子呀!”伴随着一声凄惨的悲鸣,一个身着粗布衣服的老汉迭迭撞撞地向陈小乔的尸体扑来。

“不许靠近。”刑警小李一把将来人挡住。

“为什么?这是我的孩子啊……”老汉嚎啕大哭。

当这名瘦小的老汉刚一进入何队的视线时,他的大脑就一阵剧烈的轰鸣。他摆摆手,让小李放行。

老汉扑到小乔的尸体上,大放悲声。

大约一分钟后,何队见那老汉略微平定下来,他才试探着问道:“你是陈小乔的父亲吧?”

老汉抬起呆滞的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汉并不开口,继续抚尸痛哭。

“你叫什么名字?”何队忽然问道。

“陈东方。”

“什么?”何队的眼睛突然间闪亮,他大声断喝:“你和林冬梅早就认识,对不对?你根本不是什么外地拾荒的孤老,你是专程去看林冬

梅的!”

陈东方鄂然地抬起头来。

“在你今天出现之前,我一直没有办法把整条线连接起来。现在,我全明白了。陈东方,据我查实,你在1987年12月到1995年12月,曾经

坐过八年牢。你犯罪的原因是入室抢劫。而你抢劫的那所房子就是黄万山家的老宅。而在你入狱期间,你的妻子由于难产,生下一个女婴后,

就离开了人世。后来,这个可怜的女婴被一位好心的妇女抱走了。陈小乔的出生日期和你女儿的出生日期完全相同。所以说,陈小乔并不是你

的什么养女,她根本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陈东方满脸震惊,他呆呆地凝视何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冬梅为什么会帮你抚养女儿?决不单单是朋友之谊,她这样做的根本原因就是,她要报恩。因为你之所以入狱,极有可能是因为她。

林冬梅和黄家老宅的关系,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你的入狱肯定和她有直接关系。”

何队稍稍停顿,陈东方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何队继续说道:“而你,为什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替林冬梅出头呢?我通过详细的调查,终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说话间,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丢到陈东方面前:“我想,照片上这个画着油彩、穿着花袄的人你不会不认识吧?”

陈东方拾起照片,看着看着,十根手指开始剧烈地抖颤,他的脸越垂越低,最后,整张脸都埋进了掌心之中。

何队一字一顿地说道:“照片中这个‘喜儿’是谁呢?就是你!陈东方。”

何队吸了口气说道:“几天前,我派人去林冬梅当年下乡插队的农场调查这个叫‘喜儿’的女人,谁知却得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喜

儿’不是女人,而是一个男人。听当地的老乡说,当年林冬梅有个很要好的知青朋友,名叫陈东方,由于他身材瘦小,模样俊俏,最重要是有

一副比女人还女人的好嗓子,所以,当地由知青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走村串户出演‘样板戏’的时候,通常都由你来扮演《白毛女》

中的喜儿,久而久之,你就有了一个绰号,叫‘喜儿’。陈东方,‘喜儿’!我没说错吧?”

陈东方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看过林冬梅的日记,知道她和‘喜儿’关系很好,几乎是知无不言。我也知道了当年林冬梅身上遭遇了令人发指的迫害。那么,最有

可能为她报仇的一定就是她的好友。这样,你——当年的‘喜儿’,就进入了我怀疑的视线。然而,在今天见到你的人之前,我还不能做出肯

定的判断。但是现在,我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你就是杀害韩若冰的凶手!”

此言一出,陈东方便面无血色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何队得意地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之后,开始慢条斯理地说道:“韩若冰死前正和黄志勤通着电话,从她电话里的言语可以判断,当时一

个‘白衣女鬼’正在向她靠近,而她喊出的最后两个字‘有亮’,是想告诉我们,有两个‘白衣女鬼’,她在坠崖后,蘸着自己的鲜血在岩壁

上留下了一幅太极图。先前我只是猜到她图中的意思是这两个‘白衣女鬼’,也就是凶手有两个人,是一男一女,可是,上周日我的女儿提醒

了我,韩若冰的图上画了黑白两条鱼,但却只有白鱼有一只眼睛,那么,她很可能在暗示,凶手中有一个人是一只眼睛的。而你,陈东方,正

是只有一只眼睛,你的左眼是瞎的!陈东方,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你认不认罪?”

陈东方坐在地上,眼睛失神地望着女儿的尸体,在如枯叶般的周身颤抖中,他扑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一记长嚎。

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块手帕,用力堵着嘴巴,以免发出太过蜃人的声音。

何队以往也见过突然崩溃的罪犯,可是,今天面对眼前这个刚刚丧女悲痛欲绝的老汉,他的心不由得柔软起来,他侧过头去,不忍再见这

幕惨景。

半晌,陈东方才止住悲哭,缓缓站起身来,取下捂着嘴的手帕,朝着何队鞠了一躬,他抿了抿嘴唇,开始断断续续地说道:“何队,您刚

才说的一点不错。当年,我和冬梅都是插队知青,她人美心好,我悄悄地爱上了她。可是,她却只把我当成知心的兄弟,向我讲起她的爱情。

说真的,我嫉妒那个黄大海,可是,却希望冬梅能够幸福。所以,我把自己的爱情埋在心底,一直做她的好兄弟。”

说到这里,陈东方咳嗽了一声,“但是,1953年5月12号,冬梅坐车去滨江见她的大海哥,结果,就一去不返。那时,我都快急疯了,我想

尽一切办法去寻找冬梅,却一直没有结果。后来,我知道那个黄大海成了冬梅家那栋老宅的主人,还娶了别的女人,我非常气愤,可是,却一

点办法都没有。过了几年,我也老大不小了,就随便找了个姑娘结婚了。但是,就在我妻子即将生产的前夕,我偶然间得知了冬梅的消息。所

以,我一刻不停,直接赶去看她。这时,我才发现她现在过得很苦,容貌被毁,还带着一个儿子。我问她孩子的父亲,她却一直哭,死也不讲。后来,她终于告诉我,当年黄大海也就是现在的黄万山欺骗了她的感情,骗取了她家的老宅。我一气之下,要拉她去找黄万山理论,夺回冬

梅的宅子。但是,冬梅却死也不肯,她说她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宅子对她没任何意义。她让我放手。可是,我却还是跑去了黄

家。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正当我和黄万山交涉的时候,她妈妈却突然冲到我面前,和我撕打,我惊慌失措,把老太太推倒在地。这时候,

他家里又冲出个壮男人,朝着我的左眼猛地挥来一拳,随后,我就感觉左眼一阵剧痛,什么都看不见了。正当我在地上挣扎呼喊时,警察突然

来了。原来是黄家报警,说我入室抢劫。结果警察在我口袋里发现了好多凭空冒出来的金银首饰,人证物证俱在,我百口莫辩,不仅瞎了一只

眼,还被判刑入狱。不久,冬梅来狱中看我,我告诉她我被陷害了,但是由于没有证据,我劝她千万不要去找黄万山对质,同时,我告诉她我

老婆可能生了,请她帮忙照看一下。结果,后来我才知道,冬梅过去时,我老婆已经难产死了,我的女儿正被好心的邻居照顾,冬梅二话不说

,就把我的女儿抱回了家,直到1995年12月,我出狱了。”

说到这里,陈东方又接连咳嗽两声,喘着气说道:“出狱后,我第一时间就跑去看冬梅,谁知她当时正病着,她把我八岁的女儿交给我,

让我把孩子带走,她取出当年黄大海送她的那块纱巾,不过,不知为什么,那块白纱巾现在已经变成了红色,成了鲜血染成的红纱巾。她告诉

我,她恨黄万山,这块血纱巾就是向他复仇的信物。她让我先把家安顿好再去看她。谁知,我再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而她的儿子也已经

在学校里自杀了。为了不让女儿伤心,我一直瞒着孩子,只说她哥出国念书去了。”

陈东方又喘了两口粗气说道:“因为女儿考上了大学,我也跟着来到滨江,开始时找零活,后来就在滨江商学院做清洁工。再后来,我偶

然间和白阿姨接触上了,知道了她的身世,也知道了她被黄万山弄得家破人亡的遭遇,我们就开始计划找姓黄的报仇。今年暑假在元阳,我们

预先埋伏在荒宅的地下室里,等学生们一到,就开始行动。我先用梯子从破窗洞爬进那间挂娃娃的房间,把一件白色女睡袍挂进衣柜,再爬出

窗外。突然冒出来的睡袍把几个学生吓了一跳,后来他们六个就上楼搜查,只留黄志勤一个守火塘,这时我又从窗外爬了进来,当然每次进出

我都故意拖了湿鞋,他们就看不到水印了,我把白睡袍又从柜子里拿出来,正要顺窗出去,却发现黄志勤走出门外去打手机了。我灵机一动,

把窗上的布娃娃取下来,拧断头,又用事先准备好的老鼠血涂在娃娃眼睛上。再趁大厅无人窜到对面那间房间,把娃娃丢在床底下,这才从原

路顺着梯子爬到院里。还有,我事先准备了一个出殡用的纸人,用麻绳牵着,绳头留在院墙外边。在他们烧火的时候,我顺着墙洞抓出院子,

用力一拉绳头,那个纸人就像壁虎一样顺着墙一下子窜到墙顶,我再用力一拉,它就大头朝下翻出了墙外。随后,我又抱着纸人从墙洞爬进院

子。天黑,草又高,他们根本没有发现。当我看到黄志勤和郑直要去院外查看时,我就立刻从墙洞抓出去,把一只红纸鞋丢在地上。结果,这

一系列把戏把他们吓得半死。最后我们用录音机播放小孩子的叫声和女人的哭声,把他们引进地下室,当我的搭档躺在棺内白骨下装神弄鬼的

时候,我就在无人的厅堂墙壁上写下‘血面纱’诅咒。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突破他们的心理防线,让他们相信屋子里真的有鬼……”

就在这时,陈东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接着浑身像发疟疾一样猛烈地抽搐,何队叫声‘不好’,赶忙和小李把陈东方扶住,陈东方却

苦笑一声:“我刚才把‘毒鼠强’包在手绢里……啊……”

他话未说完,便抽成一团,渐渐口吐白沫,倒地不动了。

许秋芸的来信

陈东方死了。

两名真凶都已伏法,至此,这桩震惊滨江的“血面纱”连环杀人案终于告破。

这是喜事,可是何队却一连两天都没笑过。

他一直不明白陈小乔究竟是怎么死的,起码她不会是陈东方杀害的,因为她是他亲生的女儿,可是,她也不会是自杀,否则她的脚下怎么

会出现带数字的血纱碎块?

这桩大案里残留的一系列未解之谜,恐怕将成为何队一生的遗憾了。

今天是陈小乔死后的第三天,也是池文浩粒米未进的第三天。

关玲想去安慰他,可思量再三,她却选择了沉默。

有些创伤注定要痛的,该痛的时候就算打“杜冷丁”都没用。可是痛过之后,就淡了,甚至忘了当时痛的感觉。

傍晚时分,收发室的门卫送来一封信。

当池文浩看到寄信人的名字的时候,他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撕开信封,手忙脚乱地抽出信纸,开始阅读信上的内容。

“池文浩:

你好。收到我的来信你可能会感到意外。其实很简单,我想通了。既然不能和死者同去,为什么不为亲人好好地活着?

关于你最想知道的‘血面纱’诅咒一事,我下面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可能你已经猜到了,许刚的父亲并没有死,他还活在世上,活得还很风光,这个世界上坏人通常都比较好运。

他叫黄万山,是滨江教育局的副局长。

我是1982年经他母亲安排和他结婚的,可是,婚后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我当时天真地幻想,有了孩子他会待我好点。

但是我的幻想从1984年9月16日那天开始,就彻底破灭了。那天晚上,三个月的小刚已经睡了,我正在收拾房间,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在我

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我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的脸上遮着一块白纱巾,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我却盯上了纱巾上绣着的几朵鲜艳的

红梅花,那花绣得就像真的一样,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时,那女人开口了:“黄万山在家吗?”

她的声音很冷,可是听上去很年轻。

我把她让进屋来,她就一直走到万山的房里去。

我当时觉得这女人很奇怪,可能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吧,我总觉得她跟我丈夫之间好像有什么关系。

于是,我就故意假装擦柜子,靠近那间房的门边。接着我就听到那女人的大叫声,她说万山骗了她的感情,还把她害得生不如死,可万山

却一直低声下气地和她说话,要知道,他从来没那么和我说过话。我还听他说,他一直在想她。我当时嫉妒得胸口直痛,可就在这时,万山把

房门“呯”地关上了。后面我就再也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

正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房里突然传来一个沉重的撞击声,接着就是一声女人的惨叫声。我吓得浑身发抖,正想推门进去看看。

突然,房门被猛然间拉开,那个戴面纱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这时,我吃惊地发现,她脸上的那块白纱巾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她的

头不知怎么撞破了,她就用那块纱巾按着伤口,血一直在流。而我更是心惊肉跳地发现,这个女人拿掉面纱后的那张脸,竟爬满了蚯蚓一样的

粉红色伤疤,看着又恐怖又让人恶心。

这时,万山也追了出来,他脸色惨白,几乎是哀求地说道:“冬梅,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

我想,一定是那女的暴怒之下和万山撕打,结果万山不小心把她推倒,撞到什么硬物上碰破了头。

那个叫冬梅的女人突然间回过头来,两眼冒火地瞪着万山,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怨毒的一双眼睛。她举着手中那块血纱巾,几乎

是拼尽全力地嘶叫着:“黄万山,你记着,我以我面纱上的鲜血向你诅咒!诅咒你和你的孩子全都不得好死!”

说完,那女人就发疯般向门外跑去,万山也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那天晚上,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那女人在雨中疯狂地叫喊着:“黄万

山!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结果,万山不敢再追了,我们眼睁睁看着那女人跑进大雨中。

从那天起,黄万山像变了个人,他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里,有一天,我听到他低低的啜泣声。

直到小刚一岁的时候,他又开始变了,他开始不回家,后来我听说他在外面认识了一个女人,比他小十几岁。我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离开

那个女人,可他就是执迷不悟,再过半年,小刚一岁半的时候,他终于逼着我离婚了。

从此,我就带着孩子离开了滨江,把小刚的姓也改成了我的。二十年来从未再和那个男人联络。

可是,那个女人那天夜里的诅咒却时时撕扯着我的心,我总感觉,终有一天,她那个‘血面纱’的诅咒一定会应验的。

所以,小刚死的那天,当我在他衣袋里发现那块血纱巾时,我的脑子一下子就懵了,当我看到纱巾上半朵红梅花的绣迹时,我就知道,她

来了,她的诅咒也跟着来了。

可是,我不恨那个叫冬梅的女人,我想,她一定也是被黄万山伤害过的女人,我唯一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黄万山!

我诅咒他,诅咒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说了这么多,你应该烦了,最后,祝你和那位小乔姑娘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许秋芸

2006年10月21日

看完这封信,池文浩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相亲相爱,永不分离。”为什么美好的祝福只能是祝福而已。现实太残酷,相爱却只

能分离。

和着眼泪,池文浩咽下了三天来的第一口食物,他不是用嚼,而是吞的,因为怕咀嚼的时候忍不住嚎啕痛哭。

许秋芸说的对,既然不能和死者同去,为什么不为亲人好好地活着?

老宅里的对话

10月24日,星期六。

齐家国和何队站在那座历经六十年风雨的老宅面前,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相信,林坚强当初建这所宅院的时候,一定只是想给自己和家人一个温馨而甜蜜的家。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儿们因为这栋房子而毁掉了一

生的幸福,因为这栋房子饱尝流离失所的苦痛,那么,他还会建这座宅院吗?

六十年的老宅依然巍峨屹立,而六十年的岁月却带走了多少如花的容颜和如水的生命?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门开了,门内立着一位修长而忧伤的女子。

她已经不再年轻,可是任谁都不能否认,她美丽依然。

有些女人,一辈子从未尝过美丽的滋味,而有些女子,却终生绽放美丽的光彩,可是,不美的可能一生都很顺畅,而美丽的却饱尝命运的

摧残。

所以,对于每个女人的生命来说,美与不美都会是一辈子,走过了,再回头,一声叹息。

“黄夫人,你好,希望不太打扰。”由于案子的关系,何队已经和黄万山的妻子见过两面,所以,他对这个女人并没有初见的陌生感。

“当然不会,请进来。”黄夫人淡淡一笑,转身让开去路。

齐家国却是和黄夫人初次相见,虽然他也不能不承认这女子的美丽,然而,他却一眼就看得出来,这美丽的女人并不快乐。

泡上两杯上好的普洱,黄夫人侧坐进对面的沙发里。

何队长发现,这个女人和关玲有点像,不是容貌,而是仪态。都是举手投足间展现的优雅,可是,关玲的优雅是浮在水面的,而这个女人

,却是深透进骨子里。也许是年龄的关系。

“二位请喝茶。”黄夫人的声音水般轻柔。

“谢谢,黄夫人,其实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向您了解一件事情。”何队深坐着开口。

“没问题,你问吧。”

“是这样的,这位齐家国先生是从美国专程来滨江寻亲的。他来寻找他的祖父林坚强。”

听到林坚强的名字,黄夫人微微有些动容。

何队继续说道:“相信黄夫人应该听说过这个人,林坚强就是这栋老宅最初的创建者。”

黄夫人轻轻颔首:“我知道。”

何队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当年,也就是1956年,林坚强从美国偷偷潜回滨江看望妻女,然而,自从进了这座老宅之后,他却从此下落

不明了。因为我知道,您过世的婆婆从1948年开始,一直到1966年,都在林家做工,所以,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下,您婆婆是不是知道林坚强先

生的去向?”

黄夫人微微苦笑:“这件事如果你问别人,一定没有答案。可是,我却非常清楚。”

“真的?我祖父他现在还在吗?”齐家国忍耐不住内心的激动。

黄夫人轻轻摇了摇头:“那年,林坚强先生偷偷回到滨江老宅,其实除了看望自己的妻女,还想带她们三人一起离开。可是,就在林先生

到家的第一个夜晚,却有人偷偷地跑去告了官,说林坚强是国民党特务,回国来刺探情报。结果,半夜时分,公安人员就包围了这座老宅。林

坚强当晚恰好睡在二太太房里,听到声音就跳窗逃跑。但是刚刚跑出去,就被公安人员紧紧追赶。情急之下,林坚强就跳了河。那条河水流湍

急,跳下去是断无生还道理的。后来,林坚强的两位夫人连夜在河边寻找。可是,一连数日,林先生的尸体一直都没有找到。”

虽然早有准备,齐家国的脸色却还是突然惨变。

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道:“究竟是谁诬告陷害他?”

黄夫人微一沉吟,才缓缓地说道:“告密的人就是我的婆婆,也就是万山的母亲。”

“什么?又是她?”何队一脸的忿忿不平。

黄夫人叹息道:“她不仅害死了林先生,而且,还害得一个孩子未出世就没有了父亲。”

“你是说?”何队惊奇地问道。

黄夫人继续说道:“林先生回来那晚,二太太就怀上了一个孩子,十个月后,孩子出世了,她就是林家二小姐林冬梅。”

何队忍不住叹道:“林冬梅真的很可怜,出生就没有父亲,初恋又被人欺骗,儿子也没有父亲,自己又惨遭毁容,最后又过早病逝。唉…

…”

黄夫人却苦笑一声:“你错了,林冬梅这一生的确很苦,可是她并不可怜,比起很多女人来讲,她都要幸福得多。”

她轻叹一声:“其实,当年我丈夫黄万山虽然被母亲胁迫,意欲骗取林家的老宅,可是,他却真心喜欢上了林冬梅,还和母亲发生争执,

要正式迎娶林冬梅。这场争执的结果却使老太太下了杀机。她故意骗林冬梅来到滨江,又指使万山的堂兄将林冬梅毁容。害得林冬梅生不如死。而这一切我婆婆却始终瞒着万山,后来万山遍寻冬梅不见,几年后就只有遵从母命娶了许秋芸。可是,他却从来没有爱过她,本来,如果没

有后来发生的那件事,他也许会一辈子和这个女人共度的……”

“你是说1984年林冬梅上门这件事?”何队好奇地问道。

“是的,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我想,许秋芸一定告诉你,万山后来迷恋上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女子,而抛弃了他们母子。”

何队只能苦笑点头,很显然,许秋芸所说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黄夫人叹了口气:“其实许秋芸也错了,她以为她的丈夫黄万山是见一个爱一个的风流恶棍,其实,她却不知道,万山之所以迷恋我,并

不是真心爱我,而是因为我长得和他真心爱恋的女人非常相像。曾经我也以为,他是爱我的,可是结婚后我才发现,他只把我当成另一个人的

影子。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这一生,唯一深爱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林冬梅。”

何队不禁错鄂。

黄夫人抿了抿头发,继续说道:“其实,万山这一生也同样很苦,1984年,当他知道他的母亲对他心爱的女人残忍的手段后,他就一辈子

活在痛苦和自责之中。他认为,如果不是他和林冬梅相爱,林冬梅就不会受到他母亲的戮害,也就不会一辈子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而他自己

,也不会过着一生无爱的生活。何队,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所有这些令人发指的罪行都是万山做的。其实,你错了,包括十年前,那件113室血

案中,他藏匿起的那封揭露真相的信,并不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而是为了维护他的母亲,因为林冬梅身上所受的灾难并不是他黄万山造成的,

而是他的母亲一手酿就的。”

“哦?原来是这样。”这番话的确是出乎何队的意料。

黄夫人幽幽地说道:“何队,其实你那里所有对万山的指控,背后都有着另外一个真相。当年,白阿姨的丈夫的确是来找万山交涉老宅的

事情,可是,万山当时并不在家,是他母亲接待了他。老太太一方面假意答应他的要求,并承诺一周内归还老宅,另一方面则故意留他在家吃

饭,饭桌上又假装殷勤频频劝酒。最后,白阿姨的丈夫酒醉回家,在路过河边时,我婆婆把他推进河里淹死了。而当几天后,白阿姨上门质疑

的时候,我婆婆一方面把她赶走,另一方面又让万山的堂兄开车尾随其后,想把她活活撞死。万幸的是,白阿姨最后逃脱了。”

黄夫人见二人听得入神,便微笑继续:“1987年冬天,陈东方到老宅向万山兴师问罪,可正当两人说话之际,万山的母亲竟然和万山的堂

兄策划了一个毒计,她先偷偷报警说陈东方入室抢劫,再故意和陈东方撕打,趁机将一些金银手饰塞进他的衣服口袋里。而后,黄万山的堂兄

又趁乱冲出,将陈东方左眼打瞎。最后又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将陈东方送入监狱。整个过程中,万山都是不知情的,他发现势头不对,便

向母亲求情,放过陈东方,可他的母亲却以死相胁,最后,万山只能忍泪妥协。现在,所有的事情你们都清楚了,其实万山一直都在为他的母

亲‘背黑锅’,他这一生唯一的错误就是‘愚孝’,结果被他的母亲一步步拉下水去,最终更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黄夫人,这所有的秘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何队有些怀疑地问道。

黄夫人再次苦笑:“临终前,我婆婆向万山忏悔了她一生所造的罪孽,请求万山的原谅。而万山在随后就全都告诉了我。其实,我跟万山

的关系很微妙,他虽然并不爱我,却把我当成知心的朋友。很矛盾,是吗?人生不就是充满矛盾吗?”

“我一直很奇怪,黄万山的堂兄为什么会对黄万山的母亲这么俯首贴耳?”何队再次质疑。

黄夫人叹道:“因为万山的堂兄也是从小失去父母,一直在万山母亲照顾下长大,而且,在他成长过程中,一直受到万山母亲极端偏激的

爱憎观的影响,所以,他才会一味地成为她的帮凶。其实,万山堂兄的一生同样是一个悲剧,仇恨只会滋长仇恨,不是吗?”

何队点点头:“看来,真正的罪恶之源竟然是黄万山的母亲。她真是灭绝人性。”

黄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我婆婆虽然一手酿造了几个家庭的悲剧,但最大的悲剧却是她自己。因为她年少时亲眼目睹了双亲的被杀

,让她突然间伦为孤儿,所以,她的心理就开始渐渐扭曲。她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千方百计报复林家和执迷不悟地寻找‘传家宝玉’。她没

有快乐。多少个夜晚,她都拿着蜡烛在老宅内外寻寻觅觅,其实,我想在很早的时候,她的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她一生念念不忘报仇,最后

报复的其实是她自己。如果在事情的最初,她能放开一点,不过份执念,相信很多人的命运都会变得幸福快乐。”

最后,黄夫人抬头望向齐家国:“齐先生,我想您已经了解了这栋老宅所有的故事,为了保有这栋宅子,有太多人为此无辜地牺牲。我想

,这栋老宅不该沦为欺诈和贪婪的对像,今天,它该物归原主了。齐先生,这是这栋老宅的钥匙,请您收好。下周一,我想我们就可以办好过

户手续。”

临出门的一刻,身后传来黄夫人清朗的声音:“以后不要叫我黄夫人,我的名字叫孙慧莲。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过。”

最后的真相

三天后的下午,何队在广播中听到了一则当日新闻:今天上午,家住黑水巷一户居民家的疯儿子,挥刀砍死自己的母亲,又将父亲砍成重

伤,自己也自戮身亡。伤者目前已送入红星医院急救。据悉,该行凶男子有十年精神病史,其母也有轻度精神疾患,一家人全靠其父贩卖甜白

酒维持生计。呼吁市民,密切关注弱势群体……”

何队听得连连摇头:“唉,又是一起家庭惨剧。看来,以后真要多关心一下这些底层人民的贫苦生活……”

小李哈哈笑道:“我们的何大队长又开始悲天悯人了。”

“什么话,……”何队的话未说完,却被急匆匆跑进来的小高突然打断了。

“何队,何队,刚刚接到电话,说红星医院一名重伤病人指名叫你过去,说有重要事情向你汇报!”

“哦?是什么人?”何队皱了皱眉。

“好像就是刚才播报那则新闻里的受害者。”小高犹豫着说道。

何队登时来了精神:“是那个卖甜白酒的老头?那我可得马上过去看看。”

小李又笑:“何队真是身体力行,马上就去关心弱势群体去了。”

何队瞪他一眼,拿上夹包便疾步离去。

病床上,一位满身包着纱布,挂着输液瓶、插着输氧管的老人令人触目惊心。

“老人家,我是刑警一队的队长何志高,是您让人打电话找我吗?”

老人仰起头,胸脯快速地上下起伏,看样子有些激动。

“老人家,您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我认真听着就是了。”何队坐在老人床边,亲切地安慰他。

老人感激地向他点点头,缓缓地开口道:“何队,我知道你一直在调查一桩有关‘血面纱’的系列杀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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