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太阳是最大最亮的?”首席长老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方婷回答,“其它的太阳太遥远了。例如我的太阳,它发出的光射到你们这里,要经过两百六十年。”
大家静静地听着,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首席长老却问道:“而你们的行星,是——是转动得比较快的?”
方婷点头:“我们的地球上,昼夜交替。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白昼的温暖和夜晚的宁静。”
长老缓缓踱步,若有所思,静默的人们用目光追随着他。大厅内寂然无声。
最后,大长老转向方婷道:“我们的教旨是:不论白昼人和黑夜人,都是兄弟,都有权得到光明。你用什么办法能转动我们的行星呢?”
“我没有这种能力。”方婷说。
一阵难堪的沉默。
方婷说:“星球虽然无法转动,人却是可以转动的呀。”
“人可以转动?”大家吃惊地低语,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
“听证”似乎告一段落了。人们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或与旁边的人私语,或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中。他们已预感到,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将被载入史册,成为某种重大变革的起始标志。
几位长老凑在一起,小声谈论了几句。方婷远远地望着他们,这是决定自己命运的一刻,她也不由得有点紧张。虽然作为一个地球人,她一直带着些微的优越感与游戏感面对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
首席长老离开他的兄弟们,缓缓走过来。他的面色是凝重的,使方婷略觉不安。他来到近前,温和而庄重地对方婷说:“长老们都认为,你的话好象很有道理,但又使人不安。大家希望暂时不放你走。我要和兄弟们慎重地考虑一下,再决定是请你上圣坛宣教,还是把你套上铁锁,关进黑牢里。”
(12)
方婷想说什么,但她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是无用的。至少目前她可以休息一会儿了。首席长老似乎有些歉疚,欲言又止。研修长老不停地侧头往这边瞧,他有不少问题还想听方婷解说。
突然,大厅中响起“哐当”一声,人们举目四顾,寻找声音的来源。
声音发自长老们的座席后面,有一块地板被人从下面掀开了,露出一个洞口。
卫士们的目光和枪口马上都对准了那个洞。
先是两只手,然后是一个头,伸了出来。洞里有人,他为了表示自己并无恶意,高高举起双手,缓慢地站起身来。
方婷猛地想起穆哈穆临别时对她悄悄说过的话。这个疯子!他不会真干了吧?
卫兵小心地端着枪,走近洞口,把那个人围在中间。现在长老们没有危险了。
书记员建议他们先出去,但利亚多说:“不,我要听听这个人想说什么。他冒着被判渎圣罪的大险到这里来,想必有些非比寻常的事情要做。”
那个人在卫士们围成的人墙中间跪下了:“至高无上的长老们!”他大声说,“我来向你们报告一件罪行。为了保证你们不被冒犯,也为拯救自己的灵魂,
我背叛了我的主人。”
“带他过来!”利亚多说。
那个人被带过来,跪在长老们脚下。他吻了利亚多的鞋子。
“说吧。”利亚多吩咐道。
那个人说:“我的主人命令我从这条暗道里爬过来,把一种迷药烟雾放进大厅。当大厅里的人都昏睡过去时,我就去通知其他仆人,把那个叫方婷的女人从暗道里带走。”
“你的主人?就是给我们提供房屋的穆哈穆吗?”
“就是他。”
方婷手心里沁出了汗水。她开始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痛恨叛徒。这仆人真该死!
利亚多大声说:“好!我答应住在这里正是为了考验他对神的忠诚!”他看一眼匍匐在地的仆人,“你的灵魂还没有完全丧失。”
方婷对首席长老说:“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我。而且,即使他们真做出来,也并没威胁到长老们的安全。所以我请您放过穆哈穆吧。”
“你们是串通好的吗?”利亚多接过话头问道。
“我从来不和任何人串通什么!”方婷说,“你们的教义里难道没有‘宽厚’,没有‘仁慈’或者‘爱’吗?”
首席长老说:“穆哈穆没有犯死罪。但他确实冒犯了太阳教的尊严。先把他关押起来吧。”
方婷和利亚多对此都不满意。但卫士们已经行动起来,去执行首席长老的命令了。
黑暗之王们
(1)
藻茶不很合地球人的口味,但有股使人心定神安的清香。方婷慢慢啜饮着穆哈穆家的上等好茶,心里猜度着:六个长老为什么突然不带随从来到她的囚禁处。
首席长老和缓地发言:“你对太阳教其实是有功的。经过讨论,连利亚多兄弟也同意了这点。”他看看利亚多,“暂时不放你走,是因为每次大的变革总要给下面的人以反应的时间。他们受不了太快、太猛烈的变化。”
“穆哈穆呢?”方婷问,“你们准备让他作一个牺牲品吗?”
利亚多说:“他的行为不端,应该接受教训。”
“这里不会有牺牲品的。”首席长老让方婷放心,“你不是,穆哈穆也不是。
实际上,太阳教对这个时刻等待已久了。”
“什么?”方婷不懂。
首席长老说:“你还不清楚我们的教义。太阳教自古以来就是整个世界的精神支柱,白昼人对拥有阳光深感骄傲,认为世上的一切有福之事都来源于太阳。教义是如此解释世界上的昼、夜之分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平坦地延伸,白昼世界处在大地的中央。太阳正好悬挂在白昼世界上方,它的光芒直接倾泻在这里。而夜世界是大地边缘的蛮荒地带,黑夜人因为本身的罪孽,遭神惩罚,被遗弃在那边。神的咒语使白昼世界外缘隆起了山脉,遮住阳光,把罪人们置于永恒的黑暗里。一直要等到有救世主从天而降,解开咒语,这惩罚才能结束。人们对此深信不移。太阳教不仅是人类的精神支柱,而且从来都是向俗世传播知识的神圣源泉。但是,”他看看其他长老们,沉重地说,“白昼世界的科学在不断进步,有些成果早已威胁到太阳教在知识上的权威性。”
“等等。”利亚多说,“我们来之前没有商量过是否把这也告诉她呀。”
“不推心置腹,怎么能取得别人的信任呢?”首席长老说。
研修长老也说:“这本来就是实情。有时侯连我都觉得科学家们讲的比经书上写的有道理。太阳教应该永远跟随真理。”
“从世俗些的角度看,变革也是必要的。”训课长老以惯常的深刻目光看着方婷,“人都是有理智的,他们会悄悄地用自己的头脑分析:在某个问题上是长老会有理,还是科学家有理。我们必须掌握最新的、正确的知识,以保持民众对教会的信心。”
“其实二十年前已有人提出关于球状大地的猜想,那个人被上届长老会秘密处死了。”首席长老黯然说。
方婷想:“已有人作了这个世界的布鲁诺。”
“有一必有二。”首席长老说,“所以,最明智的办法是由我们来证实这个猜想,修改太阳教的经书。这会引起世界范围内的一系列变革,但那是必需的。”
“现在你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不判你的刑。”利亚多说。
方婷直盯着他:“我本来也没有任何罪过!不判刑并不是你们的恩惠。”
利亚多没有生气,他对长老会作出的决定永远是拥护的。他甚至微笑了一下,
说:“你知道吗?从某种意义上看,你的存在对我们的世界来讲就是罪过。”
方婷不得不同意他这句话。
过了一阵,她问:“你们准备把我怎么办?一直关下去?或者让我当一次圣女,给大家讲讲大地跟太阳的事?”
首席长老说:“不会一直关着你的,我先对你表示歉意。我们都偏向后一种办法,请你把关于太阳、大地和其他一些有关连的知识当众宣讲,或者更好的是用经书的形式写下来。”
“立刻吗?”
“不是立刻。现在我们要放你离开这里,等你找到你的空间船、或者其他能确实证明你的身份的东西之后,再回来宣教。”
“我的空间船很可能落在了夜世界。我对那里一点也不了解。”方婷说。
训课长老说:“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很遗憾不能帮你的忙。一是因为我们自己对夜世界也毫无了解;二是受教规所限……”
“你得自己去,”利亚多说,“尽快找到空间船。”
“我们让伯莱拜尔跟你去吧,”首席长老提议,“他是政府安全局的密探,能帮你应付各种危险情况。”
“为什么不让穆哈穆去?”方婷灵机一动,“要说了解黑夜人的话,你们再也没有比黎明人更好的选择了。穆哈穆也许跟黑夜人作过生意!”
“的确,他曾经与黑夜人有过来往。但他这个人不可靠,他会找一切机会拉你逃跑的。”利亚多说。
“伯莱拜尔就可靠吗?”方婷反问,“他的上司严令他把我带回去,你觉得让他跟我一起走就能放心么?”
“他是一个白昼人,”训课长老说,“你还不知道白昼人对教会的忠诚。”
“况且,留下穆哈穆对你也是个约束。”利亚多说。
“这话蠢透了!”方婷气愤地说,“他和我有什么关系?留下他对我没有任何约束力。我有更强大的约束,比这个有效得多。”
“你说说看?”利亚多说。他现在显得很沉稳,毫不动气。方婷想,他在“听证”时表现出的暴躁脾气恐怕是作给大家看的。
她说:“我们空间旅行者有严格的纪律,其中一条叫做‘旁观准则’。大意是:对一个陌生的世界,尤其是有智慧人类的文明世界,只许旁观,不准介入。”
“怪纪律!”利亚多评论道。
“这纪律是很有道理的。”训课长老说。首席长老也若有所思地点头。
方婷说:“我现在已经被迫介入了你们的世界。只能尽力去弥补错误,让我的介入不要造成太大、太剧烈的变动。你们刚才提到的办法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途径。它能使变化以较缓和、较平稳的形式发生。所以我的目的与你们是一致的!我会自觉自愿地按你们的要求做!”
几个长老互相对视了一眼,利亚多说:“我们还是不能放穆哈穆。他的行为确实冒犯了宗教的尊严,所以,是否给他以相应的惩罚同样关系到长老会的权威。
你应该明白。”
“不过我们让你放心,”首席长老说,“穆哈穆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这是什么意思?”方婷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永远失去了自由?或者失去眼睛、手和脚?”
“你想得太多了。”训课长老说。
利亚多说:“其实这完全与你无关。你的‘旁观准则’难道允许你干涉一个世界的内政吗?”
“这已经不是‘旁观准则’说得清的事了。”方婷说,“穆哈穆是因为我才违犯教规的。我愿意替他赎罪。”
“好,”训课长老说,“你找回空间船,穆哈穆就恢复自由。”
“如果空间船坠毁了呢?”
首席长老说:“我一直想问你:如果空间船坠毁了,你是否失去了所有返回故乡的希望?”
“是的。”方婷说,“你们整个世界的力量也不可能造出一艘空间船。”
“那么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好了!”研修长老说,“我们修改教规,在长老会里增加一位女长老。”
利亚多看了研修长老一眼,显然认为他的话纯属无稽之谈。
“如果空间船坠毁了,我们是希望你留在这里宣教的。”首席长老说,“那时,穆哈穆的问题也就无足轻重了。”
方婷想了想:“好,万一我找不到空间船,就帮助你们修改教义,直到地球上派来另一艘船营救我的时候。”
“还会再有空间船来吗?”研修长老兴奋地问。
“可能性很小,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利亚多说:“好,我们就算商量定了。你马上动身,和伯莱拜尔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夜世界。”
“越快越好。不然就来不及了。”首席长老忧虑重重地说。
“为什么?干嘛要这么急?”方婷问,“下面的人可能发起动乱吗?”
研修长老没头没脑地说:“因为‘他’要来了!已经在路上了。”他双眼里闪着恐惧的光。
“谁?谁要来?”
“神裁大法官。”利亚多说。
“那是个什么人?”方婷好奇地问。
训课长老说:“一个随身携带着地狱的人。”
(2)
“千年以来就是这样。”利亚多边走边跟方婷说,“最早的教规赋予神裁大法官以独立宗教司法权。”
“他比最高长老会的权力还大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利亚多说,“长老会负责整个宗教世界的正常运行,
还要维持教会在俗世的绝对权威。而神裁大法官只管监督。”
“监督你们?”方婷问。
“监督我们和全白昼世界的人。如果有人违犯教规,或者威胁到宗教世界的安定和权威的话,他有权独立进行审判、宣判和行刑——他出来巡行时,总是带着自己的刽子手。”利亚多谈论着那个给整个世界带来恐慌、但又以最忠诚的心维护着神权的人,他心里也许有点冷森森的。在穆哈穆家庭园的树林里走着,他说:“这黎明人的家可真大,又大又冷清。”
方婷思索着神裁大法官的事,说:“这不安全!神裁大法官不是拥有任意杀人的权力了吗?谁又能约束他呢?”
“他也不能任意杀人。每年长老会都要对他的行为作一次评断,如果他裁决不当,长老会可以视情况给他以处罚,甚至罢免他、启用下一任神裁法官。”利亚多说,“但在长老会的评断大会未开时,他的行动只对神和他自己负责。所以我们让你尽快离开,现在没人能阻止神裁大法官处死一个他认为对教会有威胁的人。”
“他马上就到吗?”
“谁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会出现。我们的情报教士只说他已经往这里来了。”
方婷心里其实挺想见见这个富于传奇色彩和神秘感的人。她说:“他长得什么样?如果我碰到他,也好事先有个防备呀。”
利亚多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不知道。”
“你们都不知道!”方婷惊奇地说。
“对,神裁大法官的行动非常隐秘。他在巡行途中从不公开身份,往往到了审判时,被审者才知道自己落在了谁的手里。他处死的罪人,都会被放在醒目的地方,并标以明显的记号。这样人们就知道:又一个不信神的人下地狱了。”
“但你们应该见过他呀!”
“我们没见过,”利亚多说,“因为我们同样在他的监督之下。在他眼里每个人都有成为罪人的可能。而且,神裁法官是属于太阳教里的另一系,他自己有宫堡、护卫军队和培养后任法官的学校。先知创教时就规定了:长老会与神裁法官互相制约、互不来往。我们只知道他的宫堡所在地,如果长老会在某年评断时认为神裁法官处事不当,就到宫堡里去通知他,他自会前来辩解或接受处罚。”
“你们还没有处罚过他么?”
“从来没有。这一任神裁法官被公认是二百年来最公正,最无私但也最严酷的一位。”利亚多说,“前面恐怕就是了吧?”
前面果然就是关押穆哈穆的地方:他自己家的一座圆形小楼。
* * * *
神裁大法官的阴影还没有从方婷心头消退,穆哈穆的不幸又在她心上压了一块石头。这小矮老头站在窗口,望着黎明世界才有的、永恒而瑰丽的曙光。方婷进屋时,他惊喜地回过头:“什么?他们把你放了?”
“是的。他们让我去找空间船。”方婷说,“但是,他们不答应放你。不过你别担心,他们已经对我作了承诺:不论空间船能不能找到,你都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我回来的那天就是你恢复自由的日子。”
“不用管我。”小矮老头偷偷瞧了瞧四周,低声说,“你能跑就跑!找到空间船就回家去吧,我什么也不怕。”
方婷说:“不,就算为了自己,我也不能跑。我要尽量弥补给这个世界造成的混乱。”
“这个世界干你什么事!?”穆哈穆瞪着眼睛说,“它离你的家不是有几百万里吗?我告诉你一件事儿吧:对你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也不及你自己的生命重要!”他的眼神变得温柔了,“对我来说也是这样……”
方婷感激地拉住了他的手:“穆哈穆,你这个老强盗头儿……你不懂的。我得遵守你们所不了解的规则。我必须去夜世界。”
“去夜世界!”穆哈穆喊道,“那些教士就是这么安排的?让一个女孩儿单人匹马闯荡蛮荒地域!不行,我也要跟你去!我非去不可!”
“你也明白他们不会放你出去的!”方婷温柔地说,“再说我不是一个人,那个白昼人跟我在一起。他叫伯莱拜尔。”
“他?他更不可靠!”穆哈穆说,“你相信我,我对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可以说了如指掌!这人对你不怀好意。”
“算啦。”方婷半嗔半笑地说,“你觉得每个男人都象你一样……”
穆哈穆的老脸红了一下:“反正,我告诉你:对任何男人都别过于信任!”
方婷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已是步步小心、如履薄冰了。”她看着穆哈穆,“在你家的几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轻松、最安心的几天。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穆哈穆!”
穆哈穆脸上容光焕发,但瞬间又暗淡下来,方婷知道他在担忧自己去到夜世界之后的莫测的前途。他突然问:“你身上有钱吗?”
“他们给了我一袋金币。”
“金子在黑夜人那里远不如在我们这儿值钱。”穆哈穆说,“他们更稀罕这个……”他说着就走到屋子尽头的镶金木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个柔软的小皮袋,交给方婷。
“珍珠。”他说,“夜世界没有这个。在那边,珍珠比黄金值钱得多。”
方婷没说什么,收下了小皮袋。
“你会说黑夜人的话么?”穆哈穆又问。
方婷摇头。
“那些长老是怎么想的!?”穆哈穆愤然道,“想让你去送命吗?”
“我知道你会一点,”方婷说,“现在你就教我!”
“只有十几句日常用语,而且这么短的世间里……”
方婷自信地说:“我能学会!”
* * * *
一个时辰后,穆哈穆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了。”
方婷已把他教的十几句夜世界语言说得极其流利。穆哈穆依依不舍,说:“如果我是个夜世界通该多好呀!如果我能陪你去冒险,该多好呀!”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他们说,神裁大法官就要来了。”
穆哈穆吓了一跳:“神裁大法官?小姑娘,你惹的事儿可不小。”
“所以他们不能派教士陪我去夜世界,而且,我立刻就要走。”方婷说。
穆哈穆低下了头,半天没说话。
方婷说:“咱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你要当心!”穆哈穆低声说,“那个人是没有丝毫俗世感情的。如果遇到了他……如果遇到了他……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他对你来说只是个敌人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要顾虑什么!自己的安全最要紧!你千万记住。”
方婷感激地拉着他的双手,突然说:“穆哈穆,你让我想起了我的爸爸。”
“爸爸是什么?”穆哈穆说。
“就是给我生命的那个男人,”方婷解释道,“他把我从小养大,没有一秒钟不想到我的安全和快乐。”
“那么我就当你的爸爸吧。”穆哈穆微笑着说,这是一个男人无奈而心碎的笑容。
“我走啦!”方婷悄声说,慢慢离开了他。穆哈穆一动不动,看着她离去。
走到门口时,方婷忽然间非常感动,又跑回去,抱着穆哈穆的肩膀,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穆哈穆两眼炯炯发光,他轻声说:“方婷啊。我以前不是个虔诚的好人,现在被关押起来,也不是个快乐的人。可是从今天开始,我要为你祈祷,我要为你唱歌了。”
(3)
在这种世界上,一个人是很容易培养出神秘主义思想、对大自然的畏惧以及对神的崇拜的。方婷想。她和伯莱拜尔骑着两匹驼马,后面牵着两匹备用的。地平线上的太阳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向前方。太阳已变成了血红色的一团。在白昼世界,它端正地悬在高空,是令人不敢正视的炽热金盘;而在黎明世界,它是气象万千、不可方物的巨大火球。现在它暗红地低垂在荒漠尽头,让人产生了末日将临的莫大忧惧。
伯莱拜尔尽量不回头去望太阳。上路后的这些天来,他已被渐渐坠落的太阳弄得半疯了。荒漠广阔无垠,后方的地面被染成了赤金色,前面却是一片昏黄。天上不是悠游的白云,而是紫红、桔黄的云带横亘千里,就象顽童胡乱涂抹在蓝纸上的大片油彩一样。方婷安慰伯莱拜尔:“这是晚霞,在地球上几乎天天都能看见。”然而他还是非常恐慌。
* * * *
这一天,他们到了分隔黎明世界与夜世界的最后一道门户。绵延数百里的壮丽荒漠在这里突然被切断,一带高山直插入云。唯一的通道是一条蜿蜒几十里的山谷,谷口不祥地敞开着,从里面散出一丝丝的灰色湿雾,杳杳冥冥,深不可测。
伯莱拜尔不禁回头望去,太阳早已沉入地下,天边留了一道如血的残霞。再看前方,谷口里暮霭沉沉,高山象两排苍黑色的巨人耸入云霄。这景象对一个白昼人的心理造成的压力是无法抗拒的。
驼马也受了惊一样,频频嘶鸣,必须用鞭子和马刺才能使它们勉强地缓慢前行。方婷打开了挂在驼马胸前的电灯,强光照破浓雾,使驼马略微安定下来。
“进去吧。”方婷说。伯莱拜尔不禁佩服她的镇定。他记起第一次游泳时,全身一下没入冰凉的水中的感受。
作为白昼世界的孩子,伯莱拜尔学游泳的时候相当晚,他七岁时才敢下水。那种闭着眼睛、猛地沉入未知世界,让冰冷而敌意的水完全包围和浸透自己的感觉令他记忆犹新。而今天策马冲进黑暗山谷的浓雾里,让他心中再次升起了那种恐惧。
穆哈穆说,穿过山谷需要大概两天时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伯莱拜尔想,简直就象连做两天的噩梦。在这浓雾弥漫,寒气刺骨的幽深山谷里,他总会想起传说中的种种鬼怪。
两个时辰后,气温明显地下降了。两旁山壁上积着白色的冰霜,伯莱拜尔对这东西感到很新奇。他们从驼马背上取下厚皮衣,穿在身上。方婷看着前方,一言不发。伯莱拜尔偷眼瞧她,不知她在想什么。雾气如丝如缕地飘在他们中间,方婷苍白的脸显得很虚幻。
“找到了空间船,完成长老会给你的任务,你就要回家了么?”伯莱拜尔终于鼓起勇气说。
“对。”方婷轻声道,“回家……”
“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我真想象不出。”
“很美。”方婷有一会儿骑在驼背上闭起了眼睛,“有太阳,有星星,还有月亮……”
“月……月什么?”伯莱拜尔又听到了陌生的词。
方婷一笑:“我们的卫星,我想在你们这儿是没有的。白天,太阳照耀大地;
月亮在夜晚才出现。在人们的眼里,它的形状会周期性地变化:从圆形变成弯钩形,再变回圆形。我们一般把它完成一个变化周期的时间称作一个月。”
伯莱拜尔象听谜语一样听着,说:“在你们的世界上,人们肯定很容易感到迷惑。我是说:有这么多令人不解的东西。白昼和黑夜居然交替出现,人怎么受得了啊?”
方婷微笑着说:“我想,你们这个世界才是很少见的一种类型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黑夜的样子。”伯莱拜尔说,“一定象是沉进了墨汁的海洋,什么也看不见。在用矿物跟我们换到电能以前的多少个世纪里,黑夜人肯定过着瞎子的生活。”
“没有那么糟。”方婷说,“等你到了夜世界就知道了。”
两个人的话象耳语一样轻微,仿佛生怕打破了这山谷里的一片死寂。
伯莱拜尔叹口气说:“如果我能从夜世界回来,也一定变了一个人。我是说,
我的信仰可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方婷看了他一眼:“我想那变化是表层的,看到世界的丰富多样之后,你对神会更加敬畏。”
“你也信神吗?”
“不,但是你们应该信。”方婷简单地回答。
伯莱拜尔没有问“为什么”,他在想怎样把话引到关于福沁女士的问题上面。
方婷显然对这方面懂得很多。
“在你们那儿,”伯莱拜尔小心翼翼地说,“嗯……男人,和女人,他们的关系一定跟我们这里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
“他们……他们婚配吗?”伯莱拜尔说,“我的意思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两个通过什么途径才能在一起。还有,关于小孩子,小孩子生下来由谁养大?”
方婷用古怪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伯莱拜尔突然满脸发热,急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实际上,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希望从方婷这里得到什么。
“我没有去乱猜你有什么意思,”方婷的眼睛似乎在笑,但伯莱拜尔不能肯定,“那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伯莱拜尔低头想了想,说:“反正你最终要离开我们的世界,跟你说了也没关系……你知道,在我们这儿,小孩子从来不知道是谁生下的他。我……我偶然发现了生我的那位女士。”
方婷的目光变得柔和了。
伯莱拜尔却没看她,他只是低着头说:“但她并不承认。而且,我,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我就是觉得‘女士’这个词很疏远。不,不只这么简单。……我希望有个别的词……你明白我的意思。”
“妈妈。”方婷温柔地说,“在我们那儿,对生养你的女人要叫妈妈。”
“我已经知道了。”伯莱拜尔迎着方婷惊奇的目光说,“自从在西林城若奥家里找到那个小孩子,我就知道了……”
方婷回忆着:“西林城,小孩子……对,我跟那孩子说过话。”
“从那以后,”伯莱拜尔鼓足勇气说,“我就决心一定要找到你。为了自己,
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但我承认,我没敢想过找到你之后又怎么办。”
“我明白。”方婷说。
伯莱拜尔没想到,话这么快就说完了,而且好象再也说不下去了。
“前面好象有人。”方婷提醒他。
由于专心思考,伯莱拜尔竟没发现透过雾气从前方射来的点点灯光。他说:“也许是做买卖的商人,但也可能是强盗,要小心。”
“你没有说完,还可能是神裁法官。”方婷说。
伯莱拜尔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说:“我想他的行动没有这么快。”
他们谨慎地往前走着,灯光渐渐近了。能看出来是一队驼马贴山壁站着休息,
它们拉着六辆大车。车上有灯,还坐了几个人。车边站着黑色的猎犬,它们的眼睛在暗影中象鬼火一样。
伯莱拜尔策马上前,到车队边瞧了瞧。坐在车上的一个人说:“赶路吗?白昼人?”他看起来是个黎明人。
“对,”伯莱拜尔说,“去那边做点生意。你们是商人?”
“我们是车夫。”那人笑着说,“最前面车上那两个才是商人哪。”
“什么生意?”伯莱拜尔随随便便地问,“货可不少啊,肯定能赚一笔。”
“谁知道是什么!”车夫说,“车厢里的东西又不让人看……”
伯莱拜尔小心地遮在方婷前面,走到最前方一辆车边,眼睛一扫,看到车上坐着两个人。这两人目不斜视,沉默地僵坐着。也不看方婷他们。
越过车队,又走远了些,方婷说;“一群怪人。”
“肯定是做非法买卖的,不想跟我们多说。”伯莱拜尔说。
方婷皱了皱眉:“最前面那两个人,看样子就象是在梦游似的。”
伯莱拜尔回想了一下,也觉得那两人的样子很特别。他说:“离夜世界越近,
怪事越多啊。”
他突然示意勒住驼马,侧耳倾听。然后,他说:“有人跟在咱们后面了!”
他们立刻催马前行,加快了速度。
大概走出了两、三里,伯莱拜尔说:“他们还跟着,而且离得近了一点。”
“会不会是那些商人?”方婷问。在这种时候,她只能靠伯莱拜尔。
“不知道。”
在这狭窄、黑暗、曲折的山谷里,驼马行进的速度再快也有限。一个时辰之后,后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两个!”方婷有点心慌,小声对伯莱拜尔说。
“别出声!看他们要干什么。”
那两个人也骑着驼马,越跟越近,渐渐能看清他们的衣服了。伯莱拜尔的心一紧:“教会的人!”他看见了两个人身上的黑袍白饰带,与教会卫士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他担心的是,神裁大法官难道竟追了上来?
方婷听到伯莱拜尔的话后,反而变得镇定了。她知道伯莱拜尔作为白昼人,是不可能与教会力量对抗的。一切只有靠自己。
那两人追到离他们大约三十尺之外,不再靠近,而是以相同的速度向前走,保持着这一段距离。伯莱拜尔不懂他们的做法是什么用意,也许是一种心理战术,
也许是想观察他们俩的反应;或者,这两人只是神裁法官的前哨,仅仅负责盯住他们?
过了不久,后面又追上来两骑驼马,跟在先前的两人后边,一起走着。
“装神弄鬼的!”方婷轻声说。
她松开缰绳,放慢了速度。伯莱拜尔惊讶地向她望去,她说:“看看他们怎么办。”
后边的四个人也放慢了速度,仍然紧紧跟随。
“又来了!”伯莱拜尔紧张地说。果然,又有两匹驼马追上来。现在是六个人盯在他们身后了。
“这就是神裁大法官的派头么?”方婷撇撇嘴说。
伯莱拜尔低声道:“还弄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如果真的是,那就糟了。”
“万一是又怎么办呢?”
伯莱拜尔好一阵没出声,最后,他说:“只有拼命逃!你不用管我,向前面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只希望他们不敢追到黑夜人的地域。”
“你呢?你不能跟神裁大法官作对呀。”
伯莱拜尔说:“我只能缠住他,以后的事就听天由命了。”
“不是好办法,”方婷说,“咱们先看看再说。他们这样跟着,能坚持到多久。反正他们不敢走进夜世界,想干什么的话,肯定会尽早动手的。”
后边不再有人追上来了。六个黑袍骑士默默地走着,连驼马也不出声。伯莱拜尔在这么寒冷的地方竟然出了汗。
(4)
山路转了一个弯,前方有片较为宽阔的空地。可以看见空地上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正好拦住了去路。驼马畏缩不前,它们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他们是想前后夹击。”伯莱拜尔低声说,“看来很难逃过去了。”
“走近再说。”方婷反而比他沉着得多了。
他俩走入这片空地,离那些人越来越近,隐约能看出他们都穿着长袍,而且每个人的脸都被遮在高高的袍领里面。可怕的是,这些人都象巨人一样高大。
后边的六个骑士也向前靠近,进入空地后就成扇形散开,围在后方。
伯莱拜尔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但这次是面对世界上最高的权威,对方即使只有一个人,他也会觉得压力如山。
突然间,不知多少盏灯一齐点亮,照得空地里面如同白昼。方婷和伯莱拜尔不由得抬手遮住了眼睛。对手在两侧山壁上预先安装了强光灯。
等他俩的眼睛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明之后,前面那些巨人已站成一排,后边的骑士端坐在马上,把武器都举起来。两旁高耸的山崖围成了一个天然的剧场,方婷和伯莱拜尔正好处于舞台中央。
“怎么办?”伯莱拜尔喃喃自语。
“我们也有武器呀。”方婷说。
“不!不能对替神执法的人开枪。”伯莱拜尔嘴唇不动,压低声音说,“你不是有那个‘护身符’么?现在正是用它的时候。”
“别急,等他们先说话。”
前方的一排人中,站在中间的一个年轻人冷冰冰地开口了:“你们就是拒绝接受惩罚、企图逃往夜世界的渎神者吧?立刻放下所有武器,因为最后审判的时刻已经到了。”方婷仔细看他,只见他长相冷酷,神态傲慢,在那群人中显然是领袖人物。虽然所有人的长袍式样相同,但他的胸前有一片金花。随着他的声音,
那些巨人从长袍底下拿出了样子奇怪,色泽古旧的武器,指向他们两个。
“你能肯定他就是神裁大法官吗?”方婷问。
伯莱拜尔说:“我只能肯定他决不是普通的神职人员。”
方婷举起双手,用马刺轻轻催着驼马向那年轻人走去。伯莱拜尔心头狂跳,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方婷走近时,看见那些黑袍巨人转动着手中的武器,发出金属机件撞击的声音。那年轻人倒神态自若,仍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下马!”一个手举金色长圆筒状武器的巨人喝道。
方婷对准年轻人,启动了“G武器”。
年轻人猛地摔倒在地。他艰难地挣扎着,双手抓着胸口,显得呼吸唯艰。巨人们和后面的骑士呼地围上来,空气好象都要凝结了一样。
方婷大声说:“谁也不许动!不相信奇迹的人!你们没看见我控制着这个人吗?谁敢动,你们的首领必死无疑!”
没人敢动。这些人都被方婷显示出的力量震住了。
“让开路!我们去夜世界是为了拯救你们。”方婷厉声道。两个人从巨人们让开的缝隙中缓缓走过。伯莱拜尔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年轻人,紧张得忘记了催马。方婷一手指着年轻人,一手在伯莱拜尔的马缰上一拉,两人拼命克制着急迫的心情,越过巨人组成的人墙,走出空地。直到把雪亮的灯光甩在身后。
方婷长吁了一口气:“他们要过一会儿才醒得过来,快走!”
四匹驼马在鞭、刺的狂催下加速奔跑起来。
一个时辰后,人和马都不得不暂作休息了。驼马喷着浓浓的白气,伯莱拜尔嘴里也喷出白雾来。他喘息了一会儿才对方婷说:“刚才那个不是神裁大法官。”
“什么?”
“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袍子里面绣的斧形图案。”伯莱拜尔说,“他只是大法官的随行刽子手。”
方婷想了想:“那么大法官又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咱们的。”
雾气很浓,灯光只照得到前面二十步远。伯莱拜尔突然说:“山壁上有东西!”
“哪儿?”
“右边。”伯莱拜尔拿下灯,朝山壁上照去。可是暗淡的灯光所照之处,除了黑色石头和苍白的冰霜以外,什么也没有。
“我不会听错的。”伯莱拜尔坚持说,“有东西在上面走动,非常轻快。”
方婷说:“可能是小动物。咱们还是注意前面吧。”
* * * *
虽然很不情愿,他们还是下马宿了一次营。简单地吃些东西,喝点暖身酒,没敢睡觉,只轮流闭眼打了半个时辰的盹。驼马吃了一点点饲料,不安地喷着鼻子,连连嗅吸冰凉的空气。这时候,他俩都听见辚辚车声,看到后面有昏暗的灯光,把一些晃动的影子投在浓雾上,显得巨大而诡异。
伯莱拜尔说:“是那队商人。咱们也走吧,我不想跟他们走在一起。”
“为什么不混在商队里呢?”方婷问,但她顺从地起身准备出发,因为伯莱拜尔比她了解这里的事。
伯莱拜尔解释说:“这些做非法买卖的商人里面有不少危险人物。”
他们骑上马背重新上路,没多久就把车队甩开,后面的灯光再也看不见了。
“你注意到了吗?”方婷问,“咱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天,应该只剩一半路程了。”
“剩下的一半,希望好走些。”伯莱拜尔发自肺腑地说。
行进中,方婷不时抬头望着。伯莱拜尔问:“你在看什么?”
“想试试,看不看得见天。”方婷说,“雾淡了、能看见天的时候,夜世界就快到了。”
“真奇怪,你不是没去过夜世界吗?”伯莱拜尔说。
“我只是按一般规律推测罢了。等到天空露出来,你就能看见星星。相信你这辈子也忘不了第一次看星星的感觉。”
伯莱拜尔努力想象星星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出来。他心里有些恐惧,又有些兴奋。
雾确实淡了一些,灯光能照得更远了。他们发现前面路中间有个东西,在雾里黑黑地矗立着。
“那是什么?”方婷担心地说。
驼马没什么反应,继续向前走着。到了稍近一些,近到足够看清那东西是个人的时候,方婷和伯莱拜尔的心都紧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