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笛见到她,究竟是阿笛的福气,还是她的?
他们这边刚有了打算,突然敲门声响起,听之前的细微脚步声应是女子,缺月便起身去开门。正见小桃似乎微微焦急地站在门前,见到她开门,却突然愕然,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小桃,有事么?”她面上微微浅笑,丝毫不将心里的疑问显露出来——小桃既是有事前来,为何反而如此愕然无措?
“没,没事……是这样,班主怕大家整日在房间里憋闷,正好前些日子有贵人赏了几盆奇花,让我送到各位房里,也换换心情。”
她端起放在地上的一盆花栽,那花色柔紫中带着一抹妖蓝,花香馥郁缠绕却不脓腻,确是极难一见的稀品。
缺月接过,“多谢班主好意,得这般稀品,实在是过意不去……”
“哪里,倒是老头儿才过意不去,说他邀请二位来本是好意,却不想碰上这等事情,反而耽误了二位的行程。”
“无妨的,这种事谁也没有想到。……不知还有谁房中也送了这花栽?”
“哦,衣馆主那里也送了一盆……”小桃笑着,笑容却似乎有些挂不住,“段公子……你……”她轻咬下唇一再犹豫,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道:“段公子,你们快想办法离开吧!”
缺月略略收起了笑容,面上仍旧一派温和,“怎么了?”
小桃摇头,“我没有办法说再多,可是,相信我,快离开吧……”
“如今官府的人在看守着,我们怎么离开呢?”缺月避重就轻,试图让她不要那么紧张。小桃一怔,似乎这才想到了这一点。
“这……段公子,我知道笛公子其实是会武功的,让他带你快离开吧——”
“小桃?你还在磨蹭什么?”银玲似的声音传来,小桃的身子微微一震,然而回过头时,却已丝毫看不出方才的慌乱。
“紫藤……”
正是和小桃一起跳鼓舞的紫藤,笑盈盈的走过来,看了看缺月又看了看小桃,打趣道:“小丫头!让你送个盆栽就跑这儿来闲混,也不怕羞!快过来啦,别以为碰上出事儿就不用练舞了!”她拉过小桃,窃笑着看了缺月一眼,拉了小桃就走,“你个小蹄子,动春心了啊……”
她看着她们渐渐走远,转回身,看到阿笛深沉的目光。
她知道,阿笛的眼睛很深,虽然抛弃了过去的阿笛温和、懒散、随意,但是眼睛无法改变。当那双眸子里透出亲切温和的光,便只显得那双眼睛浩瀚浑厚,而忽略了它的深沉。她将花栽放好,盯着那妖紫花朵犹豫片刻。
阿笛也听到了小桃的话,他抬起头看着缺月,“看来,你的感觉没错。”
——果然,是舞班的人么?
小桃想说的,是什么?
阿笛看着门外笑了一下,“看来我们就照着这个方向查下去吧。你呆在房间不要四处走,我跟着小桃去看看。”
他刚起身,缺月却开口,“等等,阿笛。”
“怎么?”
“跟紫藤。”
“——好。你自己当心,万一有什么危险……”
“我知道,去找龙捕头。”
阿笛微笑点头,既然有这种便利,自然不用白不用。他脚步轻点,转眼便从缺月眼前消失。
缺月默默关门,在房间里坐下。眼睛的余光在铜镜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明明是“段锦”的样貌,却已无半点“段锦”的神情。淡淡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然而这不透半分情绪的面容之下的心思,却只有她自己明白。
原来她的心情也已经动容到连维持着自己的伪装都做不到了么……明明毫不在意,有没有武功,是不是个废人,对她来说本已没有意义。但是当真正面对着眼前发生的事情,看着阿笛独自去探查,她才知道只能留在房间中的自己是多没用……
难道终究,是她的心境变了么。
连自己都无法维持的伪装,对她来说已无意义。
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回那盆花栽上,淡淡看了几眼。她没有将花盆放在窗前,而是摆在了墙边的背风处,想了片刻,拿起桌旁的茶杯将茶水倒在了花蕊上,又随手扯了桌布盖上。
她刚回到桌边坐好,突然有破空之声传来,缺月武功虽失耳力却在,如今的她已经无力侧旁躲开,情急之时向后一倾,自己翻了凳子跌在地上,数只袖箭擦头而过。
她就地一翻起身,房门突然被冲开,两个蒙面之人破门而入,持剑向缺月刺来——
以她现今的身手绝对无法躲过,而她方才那一翻却正翻到花盆旁,猛地扯下桌布,将上面的花一把扯下向两个蒙面人的眼睛丢了过去。
那两人显然颇为忌惮,急忙遮挡退避,对于缺月此举却万分惊讶。缺月不顾手上火辣辣的疼痛趁此功夫便要向门口跑去,
两人发觉缺月的意图,顾不得许多便再次举剑刺去,缺月反映虽快,手脚却不利,眼见这一剑正要刺上,突然利器相撞声突现,一柄飞刀击偏了剑锋,随即一条缎带缠上缺月的手臂,将她扯开。
随着那条缎带的出现,缺月一眼便望见翩然落地的浅青色身影,正是先前曾经越过他们房前,却又消失的人。那娇小的身影缺月曾经怀疑过是女子,如今出现在眼前,方知原来不是女子,而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少年——是在船上曾经看过的缎舞少年!
他不是也是舞班的人吗!?
而那两个蒙面人同样惊讶,惊道:“柳稚!?”
“你这是做什么?你想背叛不成!?”
两个声音俱是女子,而缺月的眼力非常,只要她认真看过的人,她便不会看错他们的举止身量。先前她既然能够看出蒙面前来试探的龙捕头,现在自然也能够看出这两个蒙面人正是舞班七个首席弟子中的二人。只是眼前这少年上一次出现时以轻功掠过消失得太快,才让她没有机会认出。
又是舞班弟子……加上小桃和紫藤,难道这七个女子,都脱不了干系?
但是同为舞班弟子的柳稚又怎么会帮自己?
这些疑问只在脑中瞬间闪过,柳稚已经再次出手,半句废话也不同她们讲,跟她们交起手来。
两人大惊,看不出平日里乖巧沉默的柳稚,竟然会有如此身手!
她们原只想速战速决在房间里杀了缺月便走,怎知如此横生枝节,这一来已经惊动了衙役,掌风袭来,只见龙琰的身影飞跃而来,闯入三人之间,一股劲气分开了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
第25-26回
二人见事情已经败露,想要离开,却有龙琰和衙役在,根本逃不了,已经存了死的心思,但求死个瞑目。于是对龙琰视而不见,只盯住缺月问道:“为何你未中毒!?”
缺月淡淡道:“妖潋紫,在中原之地极少见的一种奇花,剧毒,就算只是靠近三尺之内,闻其气味便会中毒。初时难以察觉,但真气涣散气力难以凝集,倘若中其花汁所制之毒,便会渐渐全身无力,经年之后怕是连一个童稚小二也可轻易胜其。因为难以一见,江湖中人对其知之甚少,而知道的人也根本不敢靠近。只是多年前这妖潋紫被奇人改造,毒性有了变化,若防护得当即使碰触也不会中毒,因此才被极少的人开始使用……”
“你——”那两个人惊讶万分,就连柳稚也不禁惊奇的打量着缺月,那二人惊道:“你竟然知道!?”
江湖上知道妖潋紫存在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因而他们才敢将此花送入缺月和阿笛房中,准备等他们中毒便可轻易下手——然而缺月不但知道这种花,甚至直接用手撕扯,竟然不怕中毒!?
缺月对她们不可置信的目光视若无睹,依然只是淡淡的,面上毫无表情。
——她如何会不知道这妖潋紫呢,那妖然妩媚的蓝紫色,曾经大大方方的与各种姹紫嫣红诡异色彩一起开满了她的院子。而改造了妖潋紫的人,却正是曾经与她在同一个院子里生活了多年的新月,这要让她如何不了解?
“我并非没有中毒,那般情急之下直接用手扯断花茎,来不及做任何防护,自然会中毒,只可惜我身有旧伤,全身筋骨无一处完好,本就手脚无力又无内力,中毒与否,对我有什么不同呢?”
千算万算,算不到遇上的是这样一个人!
这要让她们如何甘心,又如何能不甘?难道这便是天意……二人凄凉一笑,却突然抬起剑,抹上自己的脖子——
“住手!”龙琰本以为她们要做困兽之斗,下意识想要先保护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缺月,待明白她们真正的意图,再要去拦已经来不及。
龙琰黑着一张脸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待拉下面巾看到她们的面貌,蹙着眉转头对柳稚问道:“你们同是舞班的人,你为何与她们打起来?这事情是怎么回事!?”
柳稚冷冷地看了龙琰一眼,爱理不理道:“她们蒙着脸我怎么知道是舞班的,只不过看见有人杀人,出手阻止罢了。”
龙琰要恼,对着一个孩子却也恼不起来,缺月略一考虑,便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简单对龙琰说了。龙琰又看看柳稚那一脸冷淡淡地样子,就是问也问不出什么,气呼呼地转头对衙役道:“留两个人在这里看守,保护段公子,其他人随我去见容班主!”
“是。”
虽然这两个蒙面人是舞班的人,但没有证据就是容班主致使。只是如此一来,容班主却也脱不了干系。待龙琰带人离去,缺月才得了时间面对突然出现救了她的柳稚。
那柳稚从方才来了之后便一直冷冷的板着一张小脸,半句废话也无,一脸不苟言笑。然而此时面对缺月,却突然脸色一转,变脸似的浮上一脸讨喜的笑容,嘴上抹蜜似的唤道:“这位姐姐,你有没有受伤?没有吓到你吧?哦,姐姐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被这么点小事吓到的,馆主说得还真没错……”
“馆主?衣馆主?”
“对,这里还有第二个馆主吗?”
“你不是舞班的人?”缺月问话的时候依然面容淡淡,柳稚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是秦楼的人啦……馆主要我来舞班的,本来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但是现在那老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我也可以回秦楼了,就没有什么关系……这位姐姐,你看起来……跟之前好不一样哦,你还是笑笑的样子好看,你这样……嘿嘿……”他尴尬的笑了笑,缺月也知道,从方才起,她就没有维持“段锦”应该有的样子。
“你怎么会来帮我的?”
“是馆主叫我来的。馆主收到了舞班送来的花栽,知道姑娘这里也有一份,就知道事情不妙,便立刻让我赶过来了。”
缺月脑中一闪,急忙问:“衣馆主岂不是也中毒了!?”
柳稚一愣,似乎这才想到这个问题,大叫:“啊啊!!我怎么没想到!这该怎么办!?”
缺月没有心情和他多说什么,心里莫名焦急,转身往衣馆主的房间走去——
刚到门口,门已经从里面打开,衣莫染站在门内,淡淡微笑点头,如风过云舒,带着空旷的沧桑。
“段姑娘。”
“衣馆主。”缺月略一回礼,微垂了一下眼睑,抬头道:“我叫织锦。”
衣莫染微笑点点头,“进来吧。”
缺月细细观察着他,他一向苍白清瘦,也的确很难看出什么,只是似乎精神却更差了一些。身后柳稚跟了来,但往屋里看了一眼,便没有跟进来。
“衣馆主,可否让我把一下脉?”
衣莫染依然微笑着轻轻点头,在桌前坐下,将手臂放在桌上。
碰触到他的手腕之时,虽然隔着衣袖,缺月心中却微微抽动,莫名的带着一丝紧张。让她有一瞬间忍不住想要抽回手,然而终究是稳住了,面上未曾显露任何异样。
这种感觉让她陌生,她习惯了淡然,所以不会害怕面对任何事。但是这种隐隐的紧张,仿佛胸腔里微微抽搐,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静下心试过脉,缓缓收回手,不敢让他看出自己的异样。
“衣馆主,既然你知道妖涟紫,那么你的情况想必你自己是清楚的。我虽知道如何解毒,但是需要的东西不是一两日可以收集起来的……”
“看来,果然只有请织锦姑娘等这里的案子结束,跟我一起上路回秦楼了。正好衣某原来也有这个打算,这样乐谱的事情,也可以一并解决。”他温温淡淡地笑着那笑,却与阿笛的亲和不同,温文,却保持着距离,宛若一道清流,流过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