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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 2008 18:57 殁世录 第三章(一)第三章

作者:染香群/蝴蝶seba 当前章节:1268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7:26

最近又有几个新社员加入。都是雪白可爱聪明俊朗的男孩或女孩,当中还有一个

是我的同学。

她叫苏朗华,比起十二岁的我,高不到五公分,她跳过来牵着我的手又跳又叫,

看起来比我还幼稚。

「大家好好相处喔。」叶学长笑咪咪,「朗华,有什么不懂的先问小不点…我是

说小靖。」他对我展露一个恳求的笑,我只好无奈的接受了。

撇开年纪,我也算是老社员了唷。

我严肃的跟朗华说明社团活动时间和一些规章,她圆圆的眼睛充满好奇,「要读

的书很多喔。」

她着迷的眼睛看着大堆的书,露出对知识的饥渴,「没问题!我最爱看书了!」

事实证明,和她可爱的外表不相符的,她是个很饿的书蠹虫。而且从很早以前就

相当迷恋灾变前的种种,甚至展示当时流行的凯蒂猫和唐老鸭给我看,这些都是

古董了。

「那是个非常美好的年代。」她非常陶醉。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家从事古董买卖,

一家子各有喜爱的年代和收藏。

我被她硬拖到家裡玩过。她家根本是博物馆…她老爸喜欢宋瓷,老妈收湘扇,老

哥迷恋浮世绘,而她,收集被称为「千禧年」,公元两千年纪念的各种小玩意儿

「…但是,千禧年和现在好像没什么两样啊…」我搔搔头,没错,现在是公元2078

年,大灾变是2032年。但和千禧年的生活,却没什么重大改变。

「胡说,当然不一样。」朗华有点生气,「你看当时的东西,多么生气蓬勃!不

断的有各式各样的创新…现在只有数不尽的复刻版。创新了什么?没有!什么都

没有!」

「那、那是因为灾变之后,都在致力于重建啊。」我拿上课时老师说过的来反驳

,「还有瘟疫和粮食不足的问题要解决,当然就…」

「连创造力都衰退?」她闷闷的仔细将芭比娃娃摆好,「我上次去看芭比娃娃服

装展。」她非常哀伤,「大家都争着重现2000-2030年间的时代。灾变后呢…?

他们有没有想过发挥自己的创意?」

「……」我还没从这角度想过呢。

但我在城南的时候,连基本生活都很艰辛了,怎么有办法去想那些锦上添花的创

新?那时候老爸老妈终年辛勤,只希望能存够钱,让全家打上疫苗,设法搬出那

个贫民窟。

而且,谁会去注意灾变前的生活?我爸妈虽然生在灾变前,但当时的年纪很小,

他们绞尽脑汁能够回忆到的,也只是每天都吃得饱、穿得暖,生活得无忧无虑。

我渐渐能够了解,学长创办这个社团的目的了。

后来我跟朗华成了朋友。班上的同学都会笑,因为两个身高差不多的小朋友,手

牵手去参加个一本正经的读书会,其实应该是满有趣的画面吧?

在其他新社员失去兴趣,不在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朗华还是在社团裡,而且发

表了很精彩的报告。

但在一个彩霞满天的傍晚,叶学长叫住了朗华,「小苏,等等帮我整理一下资料

好不好?」

等学长一起回家的我,也跟着走回去,「我也来帮忙!」

叶学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温柔,「小不点,妳还是回家休息吧。刚妳不是说

喉咙有点不舒服?」

我?我说了吗?这个时候,突然觉得喉咙真的有点痛,连咽口水都有火烫的感觉

「唔…那我先回家了。」

「放心啦,」朗华笑得很开心,「明天见囉。」

我摆了摆手,转身回家。天边的彩霞像是火焰般怒放,直到遥远的尽头。

但我真的没有想到,这样美丽的黄昏,却是我和朗华的诀别。

***

因为柏人半夜回家,第二天清晨是他送我去上学的。

本来怕学长在等我,但弯到公车站,并没有看到他。学长一向准时的跟闹钟一样

,今天是怎么了?

「我去等公车好了。」我想下车。

睡眠不足的柏人掏出手铐,晃了晃。「还是让我赶紧送妳去上学吧。我还想回家

补眠。」

…我是俗辣。我立刻正襟危坐,心裡暗骂不休的让他送我到学校。

到了学校,我很高兴的跑到第一排的位置上…欸?还没来上学吗?我记得她都很

早到啊…

「小靖,」班长叫住我,「妳跑去那个没人坐的位置干嘛?妳想换到那边去吗?

「什么啊,班长,妳睡煳涂了?」我笑了,「这明明是苏…苏…」呃?她叫什么

名字?

我心头一阵发冷。为什么我忘记她的名字?我们明明很要好不是吗?天天手牵手

去社团的。

不对。我数了数班上的座位,三十六个,没有错,我们班有三十六个人。不可能

会有空的位置。

我一把抢去班长的点名簿,快速浏览了一下。每个人的名字都对,但就少了那个

我几乎要喊出口的名字。

应到人数…三十五人?!

我瞪着班长,点名簿啪啦掉在地上。「那…她呢?」

「小靖?」班长像是吓坏了,小小声的喊我。

我转身,往社团办公室跑去。

抖着手打开社办的锁,我冲进去,找出签到簿。我们社团很严谨,社团活动都要

签到。亲笔签下的总有她的名字吧?

我记得我们两个人一起签的,我记得…

我的名字下面那一格,是空白的。

这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慌着往前翻,发现一件怪事。在应该填满的签到簿上,

空白的格子越来越多。这批新社员有五个…翻到他们入社那一天,就有五个空格

「不会的…」我呜咽起来,「不可能是这样的…」

我搬出所有的签到簿,一页页翻过去,每次招收新会员以后,就会出现空白格子

。我就算不熟,也该记得他们的名字吧?但我一个也想不起来。

「咦?」

我吓得弄掉了手裡的签到簿,脸孔惨白的转头。叶学长温柔的看着我,有些困惑

的,「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对不起,今天睡晚了,没去接妳…」

他的目光移到大堆签到簿,笑容消失了。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他一步步,走了

过来。

「…叶学长,我一直喜欢你。」我软弱的说。

他顿住了。眼光温柔而哀伤,「我也喜欢妳,小不点。很喜欢很喜欢…」他安静

了一会儿,「忘掉这些,回去上课。」他的声音很柔很软,「等妳长大一点,我

再来接妳。」

我垂下眼睛,点点头。转身走回去。等我转过转角,就开始拔足狂奔。学长没有

发现,我没戴眼镜。我看得到他嘴角的黑暗,和声音的黑暗。

我觉得我的心快要碎了,压轧着碎玻璃的痛感。我曾经是、一直是,那么喜欢的

温柔学长。他到底是做了什么…他是想做什么?

上课钟响了,我却蜷缩在楼梯间,心乱如麻。如果可以哭就好了。但我心底空荡

荡的紧缩,哭不出来。

还是回去上课吧。

我满怀心事的走回去,不经意的瞥向别班的教室…一个空在最中间的桌子,将我

狠狠扎了一下。这一班,三十二个人。我往下走,发现另一班只有二十九个人。

不对。每个班级应该都是三十五人到三十六人。不见的人去哪了?谁也不觉得奇

怪,谁也不会去追究吗?

放学后,我呆呆的望着黑板。就算没有社团活动,我也会去社团晃一晃再走。所

以柏人能够来接我的时候,通常是六点才来。

「奇怪…」在台上的老师喃喃自语,「这本作业是谁的?怎么没写名字?」他翻

了翻,搔搔脑袋,「喂,有人没拿到作业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老师咕哝几声,将那本无名的作业簿扔进废纸回收筒。

眼泪立刻涌上我的眼眶,一阵阵刺痛。我等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将那本作业簿捡

起来。

她只比我高一点点,髮夹是凯蒂猫,喜欢粉红色。大大的眼睛总是泛着热情,笑

起来嘴巴可以塞个拳头。

她对三角函数特别头痛,我们常常一起忧愁的啃着笔,对证明题束手无策。

但我完全想不起她的名字。或者说,谁也想不起来。

「…喂,柏人?」我拿起手机,「能不能现在就来接我?」

他什么都没问,连我声音这样古怪不稳都没问。但这个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他是

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让我可以冷静思考。

「…能不能、能不能载我去一个地方?」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就在美术馆附近

。」

柏人打开车窗,呼出一口烟,「好啊。」但他什么也没问。

幸好没问,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凭着记忆,我找到她的家,按了门铃。「苏宅」。最起码我知道她姓苏。

是苏妈妈来开门的。她看到我,笑盈盈的,「林靖?妳好呀。最近我又收到一把

湘扇唷,要不要来看看?」

她记得我。那么…「苏妈妈,小苏…妳女儿在家吗?」

「女儿?噗。」苏妈妈笑出来,「我哪来的女儿呀?我只有一个不肖的儿子,整

天在外面疯呢。若有个贴心的女儿该多好…说到这个,我是不是太想要女儿啦?

怎么佈置了一个女孩儿的房间呢?…」

她记得我,但不记得自己的女儿。

我觉得呼吸困难,泪盈于睫。「我、我只是顺路来看看苏妈妈。我先走囉。」

「不留下来喝茶吗?」苏妈妈怜爱的摸摸我的头,「有妳这样的女儿多好呀。下

次再来唷~苏妈妈做草莓布丁给妳吃~」

为什么…怎么会…我快步离开,一路走, 一路掉眼泪。怎么会这样?

哭着上了车,手脚不断发抖。拿下眼镜,我不断拭泪。

柏人帮我绑好安全带,什么话也没问,任我去哭。

或许这样最好。

从那天起,我就藉口感冒,没去上学,当然也没去社团活动。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该如何是好…那么温柔的学长,怎么可能做坏事…我记

得窗下絮絮的交谈,记得他揽着我肩膀的体温。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甚至不敢告诉柏人。他是红十字会的妖魔杀手,这种事情他根本就不会多说半

个字,只会掏出手枪,对准学长的眉心。

「逃学?」柏人叼着烟,将手放在口袋看着我。

「…我生病了。」穿着睡衣,我抱着枕头,低下头。就算是他用狗鍊拴着我,我

也要拿命跟他拼了。我还没有想通,想通之前我没办法去学校,没办法面对学长

「是吗?」他却没多说什么,「那我去阳台抽烟。」

我瞪着他的后背。他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委靡不振的待在家裡三天,柏人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突然冒出来。他总是有事做

,打靶、看书,有时候就在阳台抽烟发呆。很少跟我说话,我也不想说。

其实,我大半的时间都在思考。

我怎么能肯定这些奇怪的事情跟学长有关係呢?说不定他根本不知道。我的不安

,和自以为是的发现,说不定都是错觉。

就算跟学长有关好了,那我最少也该了解学长的动机吧?或者那些人…还活着也

说不定。 如果小苏还活着呢?

我突然坐立不安起来。求救似的,我看着柏人的背影。不、不行。我没忘记柏人

拿着枪对准我眉心的模样。他的拯救直通死亡。

第四天,我穿戴整齐,收拾书包。考虑了一会儿,我将自己的枪收进书包。

「病好了?」柏人吃着土司问。

「好了。」我低下头,掩饰脸孔的红晕,「也该好了。请六点来接我。」

他没问什么,吃过早饭就载我去上学。

这三天,在焦躁不安的折磨下,我几乎没吃什么,一下子瘦了一大圈。老师和同

学都吓一大跳,没人怀疑我装病。

「林靖,妳真的、真的都好了吗?」老师很担心。

「是啊,」我仓促的站起来,「是的。这几天的作业我会补上来。」

「慢慢来没关係,」他端详着我的气色,「脸色还是很不好啊。」

「没事的。」我低低的说,掏出课本。

下课我没直冲图书馆,乖乖的待在教室。我还需要一点心理准备。等放学了,迟

疑了一下,我将眼镜拿下来收好。深吸一口气,面对这个充满灰雾的世界。

即使鼓起勇气,我还是慢慢的、一步一顿的走向社团办公室。握着门把,发现我

的手拼命发抖。神啊,请给我一些勇气。

明明知道不会有回应,但在这种时刻,我还是无望的呼喊着神的名字。

正要开门,却听到学长提到我。

「…不行,不要轻举妄动。小不点的养父是妖魔杀手,何况小不点实在太小了。

「正因为她的养父是妖魔杀手,」另一个学长很不耐烦,「叶岚,你不该去惹她

。这只让我们暴露于危险之中!你还关心她的年纪?我反对将她拉进我们同族!

现在只能尽快抹杀她,然后赶紧离开这个学校!」

「花那么多心力弄出来的祭坛怎么办?」学姊抗议,「再去其他学校弄这个起码

要五六年的时间。不过我赞成抹杀林靖,我相信妖魔杀手也看不出破绽,我们依

旧是安全的…」

「你们只想到安全?」叶学长的声音意外的严厉,「我们的理想呢?淨化人间的

理想呢?要达到我们的目的,就需要小不点!需要她那双看得到一切的淨眼!若

她成为我们的同族,她就成为我们的眼睛。你们谁能分辨妖魔杀手和妖魔?你们

看得见谁的资质适合成为我们同族?只有她可以!有了她,我们就不会徒劳无功

,我已经厌倦这种徒劳无功的尝试了!」

…只是为了我这双被咀咒的眼睛。学长对我好,只是需要我的眼睛而已。

鬆开门把,我倒退一步。我该逃走,现在就逃…我该打电话给柏人。

手臂的剧痛让我叫出声音,我被反扭到背后,「嗨,学妹,偷听不是乖孩子该做

的喔。」一个参加社团很久的学长扭着我的手,打开门,将我推进去,「叶岚,

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让我们宝贝学妹听了那么多不该听的。」

叶学长的脸孔苍白了。他望着我,只有空白的沉默。

「她应该听不懂。」叶学长终于开口了,「我们用的是妖魔的语言…」

「她听得懂。」将我推进来的学长冷冷的说,「因为她跟我们一样,都是怪物。」

我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哀求。我只是定定的望着叶学长,语气冷静的自己都不敢

相信,「没错,我听得懂。」紧紧的咬了下唇,「我的确是怪物。」

Mar

26

Wed 2008 01:58 殁世录 第三章(二)叶学长的脸孔变得更苍白,我却只是倔强的望着他。

「那只有两个选择,」抓到我的学长说,我记得他姓张,「加入我们,或是抹杀

。」

「像小苏一样?」我的声音倒是意外的尖锐,「那就是抹杀吧?要我加入你们,

我也得先知道我加入了什么。」

望着眼前这十位学长学姊。我们曾经一起看DVD,一起去吃饭,一起吃冰,几乎

都揉过我的头髮,亲暱的喊我学妹或小不点。

没想到那些友爱都是假的。

叶学长迴避我的眼光,「我们是吸血族。」

我笑出来,一种自弃的怒笑。「我知道吸血族是怎么回事,在非物质学…」

「小不点,」叶学长打断我,「我知道妳非物质学念得很差劲。妳明明知道那些

是胡扯。这就是妳的缺点,妳太诚实,没办法接受虚伪错误的学问。吸血族也是

会进化的,甚至比妳想像的快很多。」

「哦?所以你们可以晒太阳,吃正常的饮食,和普通人差不多,只是夜裡需要抹

杀一些人来吸血?如果只是要血,医院多的是过期血浆,甚至连人造血都出来了

,为什么你们一定要为了食慾…」

「我们不是为了食慾!」叶学长怒吼起来,和他平常的温和根本两样。「没错,

获得血液的管道那么多,我们需要的量又非常少,为什么要杀人?杀人只是无穷

的麻烦!妳以为抹杀很简单吗?吭?那几乎要耗尽我身体所有的血,所有的!」

我们彼此对瞪,呼吸浓重。

他调整呼吸,声音还是有些不稳。「人类的寿命太短了,没办法重建世界。吸血

族的寿命够长,但几乎无法繁衍,只会在黑暗中自怨自艾。我需要同伴!需要和

我一样不满,渴求改变的同伴!我的同伴越多,越有可能改变这个死气沉沉的人

间…让魔性天女牺牲自己得以存活的人间!妳不也感到不满,感到不公平吗?!

「那干嘛杀他们?为什么要杀掉那些社员?」我使尽力气大吼,「他们…他们连

名字都被遗忘了!彻彻底底!这就是你要的吗?这就是你要的改变?!」

「当然不是。」叶学长的脸孔渐渐改变,唇角露出缠绕着黑暗的虎牙,「因为不

是每个人都能变成吸血族的。大部分的人类都会引起强烈而致命的过敏。」

我愣住了。过敏。所以叶学长想要念医科,所以他想要我的眼睛。我可以看到灰

雾的眼睛。

「和我一起改变这个世界吧。」他慢慢走过来,伸出手,「妳不也感到气愤,感

到无力,同样也感到不公平吗?太慢了,这一切都太慢了。」

「…不要。」我摇头,却不是害怕,「不要。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但我的抗议没有效果,我被学长学姊紧紧抓住,押到社办底下的地下室。

我从来不知道社办之下还有个地下室。

我在电影裡头看过这种金属床,忘记是哪部了…忘记是法医用的那种,还是手术

用的那种,反正结果都差不多,我该庆幸他们没有剥光我吗?只是将我捆在金属

床上。

叶学长将我的脸扳住,「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脸不能动,但我轻蔑的瞪着他的眼睛,在他满头大汗的时候冷笑的挪开。

这双受咀咒的眼睛,可是能逃过无数殭尸,看穿所有弱点的眼睛啊!「你的弱点

在颈动脉。」我咬牙切齿的说,「不是心脏。」

叶学长放开了我,我只能不断的深呼吸。

「…她不受催眠?」学姊的声音有种古怪的感觉。

「麻醉她。」张学长的声音紧绷,「…剂量大一点,不然她会很痛。」

我开始掉眼泪,却不是恐惧。我气,我好气。你们既然不顾我的意志,那又何必

管我痛不痛?你们干嘛都别开眼睛不忍看?到了这种时候了,你们干嘛这样?

很快的,我就开始觉得天花板会转。但我坚持不肯闭上眼睛。

「阖上她的眼睛。」叶学长说。

但他们努力很久,终于放弃了。「除非用线缝起来。」张学长发着牢骚,但他没

有那么做,只是小心的拿了溼润的纱布盖住我的眼睛。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差点流进耳朵。

「…你纱布的食盐水是不是太浓?」学姊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闭嘴啦!」张学长发怒了,「我一点都不想伤害她好不好?!」

整个地下室都安静下来,一种让我更为愤怒的安静。

一面哭,一面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漂浮状态。我只知道,有很粗的针戳进我的脖

子、手臂,还有大腿内侧。我好像沉得更深,而且渴,非常渴。

「很渴吧?」叶学长的声音好像隔了很深很深的水,「妳的血快放光了。喝吧…

喝吧。」

我很本能的抗拒,拒绝吞嚥。为了避免让我呛死,他们替我插了胃管。

…溺毙,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感觉。

一种透体的剧烈疼痛贯穿了我。在我胃裡的「东西」像是盐酸似的发作起来,连

麻醉剂都完全无效。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筋挛,模模煳煳的,我听到许多人大叫

,甚至有恐慌的哭声。

身体是这样的痛,但我的意识却漂浮起来。哭什么?既然决定这样做了,为什么

要哭?

「我们要失去她了!」叶学长尖叫,「小不点!快!食盐水!她放出来的血输回

去!」

「撑着点!」学姊哭起来,「不要死!撑过去!」

你们为什么要难过、惊慌,为什么要哭?每一次,你们都在哭吗?为了一个理想

?你们怎么知道,这样会成功?

我好像沉到很深很深的黑暗中。

大家都变成吸血族,寿命延长很多倍,就可以改变死气沉沉的世界吗?变成什么

重要吗?天界的神明寿命更长、更聪明,但他们不也无力逆转这一切?

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学长,你这样不对,你们这样不对。如果你们会哭泣、

会伤心,表示你们也不觉得自己对。

自己都不能说服,那可以说服谁?要怎么说服众人停止怀旧,看看自己前方?

我要念社工。我要…靠自己的手,扭转这一切,哪怕只有一点点。很多很多的一

点点,总会有改变的一天啊…

我沉到底了。被黑暗彻底淹没。我死了吗?我努力到现在,真的、真的死了吗?

许多许多往事在我眼前流逝,在无数黑暗中,我看到柏人冷冷的笑,还有圣叔叔

那刺眼严厉的光。

光。很亮很亮的光。很烫,很哀伤。愿圣光,与你同在。

「愿圣光,与我同在。」我的声音,非常沙哑阴暗。动了一下手指,我抓到真实

的地板。

我还活着。

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一片血红。更用力的抓着地板,粗砺的触感让我的指头很

痛,但也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吃力的舔舔乾裂的嘴唇,我嚐到血的味道。但是比血更浓重,带着一点点噁心的

甜味。趴着不动,四肢依旧受制于麻药,无法动弹。

在这种时候,我却一直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不知道六点了没有,柏人是不是来

接了?我还有办法看到阳光吗?还有今天该複习的功课。

对了,吸血族。今天老师上到吸血族,说美国有些地方已经让吸血族领有公民证

,合法生活,但愿意登记的吸血族还是很稀少。毕竟有人把吸血瘟疫和吸血族看

成一体,想要让人类接受很困难,而且有些激进派的吸血族对人类怀有强烈的敌

意。

「但是吸血瘟疫并不完全和吸血族有关係,也不是吸血瘟疫的患者就会变成吸血

族。人类成为吸血族的程序非常繁複,一万个吸血瘟疫患者也未必能产生一个吸

血族。吸血瘟疫的成因和血液感染有直接关係,通常是瘟疫患者通过噬咬传染,

还有一部份是因为重複使用的针头和输血感染…」

吸血瘟疫的患者通常会死。虽然力大无穷、虽然会贪求血液,但还是会死。因为

吸血瘟疫的患者通常溃烂的很严重,嘴巴裡有伤口,才会感染给被他咬过却没死

的人。

被吸血族咬过的人却不一定会感染。因为吸血族通常很健康,癒合能力很强,很

少有伤痕。

所以说,生命自会寻找出路。若是咬一口就会变成吸血族,这世界早就没半个人

类了,还等到现在。

没想到我居然见识了吸血族让人类转化的过程。我想笑,但更想哭。

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听到叶学长说话了。

「…还要继续下去吗?」他的声音很疲惫,「还是等我们解决了这个严重过敏的

问题再…」

「哪等得到那一天!?」张学长愤怒的吼,「我熬得过去,樱熬得过去,为什么

其他人不能?是他们太脆弱了,不是我们的错!」

「但是…小不点死了。」樱学姊哭起来,「我们失去眼睛。她若熬过去,就可以

替我们找出最适合的人…现在…」

「那就照以前的方法做啊!」张学长的声音更高了,「不停的不停的尝试下去!

一个人不行,那就换一班,一班的人不行,那就整校!若还是太慢,那就把瘟疫

散佈下去啊!整校感染吸血瘟疫,总还有机会吧?反正已经找到透过饮食传染的

方法了,不是吗?你们要拖到什么时候?」

学长学姊们争辩着,但是赞成散佈瘟疫的言论佔了上风。但是散佈在城北的贵族

学校还是太不安全,他们准备散佈到城南去。反正那儿是贫民窟。他们说。虽然

希望找到的同伴智能和容貌都优秀,但这种非常时期,他们就不计较了。

他们说,一直说。什么都是他们在说,谁听过我们想要什么?城南的贫民要什么

我们只需要一点尊重,一点基本的尊严。我们不是鱼肉,你们不是刀俎。

慢慢的,我站起来,眼前依旧是一片血红。

走到他们身后,他们依旧在争辩,居然没人发现我。看得到…我看得到他们的黑

暗。我看得到他们的弱点。

在幽微的地下室,我看得到他们的脆弱。虽然是血红的一片。

太可恨了。太可恨了!我冲过去,发出一声吼叫,离我最近的张学长转头,我往

他的颈动脉插进去…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指甲像是十把尖尖细细的利刃。

他张大眼睛,徒劳无功的按着脖子,仰面倒了下去。

叶学长瞪着我,轻轻的说,「…糟了。」他吹了声口哨,蜷缩在角落的「东西」

爬了起来,扑在我身上。

「出去!快出去!」叶学长吼,「她异变了!快出去!」

这些不可一世,认为自己拥有崇高理想的吸血族,争先恐后的逃了出去,我听到

地下室锁起来的声音。

「走开。」我怒叫,「通通给我滚开!」我将这发出苦闷低嚎的东西抓起来乱摔

,怒气冲冲的爬上楼梯,我的小腿被抱住,我回头…

那双无神的大眼睛,凝着血块、乾枯的脸庞。凯蒂猫的髮夹摇摇欲坠。

我想起她的名字了。

「…苏朗华?」

她眨了眨眼睛,吃力的张开乾裂的唇,「救、救救我…」她张嘴,咬在我的小腿

上。

很痛吗?确实很痛,很痛。我的心,很痛很痛。她发出尸臭了,我知道她不会好

了。我知道…她已经死了,现在她会动、会咬人,只是很短暂的。吸血瘟疫患者

的特徵。

「…好,我救妳。」我举起手,将指甲插入她的太阳穴,「我救妳。愿圣光与妳

同在。」她鬆开我的小腿,颓然的倒下,再也不会动了。

我的枪…在哪裡?

指甲断了两根,我需要我的枪。在血红中,我看到我的书包居然挂在牆上。和其

他人的书包挂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挂满一面牆。

我拿下书包,枪居然还在。很可能是还来不及处置吧…

第一次,觉得后座力这么轻微。第一次,我开枪开得这么准。我打烂了地下室的

锁,冲了出去。

杀死了樱学姊,杀死了蓝学长,他们哭嚷、哀求,但我根本就不打算饶过任何一

个。到最后,我也将枪对准了逼入死角的叶学长。

「妳要杀我吗?小不点。」他的脸很苍白,挂着忧鬱而温柔的笑,「妳不也认同

我,也答应和我在一起吗?」

「学长,也一直哭吧?」我喃喃的,将枪对准他的颈动脉,「我救你,学长。」

我开枪了。

他笑了一下,软软的倒下,我看不到他最后的表情,但我也不想看。

下雨了。轰然不绝。眼前的血红渐渐散去,我失魂落魄的走下楼。几点了?应该

很晚了吧?所以学校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我慢慢走出去,方向和时间感都失去。等我绊倒了,我才发现我走到操场上了。

但我不想起来,完全不想起来。

这样就好了。让大雨把我洗乾淨一点。把一切都冲掉、什么都冲掉。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是昏过去还是睡着,我也不知道。直到一隻足尖踢了踢我

,我才勉强张开眼睛。

大雨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但那种冷冷的笑,也不用看得太清楚。

「站起来。」柏人淋得溼透,「快站起来。」

我将眼睛闭上,雨水渗入眼睛,又流出来,很像我在哭。

「现在,站起来。」

「…我站不起来。」我低低的说,带着半呜咽的声音。

「站起来!」柏人怒吼,「跟上来!」他转身,很坚决的往前走。

望着他的背影。那天,我说,「救救我。」他说,「好,我救妳。」然后拿枪瞄

准我的眉心。

我也同样的跟朗华说,「好,我救妳。」

「柏人…不要走。」我喊了出来,「救救我,救救我!」

他停住,大雨轰然而下,我冷得发抖,心痛得几乎碎裂。

「别撒娇。跟上来。」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冷,却是这世界上我唯一的依靠。

使尽全力,我将自己撑起来,努力站稳。两个膝盖不断的颤抖,全身都痛,从肉

体到灵魂,都好痛好痛。

他在大雨裡站得笔直,仰着头。我吃力的走到他身后,他什么话也没讲,只是在

我前面走。

坐进车子裡,已经是我最后的力气。他没帮我上安全带,是我自己颤着手扣好的

。雨滴一点一点的从我额头的髮尖垂落,掉在溼透的大腿上。

直到他停车,我才麻木而机械的打开车门,走出去。到家了。

「对不起…」我喃喃着,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对不起,我完全没办法

动了。对不起,我不想死,却已经没办法努力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朗华,对不起。叶学长,对不起。大家…对不起。我想救你们…但是我的拯救同

样的,直达地狱。

昏迷中,隐隐约约感到有人抱住我,替我擦乾身体、换衣服,让我睡在乾燥的床

上。

高烧中,迷迷煳煳的,看到柏人冷冷的脸孔。

我终于哭了出来。

Ma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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