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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 2008 13:38 殁世录 第八章(一)第八章.2

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5744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26

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跟他更亲近了一点,虽然认识不久。所以他抱歉的想要内观我的天赋,想也没想的答应了。

「妳有残留的血晕呢。可以听得很远?」他端详着我。

「…没有好吗?」我脸色马上惨白起来,「我以为…我会变成吸血族吗?」

「不会的,不要担心。」他温柔的拍着我,「这比较像是…后遗症。对,一种没有大碍的后遗症。妳很专注的时候,可以听得很远。就这样而已,别担心。」

我痊癒的很快,没几天我就能下床了。有天深夜,禁咒师跑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担任辅祭。

「欸?但我没当过什么辅祭…而且,要祭什么?」

「祭天。」他笑着,将我抱起来,搭电梯到顶楼。

一隻非常巨大狞勐的九头鸟沉静的看着我们,斜下一隻翅膀。

「我可爱的小鸟儿。」禁咒师庄重的介绍,「她是英俊。英俊,这是林靖。」

很…很雄伟的「小鸟儿」。

那隻九头鸟用当中一个头蹭了蹭我,将我叼到背上,禁咒师也爬上来。在月夜裡,非常超现实的,御风飞翔。

我们飞到巴比伦最高的楼顶,俯瞰全城。九头鸟落地幻化,成了一个满头蛇髮的美貌少女,有些羞怯的微笑。

哇赛…

「妳站在这儿,当我的左辅。」他招呼着九头鸟,「英俊来这儿,当我的右弼。」

「…我该做什么?」

「祈祷吧。」

祈祷?诸神不应的此时此刻,我该向谁祈祷?「…我只信仰圣光。」

「那就向圣光祈祷吧。」他笑眯了两弯眼睛,「有能力的人,什么都是咒啊…」

他从虚空中取出一根极长的羽毛,虔诚的起舞。

我个人是觉得很怪异啦。是强而有力的咒舞也说不定。但很抱歉…我怎么看都像猴子乱跳。我自诩语文能力极强,却听不懂他唱的歌词。只能勉强分辨,似乎是印度话。

什么都都都搭搭搭的。瞥了蛇髮少女一眼,她含着泪光,原本以为她很感动,但抽动的嘴角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最后他气喘吁吁的挥下了那根羽毛。一阵凶勐而乾淨的狂风突然颳过整个都城,污秽的雾气被扫得乾乾淨淨,随风而去的还有临终似的悲鸣,几栋大楼冒出火花,乒乒乓乓一阵大响,然后复归沉静。

「好令人讨厌的手法。」禁咒师喃喃抱怨着,「这年代还有人用魇神法…烧了你的草人,看你还能做什么怪。」

…虽然很像在骗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大大的鬆了口气。那种讨厌的、压抑而阴暗的气氛,消失了。

「明、明峰,」我鼓起勇气。若他也不足以信赖,我真的不知道该信赖谁了。或许柏人可以,但我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要默背一本笔记的内容,你可以听看看吗?」

他看着我,表情也严肃起来。「我在听。」

我不记得说了多久。只记得从月当中天的时候,说到月亮即将西沉。

他一直很专心的听,虽然一言不发,但没有打断我。我讨厌背书,但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比谁都背得准确,何况那些是我亲笔整理的。

背完整本以后,我喘了口气,虚弱的下个希望被推翻的结论,「瘟疫可能是人为操控。」

「因为这是岛国,要说实验场,实在满合适的。」不过他没多说什么,沉吟片刻,他皱紧眉,「你有怀疑的名单吗?」

我立刻就想到部长,但却没办法说出口。因为我没有证据,若我仅凭直觉和臆测就入人于罪,和那些昏乱的媒体有什么两样?

「…我没有证据,不想影响你的判断。」

原本紧皱的眉鬆了开来,禁咒师泛起浅浅的笑,「太好了。我很担心…正义感强烈的人容易犯了武断的毛病,然后跋扈、不可一世,错用。妳这样很好,很好。」

他为什么要这么高兴?因为我吗?

「你会去查看看吗?」打了个呵欠,累了一个晚上,我的眼皮沉重。

「会,一定会。」他坐在我身边,让我靠着他的肩膀。

「那我就放心了。」将这个沉重的重担交出去,我觉得好轻鬆,强烈的睡意袭来…我睡着了。

「这孩子又睡着了,每次带她去看电影,不吵也不闹,从头睡到尾。」摇晃着,我将脸贴在宽大厚实的背上,半睡半醒。

「谁让你选文艺片?」轻轻娇嗔的声音,是妈妈。

「选枪战片还不是睡得很香甜?」爸爸将我背高一点,我昏昏的将眼睛闭上,感觉很安心。

「我来吧,你背得也累了。」

「哎唷,别啦。」老爸的声音有点感伤,「她很快就长大了…等进入讨厌的青春期,碰都不给人碰呢。趁现在…趁她还愿意给人背,让我多背一些时候吧…」

「你太宠她了啦。」

「就这么一个女儿,唯一的心头肉啊…」

摇晃着,我睁开眼睛。月亮在西方静静的撒着光芒,我的脸贴在宽大厚实的背上。

「爸爸?」低低的,我喊出来。

脚步停了下来。宽大厚实的背颤抖。将我背高一点,温柔的声音说,「安心睡吧,乖女儿。」

怎么是明峰的声音啊?我闭上眼睛,将脸偎进宽大的背。我做了好奇怪的梦,很伤心,也很快乐,让人想哭,又心裡暖洋洋的梦。

眼前的道路好亮好亮,爸爸背我回家。

醒来时眼角含着泪,却噙着微笑。

我是个幸福的人呢。摸出枕头下的全家福,我凝视着叔叔们的脸孔,一个个摸过去。护贝过了,不用怕损坏,我可以摸他们的脸,想念他们。

房门开了,禁咒师走进来。他精神很好,看不出一夜未眠。「…我要走了。」

我必须忍耐,我不能够哭。「好。」

「我会先去战地视察,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他垂下眼帘,「然后我会回来。」挣扎了一会儿,他开口,「妳要跟在我身边吗?」

我惊愕的抬头,看着他。他带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做什么?这是非常累赘的吧?但这一刻,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我好高兴。」我笑了起来,「但是…对不起。我要留在这儿等柏人回来。柏人是我监护人。他是红十字会特机二课的…」

他有些寂寞,却释然的望着我,「他待妳好吗?」

「他是会走路的电冰箱,哪知道什么是待人好。」我发着牢骚,「他总是要我别撒娇。」安静了一下,「但他会要我跟上来。他会等我跟上来。」

他点头,「那就好,我会回来看妳,可以吗?」

我点头,拼命点头。我明明说好要忍耐,不可以哭的。「再见。」

他转身,看着他宽大的背,我的心好痛。「…爸爸。」

他没回过头,但他哭了。像是个少年般,毫不害羞的大哭起来。哭到不能压抑,哭到回头抱住我。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我觉得心裡的一个巨大缺口被狠狠撕开,但也被温柔的弥补上,却充满遗憾。

我们都很遗憾。

最后他走了,而我留下来,继续等待。

我在等柏人回来。虽然我不肯定,他能不能回来。

第十章

柏人的家并没有被烧掉,不知道他安了什么东西,只有外牆燻黑。当然玻璃是被打破得一块都不剩,什么东西都打坏了,连书都被扔到庭院烧个精光。

这些愚蠢无知的暴民。

但比起别人的损失,我已经很幸运了。这场暴动死伤数字一直没办法确定,保守估计,起码有两万人死于踩踏、虐杀和火灾,十几万人轻重伤。人类和异族的关係,创史上最低冰点。

媒体事不关己的报导,但随着几个媒体人的离奇死亡,的确安静许多,不再那么兴风作浪。

茫然的暴民大难不死,回家当安分守己的良民。回去发现半毁的家园,一面咒骂一面修复,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暴民的一份子。

真是场可笑愚昧的战争。

渐渐的,稳定下来。小薏因为保了火险,所以房屋有了重建基金,她坚持在原址盖新的麵包店,又去银行贷款,背了一大笔债,还是把麵包店开了。

学校寄来复学通知,我一把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再上那个鬼学校我就是白痴。我直接申请大学,已经有两家大学请我去面试了,我何必跟那群笨蛋一起上什么鸟高中。

战争还在延续,而我满十六岁了。我每天都在等。战地资源短缺,讯息不通。偶尔,非常偶尔,我们可以接到他们偷寄的e-mail。因为是疫区,我们可以寄东西寄信过去,他们却不能寄任何东西过来,只有不会感染任何病毒的e-mail。

柏人寄来的信还是超短。「发光的问妳好。」「妳还活着?」「柠檬巧克力很噁心。」每次看信我都怀疑干嘛等他回来。也不看人家阿默写的信多长,你写这什么东西?

但我还在等。

他们很少传讯息回来,因为是机密。但是需求的资料还是会告诉我一些什么。部长没有去前线,镇守在红十字会,偶尔还会来课裡走走。

「坦白说,」有回他叫住我,「我不喜欢妳来。」

全身紧绷,我准备战斗。

「平凡才是最好的生活。不要追求所谓的刺激。」他看起来苍老许多,「为什么不珍惜平凡的幸福,走入危险是为什么?」

我慢慢放鬆下来。原来只是因为这样?

「我不是追求危险。而是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去做。」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含笑的走了,以后没再干涉我出入。

但我却发了一身冷汗。幸好…幸好。我没过早的判了他的罪,用我自以为是的判断。幸好我没犯下那样的错误。

我每天花更多时间向圣光祈祷。但愿我没被仇恨蒙蔽,但愿我还相信希望与良善。

战争持续下去,我十七岁了。

陆续有叔叔回来…以一罐骨灰罈的方式。有家人的会哭泣的带回去安葬,没有家人的,就是我的工作。

我是他们的女儿,当然就该行哀礼。没问题,我可以的。是我对着他们的遗骨祈祷,对他们诵读圣光的教诲,哪怕那有多可笑,是我抱着他们的遗骨入塔,是我对着他们的牌位洒泪。

全家福的人一个个的消去,最后只剩下圣、柏人、阿默。连豢龙氏的孟奇都丧生了。我抱着他的骨灰罈,面对他心爱的宠物们,不知道怎么对他们说明。有的当天就死了,有的逃走了,有的陷入长长的冬眠,谁也无法承受。

我也快要不能承受了。

***

就在我快满十八岁的某个晚上,我突然惊醒。

明峰说过,我有血晕的后遗症,可以听到很远的声音。但我发现,必须提到我的名字我才能够找到定锚,不然怎样都听不见。

我听到了。我听到柏人喊我的名字。

「柏人?」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吼,「柏人!!」

「…林靖。」他咳了几声,「当初一枪打死妳就好了。现在得丢妳一个孤苦无依,真是不负责任…」

为什么没有声音了?为什么?

「…站起来,柏人。」我咬牙切齿的瞪着虚空,「现在,站起来!」

我的手在发抖,我全身都在发抖。我努力的听,希望再听到什么。

「…林靖?」他虚弱的声音充满困惑。

「撒什么娇?站起来,跟上来!」我抓狂的大吼,「别撒娇,跟上来,跟上来!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不是吗?我还没满二十,你不可以不负责任!」

「嘿…嘿嘿嘿…」这王八蛋居然在笑,「人、人的一生中,真的不能犯下太多错误…」

我痛骂了一整夜,骂到喉咙都哑了。

「好、好了,不要骂了。」他咳了好几声,「我把他们一起扛回基地了。能够托付的人都快死了,搞什么…我、我要吃花生猪脚…等我回去…」

声音没了。

我坐在客厅,看着渐渐发白的天空,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溷帐王八蛋,会走路的电冰箱,死冰山!只想着吃…打那么多年的仗,没问一句好,只记得你的花生猪脚,你这头猪!

你搞不好连我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都…忘记了。

但我知道,柏人会回家来。我也知道,战争终于结束了。

因为那些杂碎刺客倒是满开心的跑回来热身,我也当作练拳头打发了,还用孟奇教我的方法养了几隻起来。

一郎兴奋的告诉我柏人的英勇事蹟。

他说,他们三人小组遇伏,看起来都要等死了。结果胃差点被打烂的柏人,居然扛起昏迷的圣和断腿的阿默,步行好几十里路,回到基地。

「我知道,这我早就知道了。」我握紧拳头。胃都打烂了还点什么菜?!

男人在外面打什么仗,我们不知道。我们这些女人和小孩,就只能在家裡焦急的等待。一天一天,焦急的等待。

一个月后,柏人走入客厅。

我知道他的归期,但我不肯去接他。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喂,我回来了。」他满脸鬍渣,飘着澹澹的消毒药水,乱七八糟的头髮,背微微痀偻。

「…我叫什么名字?」我冷冷的瞪着他。他走的时候,我只到他的腋下,现在我已经到他下巴高了。

「林靖。」

「…花生猪脚在桌上。」

「哦。」他没说什么,微跛的走向餐桌。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一头撞向他的怀裡,他惨叫一声,「我的胃啊~」

紧紧抱住他,说什么也不要放开。是他活该啦,他一枪打死我,什么事都没有。没有打死,就是他欠我欠我的。我不要放开,我不要。就算我超过二十了,他还是我的监护人,他要当我一辈子的监护人。

我就是不要放开。

紧绷着身体,他说,「…我可以吃饭吗?」

「住口!」我埋在他胸口低吼。

他的身体放鬆下来,迟疑的把手放在我背上。「人的一生中,重大的错误,一次就够了。」

「闭嘴!」我埋得更深一点,不让他看到我哭花的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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