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生气呢?你跟他说吧,要不要我离开?”他黯然问道。
“不要。”方婷柔和但坚决地说。穆哈穆的脸色又开朗起来。
方婷用黎明人的语言对女仆说:“去拿两张椅子。”
伯莱拜尔没听懂这句话,穆哈穆却大为高兴。椅子拿来,他们坐下了。
“我知道你是被派来找我的,而且你很有能力,从祖库库城一直追到了这里。”
穆哈穆接过方婷的话头:“这儿就是你旅途的终点啦。你回去吧,方婷不会跟你走,如果你执迷不悟,这里也就是你生命的终点了。”
“穆哈穆!让我说好吗?”方婷半气半笑地对他说。
“你说!你说。”穆哈穆连忙闭嘴。从他的眼睛看,他很为方婷微嗔的神气所迷醉。
“我怎样得知你的行动呢?你肯定觉得很奇怪。其实如果你明白那个东西的用法,想找我就容易多了。”方婷拿着刚从伯莱拜尔手中要回去的“手表”,又伸出右手,给他们看手腕上围着的另一个东西,“它们本来是一对,是我们空间旅行者的随身装备。我把现在戴着的这个,叫做‘护身符’;把你带来的这个叫做‘记事本’。”
“多奇妙的名字!”穆哈穆不甘寂寞地看着方婷,又瞧瞧伯莱拜尔。
方婷说:“我的救生船坠落在水里时,‘记事本’一定是从手上脱落了。我浮上水面,爬到树上。因为我知道水里和泥沙里会藏有许多危险的生物,所以没敢下树,在上面昏睡了很久。直到看见有船经过那里,我就大声呼救。当然用的是我的母语。”
穆哈穆满怀怜惜地低语:“你受了多少苦呀。小姑娘。”
“那些人开始怀疑我是从星球另一面,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夜世界’来的人,
差点儿杀了我。幸亏以前受过的紧急状况训练还有点用,通过心理交流技巧,我稳住了他们。”
“你们白昼世界的人都是些野蛮人,宗教狂!”穆哈穆恼恨地说。
方婷瞧他一眼,继续回忆:“政府的船很快赶到,他们把我带上船,关进一间封闭舱里。可能一是怕我有传染性的疾病,二是怕我逃跑。”
穆哈穆愤愤不平:“荒唐。”听着方婷平静的叙述,连伯莱拜尔也觉得安全局的作法确实很“荒唐”,有些可笑。
“你后来为什么要逃跑呢?”他问。
“为什么!?”穆哈穆忍不住替方婷说,“你被人当作怪物关起来过吗?你曾经面对一群陌生的、满怀敌意的人,担心过自己的命运吗?你在一个离家亿万里的地方迷过路吗?你还问她为什么要逃跑!”
伯莱拜尔低下头,他被穆哈穆反问得无言以对。方婷的确应该逃跑。想起他自己曾经抓获过的那个“疯子”,在被带进安全局的秘密监禁所时,回头向他投来的那道目光,他身上忽然沁出了冷汗。
他不敢想象方婷一旦被带进“局里”会遭受什么样的命运。方婷身上,有他的难于言说的梦想呀。
但他是一名安全局的密探。伯莱拜尔深知这个职务意味着什么。
“我逃跑是有原因的。”方婷说,“你们从未涉足外层空间,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我们空间旅行者要遵循一条行动规则,一般都称它为‘旁观准则’。”
“旁观?”两个男人重复道。
“是的。”方婷尽量浅显地解释,“宇宙中有许多独立的世界,它们的生态、
风俗、运转规律可能完全不同。我们对它们一时的认识肯定是肤浅的。所以空间旅行者被命令:对这些世界只准旁观,不许介入和干涉。我们的目的只是增长知识,而不是插手去改变别人的世界。”
“这与安全局的原则完全背道而驰。”伯莱拜尔感到一种需要对世界重新思考的愿望。
“这是我听到的最讲理的行动准则啦。”穆哈穆直接赞美道。
“可是你们的政府却想要我介入。”方婷说。
“我们的政府!”伯莱拜尔惊讶地说,其实他不必吃惊,安全局非常可能这样做,如果他们知道方婷的“职业”的话。空间旅行有着多么诱人的前景!
“我们实在也需要很多知识!”伯莱拜尔解释道,“比如你的空间船的知识,
那不能叫做介入吧?”
“如果我把空间旅行的技术教给你们,那是最严重的介入。”方婷说,“我不清楚你们这个世界的权力分配现状,也不清楚你们发展到了哪一阶段。把最先进的技术教给任意一方,势必破坏这个世界的力量平衡。由此引发的任何事件,也许都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白昼世界是有责任感的!”
“你瞧,你已经在替自己的政府辩解啦。把真能杀人的利剑拿给一群玩战争游戏的小孩子中的一个,是恶棍的做法。”
伯莱拜尔不能与她辩论,默默地思索着她的话。
“懂了吗?”穆哈穆严肃地说,“回去吧,把她的话告诉你的政府,让他们好好想想!”
“我逃跑并不是因为你的政府要我用那种方式介入。他们需要的是另一种更粗暴的介入。”方婷说。
“更粗暴?”
“是的。他们问我,空间旅行所用的能源可否用于战争。所以我必须逃跑。”
(6)
午餐非常丰盛,穆哈穆专门派人从西北森林里猎来灰麋和巨翅雪鸡;从夜世界买来白熊,供给他的客人。
伯莱拜尔的好奇心还没有满足,他问方婷:“刚才你对我说,你是用那个‘护身符’看到我的动向的。可是你没有细讲。”
穆哈穆对伯莱拜尔的多嘴显然很有些不满,但他也想再多了解方婷一点,就看着方婷。
“我的故事没说完。”方婷胃口很好地吃着,边吃边说,“刚刚从水里上岸时,我的‘护身符’出了点故障。后来在你们政府的船上,我悄悄把它修好了。这样,它就可以显示出‘记事本’所在的位置。而那时‘记事本’一直留在我的救生船失事地点,沉在海底。我从祖库库城码头逃跑后,曾经考虑过去找它,但时间紧迫,必须先逃到一个比较安全,暂时可以藏身的地方。我跑到西林时,发现‘记事本’开始移动位置了,而且是移向祖库库。有人把它从海底捞出来了。我登上那两个黎明人的船时,‘记事本’到了西林。毫无疑问,携带‘记事本’的人在追踪我。幸好我们一直相距不是太远,否则受星球曲率影响,就收不到信号了。”
“什么是星球曲率?”
方婷笑问:“你们认为大地是平的吗?”
“当然。噢,有山的地方就不是平的。”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把信息中转站的发射塔建造得那么高呢?”
伯莱拜尔学到过这种知识,他回答:“你站得越高,看得就越远。信号也是一样,高塔比矮塔能覆盖更大的面积。”
“那是因为星球曲率。”方婷说。
“是因为星球曲率!”穆哈穆对伯莱拜尔说,“你记好了,以后别为这个丢人现眼。”
“我到了代达摩思城,离开两个黎明人。他们把我带到目的地后,就自己做生意去了。”方婷追述着。
“他们是间谍。”伯莱拜尔说完就后悔了,他又违反了密探的行动准则。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在这位轻盈秀美的女孩子面前,总是忍不住要表现自己呢?
“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我不管谁是不是间谍。”方婷说。
“你少插嘴!”穆哈穆训斥他。
方婷看着穆哈穆:“在城里,他正在街上闲逛,看见了我。”
穆哈穆突然满脸通红:“啊,别说啦!别说。”
方婷忍不住一笑,但并没听他的话:“他……他说他见过的女人成千上万,所以一眼就看出我是女扮男装,而且皮肤是染黑的。穆哈穆先生有不少大个子卫士,所以,他邀请什么人到家里作客,别人是无法拒绝的。”
穆哈穆羞得低下了头:“行啦!饶了我吧。我到现在还是一想起这事儿就觉得无地自容哪。”
“唉。”方婷温和地看着他,“你给一个逃命的人准备了安身的地方。穆哈穆,别再骂自己了!”
“你多宽宏大量!”穆哈穆眼中闪着光,“说真的,当时我就看出来,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姑娘了!”
“你只是没见过我这样的罢了。”方婷又对伯莱拜尔说,“穆哈穆收留了我。
我知道在黎明世界,至少可以暂时不怕白昼人的势力,所以决定等你追上来。我心事重重,没有给过穆哈穆一个笑脸。老可怜儿求我,我就说:‘把那个一直追踪我的白昼人找来,我可能会笑的。’他真把你找到了!”
“你也笑了,方婷!”穆哈穆无限欣慰地瞧着方婷的脸。
伯莱拜尔看看这两个人。那么,方婷要留在穆哈穆的华丽后宫了?不。不可能。他几次想问她那个问题,却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压住了:恐怕那会让她觉得非常幼稚。
但他还可以问别的问题,也确实需要问。比如:她是乘坐什么样的船来到这里的?她为什么会“被迫”落在这片大地上?她到夜世界去找什么?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推开,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穆哈穆转过头去,想要狠狠训斥一下这个不守规矩乱闯禁地的仆人。但见那跌撞着跑入房间的阉仆,气喘吁吁地指着身后说:“老爷!长老会!长老会的人……来了!”
“什么?”穆哈穆惊异地问,“他们来干什么?”
伯莱拜尔的心头也是一震,他想:“终于来了!”
“不知道!他们直向里面闯,已经进后宫了……”
“混蛋!”穆哈穆骂道,“你们不会拦一下吗?”其实他清楚得很,谁敢冒着“渎圣”的罪名去触碰哪怕是一位普通教士的衣角呢?
“方婷!”他急忙说,“是为你来的!你躲一下,我和长老们说。”
方婷沉着地坐在原地:“不,我就在这儿等他们。”
实际上,即使要躲也来不及了。随着急促的“笃笃”声,几个穿长袍的人直接闯进来。
为首一位大概有六十多岁的老人,满面红光,体格魁伟。从他手里所持的法杖和他领口、胸前的金黄色图案,穆哈穆与伯莱拜尔已经知道他是“最高长老会”的成员。在那威严的目光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他们俩不由自主地深深鞠躬。
“可是,长老!”穆哈穆说,“这里是我的后宫啊……”
那长老一开口,声如洪钟:“俗世的每一扇门在神的使者面前都是敞开的。”他望向方婷,“你就是那个异端女子么?”
两个男人都替方婷捏了把冷汗。她却镇定自若,慢慢地说:“宗教势力还这么强大么?在我们那儿,宗教的领地差不多只剩了艺术和哲学。”
穆哈穆脑子里“轰”地一声:完了!怎么可以说这些话?他偷瞧一眼伯莱拜尔,后者也脸色苍白。他们都不敢看长老的脸。
长老却被方婷说得一愣,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对他讲这种话。他想了想,
说:“这样看来,你就是那个异端女子了。我代表最高长老会宣布:你被剥夺了自由。跟我走吧,但愿太阳之火能洗涤你的灵魂!”
“不!”穆哈穆叫道,看见长老无比严峻的目光,他又低声说,“不能……”
“你要在这个女人和神的尊严之间做个选择吗?”长老问。
穆哈穆抿紧了嘴唇,眼睛里燃起一点异样的光芒。他的额头在出汗。
方婷说:“穆哈穆,我必须跟他们走。”
“别去!”穆哈穆小声说。
“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方婷轻松地说,然而她知道自己是在安慰别人,“我跟他们去是有好处的,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势力就是宗教势力,他们能帮我回家。”她站起来慢慢走到长老面前,“你可以给我引路了。”长老吃惊地扬起了眉毛。
穆哈穆走到方婷身旁,凑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方婷摇头说:“不,不行。穆哈穆。”穆哈穆看着她,坚决地点点头。对长老说:“我大胆地问您一句:这次出行准备好落脚处了么?”他知道,长老会巡行时,是随意住在他们选中的处所的。反正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忠实信徒。
长老摇头:“我们要尽快找到这个女子,所以还没来得及安排住处。”
“那样的话,我很冒昧地向您建议:就让我的家享有这种恩宠吧!”穆哈穆谦卑地鞠了一躬。
长老并未细想就答应了,因为他所到之处,人们都是以这种谦卑和感恩之情膜拜、迎接的。
伯莱拜尔对长老说:“您对这位姑娘的处置请务必慎重。”
“你是什么人?”长老问。
伯莱拜尔走近他,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话。长老点点头,但却以严峻如初的语气说:“长老会的决定从来不因任何人而改变。”
趁这个空当,穆哈穆偷偷朝方婷眨了眨眼。方婷摇摇头。
长老对穆哈穆说:“你的后宫还颇安静。我们能把这里作为临时审判所吗?”
“当然可以!”
“那好,我就不用搬来搬去的啦。”方婷又坐回椅子里,按动了“记事本”上的微小的按钮。
“嘀”的一声,使长老的脸迅速转过来。他身后的几个侍僧马上闪到他的前面,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
“没什么。”方婷笑笑,“只不过是我的‘记事本’。我好久没用它了。”
方婷的记事本
(1)
飞船“探索号”。这是信息管理员和后备机械士方婷中尉。飞船时间十六日二十三时。
这是方婷自己说话自己听。因为我不认为基地的官员和科学家们会对我的日记有兴趣,他们要听的是船长、引航员和考察队员的日记。所以,我说的都是些杂乱无章的个人感受。如果基地的医官在检查每个人的身体状况记录时,突然想打开我的日记听听,那么我为他即将受到的精神折磨感到抱歉。
第十六天才开始记录。因为前面十五天都被例行的学习和训练破坏了。制订这个规矩的人应该被关禁闭,并每天强迫他把宇航员条例全文及增补本背诵两遍。
这规矩浪费了我们许多可贵的精力和时间。何必让每个人,包括信息管理员在内都学会如何操纵整艘飞船呢?虽然我也用心学了,但无法想象飞船上所有人都不在而只剩我一个的情景。当心,他们说过我是“乌鸦嘴”的。
时间膨胀效应在今天开始变得明显了。这也是我从现在起开始记录的原因之一。这是值得纪念的日子,以前我只做过常规-常速飞行。而现在的速度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六,并且还在加速。聚变合成发动机渐渐加大了马力——我喜欢用一些非标准的古老词汇。
我们向导航图上标明的S-E11号蛀入点飞去。它还在前方四千六百个天文单位之外。他们告诉我,穿过蛀入点时每人都会被置于冰冻状态。这使我很失望。
……
(2)
飞船“探索号”。第四十二天。方婷的日记。
今天他们开始谈论那个行星系。据说在那边有可能发现类地球环境。那当然很好,太激动人心了。可惜的是,这一次我们只能做“轨道距离考察”,除非有极大的必要,不准着陆。但携带那么多燃料做什么?这次考察可是耗费了数十亿的金钱哪。
不管这些。飞船速度达到35%的光速,这使肉眼所见的太空产生了极有趣的变化。前方星星由于蓝移效应升入了紫外区,而后面的恒星发生红移,它们的光线偏入红外区。这就使我们的视域的前、后都有了一个黑圆斑,在圆斑里面好象什么也没有。其实星星们还在那里发光,但我们看不见了。
两侧的星星与我们有着不同的相对向量速度,所以它们也发生蓝移或红移。有一圈星光构成的彩虹围着飞船。他们说我大惊小怪,高灿叫我“趴窗户的女孩”,他是趴在我肩膀上这么叫的。虽然飞船上没有窗户。
日子不太难过,工作之外有学习、游戏、各种娱乐和体力锻炼,还有高灿这个千针扎的家伙。
……
(3)
飞船时间第一百一十九日。我是方婷,我又在说话了:
85%的光速,保持了二十八天。已经不再加速了。我估计这是聚变合成发动机的极限。前方、后方的黑斑早已迅速扩展,吞没了周围的星星。引力探测显示,
S-E11号蛀入点就在前面。我们的速度足够引起空间结构畸变。
大家忙着准备蛀入,互相道别。今天高灿跟我亲了嘴。他妈的!谁听见这一句,就当没听见好吗?这是方婷说的。
船长和医官开始为大家做冷冻准备。我心跳有点快,这是第一次。他们说这毫无危险,而且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一睡就过去了。但我听别的经历过冷冻和蛀入的老手说的不是这样。
医官冲我来了。天哪,暂时告别吧,高灿。看看我,看看我!嗯,我喜欢你用的那种牙膏。
……
(4)
飞船“探索号”。方婷在说话:
他们把我弄醒了。我很生气,因为已经到了目的地。原计划是脱出蛀洞后就把所有人员解冻的。我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高灿也不知道,他只比我早醒来半天。我们都有不好的预感。
飞船围绕着行星转动。这是这个“太阳系”的五号行星。从轨道高度看去,它的确很象地球。第一批考察队已回来了,是由威金船长带领的。他们在会议室里很秘密地讨论了一阵,最后似乎争吵起来,个个都脸红脖子粗地出来了。我和高灿猜想了他们争吵的原因,但不得要领。至于船长为什么不顾原有的计划,敢于派考察队登陆,我们更不得而知。
第二考察队又出去了。
(5)
这是我醒来的第二天。在飞船“探索号”上。
有人看守着我们,简直就是软禁。“我们”是指高灿、我、索尔和李浩男四个人。高灿说,整个任务背后有更复杂的目的,威金他们正在为达成这个目的努力。我们都认为:这个目的一定是不太光彩的。但我们无能为力,武器都在他们手上。
(6)
方婷在飞船“探索号”上记录。这是我醒来的第十六天,飞船时间。
回来的人神情很不安。索尔用导音筒听到了他们的话:行星上发生了暴力事件,威金已死。不过他只是想要控制这颗新星球的政治势力的走卒。另一方的走卒——考察队长控制着局面。但双方力量接近,威金的部下回来搬救兵。
看守人只能留下一个,负责“探索号”的安全,所以我们四个也必须登陆。高灿作出了决定。
他说,最后的机会马上就要溜走了。三个对五个,没什么可怕——他在那种时刻还尽量让我处身事外!李浩男和索尔很理解,因为他们都是男人。
我很担心,明天的世界会完全不同了。不论怎么样我都要参与这件事。可是,
高灿,你一定别出事呀。
(7)
我已经把高灿放进了冷冻舱,入舱前,他身上就没有一点生命迹象了。妈妈……我真想你!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
索尔和李浩男的遗体没能找到。对方五个人都死了。但他们打坏了飞船的动力装置。我尽了全力才把“探索号”控制住,现在它远离是非之地,向这个星系的四号行星飞去。让他们留在那里打仗吧。没有他们,高灿不会死。李浩男和索尔也不会死。
……
我盼望基地的医生们能让高灿睁开眼睛,就算要用我自己的器官也可以。
飞船失速,我担心它不能抗拒四号行星的引力,那样就只好着陆了。在地面上,希望它的自我修复能够加快一点。
其实,我也不太在乎它能不能修好。
(8)
这是方婷在做记录。我已在四号行星上。
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记不清在行星上已经过了多少天了,而且,这个星球上面关于“天”的时间概念很独特,呆会儿我会提到。
首先把中断了很久的记录补上:因为母船失速,可能坠毁,紧急状况分析建议我弃船。我不愿意离开高灿。所以救生系统采取了强制手段,都知道这是为那些在危机中头脑失控的船员准备的,没想到给我用上了。我被施行电化安定后送入救生船,与母船分离。
但离开前,我还是看清了:母船由中央光脑控制,正准备进入大气层。运气好的话,它可能安全着陆。
我降落的经过就不必细说了,每一本宇航教科书里都单列了这一章,所有情况几乎都被编书的家伙们想到了,我向他们致敬。救生船临着陆前发生故障,我及时弹射出来,跟在救生船后面落进水里。
很多人设想过表面被氢、氨海洋,或强酸液体,甚至熔融的硫磺海覆盖的行星,值得庆幸的是,我没有掉进那种东西里。宇航服上的自动取样分析器显示,我落入的这片广阔的海洋中的液体,其主要成份是H2O,大家明白吗?那就是水。
另外有一些钾盐、镁盐和相当浓度的钠盐。我掉进一片真正的海洋里了。
于是我浮出水面,分析器又象体贴的小保姆似的立刻取了空气样品。这种大气里,氧含量为33%,氮含量65%,可以呼吸。
这里非常热。旁边幸而有大片形状古怪的水上树林。救生船凭我自己是捞不上来的,所以先上岸要紧。
我爬到树林边的泥巴上,发现小虫子种类和数量都相当丰富,我不想给当地土著生物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但头一次面对它们时,我还是忍不住退避三舍了。
只希望这些小恶心鬼里面没有“智慧生物”!
还有一个重大发现,可以说是历史性的发现——泥巴里埋着一个瓶子,只露出瓶颈。是的,绝对是文明生物制造的东西!或者竟是一个“漂流瓶”。这颗星球上也许有人类。
我把瓶子揪出来,请原谅,经历了这次事变,我心理上不太正常了,经常忘记宇航员的安全行动规范。我揪出瓶子后又打开了它的封口。一股青烟冒出来,腾起在空中,化成了一个巨人……
对不起,由于神智昏乱我回忆起《天方夜谭》了。其实是:瓶子里冒出了一股——气体。我的小保姆分析器忙不迭地告诉我,这是乙醇。不用它说我也闻得出来,我爸爸每天晚饭时喝的就是这玩意儿。
只有两个可能:一,酒瓶是本地生物丢在这儿的;二,酒瓶是外星生物来观光时,不顾卫生管理条例而丢下的。据我所知,我是第一个登陆此星的地球人,而我不曾乱丢酒瓶,宇航员也不准酗酒。于是从上述两个可能性中,都可以推出下列结论:首先,除了地球人以外,其他星球的生物也会酿酒;其次,这颗行星上如不是住有土著智慧生物,就是曾有外星文明人类来过,而我对前者较有信心。
做了这些分析,我觉得头昏,就吃了些随身携带的营养素,然后爬到树上睡着了——因为在地面上,土著生物欣欣向荣。
后来我的推论得到验证:一艘船从附近驶过,船形相当奇异,但从其流线型和表面材料质感来看,技术水平是较高的。我招手呼救,希望人道主义是全银河系的文明社会共有的原则。那船显然看见了我,掉转船头,向这里开来。必须承认,当时我别提有多激动了,一是因为自己有救,其次是即将面对异星人类。我想了几句庄严的话,比如“对我个人来说,这只是一小步”云云。但那些人没给我机会说。顺便提一句:这些人在外表上与我们没什么两样。
他们险些把我打死。这使地球文明与该星球文明的首次正面接触充满了火药味。据我的观察,那些家伙全是男人,但其歇斯底理的程度不亚于地球上的某些凶悍女性。后来我才明白,他们对我采取这种过激行为的原因,一是觉得我很象他们的地理上与人性上的对立面,即“黑夜人”;二是他们认出我是个女人。在这个世界里,男、女两性间的关系相当奇特。
我设法稳住了他们。又要感谢编教科书的人,没有真正与外星人接触过,他们是怎样想出这些心理沟通技巧的呢?真不可思议。
后来,他们用某种方法——我猜是无线通讯,叫来了另一艘船。这条船上的人冷静得多,他们把我带到船上,关起来。
我很快学会了他们的语言,看得出来,这使他们对我产生了敬畏。如果他们知道这是脑改造、特殊训练和自我催眠学习法的共同成果的话,肯定更要惊讶。
通过对话我了解了这里的很多情况。
他们叫自己是“白昼人”,对此充满自豪感。而另一种“黑夜人”是他们想象中的野蛮种族或干脆是半人半兽。“黎明人”夹在二者中间。
此行星确实是一半白昼、一半黑夜,永恒不变的。因为它的自转周期与公转周期恰好相等。在我们的太阳系里,只有水星和金星的情况与其有一点点类似;而水星和金星都是近日行星。
至于这颗“四号行星”,它距离它的太阳有一点一个天文单位。这种自转情况是怎么造成的,以我的天体物理学水平很难推断。我只是猜测:从前它也许有颗高速旋转的卫星,分担了它的大部分角动量;后来卫星瓦解或者脱离了它的引力范围,于是角动量也随之消失了。这使它自转得很慢。
这样一颗星球上会产生人类,也真令人费解。我猜想,生物和人类都是在“白昼世界”发源,后来才扩散到整个星球的。“白昼世界”大部分被海洋覆盖,人类聚居在海岛或人造的海上城邦里。这个世界永远刮着大风,而且据说每年还有一场极其可怕的“地狱风”,该风的暴虐程度使当地人相信:它是神对人类的某种惩罚。我认为这场每年出现、而且相当准时的大风必然与潮汐有关。
此星球每年仅有一次潮汐:估计是在行星公转的近日区域发生,为时很久。海水在“白昼世界”上涨,淹没了他们称为“炼狱”的巨大沙洲,热空气的剧烈蒸腾引起大气旋动。但我不知是不是这样。
他们的时间观念也很有意思。以海水的涨落计年;参照人的自然生理节奏,制定了一种全民通用的作息时间:每睡一次觉就是过了一天。当然这种法定时间相当于一种风俗。
我忘了说,在这个世界里,风俗的力量是巨大的。
以男、女间的关系为例。在这里,应该说男女大体上是平等的,但社会分成了两大阵营:男界和女界。男、女平时不相往来,各自在自己的社会里工作和生活。当然,城市以外的海洋是属于男、女共有的;但一个女人若要出海旅行的话,最好和女子旅游组织一同出去,单身女子不被尊重。反过来,单身男人却可以任意行动——除了不准进入女界之外。这一点应该说很不公平。
有了政府发的“婚配许可证”,单个的男女才能真正接触。一旦女方怀孕,他们就必须分开。所以,合法的、体面的男女接触是以生殖为目的的。婴儿统一由女界的“育儿院”养大,小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儿童是属于全社会的。
对了,这世界的语言中,没有“爸爸、妈妈、儿子、女儿、”等称呼。你们能想象得到吗?
男人和女人如果想在“合法的婚配”之外再行接触,就得去“浮岛”,那类似于我们地球上的一种不大体面的去处。我也上过一座“浮岛”,不过目的很堂皇,没什么尴尬事。
还是接着刚才的话头说吧,我开始不知道把我关在船舱里的人们是什么身份,
猜想是科学家。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白昼世界”政府的安全部门派来的。他们问了我许多问题,我用刚学到的语言回答。但关于我从太空中来的说法,他们是打死也不肯相信,虽然我敢肯定他们已把水底的救生船打捞起来,并拿去研究了。是否可以这样解释他们的怀疑态度:由于亘古以来“白昼世界”都一直在太阳的照耀下,没有看到过一颗星星,白昼人又不肯或不敢与黑夜人做直接的交流,所以,他们的天文知识非常贫乏,完全与他们的技术发展水平脱节了。白昼人仍然认为大地是平板板的,太阳悬在天空正中。我难道有幸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哥白尼吗?
话说回来,虽然境况非常不顺利,但我一直尽量遵守“旁观准则”,如不是他们的愚昧影响到我的生命安全,我不会把任何先进理论或技术传授出去的。但纯理论上的天文学是否属于“无副作用”的、可以酌情透露的呢?我现在还不能决定。想到你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影响一个世界今后数百、甚至上千年的历史进程,
谁又能轻松地作出决定呢?编教科书的先生们,我很想就此请教:你们想过这个问题吗?
不幸的是,他们企图强迫我介入这个世界的运转。因为我提到,飞船的动力来自氢聚变能,而动力系统中装有用来启动聚变的铀裂变装置,二者的产能效率均极高。他们的眼神马上让我产生了警惕。我知道:“白昼世界”的能源来自太阳光、洋流和海水温差,“夜世界”的电力完全靠“白昼世界”供给,并以矿物作交换。他们的星球上很难说没有铀矿,原子能的应用可能会完全改变世界的平衡。
第二天,与我谈话的人假装很随意地问我原子能的事,并猜想它可以被用于战争。我拒绝回答。他说,宗教界正全力搜查我这个“蛊惑民心的女巫”,我必须无条件地与他们合作,才能避免被送上宗教审判庭的命运。
所以,当他们把船停泊在一座城市的码头上“充电”时,我用“护身符”击倒了看守者,逃进城去。
我逃了很久,从一座城邦到另一座城邦,后来还上了一座“浮岛”,最后来到“黎明世界”。这儿是气候温和舒适、景色美丽的好地方。我本想快点进入“夜世界”,因为如果母船安全着陆的话,我分析它只能是落在“夜世界”了。
可是,发生了一点可笑的事情。一个黎明人大富商看中了我。是的,秃了头的老可怜好象半疯了一样,他挺有趣儿……听到这段的女长官别嫉妒:我是第一个被外星人爱上的地球女人。
……
没有了高灿,说这些笑话有什么意思呢?
……
黎明人的男、女界限没有白昼人那么分明,但是他们这里仍然不存在父母、子女的社会关系。所以我说黎明人其实是白昼人分化出来的一支。
我在老富翁家里等着追踪我的人。前面说过了吗?有个人一直跟在我后面,追了半个世界,他拿着我丢掉的“记事本”。
这个白昼人侦探被我的老保护人抓进家,我们见了面。他把“记事本”还给了我。中断了很多日子的记录才能继续下去。
现在,我被关在“白昼世界”和“黎明世界”共同的最高宗教团体“长老会”
的临时住处和审判所里。也就是老富翁的家,被他们征用了。明天我将接受全体长老的审问和裁决。
命运真难以预料。前面还在说,我有可能成为这个世界的哥白尼,但他们如果想让我当布鲁诺的话,谁又有办法逃避呢?
长老会
(1)
穆哈穆涨红着脖子想挤进审判庭,但被门口的黑衣卫兵冷冰冰地挡住了。小矮老头儿眼含泪水,无言地望着方婷,方婷给他一个微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低着头走开了。这“审判庭”原是他家用来举行豪宴的大厅。厚重的门在他背后关紧了,几名教会卫士如同雕像一般守在门外。紧闭的大门里面,他心爱的小女人正面临残酷的考验,她的命运将被别人决定。穆哈穆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感到自己只是一个无能的、苍老的可怜虫,于是他弯腰垂头,以符合自己身份的猥琐姿势走远了。
大厅里面那些华丽的家什都被搬空,红色驼毛壁毯一律换成了黑色镶金的,
这象征长老会至高无上的地位。空旷高敞的大厅经过如此清理,就适合于作这种庄严神圣的用途了。
一百名黑衣卫士肃立在墙边。长老们,一共六位,坐在深红色的、围成弧形的高大木台后面。边上还有一个书记员,随时准备记录长老们与被审判人说的话。
方婷面对他们站在台子下。她很紧张,真的很紧张。她不断对自己说:“没关系,这是很正常的。你只有二十一岁,姑娘!以后会好起来的。”但她尽力忍住不问自己:“还会有‘以后’么?”
为了消除紧张感,她回忆三年前自己在预备宇航员培训中心作结业答辩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应付着七个老头呢,而且都是大有来头的人物,这些穿黑袍的老土怎么能比!
但她还是紧张:如果一不小心,这些黑袍老土可以判她的死刑。
闯入穆哈穆后宫“逮捕”她的那位,方婷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利亚多,
在长老会里是脾气最暴躁、性子最严峻的一个。他的职位是“执事长老”。满头白发,慈眉善目的那位是首席长老,方婷希望他的胸怀与他的外表相称。
坐在首席长老身边的两位,一位称为“左手长老”,一位叫做“右手长老”,
多奇怪的称呼!还有一位“训课长老”,一位“研修长老”。
方婷想象着:他们都是想向我请教问题的学生,别看一个个头发都白了,其实知识贫乏得很,需要教育。我是新来的女老师,这些老顽童在被我收服之前,肯定要难为我一阵的。好吧,你们这些家伙,就看看方婷老师的厉害吧!
她扬起了头,把双手背在身后,作出对新来的预备宇航员训话的标准姿态。
(2)
穆哈穆拖着长袍,在他漂亮的小客厅里来回走动。他把头俯得低低的,一语不发,在这几分钟里,他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伯莱拜尔看着他踱步,自己则静静地坐在沙发里。他正回想昨天和局长的那次通话。
“我们在代达摩思城没有足够的人手!”局长说。
伯莱拜尔很奇怪局长为什么这样说。即便有了“足够的人手”又能怎么样呢?
谁敢在最高长老会落足的地方采取什么行动吗?不,那是不可想象的。
他告诉局长,审判在次日进行。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是,在这样说的时候他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轻松感觉:反正这不是他力所能及的事了,长老会已经插手,方婷不能带回局里去啦。
不过,解脱了职责的伯莱拜尔不得不对自己承认,他仍然关注着方婷的命运。
他们俩之间的事情还没完呢,不,应该说还没开始呢。在心底,他相信能帮助方婷的人必然是自己。这使他暗自兴奋,真奇怪。
“审判只能有三种结果,”局长说,“死刑、永久幽禁和流放‘炼狱’。我们要分别考虑对这三种结果该采取什么对策。审判一结束,你立刻把判决告诉我。”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吗?”伯莱拜尔问。
“跟长老会作对是不明智的,”局长说,伯莱拜尔惊异于他所用的“明智”这个词,“但方婷非常重要,我们一定要得到她。”
“您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灵魂吗?”
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在这个时代……算了!别问这问那,你必须弄清以下的事:方婷被判何刑;以及选在何处执行。如果是死刑,执行地必然在‘上苏里安城’的大广场或总教廷的太阳神殿两处中选一处;如果是幽禁,就会选在总教廷的‘圣心塔井’或者疯人医院地下的牢房,或者关押长老会要犯的两个黑狱中的一个;若是流放,你也要搞清在‘炼狱’的哪一部分。”
“您打算把她硬劫出来吗?那可是犯罪呀。”
“别问了。快去。”局长焦急而疲惫地说。
这么说,世界要大乱了?
穆哈穆的一声长叹打断了伯莱拜尔的回忆,他抬起头看着小矮子。
穆哈穆的脸显得苍老而憔悴,他象个上满了发条的偶人似的,身不由主地走来走去。他的额头汗水涔涔。
伯莱拜尔想:对这个人来说,方婷的重要程度也足以与教会的权威相权衡了。
穆哈穆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黎明世界的富翁吧。
(3)
“我们开始吧。”首席长老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和缓、平静,“今天的大会并不是审判。”利亚多略带惊异地望着他,但他继续说下去,“让我把它称为一次‘听证会’吧。下立的女子,有人传说她是救世主,也有人说她是魔鬼。无论从外表、言辞、行为或她表现出来的某些能力来看,她都不是我们所说的普通女人。但现在不是太阳教创立初期,或者发展早期的与异教斗争的严酷时代了,我们没有必要动辄用‘审判’这个词,去压服一个说话行事略微超出常人理解范围之外的人。”
方婷暗自给首席长老的话打了八十分。不错,既表明了教廷的宽宏大度,又体现出无上的权威,同时还隐含着对她的暗示。从他的话里,方婷起码了解到以下几个事实:这个教会的最高领导团体中,至少有一部分人是理智的;而这个时代已不是烧死布鲁诺的时代,但也不是教廷向伽利略认错的时代;教会不准备承认她是“救世主”或“魔鬼”;他们,起码首席长老个人,希望她在回答提问时谨慎些,别说出太过火的话来。
“还是遵循以往的成例,我想提出最初的问题,然后由其他兄弟们提问。”首席长老看着方婷,缓慢地、清晰地问道,“下立女子,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方婷毫不畏缩地迎着他的目光说:“我名叫方婷,所以请你们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别再叫‘下立女子’。我是一名空间旅行者。”
“你从哪里来?”首席长老问。
“从空间里。”
“什么空间!?”利亚多长老急不可耐地大声喝问,“空间的哪一部分,你住在什么东西里面?”
方婷对首席长老说:“我要不要回答他的问题?”
“利亚多兄弟,先等我问完。”首席长老温和地说,“方婷,你的意思是说,
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对,我不是。”方婷说。
大厅里面一阵隐隐的骚动,卫士们不由自主地偷眼细看方婷。
“那么,”首席长老说,“我最后这个问题提完后,其他兄弟就可以轮流提问了。——那么,你有信仰吗?或者,我的意思是:你信太阳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