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渐渐注意到,似乎一直都是容老儿在发话,而同样作为一楼之主的衣莫染却只是淡淡的笑,偶尔对献艺者指点几句,便含笑而观。
她不由得多注意了些,隐约想起秦楼之主,似乎身有旧疾,近些年来已经不常露面。
那淡然含笑的男子带着些许软懒倦怠坐于矮桌后,虽然已近三十,但容貌上依然看得出风华绝代,如苍翠竹林中的第一抹晨雾,淡若绝尘,纵使稍嫌苍白的脸色与唇色也难掩风姿。
注意到“段锦”在看他,他只是微微浅笑着略点了一下头,并没有任何不自在。
“二位小哥,不知你们到水越来,是游玩,还是有事要办?”容老儿爽朗问道,阿笛笑答:“只是四处走走看看,并没有什么目的地。”
“哈哈这样好!难得有缘相遇,二位的才艺又如此为这些孩子们欣赏,不如就到我老儿的坊中小住,也让孩子们有机会再跟二位切磋,如何?”
“既然这样,就打扰老人家了。”
“哪里哪里,我坊中向来人多热闹,二位小哥肯赏光,孩子们也很高兴啊,哈哈哈……”老人家精神矍铄笑声爽朗,让人不禁觉得太客气反而觉得扭捏。
缺月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一日会有今日生活,随心随兴,走到哪里算到哪里,可以这般自在悠闲。似乎跟阿笛在一起,连她也不禁感染了他的那份懒懒的悠然随意。
一趟游湖着实尽兴,傍晚方归仍然意犹未尽。几个姑娘小伙子们还缠着阿笛和缺月讨教,有秦楼的,也有舞坊的。这船上虽是舞班、乐馆共游,但人数上还是舞坊人数众多占了大半。见孩子们如此意犹未尽,容老儿去找了衣馆主一合计,干脆秦楼的人也一道到舞坊小住,尽兴方回。
水越城地域颇广,舞乐坊和秦楼相距也着实不近,难道凑在一起让弟子们交流,而且这里离舞坊较近,如今又是演出淡季颇为清闲,衣馆主便没再推托。看到弟子们听到消息开心的样子,他也只是淡淡欣慰的露出笑容,笑容沉稳安详,却有一丝疏离淡然。
这样的男人,虽然身体欠佳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魅力,成熟可靠,似乎永远都会安静的守在一边,让自己手下的孩子们有一个安心的归处。连缺月也不自觉地时常注意他,很难不发现他身上那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依靠,想要沉溺下去的宽厚气韵。
回到舞乐坊,女孩子们开心的替阿笛缺月还有秦楼的人安排了住处,经过半天的接触,缺月已经对舞乐班和秦楼的人稍稍了解。
舞乐班的班主容老儿个性爽朗,对班里的年轻孩子们又颇为放纵,打成一片,所以舞乐班的人个个热情开朗,胡闹嬉戏起来向来没大没小,连容老儿也不放过。而秦楼之人则稍稍不同,虽然他们也同样年轻,有活力,但对于衣馆主则颇为尊敬。衣馆主为人宽厚,只是性子安详,身体微恙,从来不和孩子们闹到一处,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嬉闹,似乎只要这样,自己也便很欣慰了。所以这两个人在各自弟子中的地位,一目了然。
虽然舞乐坊地方宽敞,但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房间也颇为紧张。缺月在这里扮作段锦,一身男子打扮,便被同阿笛安排在一个房间里。刚安顿好,便有一片彩虹般的云彩飘进屋里,嬉闹着带他们去参观。
缺月和阿笛眼花缭乱的被拉了出去,已经有其他人拉着秦楼的人等在屋外,一起去坊里各处赏玩。其中尤其扎眼的,便有方才去他们屋里的“彩虹云彩”—— 一行七人,分着不同颜色的衣裙,分别是:粉、红、橙、黄、绿、蓝、紫,俱是女子。她们可算是舞乐班里弟子中地位最高的几个,平日里除了容老儿,其他的事情都是她们在打点。她们的七彩罗裙映着院子中的花红柳绿,让人只觉眼前色采纷呈,与秦楼大多粉绿与白相配的衣状相比,十分抢眼。
缺月并不是觉得舞乐馆这种风格各异的打扮有什么不好,美虽美矣,只是她个人更喜欢秦楼色彩缓和的统一青装。
因粉色罗衫的女子从船上就在他们旁边招呼,已是比较熟悉,自然而然的便走在缺月和阿笛身边。缺月虽知水越重歌舞,却未想到舞乐坊的占地如此之广,除了前院的台子、坐席,后院的住宿厢房、练舞场所,更有大片的花园、林子,林中正是桃花、樱花开时,满林乱花满树,争相夺目。
粉色罗衫女子名唤小桃,见缺月望着这里的景色怔然出神,笑着提议道:“今天天色已晚,毕竟不能够完全体现这里的景致,想来明日也不会开台,不如我们明日在林子里摆了宴席,大家接着船上未完之宴,美酒佳肴,玩个尽兴如何?”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应合,你一言我一语的提议,便定了个大概。于是相约明日一早聚头,纷纷去休息了。
小桃送了他们回房,临走时微微迟疑,轻声唤道:“笛公子,段公子……”
“嗯?小桃可还有什么事?”阿笛微笑着应了,和煦的笑容温柔亲切,小桃看着他的笑容微微一个晃神,却突然有些不自然,笑了笑,只道:“没什么,两位公子早些休息,明日怕是还有得闹呢。”
“多谢小桃姑娘关照。”
小桃笑笑,退了出去。
看着房门关闭,阿笛和缺月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小桃方才似乎有话想说?可是,为什么又不说了?
想来应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早早歇息吧,你睡床,我睡榻上,明天怕是要起个大早。”
缺月似乎有些不自在,对她来说这样随兴放纵的生活虽然美好,但总像是不真实一般……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生活也可以属于自己。“阿笛,我们这样,真的好么……就这样一直玩乐?”
阿笛忽而笑了,戏谑道:“织锦,难不成你也是个劳碌命?安心吧,反正没有什么事情等着我们去做,银子我们有,时间我们也有,就走到哪里玩到哪里,不用想太多。”
她倒也真想象阿笛这般洒脱随意,无奈的笑了笑,的确……这样的生活虽然美好得过分让她如同一场大梦,但梦一天便过一天,便像阿笛这般,不用想得太多。
第17-18回
次日一早,小桃早早的来叫了他们,微弯的眉眼儿始终是笑嘻嘻的样子,很讨人喜欢。
“两位公子已经起了?快跟我来吧,宴席和台子一早就摆好了,等着大家入座呢。”
“台子?为何还需要特地搭台?” 阿笛随口多问了一句,小桃只是甜甜的笑,“去了就知道了。”
阿笛和缺月抵达林中方知,原来不知谁透了消息出去,秦楼和舞乐班要同宴交流歌舞技艺,于是几个比较大的乐馆便跃跃欲试也想来掺一脚,结果最后连官贵们都惊动,一同前来。水越之地既然崇尚歌舞乐曲,各种活动表演向来是不少,由县令官贵们出面主持或作为座上客也成了常事。因而并没有人因为官贵的到来有什么拘束,反而场面越来越热闹,最后人数太多不得不改成每个乐馆、舞班只派出几个代表与席。
一个简简单单的私下宴会便被搞得如此隆重。缺月感到他们如此抛投露面似乎并不妥当,阿笛却只是笑笑,“没什么事吧,大概……”真有什么,再想办法就是了。
缺月拿他没奈何,便坦然入座。
因着有贵客在,所表演的舞曲显然比昨日隆重得多,第一个上台的便是小桃和紫色罗裙的藤兰,有人抬了一面巨大的鼓上台横倒,两个较小纤细的女孩子,跳的竟是鼓舞。
只见她们两人赤着玉足,小腿上丝带缠绕而上,隐入群摆。
那样大一面鼓,恐怕就算是一个壮汉全力击下去,也是一声闷响,这样两个女孩子跳上去,每一脚踏在鼓面上竟然响声颇震。不知该说是有技巧,还是多年练习的结果。
两道身影在鼓上跳跃纠缠,丝带翻飞,她们娇小柔美的身影和震撼的鼓声融合在一起,竟有着一种强烈反差带来的美感。曲乐方停鼓声便罢,一时掌声轰然,上座官贵们个个赞不绝口,几个舞班的班主都稍作评价指点。
缺月倒不知道水越此地风气如此开放。
因昨日在船上,场地受限,表演的舞蹈种类不多,今日一席却令人叹为观止。缺月亦是习舞多年,自然看得专注,几场下来受教良多。正专心观赏,突然听到有人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若说是曲艺高手,阿笛和段锦两位小兄弟亦是当然不让,尤其昨日听得段小公子一曲仙乐,尤绕耳旁啊……”
“哦?既是如此,何不请段公子和笛公子也弹奏一曲?”
其他人纷纷附和,缺月不好推托,转头却见阿笛难得一脸幸灾乐祸,也催促着她上去一现。
她淡淡起身,清雅笑道:“在场既有人昨日已经听过琵琶,今日段某献丑,献上一曲歌舞,还请阿笛奏曲。”
容老儿赞叹一声:“好!想不到段小公子如此多才多艺,请——”
阿笛微微惊讶的看了缺月一眼,对于她把他也拖下水倒是没什么奇怪,似乎是在问:你的伤没问题么?
她轻微的一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经过不间断的治疗,她的伤比起上一次代替娆冉献舞已经好了很多,虽然筋骨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不妨行动。何况她首要为歌,次要才为舞,这一曲,她自会斟酌,不动到筋骨。
“还请借扇子一把。”
容老儿立刻吩咐人送上扇子,翩翩白衣公子立于桃花林间,阿笛坐在琴旁,低声问:“奏什么曲?”
“小王爷宴上我所跳那一曲,你可还记得?”
阿笛顿了顿,这个……他自然是记得的,既精通音律,听过一遍的曲子就不会忘记,何况如此印象深刻的一曲。只是,那一曲极其柔媚,如今缺月一身男装打扮,要如何表现?
但见随着乐声响起,缺月如同唱戏小生一般,轻施一礼,折扇轻展——
放春周游忘三千里
昆明送湖见面雨错当苏堤
轻影瘦湖边投张绿 新撕小翠绸缎衣
明明是一样的曲调,男装的“段锦”唱来,却丝毫没有柔媚女气,反而是一种小生若有若无的诱惑。这不应该被称为“舞”,而更像是在唱一出戏剧,折扇轻扬缓缓诉说,好一个风华诱人的绝世小生。
将错就错乘春美意
岸离昆明十七句 诗兴拥挤 云茶素眉等水来请
两毫春意透湖心
别了低不语 平仄心牢记
连阿笛也微微愕然,同一个人,同一首曲,却唱出了截然不同的风姿。
这一日桃花林中,乱花纷落,白衣少年,恐怕终此一生,没有人会忘记这个情景。
“好,好……好啊!”
一曲终了,容老儿半天也只说得出这一个字,隐隐露出一丝惜才之色。“今日闻段公子一曲,方知如何才是真正的听曲儿,以往真是坐井观天啊!”
旁人这是后才反应过来,纷纷鼓掌叫好,只有衣馆主淡淡看了缺月一眼,浅笑着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能够让闻名沧州的秦楼馆主赞赏,缺月是不敢轻慢的,远远的浅笑点头谢过。
阿笛起身,走到缺月身旁和她一起归席,边走边侧头看了看她,仿佛自语道:“早说该把你藏起来的……果然是少出门得好……”
“什么?”
“没什么。”
只是为何她作女子时要藏,当了男子,怎么还要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