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谁也没有再提起,至少到新月到来时前,他们可以暂时不用面对。他们两人窝在这个小客栈里,血修罗会替他们联络外面,也算安静地过了几天日子。
缺月以为自己应该会很心急的等待,然而却意外的心情平静。也许是因为有阿笛在的关系,每日看着他劈柴生火,干着日常的粗活,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心和满足。
原来……自己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倘若她没有从小跟在笑无情身边,没有成为缺月,就那样平平凡凡的长大,将来找个勤勤恳恳的庄稼汉嫁了,说不定就是个很好的归宿。
“阿笛,你将来想做什么?”
“当药师啊,还能做什么?”
“药师啊……虽然也不错……”只是每日都在山上采药,回家里也只是配药,很少能看到他“勤勤恳恳”的一面……
“阿笛……其实,耕田也不错的,可以再去把你那头牛买回来……”
“呃……哦……”
“或者当个木匠,打铁的也不错……”
“哦……||||”
——她到底想说什么……?
两三天的时间很快便过,血修罗从周少那里传来了消息,新月已经到达了。
未免新月入城引起君御清安排在这里搜寻的人的注意,他们约了地点在城外见面,君箫凌心里似乎微微提起,或者说他这些天一直没有放下过,只是事到眼前,缺月的毒究竟能不能解很快就会知道,仍旧忍不住有些着紧。
把缺月塞上马车,就直催着乔装过的血修罗赶车快走。
缺月难得看着阿笛紧张的样子,自己倒是一点也没有显得焦急,好笑地观察着面前依然黑衣凛然,既是君箫凌也是她的阿笛的人。或许……这也算是近乡情怯,不,该说是近人情怯。太久没有见到新月……久得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
而且……新月应该是跟公子在一起吧。她没有怨恨,因为从没想过,只是不知道真正面对时,是否真的可以没有一丝怨言?
“新月……就是你过去说的那个[姐妹]?”
阿笛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点点头。
“说起她,你似乎很开心?新月也算名动江湖了,听闻她的曲艺比她的毒更有名,倒真是让人期待一见。”
——曲艺?
缺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呃,的确,也是颇为“惊才绝绝”,十二岁时便压倒性胜过了沧州名歌姬凤恋香,虽然,“惊”比“才”多。明明新月的才艺的确不俗,可是回忆起她的才艺,竟然浮现的全是乌龙乔段,让人不暗笑都难。
马车驶向城外偏僻的郊区,在约好的地方停妥,阿笛下了马车,习惯性地伸手去扶缺月,半扶半抱,人还未落地,便听到远远的清朗嗓音兴奋地喊着“缺月”。
一回头,明明在十数丈之外的人影,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来到眼前,对他这个大活人视而不见当作挡路障碍物一般一把拨开,伸手便抢走了缺月紧紧抱住——
“缺月缺月!缺月!!真的是你——五十两那不值钱的死财主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涮我玩儿呢,你没事太好了,我看看我看看——”
阿笛站稳,瞧着那个淡黄衣衫的纤细女子行为一点也不“纤细”地抱着缺月抱够了蹭够了蹂够了,便捧着她的脸左左右右地看,看完了又从肩膀开始沿着胳膊上下其手,确定她四肢健全没少一根指头,才终于消停,重新挂在她身上继续“久别重逢”。
——乃还要“重逢”多久啊?
一阵冷冷的气息逼过来,阿笛警觉地望去,却见到一人缓缓走来,白衣重纱无风自飘,步步生莲,细长凤目,唇角轻勾,明明是噙着一丝笑意,却让人感到一股冷冷的邪气,混在他清濯如莲的幽雅气质之中,难以辨认,宛如错觉。
他走得并不快,脚步缓慢,那逼近的气息却如此不容忽视,散发着冰冷的不悦。
连缺月也察觉到靠近的气息,抬起视线,越过新月的肩膀看到迎面走来的人。笑无情。他同样视旁人如无物,只是含笑盯着挂在缺月身上的新月——这个笑容缺月很熟悉,几乎不用揣摩,就知道他不开心,很不开心。
缓缓走到跟前,笑无情伸手揪住新月的领子把她从缺月身上扒下来,拎到自己面前,笑,继续笑,笑容越来越深——“你,是不是忘记你的[活动范围]了?”
“……”新月看了看自己刚才一路“飞”来的方向,反驳道:“我不是没离开你的视线范围之外吗?难道你近视了?眼瘸了?边儿呆着去,表打搅我和缺月说话!”
“是视线范围和五丈之内!”
缺月和阿笛仿佛看到眼前以笑无情为中心,地面上宛若画了一个范围五丈的会移动的圈……显然,笑无情在不满方才新月“咻”地从他身边飞开。
——不准离开视线之外,不准离开距离五丈之外、要随时随地让他睁眼就能够看到人——江湖盛传沧溟公子对新月的紧迫盯人,那已是后话。
新月摆脱掉笑无情,重新扑回缺月这里来,缺月浅笑着看着她,看得新月整个傻住——“缺月,你笑起来真好看。”
缺月不太知道怎么应对她如此直白的话,不过看得出来,新月已经等到了她想要的。她的十年没有白费,缺月也替她高兴。只是这笑无情……当初若即若离,整天摆着一张臭脸,阴阳怪气死不承认,今日一旦承认,却又粘得紧紧的,看得牢牢的,着实是极端到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新月继续挂回她身上,粘粘腻腻磨磨蹭蹭。她真的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这么做,一起住了那么多年,她们看起来似乎只是平平之交,缺月都不怎么和她一起闹,可是也从没拦着她闹……她是真的很喜欢缺月的,只是缺月的性子热络不起来而已。在缺月出事之后,她才知道五年的相处,是一段多深的感情。
即使现在这样抱着她,也觉得她随时会消失似的,纤弱得让人心疼。
“缺月,周少说你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她终于从缺月身上分开,知道以缺月的性子,没有重要的事,绝对不会特地托人来找她。
缺月轻轻点头,“我想找你帮我解毒。”
新月一怔,二话不说立刻切脉,扒眼皮,捏下巴,看舌头……将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蹙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你被人威胁?”只看这毒的毒性,便知道这个毒是被拿来做什么用途。“哪个敢威胁你!?你告诉我,我去让他断子绝孙!”
“……”
——乃想让他绝几回?
“我会详细告诉你事情的原委……”缺月移开话题看向阿笛,“他是君箫凌,你可以叫他阿笛。”
阿笛微笑着对新月和笑无情颔首示意,笑无情笑容略浅了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几眼,缓缓道:“君箫凌?——清尊楼的二公子?”君箫凌浅笑未语,一黑一白分别站在两个女子身后,气氛算不得僵持,却也并不友好。
缺月和新月心里都清楚沧冥水榭和清尊楼的关系,眼前的人是清尊楼的二公子,而且还是最近江湖盛传的君御清即将让位于他的下一任清尊楼主,这个身份,似乎足够让喜怒无常的笑无情立刻发难。不过新月没有这种想法,她向来就事论事,向笑无情挥了挥手让他别插嘴,自己走到阿笛面前,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最后把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这位小哥——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我最近有一个构想,只要让我来捧你,保证让你名动天下名满江湖,全沧州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要追着你跑——小哥你长得不错,虽然还算不上绝色,但是气质这么好,也算世上难寻,我的梦想就由你来当开路先锋,我保证将你捧为天下第一美人——唔——?”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再次被人揪着领子拎回去,这一次笑无情的笑容里显然阴霾一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从今天起,范围缩到一丈之内!”
缺月有些无法消化眼前看到的,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过去看了那么多年笑无情的不冷不热,现在实在让人有些无法接受。
笑无情忽而抬眼,视线淡淡的扫过缺月,她微微一顿,笑无情已经若无其事的移开。
再次见面以来,他还没有正式看过她一眼。
他也会在意么……她以为,公子是个无心的人。向来阴晴不定惯了,即使那样处罚过她,再次见面,他依然不会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只会悠然应对如常。只是,过去那个冷眼看着世事无常,悠然嬉戏于世,却又置身世外宛若世外妖仙的笑无情,终于还是被一个人绑在了身边,绑进这红尘里。
“缺月,你先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
“——是君御清。”
“什么!?那个阉货!?丫姐姐就是当年对他太手下留情!这一次非要毒他个肠穿肚烂让他再蹦跶!”
身后笑无情轻笑一声——毒人家?当初不知道是谁被君御清逼到跳崖。
新月决定忽视掉那一声欠扁的轻蔑笑声。
第51-52回
缺月将事情原委大致讲清,新月看了看她,“你打算怎么做?”
“如今由不得我,君御清不肯放过阿笛和我,我只能毁掉清尊楼……”
“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毁掉一个天下第一楼需要费多少心思和力气?倒不如把一切转暗——窝里反!只暗中对付君御清一个,取而代之,统御清尊楼!反正我们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对外不难堵住众口。”
“可是阿笛已经不想回去过去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新月的眼睛肆意而明亮,“什么样的生活还不是未来的清尊楼主说了算?是结束暗阁,还是淡出江湖,将来清尊楼的主子是他,不是别人。如此才是一劳永逸!再没有人能动你们!”
缺月微微一怔,连阿笛也仿佛恍然惊醒,看着眼前笑容明亮而灼灼的女子,她一向都是如此,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该怎样得到,直取要害。反而是缺月和阿笛,太过想要逃离过去,才会蒙蔽了眼睛,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有去想过。衣莫染早就提醒过他们不是么,只要阿笛当上清尊楼主,一切都得以解决。
是他们不愿,所以才没有去想。
新月看得明白他们已经想通,握紧了缺月的手,“别担心,我帮你!”
缺月点了点头,看向阿笛。
如今,也只能如此。
“好,既然这样,我们先找地方解了你身上的毒——恐怕要还颇费些功夫。其他的事情,等解完毒再想!”
看着眼前飞扬跳脱的女子,缺月想,也许,她是羡慕过新月的。
所谓的两个月后清尊楼易主,只不过是用来昭告江湖的形势。任何一种权力转移的情况都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完成,清尊楼内部,君御清和君箫凌纵然还不是两分天下,却也在渐渐的过渡,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君御清要将权力逐渐移交给君箫凌,却又要有所防备,未免他做其他动作,而在某些方面将他架空,有名无实。
只要君箫凌能够取得实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清尊楼真正的主人。可是对于君御清,阿笛不知改如何处理。他所作的事情从道理上并无不对,甚至某些方面还称得上“正直”得很,只是手段太强硬,枉顾人意。
他要强加给阿笛的,是本来属于阿笛的。他要阿笛回的,是他本来该在的地方。一切君老楼主都已经设想好,他只是照做,只是太固执。对于君御清,阿笛下不了手。
“是男人就自私一点!你既然招惹了缺月就该为她着想!她就是你的天!你的命!你死都不能让她死,何况个把阉货!”
……人长得那么纤柔,说话还真不客气。
从了解到事情的详情,新月对阿笛就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虽然她也清楚毕竟兄弟一场——谁让她是缺月这边的人呢,管他君御清死活!
她替缺月检查了身体,眼见着那张脸越来越黑,已经阴云密布。
“你的手脚……”
——是[他]干的吗?是[他]干的吧!那一天冲进刑堂的时候,满地的血把她的鞋底都洇湿……
“新月,我没事了,阿笛寻了续金的良药,筋骨都可以接好的……”
——接好!?断了的东西,再接起来,能够和原来一样吗!?再怎么样都比不了常人不说,还有她多年辛苦练出来的一身武功——新月的脸已经变成了锅底,蓦地起身就要冲出去找[某人]兴师问罪。
“新月!”缺月忙拉着她,“现在还是眼前的事情要紧,过去的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就算了吧。”——现在他们的敌人是君御清,时间紧迫,没有窝里反的时间。
新月脚步顿了顿,气呼呼地重新坐下来,继续替缺月诊治。缺月略略松了一口气,幸好她还没有看到自己满身的伤痕……她看着新月浅浅地笑,虽然过去的事情曾经那么难熬,但是没有那些过去,也就不会有今天。也不会看到新月这样为自己担忧上火——被人关心的感觉还不错。
新月蹙眉瞄了她一眼,“还笑,这种情况也笑得出来,真怀疑你出来这些时候,是不是打击太大脑子坏了。”
现在的缺月变化好大,新月将之归结为“恋爱中的女人”,不予表示自己的稀奇——“恋爱中的女人”啥都不稀奇。
“这毒能解么?”
新月琢磨了半天,“不太容易。这是清尊楼传下来的毒?配得奇怪得很……你吃下去多久了?平时有什么不舒服?”
“一个多月。但是从来也没有什么感觉……”
“哦……”新月思索着,一抬头,看到缺月略略有些担忧,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我在,别担心。”
缺月勉强笑了笑,“我只是怕这个毒会拖累阿笛,被君御清拿来要挟……”
“不会。这个毒我虽然暂时还解不了,但是压制它是没有问题。我配些药,你每天按时吃,等到除了君御清,让阿笛当了楼主,他自然就拿到解药了。”——对,君箫凌必须得得到清尊楼,毫无退路。
“我得去找些药材……还有些寻常药材需要到药铺去买,这个,谁去?”
阿笛走过来,“让血修罗去吧,比较不显眼。”
“那好,你也来,我得交代清楚。”
新月拉着阿笛走出房间,一起去找了血修罗写好药方,待人走后,新月才盯着他道:“你知道那个毒的毒性吧?”
阿笛略略点头。
“给我讲清楚!”虽然她也有些察觉,只是始终需要确认。
“那个毒根本就没有毒发不毒发的问题,吃下去以后在不知不觉中蚕食人的身体,只消四五个月,就会将身体彻底破坏……中毒的人根本不会感觉到异样,然而一旦生病或者受伤……哪怕只是小小的风寒,也会药石无医,直到死。”
果然……这,这简直是古代版的艾滋病……
“要解这个毒只有三个月时间,一旦过了三个月,就算得到解药,身体也无法恢复如初。”阿笛看着新月,试图从她脸上看到一线希望。
不过新月丝毫没打算给他光明,道:“你已经没选择了,去当楼主吧。”
“你解不了!?”
“我刚刚就说过我解不了了——我只能配药压制毒性,阻止毒素继续蚕食身体,虽说拖上个几年都不成问题,可是体内毒素不清,一旦停药还是会照旧。就算有这个耐心吃上一辈子的药,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呢?配不齐药材呢?这可是玩命的事儿,只有拿到解药才能彻底解决。没时间给你婆妈了,缺月,还是君御清,你自个儿选吧。”——当然,如果敢选君御清她现在就灭了他。
阿笛沉默未语,他的确,没有选择。
看着阿笛阴沉的脸色,新月笑得很开心,“怎么样,小哥,干吧!灭了那个死太监!”——为了缺月,顺便为了她的“初吻”之仇,跳崖之仇,断腿之仇……
——到底谁是[顺便]的?
为了对付君御清,阿笛吩咐血修罗去将柳稚冷遇和周少接来,谁知来的只有冷遇和柳稚两个,周少一见情况要变得麻烦立刻落跑。
新月暗暗骂那个没义气的生意人,果然是一点亏本生意都不肯做。
一转脸,看到已经到来的冷遇,脸上立刻灿烂如花。
“冷大哥……”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声调,甜甜腻腻。
冷遇身体僵了一下,犹豫片刻才转过身来——虽然在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会见到新月,但是实际见到,却是另一回事……而跟在新月身后悠然而站的笑无情让他又是一顿,只能强压下心中复杂的感觉——毕竟他此次前来是来帮助段锦的,既然要与笑无情站在同一阵线,就只能暂时忘记风师兄和这个人之间的仇恨,选择视而不见。
“小卓姑娘,很久没见了——段锦呢?”他不想被过去束缚,急急地寻找着那熟悉的纤细身影,新月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段锦?她也知道那是缺月的化名啦,但是为什么……
“冷兄。”缺月从后面走来,已然换下这两天的女装,着一身男子长衫。
看到她,冷遇眼前一亮,忙迎了两步,“段锦,这两天你怎么样?清尊楼没有找到你吧?”
缺月微笑摇头,看到新月愣愣看着他们两人这奇怪的组合——毕竟多年姐妹,互相之间蒙混掩护的本事早已经默契十足,立刻换回一脸甜笑凑上去,“段哥哥~你跟冷大哥很熟啊?世界真小~”
她和“段锦”的亲昵看在冷遇眼里,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段锦……应该对女人没兴趣吧?
“阿笛啊,麻烦你招呼冷大哥了,我带段哥哥去治疗了……”新月乐呵呵地挽着缺月,丢下他们便向屋里去。虽然她是很想好好的跟冷遇“玩一玩”啦,不过……面对这个人,难免想到风无忌,不免愧疚。
她拖着缺月就走,冷遇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一阵恍惚——这身影……好像!之前竟没有发觉段锦不仅是容貌,竟然连身段也……尤其她们二人站在一起,倘若段锦再次换上女装,几可混淆——
暗自摇摇头,自嘲一笑,不过是错觉吧。
——曾几何时他冷二公子对自己的眼光何其自信,只要自己见过的女子,就算只看背影也绝不会认错——在他遇到新月和缺月之前。自从他连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都认错,将新月与缺月混淆,他的自信已经完全摧垮,再无法相信自己的眼光。
段锦不过是纤细些,毕竟是个男子,怎么能连这个都看错。他的眼力是越来越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